段一·现身

二〇三九年二月十六日,礼拜三,早上七点,成都,城北。

钟老板的印厂,在一条老街的尽头,一个旧院子,两层楼。

院门口那棵玉兰,打了花苞,毛茸茸的,一个一个,像攥着的小拳头。

一进院子,就是一股油墨味,混着纸的味道。新纸是一股淡淡的木头味,堆在库房里,一垛一垛,比人还高。

钟老板站在机器跟前,手指头上那一块洗不掉的黑,又深了一点。他说,这台机器,跟了他二十年,今天给它上了一回油。

马可是前天从新泽西飞回来的。

落地那天下午,他先去了一趟井巷子。

那条巷子,还是那条巷子,一边是老墙,墙上嵌着些老照片、老砖。

十年前,那面墙上有一扇门,门里头是一间茶馆,一个胖胖的、留着长胡子的人,坐在里头烫茶碗。

他站在那面墙跟前,站了很久。

墙还是墙。

墙底下,摆着一个卖糖画的摊子,一个老头拿着一把小铜勺,在石板上浇一条龙,几个小孩围着看。

墙头上,趴着一只灰猫,老了,毛都稀了,眯着眼睛看他,看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又把眼睛闭上了。

马可看着那只猫,愣了一下。

十年前,那扇门里头,也有一只灰猫,趴在柜台上。那个胖胖的人,跟它说过一句话:客,要来了。

他摸了摸衬衣左边那个口袋。两块玉,在里头,温温的。

走到那面墙跟前的时候,口袋里那两块玉,烫了一下,像被谁的手握了一下,又凉回温温的。

他想,还不到时候。

今天,第六版开机。

去年三月,也是这张长桌,第五版。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坐在台灯底下,写那一页跋,写到两点。

今年,桌子跟前坐的,是三个年轻人。

二楼那张长桌上,摆着三摞校样,一摞一摞,码得整整齐齐,每一摞上头,压着一块砖。

三个人,围着桌子。

古丽是礼拜一从乌鲁木齐飞过来的,带着亚森。亚森在楼下院子里,跟钟老板的徒弟学裁纸。

徒弟教他裁一刀,量一下。亚森裁歪了一刀,急得要哭,徒弟说,歪的那一张别扔,留着,当草稿纸。

何远和艾力是坐火车来的,从阿克苏,三天两夜。艾力背着一个帆布包,包里是依明那个本子,前年七月那一本。

过年以前,他们三个,在网上,一页一页,排了一个多月。

古丽在乌鲁木齐,下了班,在面包房后头那间小屋里排。何远和艾力在阿克苏,收秤以后,站里空了,两个人在库房那张长桌上排。

夜里十点以后,三个人开着视频,一条一条对,对不上的,就吵。

马可说过,他不看。他说,你们编,我等着。

昨天夜里,最后一遍校样,三个人在二楼看到两点。

马可进门,三个人都站起来。

古丽说:马叔,你先别看。我们先跟你说,这一版是怎么排的。

马可在桌子另一头坐下。

校样就在跟前,他没看,忍住了。

古丽翻开第一摞。

她说:头一样,还是那一百多条规矩。每一条后头,写着是谁的,跟第五版一样。

她说:不一样的是,每一条底下,多了一行:在哪儿灵,在哪儿不灵,谁说的。

她翻到「东墙先挂」那一条。

她说:一百一十三条,有四十一条,底下写了别处的话。灵的三十条,不灵的十一条。

那一条,已经改了:先看风从哪边来,迎着风那面墙先挂。阿不都热合曼。

底下一行小字:吐鲁番灵。哈密,风从北边来,照东墙挂,一个礼拜还潮,努尔兰说。改成看风以后,哈密也灵。

何远翻开第二摞。

他说:第二样,是补。三十一封信,一封一封,写信的人知道的,我们都补进去了,后头写着写信的人的名字。

他说:一百一十三条,我按一年的日子排的,从三月剪藤,排到十二月封格。哪一封信碰到哪一条,就在那一条旁边画一个小圈,圈里写一个数,翻到后头,就是那一封。

资阳,红苕干,陈爷爷,复印店小刘记的。哈密,月令,努尔兰。广州,蒙着眼睛吃,梁老板。乌什,夜里看渠,库尔班。

艾力翻开第三摞。

这一摞,最薄。

可是三个人看这一摞的眼神,跟看那两摞不一样。

他说:第三样,是错。

他说:四十六条。头一条,是敦煌常玉山师傅的四回,陆晓抄来的,常师傅自己要写进去的。

他说:这一摞,每一条,我们都问过本人。愿意写名字的,写名字。不愿意的,写一个地名。

他说:问了四十六个人。四十四个,说写。一个说,写我家那个村的名字就行。还有一个,说让他想想,想了三个月,上个礼拜回话,说写吧。

马可伸手,翻了翻那一摞。

翻到中间,一页上写着:

「乌什,库尔班,二〇三七年八月二十三日,渠决了口子,地里泡了两天。以为晒干了就好了。错。裂口子的葡萄,晒干了,口子还在,边上那一圈是糖,水吃不进去。」

再往后翻,一页上,是他自己的七条,第五版那一页跋,原样抄进来的。底下一行小字:马可,第五版跋。

段二·古文镜像

“史才须有三长,世无其人,故史才少也。三长:谓才也,学也,识也。”
“有学而无才,亦犹有良田百顷,黄金满籯,而使愚者营生,终不能致于货殖者矣。”
“如有才而无学,亦犹思兼匠石,巧若公输,而家无楩柟斧斤,终不果成其宫室者矣。”
“犹须好是正直,善恶必书。”
English Mirror: A historian needs three strengths, and the world rarely has a man with all three: talent, learning and judgement. — And beyond these, a love of what is upright: good and bad alike must be written down.

刘知几是从楼梯上来的。

木楼梯,一步一响,响得很慢。

上来一个人,五十来岁,瘦,背有一点驼,穿一件青色的旧袍子,袖口磨得发白,腋下夹着一卷书。

他上了楼,没看人,先看桌上那三摞校样。

他走过去,站在桌边,一摞一摞看,看得很仔细,看到第三摞,伸手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他吸了吸鼻子,说了一句:好墨。我们那时候,一部史抄一遍,要抄好几年。

他翻到第二摞,那三十一封信补进去的地方,一个一个小圈,圈里一个数。

他看了一会儿,说:补得好。看书的人,补着补着,就成了写书的人。

古丽说:第七版,还会有人补。

刘知几说:那就对了。一部史,修完了,就死了。一直有人补,它才活着。

马可站起来:

“先生贵姓。”

那个人抬起头:

“刘知几。字子玄。彭城人。修史的。”

他把腋下那卷书放在桌角,说:

那卷书,卷了边,是他自己那本史通。

“我修了一辈子史。修到后来,不想修了。不是修不动,是修史的地方,管的人太多,一个说这么写,一个说那么写,写的人,倒成了抄的。”

“我就回家,自己写了一本书,说史该怎么修。”

“那本书,叫史通。人家说我刻薄,古书里的毛病,我一条一条挑出来,挑到古人头上去了。”

他指了指桌上那三摞:

“这是一部史。”

马可说:

“这是一本挂葡萄的书。”

刘知几说:

“挂葡萄的人,挂了几十年,谁挂的,怎么挂的,错在哪儿,谁改的,一条一条记下来。这不是史,什么是史。”

他问那三个年轻人:

“谁编的?”

古丽说:我们三个。

刘知几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看了很久。

他说:

“有人问过我,自古写文章的人多,能修史的人少,为什么。”

“我说,修史的人,要有三样长处,才,学,识。三样全的,世上没有,所以修史的人少。”

他说:

“你们三个,一人一样。”

马可在旁边听着,想,他自己,三样里头,学有一点,才有一点。识,是这十年,一个一个人,手把手教出来的。

段三·事件主体

刘知几先看艾力。

艾力背着那个帆布包,坐在桌角,两只手按在第三摞上。

刘知几说:

“你手里有东西。那个包里的本子,是一个老人五十年的东西。你在他跟前坐了三天,一格一格记下来的。”

“这叫学。学,是家里有良田,有黄金,有木料。”

他又看何远:

“你会摆。一百多条,三十一封信,你摆得一眼就看得见。哪一条跟哪一条挨着,哪一封补在哪一条底下,你心里有一张图。”

“这叫才。才,是会经营,是巧匠的手。”

最后他看古丽:

“你会挑。三十一封信里,哪些是夸的,哪些是试过的,哪些是试了不灵的,你分得开。自己家灵的,你知道不算数。”

“这叫识。”

古丽在旁边,小声说:三十一封信,夸的十四封,我一封也没用。

刘知几问:为什么?

古丽说:夸的人,没试过。没试过的话,不能补进去。

刘知几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

他说:

“有学没有才,是一个傻子守着一百顷好地,种不出东西。有才没有学,是一个巧匠,家里没有一根木头,盖不起房子。”

“有学有才,没有识,盖得起房子,可是不知道哪根梁是朽的。”

他又问:

“你们编的时候,他管了没有?”

古丽说:没有。他说,你们编,我不看。

刘知几点点头,说:

“好。修史的地方,管的人多了,写的人就成了抄的。这个亏,我吃过。”

何远听着,脸红了,低着头说:

“先生,第三摞,我本来不想要。”

他说:

“错的那些,印进去,人家看了,会说这本书不靠谱。那十一条不灵的,我想删掉,删干净了,剩下的条条都灵。”

“古丽不让删。艾力也不让。我们吵了三个晚上。”

刘知几问:

“最后呢?”

艾力说:最后,我把依明爷爷那个本子拿出来了。

他从帆布包里,把那个本子拿出来,翻到一页,推到桌子当中。

那一页上,蓝笔,艾力的字:

「一九九一:想不起来。」

「一九九四:想不起来。」

「一九九七:想不起来。」

一页上,三个想不起来。

艾力说:五十二格,七格他想不起来。我那时候问他,想不起来的,空着行不行。他说,照记,记想不起来。

他说:他说,你空着,后来的人以为你漏了。你写想不起来,后来的人知道,这一格,有人问过,问不出来。

他说:那七格,轮到我开的那一年,开之前那一行,我只能写:依明爷爷想不起来,我也不知道。

刘知几看着那一页,看了很久。

他说:

“修史的人,还得有一样,比三长还要紧。好是正直,善恶必书。”

“好的写,坏的也写。对的写,错的也写。想得起来的写,想不起来的,也写。”

他转过头,看何远:

“你删了那十一条,剩下的条条都灵。看的人一翻,条条都灵,他就一条也不信了。”

“你留着那十一条,写上在哪儿不灵,谁说的,看的人才知道,剩下那些说灵的,是真灵。”

何远想了很久,点了点头。

他说:就跟秤一样。一台秤,称什么都说准,那这台秤,就得拿砝码校一校了。

他说:先生,我那三个晚上,是想错了。

刘知几说:

“想错了,也写上。”

何远愣了一下,笑了,在第三摞最后一页的边上,拿铅笔添了一行:

「何远,二〇三九年一月,想删那十一条。古丽、艾力不让。删了是错的。」

刘知几看着那一行,说:这一行,比那一百多条都要紧。

古丽看了一会儿,也拿起铅笔,在底下添了一行:

「古丽,二〇三八年十二月,以为对完三十一封信,就知道哪条灵,哪条不灵。错。三十一封信,是三十一个地方。世上的地方,不止三十一个。」

艾力也添了一行,写得很慢:

「艾力,二〇三八年十一月十八日,开格之前写了:我猜尝得出来。尝出来了。可我不知道,要是尝不出来,我会不会偷偷改那一行。写在这儿。以后开格的人,开之前写的那一行,交给别人收着。」

马可看着这三行铅笔字,一行一行,三个人的手。

他想,这一摞错的,最后三行,是编书的人自己的。

段四·钩子结尾

八点,机器开了。

机器一开,油墨味一下子浓了,热乎乎的,像刚揭开的蒸笼。纸一张一张吸进去,又一张一张吐出来,带着一点烫手的热气。

钟老板站在机器旁边,等第一张封面出来。

封面上,名字。

第五版是六十七个名字。这一版,又添了十九个,是写信的人里头,上一版封面上没有的。

最上头一排,头一个,还是阿不都热合曼那六个字,手写的,抖的。

第二个,是两个维文字,连着写的,从右往左,一笔下来,不抖。

底下一行小字:依明。

第五版上,依明的名字,是卡米力扶着他的手写的。这一版,换成了前年七月,他一个人写在本子最后一页的那一个。

艾力说,这是前年七月,开格那三天,依明在那个本子的最后一页,自己写的名字。他剪下来,寄给了钟老板。

钟老板说:照原样印的。一笔没描。

艾力拿着那张封面,看了很久,眼圈红了。他拿手机拍了一张,发给卡米力。

过了一会儿,卡米力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很哑:我爸的字,印出来,比他写的时候还黑。

封面上,没有马可。

第四版的封面上,写着马可记。第五版,他拿掉了。

这一版,连编的人,也不是他了。

马可看着那一排一排的名字,看了很久,心里是空的,也是满的。

九点,钟老板把马可叫到一边,递给他一张单子。

他说:这一版,印一千二百本。印书的钱,有人付了。

单子上,几行字:

「阿克苏收购站,六十本。走站里的账,出去学那一项。刘桂芳。」

钟老板说,刘姐打电话来订的时候,说了一句:罗叔走的时候说的,出去学,算上班。书,也算。

「上海,邵敏那家公司,四十本,品评室用。」

「弗雷斯诺,谷地葡萄干合作社,二十本,Carol 帮着订的。」

「广州,梁老板,三十本,给他那几个库的人。」

钟老板说:用它的地方,按本付钱。拿去自己看的人,还是不要钱,拿他们知道的来换。

他说:这一回,印书的钱,不是你一个人出的了。

他又说:我印了三十年书,头一回印一本书,专门有一摞是错。那一摞,我印的时候,最仔细。

马可拿着那张单子,想起阿克苏那只铁皮茶叶盒子,盖子上,何远拿记号笔写的两个字:零修。

他说:这是我的牛。

钟老板没听懂,也没问。

钟老板说,刘姐还在电话里提了一句:罗叔临走定的那四个科目,返工、听账、出去学、小修,书里也印上,后头写罗建国的名字。

古丽说:印了。在第一百零九条到第一百一十二条。

马可想起纽约。

他在那边的时候,看过一个老基金经理每年写给投资人的信。

别人的信,写的都是今年赚了什么,看对了什么。

他那封信,每年有一页,标题就叫:今年我错在哪儿。错了几回,亏了多少,为什么错,后来怎么改的,一条一条写。

有人笑他,说哪有自己揭自己短的。

可是那些投资人,二十年没走。

马可那时候想,那封信最值钱的,就是那一页。

他们说,他连错的都告诉我们,那他说对的,我们就信。

刘知几是快中午的时候走的。

走之前,他拿起一张封面,看了很久,说:修史的人的名字,不在封面上。在错的那一摞里。

他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空着的纸。

那是最后一页。三个人给马可留的。

他说了一句,马可当时把笔拿起来了:

“一部史,只写对的,是一篇颂。”

他停了一下,写完下半句:

“对的错的一起写,写上谁改的,后来的人才敢拿它来用。敢拿来用的,才叫史。”

马可当天在本子上抄了五遍。

下午,马可坐在二楼那张长桌跟前,写最后一页。

钟老板上楼来问:最后一页,这回写什么?

马可说:四条。

钟老板说:比去年少三条。

马可说:是这一年新错的。旧的,在错的那一摞里了。

第五版的跋,他写过了,七条,错的写错,留的写留。

这一页,他只写这一年新错的:

「第五版以后,我又错了四样。」

「一,二〇三八年一月八日,弗雷斯诺,第七棵,我想拿今年的藤补去年剪坏的。Martin 说,去年的账,拿今年的藤还不上。」

「二,十一月十七日,库车,我跟艾力说,你们等我开。卡米力回,不等,天一亮就开。不等是对的。」

「三,十一月二十六日,阿克苏,印书的钱,十年都是我一个人的口袋。罗建国说,你也有一只铁皮盒子。这一版,用它的地方付了。」

「四,十二月二十日,吐鲁番,一百多条规矩,在我们几家条条都灵,我以为是规矩好。古丽说,是见过的题。」

「这一版,是古丽、何远、艾力编的。我是用它的人里头的一个。」

「马可,二〇三九年二月十六日,成都。」

他写完,把这一页递给古丽。

古丽看完,没说话,翻到最后,那一页空白的,最上头那一行小字,还是那一行:这一页之后,归用这本书的人。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马叔,第四条,你写了我的名字。

马可说:改的人,写名字。

傍晚,第一捆书从机器那头出来。

第一本,三个人商量了一下,交给艾力。

亚森上午裁歪的那一张草稿纸,艾力要了过去,在上头抄了依明那七格想不起来的年份,夹进了第一本里。

艾力说,他带回库车,放进那间小屋,挨着依明爷爷那五十二格。

亚森跑上楼,抱着一本,比他的胳膊还宽,喘着气说:舅舅说,三月十号称袋子,要我去看秤。

古丽笑了,说:他舅舅是阿里木。

那天夜里,马可回到住的地方,在本子上写:

「第六版,一千二百本。编的人:古丽、何远、艾力。」

「刘知几说,史才三长,才、学、识。艾力是学,何远是才,古丽是识。三个人,凑成一个。」

「错的那一摞,四十六条,问过四十六个人。」

「依明那七格,想不起来,照记。空着,后来的人以为你漏了。」

「封面上,依明的名字,换成了他自己写的。没有我。」

「印书的钱,用它的地方付了。这是我的牛。」

「井巷子那面墙,还是墙。墙头上一只灰猫,老了。」

「三个编书的人,最后在错的那一摞里,各添了一行自己的。刘知几说,修史的人的名字,在那儿。」

夜里十一点,马可的手机亮了。

是阿里木。

「马叔,三月十号,称袋子。」

「我爸这几天,每天早上,都让我推他到柜子跟前,看一眼那个袋子。看完了,拿左手,在柜门上拍一下。」

「亚森说他要看秤。我跟他说,看秤的人,不能碰秤。」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来处》

本回附录

四篇附录合计比正文还长。默认收起,想读哪篇点哪篇。

东坡笔记Dongpo's Note0 字

苏东坡当夜记下的:这一回他看见了什么

Sixteenth of February, 2039, a Wednesday, seven in the morning, Chengdu, the north of the city. Old Zhong's print shop at the end of an old street: an old courtyard, two storeys, a magnolia at the gate in furred bud like small clenched fists. The afternoon I landed I went first to Well Lane. The same lane, old walls set with old photographs and bricks. Ten years ago there was a door in that wall, and inside it a teahouse and a stout long-bearded man scalding cups. I stood before the wall a long time. A wall is a wall. Two jades warm in my left shirt pocket. Not yet. Upstairs on the long table, three stacks of proofs, each weighted with a brick, and three people: Guli, in from Urumqi with Yasen, who was downstairs learning to trim paper; He Yuan and Eli by train from Aksu, three days and two nights, Eli's canvas bag holding Yiming's notebook from two Julys ago. A month of laying out pages online; last night's final proof till two. "Uncle Ma, don't look yet. Let us tell you how it's arranged." First, the hundred-odd rules, each with its maker's name as before, and under each a new line: where it works, where it doesn't, who said so. East wall first now reads: "Watch which way the wind comes; hang the windward wall first. Abdurahman." And beneath: Turpan yes; Hami, wind from the north, damp for a week, said Nurlan; after the change, Hami yes. Second, the supplements: thirty-one letters folded in under the rules they touch, each with the writer's name: Ziyang sweet potato, Grandpa Chen, written down by Xiao Liu at the copy shop; Hami's calendar, Nurlan; Guangzhou's blindfold tasting, Boss Liang; Wushi's nights on the canal, Kurban. Third, the thinnest stack: errors.

Up the creaking stairs came a thin, slightly stooped man of fifty in a worn blue gown, a scroll under his arm, who looked at the proofs before the people. "Liu Zhiji, styled Ziyuan, of Pengcheng. A compiler of history. I compiled all my life, till I didn't want to: too many supervisors, one saying write it this way, one that, till the writer was just a copyist. So I went home and wrote a book on how history ought to be written. This is a history." It's a book about hanging grapes. "People who've hung grapes for decades, who hung them, how, where they went wrong, who corrected them, set down one by one. If that's not history, what is?" Someone once asked me why writers are many and historians few. I said: a historian needs three strengths, talent, learning, judgement; no one has all three. You three have one each." To Eli: "You have materials: an old man's fifty years, written down cell by cell at his side. That's learning: good land, gold, timber." To He Yuan: "You can arrange: a hundred rules, thirty-one letters, laid out so the eye finds them. That's talent: the craftsman's hand." To Guli: "You can sort: praise from trial, trial from failure; you know what works at home doesn't count. That's judgement. Learning without talent: a fool on a hundred acres of good land. Talent without learning: a master carpenter with no timber. Both without judgement: a house built without knowing which beam is rotten."

He Yuan, red-faced: "I didn't want the third stack. Print the errors and people will say the book's unreliable. I wanted to cut the eleven rules that failed, so that what's left all works. We argued three nights." Eli opened Yiming's notebook to a page in his blue hand: "1991: can't remember. 1994: can't remember. 1997: can't remember." "Seven of fifty-two he couldn't remember. I asked: can we leave them blank? He said: write them down as can't remember. Leave them blank and later people think you missed them. Write can't remember and they know someone asked and got no answer." Liu Zhiji: "Beyond the three strengths, something more important: love of the upright; good and bad alike must be written. Cut the eleven, and every rule left works, and a reader who sees every rule work believes none of them. Keep them, with where and who, and he knows the ones that say they work, do." He Yuan: "Then my three nights were a mistake." "Write that down too." He pencilled it in. At eight the press ran: sixty-seven names from the fifth edition and nineteen new letter-writers; first, Abdurahman's six trembling characters; second, two Uyghur words in one unshaking stroke, and under them, small: Yiming, cut from the last page of his notebook, "printed as it was, not one stroke retouched." My name is not on the cover. Old Zhong's list: Aksu station sixty copies, on the training line, Liu Guifang; Shanghai forty for the tasting room; the Fresno cooperative twenty through Carol; Boss Liang thirty for his warehouses. "Places that use it pay by the copy; people who take it for themselves still pay in what they know. This time the printing isn't out of your pocket." This is my ox. — M.*

马可备忘Marco's Memo0 字

分析师的复盘:数字、结论、他改了哪条规矩

Memo to file. Chengdu, 16 February 2039. Good and bad alike.

1. The wall. Well Lane on the day I landed: where the teahouse door was ten years ago, a wall. Two jades in my pocket. Not yet.

2. The structure. Rules with makers' names, plus where each works and where it doesn't, and who said so; supplements from thirty-one letters, each signed; an errors section.

3. Three strengths. Liu Zhiji: talent, learning, judgement; no one has all three. Eli has learning (Yiming's fifty years, cell by cell); He Yuan has talent (he can lay it out); Guli has judgement (she knows home success doesn't count).

4. The missing third. "Learning and talent without judgement: a house built without knowing which beam is rotten."

5. The argument. He Yuan wanted to cut the eleven failed rules so all that remained worked. Three nights.

6. Yiming's blanks. "1991: can't remember." Seven of fifty-two. "Leave them blank and they think you missed them; write can't remember and they know someone asked."

7. The principle. "Love of the upright; good and bad alike must be written." Cut the failures and a reader believes nothing; keep them with where and who, and he believes the rest.

8. He Yuan's line. "Then my three nights were a mistake." "Write that down too." He did, in pencil, on the last page of the errors.

9. The cover. Eighty-six names. Abdurahman's six trembling characters first; Yiming's own signature in Uyghur second, cut from his notebook, not retouched. Not mine.

10. The ox. 1,200 copies, paid by the places that use them: Aksu (training line), Shanghai, Fresno, Guangzhou. Individuals still pay in what they know. The tin box in Aksu now says "small repairs"; the book now has a source.

11. The Wall Street version. An old fund manager whose annual letter had a page titled "Where I was wrong this year": how often, how much, why, what changed. Laughed at for exposing himself; his investors stayed twenty years. "He tells us the misses, so we believe the hits." And Liu Zhiji: "A history of only the right things is a eulogy. Write right and wrong, and who corrected them, and later people dare to use it. What they dare to use is history."

12. My page. Four new errors since the fifth edition: wanting this year's vine to repay last year's cut; "wait for me"; the printing from my pocket; mistaking in-sample success for good rules. And: "This edition was edited by Guli, He Yuan and Eli. I am one of the people who use it." Next: Alim: "10 March, the weighing. Every morning my father has me wheel him to the cupboard to look at the bag, and pats the door with his left hand."

英文精读English Highlight0 字

本回所引古文的英译与解读

"A historian needs three strengths, talent, learning and judgement; and beyond them, good and bad alike must be written down."
Liu Zhiji, the Tang historian who wrote the first systematic critique of Chinese historiography, argued that historians were rare because few people combine talent, learning and judgement. Learning without talent is good land in a fool's hands; talent without learning is a master builder with no timber. Above all three he placed the duty to record both good and bad.
The same holds for any body of knowledge that others will rely on. A manual that lists only successes reads like advertising, and readers discount it accordingly. A manual that records where each practice failed, who reported it and how it was corrected gives readers a way to calibrate the rest.
Investors have long recognised this in the managers who publish their mistakes alongside their wins. Disclosure of misses is not self-abasement; it is what makes the claimed hits credible. Even honest blanks belong on the record: "cannot remember" tells a future reader that someone asked.
"A history of only the right things is a eulogy."
速查表Cheat Sheet437 字

典故与现代对应,一行一条

二月十六日 出处 现代对应 一句话
井巷子那面墙 十年前是一扇门 墙还是墙 还不到时候
三摞校样,三块砖 排了一个多月 你先别看 我们先说是怎么排的
每一条底下多一行 在哪儿灵,在哪儿不灵 谁说的 东墙先挂改成看风
三十一封信 补在它碰到的那一条底下 写信的人的名字 红苕干、月令、蒙眼、看渠
史才须有三长 才也,学也,识也 世无其人 你们三个,一人一样
有学而无才 良田百顷,愚者营生 守着好地种不出东西 艾力的包里是五十年
有才而无学 巧若公输,家无木料 巧匠盖不起房子 何远心里有一张图
有才有学没有识 不知道哪根梁是朽的 自家灵的不算数 古丽会挑
删了那十一条 剩下的条条都灵 条条都灵,一条也不信 留着,写上在哪儿不灵
想不起来,照记 空着以为你漏了 写想不起来 知道有人问过
善恶必书 好的写,坏的也写 想错了,也写上 何远添了一行铅笔字
八十六个名字 头一个手写的抖 第二个维文一笔不抖 依明,一笔没描
一千二百本 用它的地方按本付钱 拿去看的人拿知道的换 这是我的牛
今年我错在哪儿 揭自己的短 投资人二十年没走 只写对的是颂,一起写才是史
我又错了四样 编的人是他们三个 我是用它的人里头的一个 柜门上拍一下;下回: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