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一·现身
二〇三八年二月二十七日，礼拜六，上午十点，吐鲁番。
胡老板的皮卡停在院门口，车斗里两个纸箱，拿绳子捆着。
箱子是去年十月从这个院子里拉走的，走了一趟广州，又拉回来了。
箱子侧面，是阿里木的字，黑笔写的：二〇三七，二号房，软挂。
马可是前天从上海回来的。
二月底的吐鲁番，葡萄沟里的土包还冻着，可是中午太阳一晒，土包朝南那一面，已经软了一层，脚踩上去，留一个印。
再过一个月，藤就要从土里刨出来，上架。
他进门那天，阿不都热合曼膝盖上那块木板上，压着一张纸，纸上那个年字，又写了一遍，比年三十视频里那个，横平了一点。
胡老板五十出头，鄯善人，在这一片收了十几年货。
他跳下车，没先搬箱子，先进堂屋，给轮椅上的阿不都热合曼弯了一下腰，又跟马可握了手。
握完手，他说：箱子我原样拉回来了，一袋没动。广州那边只拆了一袋，捏了一下，就不要了。
他说：钱我照退了。可是我心里不舒服。
马可记得他。
前年六月，他蹲在这个院子里，抓一把货摊在手心看，一袋一袋给价：干透了的七块二，还有点潮的七块。
马可后来问过他，捏一下，怎么分得出软和潮。他在电话里想了一会儿，说：分不太出来。软的捏着是软，潮的捏着也是软，我这一下捏下去，都算潮。
马可问：哪儿不舒服？
胡老板说：我答应过你们的。软的要是能不坏，我也收，也给七块二。我收了，广州不要。我这句话，等于白说了。
古丽是昨天夜里从乌鲁木齐回来的。
她把她那个本子摊在桌上。
本子是她店里记客人话的，从前年四月起，每一句话后头，写着袋子上的号。
她的店在乌鲁木齐一个老市场里，一间门面，两排货架，卖的是自家的葡萄干，还有亲戚家的杏干、核桃。
来买的，大多是老客人，住在附近的，一买一两斤，买完了还要站着说几句。
他们说的那几句，古丽都记。
二号房软挂那一批，她店里分了三十袋，卖给了二十几个客人。
她一页一页翻给马可看：
「二〇三七—二—十四号袋：软，甜，不粘牙。孩子一把一把抓。」
「二〇三七—二—九号袋：这个好吃，比去年的好。还要。」
「二〇三七—二—二十一号袋：一个老太太，七十多了，吃了一颗，坐在店里没走，说跟她小时候在老家吃的一样。又买了两袋。」
「二〇三七—二—三号袋：一个男的，说软了点，怕放不住。买了一袋，没再来。」
三十袋，二十几个客人，二十一个说好，三个说软了怕放不住，剩下的没说话。
又要了二十袋的，是那二十一个里头的十几个。
古丽说：我这边是这样。
胡老板说：我那边是那样。
两个人隔着桌子，看着对方，谁也没说谁错。
阿里木站在桌边，手里捏着那一页他记的本子。
去年九月一日：二号房东墙，软挂那一排，挂的时候比往年软一点，一按，回来比往年慢半下。
九月二十八日：软挂那一排，早两天下架。下的时候，一按回来慢，可是不粘手。
他记下来的时候，最后一行是：明年问吃的人。
现在吃的人的话回来了。
两样。
阿里木问马可：这个账，怎么记？记好，还是记不好？
马可没有马上答。
他看着桌上那两个纸箱。
一个从广州回来的箱子，一个只拆了一袋的箱子。
他问胡老板：广州那边，尝了吗？
胡老板想了一下，说：
“我问过。他说，捏了一下，软的。箱子上又写着软挂。软的，就是潮的。潮的，放不住。”
马可又问了一遍：尝了吗？
胡老板说：
“没尝。”
段二·古文镜像
“何谓耳餐？耳餐者，务名之谓也。贪贵物之名，夸敬客之意，是以耳餐，非口餐也。”
“余雅慕此旨，每食于某氏而饱，必使家厨往彼灶觚，执弟子之礼。”
“四十年来，颇集众美。有学就者，有十分中得六七者，有仅得二三者，亦有竟失传者。”
English Mirror: What is eating with the ears? It means caring for the name: craving the name of a costly thing, showing off one's regard for the guest. That is eating with the ears, not with the mouth. — I have long admired this principle: whenever I have eaten my fill at someone's house, I send my own cook to that kitchen to learn as a pupil. — In forty years I have gathered many fine things. Some my cook mastered; some he got six or seven parts in ten; some only two or three; and some were lost altogether.
袁枚是中午阿依努尔揭开锅的时候来的。
锅里是羊肉抓饭，盖子一揭，一屋子的白气。
白气还没散，门口站着一个人。
七十来岁，胖，圆脸，脸色红润，穿一件绸子袍子，袍子上绣着暗花，手里拿着一把扇子，二月天，扇子合着，插在腰里。
他不看人，先闭上眼睛，用鼻子吸了一口气。
吸完，睁开眼睛，说了第一句：
“羊是好羊。米下锅之前，拿羊油炒过。胡萝卜是黄的，不是红的。”
阿依努尔愣住了，回头看马可。
马可说：
“先生贵姓。”
那个人笑眯眯地说：
“袁枚。钱塘人。吃东西的。”
他说：
“年轻的时候做过几年县官，三十几岁就不做了。在南京城外头一座山上，盖了个园子，住了五十年。”
他说：
“五十年，吃了五十年。”
他说：
“园子不修围墙，谁都能进来逛。来的人多了，我就请他们吃饭。吃饭的时候，我问他们，你家那一样菜，是怎么做的。”
他说：
“我那本书头一句就写了：学问的道理，先知道了再去做，吃饭也一样。”
马可请他坐。
阿依努尔给他盛了一碗抓饭。
他吃了一口，嚼了很久，点点头，放下勺子，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本子，拿一支细笔，写了几个字。
马可问他：先生写什么？
袁枚说：
“写这一锅是谁做的。”
他说：
“我这一辈子，在谁家吃了一样好东西，回去就让我家的厨子上那家的灶台跟前，规规矩矩地拜师，学。”
他说：
“学了四十年，攒了一本书。每一样菜，写的是从谁家学来的。学成了的，写学成了；学了六七成的，写六七成；学了两三成的，写两三成。”
他说：
“还有几样，那家的厨子死了，我家的厨子没学会，就写失传了。”
马可想起第五版封面上那一排名字。
一样法子，写上是谁的。学到了几成，照实写。
袁枚吃完那一碗，看见了桌上那两个纸箱，看见了箱子侧面那几个字。
他问：这个，是怎么回事？
马可说了一遍。
袁枚听完，没说话，先笑了。
他说：
“广州那位，是拿耳朵吃的。”
马可问：
“拿耳朵吃？”
袁枚说：
“我那本书里，写过几样不能干的事。有一样叫耳餐。”
他说：
“有的人请客，一定要上燕窝，上海参，为的是那个名字贵，说出去好听。端上来，好吃不好吃，没人管。那是拿耳朵吃饭，不是拿嘴。”
他拿扇子点了点箱子上那几个字：
“这一位，是反过来的。他听见一个软字，就不吃了。也是拿耳朵吃的。”
段三·事件主体
下午一点，先查潮不潮。
胡老板从皮卡的驾驶座底下，拿出一个测水分的小仪器，黑色的，一个探头，一块小屏幕。
他说：这个是我收货用的，去年刚校过。
他一边插探头，一边说：
“我怕潮，是吃过亏的。”
他说：
“二〇二九年，我收了一车货，那一年雨水多，有几家的没晒透。我一捏，软，我想着软的好吃，照好价收了。拉到广州，在库里放了半个月，一开箱，长毛了。一车，全扔了。”
他说：
“那一车，我三年才缓过来。从那以后，我一捏是软的，心里就发紧。”
马可听着，明白了。
他那一捏，不光是手。手后头，是九年前那一车。
阿里木把一箱拆开，拿出一袋软挂的，又从堂屋墙根底下，拿出一袋同一个房、正常挂的。
胡老板一袋一袋插探头。
软挂的那袋：十四点一。
正常挂的那袋：十四点零。
他又换了几袋，测了六回。
软的，十四点零到十四点二。正常的，十三点九到十四点一。
胡老板看着那块小屏幕，说：
“一样。差不到零点二。”
他说：
“这不是潮。”
阿里木问阿依努尔：妈，那为什么软的好吃？
阿依努尔想了一会儿，说了一段，阿里木翻：
“挂得软一点，早两天下架，太阳就少晒两天。晒得太久，甜里头那一股香，就晒跑了。”
她说：
“我娘那时候就说，葡萄干，晒到刚好，别晒到死。”
再查放不放得住。
那两箱，去年十月拉走，路上走了八天，在广州的库里放了十几天，又在路上走了八天，拉回来，又在胡老板鄯善的库房里放了一个多月。
前前后后，四个多月。
阿里木把没拆的那一箱打开，一袋一袋倒在白布上。
阿依努尔先看，一把一把抓起来，翻过来，再翻过去。
没有长毛的。没有粘成一坨的。没有发酸的味道。
她拿起一颗，捏一下。
软，一按，回来慢半下，不粘手。
跟九月二十八日下架那天，阿里木本子上写的一样。
阿依努尔说了一句，阿里木翻：
“跟下架那天一样。四个月，没变。”
胡老板蹲在白布旁边，抓了一把，看了很久。
他说：
“这一箱，在路上来回走了一趟，比我收的哪一批走得都远。”
他说：
“放住了。”
最后一样，是袁枚出的主意。
他跟马可说：嘴还没吃呢。
阿依努尔拿出十个小碟子，摆在桌上。
五个碟子放软挂的，五个碟子放同一个房正常挂的，一碟一颗。
碟子底下贴着号，只有古丽知道哪个号是哪个。
古丽把碟子的顺序打乱了，自己走到院子里去了。
吃的人：胡老板，阿里木，阿依努尔，马可，还有胡老板的司机，一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叫热依木。
一个人一块毛巾，蒙上眼睛。
马可把碟子一个一个递过去，每递两碟，问一句：哪个好吃？
胡老板吃得最认真。
阿依努尔吃得最快，一颗放进嘴里，嚼两下就说，像是不用想。
司机热依木头一回干这个，蒙着眼睛嚼了半天，说：都好吃。
马可说：只能挑一个。
热依木想了想，说：那就这个，这个嚼着不累。
他嚼一颗，停一下，舌头在嘴里转一圈，再嚼。
吃完两颗，他说：后头那个。
再两颗：前头那个。
五回，他说完了，摘下毛巾。
古丽从院子里进来，对着号，一个一个念。
胡老板说好吃的那五颗，四颗是软挂的。
阿依努尔，五颗全是软挂的。
阿里木，四颗。马可，三颗。司机热依木，四颗。
二十五回，二十颗选的是软挂的。
胡老板坐在那儿，看着古丽念的那张纸，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完了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我收了十几年货，我也是拿耳朵吃的。”
他说：
“我收货，也是一捏。一捏，软的，我就压价。我从来没想过，蒙上眼睛吃一颗。”
古丽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这时候她把本子合上，轻轻出了一口气。
她后来跟马可说，那三个说软了怕放不住的客人，她一直记着，她也怕是自己家的货不行，怕是她的客人跟她客气。
她说：二十回里二十回，是他们吃出来的，不是我说的。
袁枚坐在炉子边上，扇子在手心里一下一下敲着，笑眯眯的，没插嘴。
马可想起纽约。
他在那边的时候，有一回，一家公司出了事，股票一天跌了一半。
同一天，另一家公司也跌了两成。
那家公司跟出事的那一家，一点关系也没有，是另一行的，就是名字里有两个字一样，股票代码也只差一个字母。
很多人看见名字，就卖了。
过了一个礼拜，有人发现了，那家公司的股票又慢慢涨回去。
那一个礼拜里，卖掉的人，是拿耳朵卖的。
段四·钩子结尾
下午三点，胡老板给广州打了电话。
他开了免提，放在桌子中间。
广州那边是一个姓梁的批发商，说话很快，一口广东口音的普通话。
胡老板跟他做了十年生意，一年走二三十车货，从来没红过脸。
胡老板说过，梁老板手底下有三个库，管着广州半个城的干果铺子，他说要，就是几百箱；他说不要，那一年这家的货在广州就卖不动。
胡老板把水分的数，四个月放住了的事，蒙着眼睛吃的数，一样一样说了。
梁老板在那头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是没尝。箱子上写着软挂，我一看那个软字，心里就先定了。”
他说：
“你再发两箱来，箱子上什么都别写，我先蒙着眼睛吃。”
胡老板说：箱子上写的字，不能不写。人家写的是实话。
梁老板问：那写什么？
胡老板看马可，马可看阿里木。
阿里木想了一会儿，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一行，给大家看：
「二〇三七，二号房，软挂。水分十四点一。路上来回四个月，没坏。九月二十八日下架。」
他说：
“软字不改。我挂的就是软挂。改了名字，下一个吃的人，还是不知道吃的是什么。”
他说：
“后头加的这几样，是给买的人的耳朵听的。他怕的是潮，是坏。那我就告诉他，不潮，没坏，数在这儿。”
胡老板把这一行念给梁老板听。
梁老板在那头说：
“这个行。我看见数，就不怕那个软字了。”
电话挂了。
马可想起前年夏天，汪大渊那本泡过海水的册子。
那一回，他学会的是问两头：种的这头怎么说，吃的那头怎么说。
这一回，两头的话都问回来了。
一头说好，一头说不好。可是说不好的那一头，没吃。
问两头还不够。还得问一句：你说的这句话，是尝了以后说的，还是看了一眼以后说的。
胡老板站起来，走到轮椅跟前，跟阿不都热合曼说了一句，阿里木翻：
“他说，软挂的，以后他照七块二收。他说，他前年说过的话，今天才算数。”
阿不都热合曼看着他，抬了一下左手。
阿里木把纸和笔放在他膝盖上。
老人拿左手写了一个字。
尝。
写完，他拿笔在那个字底下，划了一道。
阿里木看着那个字，明白了。
阿依努尔在旁边说了一句，阿里木翻给马可：
“他一辈子，买种苗，买羊，换人家的葡萄干，都要先尝。人家说得再好，他不尝，不买。”
她说：
“有一年，镇上来了一个卖苗子的，说他的苗子结得大，他尝了人家地里结的，说酸，不买。全村就我们家没买。那一年，买了的都后悔了。”
阿里木在他那本子上，二号房软挂那一页，记了一行：
「吃的人的话：古丽客人，三十袋，二十一个说好。胡老板这边，广州退两箱，没尝。蒙眼睛吃，二十五回，二十回选软挂。」
「记账：没尝的，不算。」
马可问他：没尝的不算，那胡老板那两箱，也不记了？
阿里木说：记。记它没尝。没尝的退货，跟尝了的退货，不是一样的账。
胡老板走之前，把那两箱重新捆好，搬上皮卡。
他说：这两箱，我拉回鄯善，换个箱子，什么也不写，先寄两袋给梁老板，让他蒙着眼睛吃。吃完了，再告诉他是哪两箱。
马可想起上个月坡上那一家，跟他说了买吾兰家的小葡萄干。
胡老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小的，我也是一捏就压价。他家的货，我收了十来年，一回也没尝过。
他说：下回去他家，我先尝。
傍晚，袁枚要走了。
他走之前，跟阿依努尔要了一小包软挂的，揣进袖子里。
他还问了阿依努尔那一锅抓饭是怎么做的。
阿依努尔说得很慢，阿里木一句一句翻：羊肉先下，炒到出油；胡萝卜切粗条，铺在肉上，不搅；米泡一个钟头，铺在最上头，水刚好没过米一指，盖上锅，小火，不许揭。
袁枚一条一条记在他那个小本子上。
记完，他在最底下写了一个名字，问阿里木：你娘的名字，这样写对不对？
阿里木看了，说：对。阿依努尔。
袁枚点点头，说：学成没学成，回去让我家厨子做了，再补上几成。
马可送他到院门口。
马可问他：
“先生那本书里，那几样失传了的，后来找回来过吗？”
袁枚说：
“有的找回来了。有的，再也没有了。”
他说：
“找不回来的那几样，都是当年人家做给我吃，我光顾着说好，没让厨子去学的。”
他拍了拍袖子里那一小包，说：
“这一包，我回去让厨子尝。尝完了，问他吃出来了什么。”
他说了一句，马可当时把笔拿起来了：
“耳朵吃东西，吃的是名字。嘴吃东西，吃的是东西。”
他停了一下，写完下半句：
“卖的人别怪买的人拿耳朵吃。你得给他的耳朵，一句真的，一个能听懂的数。”
马可当天在本子上抄了五遍。
袁枚走出院门，又回过头，冲堂屋里喊了一句：
“那一锅抓饭，米下锅以前泡了多久？”
阿依努尔在里头答：一个钟头。
袁枚在本子上又添了一笔，这才走了。
马可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胖胖的背影，走进巷子，扇子插在腰里，袖子里揣着那一小包。
那天晚上，古丽在她那个本子上，二〇三七—二—二十一号袋那一行，那个老太太的话后头，补了一句：
「她问，明年还有没有。我说，有。」
马可在自己的本子上写：
「广州那一位没尝，箱子上一个软字，他就定了。胡老板捏了十几年，也是一捏就定。都是拿耳朵吃的。」
「软字不改。后头加数：水分，放了多久，坏没坏。给耳朵一句它能听懂的真话。」
「没尝的退货，跟尝了的退货，不是一样的账。」
「胡老板怕软，是怕九年前那一车。他的手后头，有一车长了毛的货。拿耳朵吃的人，耳朵里也有东西。」
「改掉一个字容易。告诉他那个字后头是什么，难一点，可是只有这个管用。」
快睡的时候，阿里木在堂屋里收拾桌子，把那台厨房秤从柜子顶上拿下来，擦了擦。
他说：马叔，三月十号，称。
他按了一下开关，屏幕亮了，跳出来一个零。
他说：一月里屏幕发暗，字看不清，我换了一块电池。镇上买的，便宜的。
他又按了一下，零点零，零点一，又跳回零点零。
他说：好像有点跳。
轮椅上的阿不都热合曼，一直看着那台秤，没有动。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短一黍》
本回附录
四篇附录合计比正文还长。默认收起，想读哪篇点哪篇。
东坡笔记Dongpo's Note0 字
苏东坡当夜记下的：这一回他看见了什么
Twenty-seventh of February, 2038, a Saturday, ten in the morning, Turpan. Boss Hu's pickup at the gate, two cartons roped in the back: taken from this yard last October, driven to Guangzhou, driven back. On their sides in Alim's black marker: 2037, house two, soft hang. Hu, fifty-odd, from Shanshan, a dozen years buying here, bowed to Abdurehman before he touched the boxes. "Brought back as they were, not a bag touched. Guangzhou opened one bag, squeezed once, and refused them. I refunded. But I'm not easy. I promised you: if soft can keep, I'll buy it at seven-twenty. I bought it; Guangzhou wouldn't. My word went for nothing." Guli had come in from Urumqi with the notebook where, since two Aprils ago, every customer remark carries a bag number. Thirty bags of the soft hang to twenty-odd customers: "soft, sweet, not sticky, the children grab handfuls"; "better than last year, more please"; an old woman of seventy-odd sat in the shop after one raisin and said it tasted like her childhood village, and bought two more bags; one man, "a bit soft, worried it won't keep." Twenty-one good, three worried; a dozen of the twenty-one reordered twenty bags.
"That's my side." "That's mine." Neither called the other wrong. Alim, holding his September page ("hung a little softer, a press comes back half a beat slower"; "taken down two days early; slow to come back, not sticky"; "ask the eaters next year"): "How do I book it, good or bad?" I asked Hu whether Guangzhou had tasted. "Squeezed, soft; the box said soft hang. Soft means damp; damp won't keep." Did they taste? "No." At noon, as Aynur lifted the lid on the polo, a plump, rosy man of seventy-odd in figured silk, fan tucked in his sash in February, stood in the steam with his eyes shut. "Good mutton. The rice fried in mutton fat before it went in. Yellow carrots, not red." Yuan Mei, of Qiantang. "I ate for fifty years." Whenever he ate well at a house he sent his cook to that stove to learn as a pupil; his book records whose each dish was: mastered, six or seven parts in ten, two or three, or lost.
He saw the boxes and laughed. "Your Guangzhou man eats with his ears. Some hosts must serve bird's nest for the costly name and never mind the taste. He's the reverse: hears the word 'soft' and won't eat. Ears again." Hu's moisture meter, calibrated last year: soft 14.0 to 14.2, normal 13.9 to 14.1. "Not damp." The unopened carton, four months on the road and in storage: no mould, no clumps, no sour smell; a press comes back slow, not sticky, exactly Alim's September line. Then the mouth: ten saucers, one raisin each, numbers underneath known only to Guli, who left the room; five tasters blindfolded. Of twenty-five choices, twenty were the soft hang; Hu four of five. He laughed and slapped his thigh: "A dozen years buying and I eat with my ears too. One squeeze, soft, I knock the price down. I never once thought to shut my eyes and eat one." — M.
马可备忘Marco's Memo0 字
分析师的复盘：数字、结论、他改了哪条规矩
Memo to file. Turpan, 27 February 2038. Two verdicts, one untasted.
1. The returns. Two cartons marked "2037, house two, soft hang" came back from Guangzhou: one bag opened, one squeeze, refused. Hu refunded, uneasy: he'd promised to pay full price for soft fruit that keeps, and his word "went for nothing."
2. The other end. Guli's notebook, every remark tied to a bag number: thirty bags, twenty-odd customers, twenty-one good, three "too soft, won't keep," a dozen reorders totalling twenty bags; an old woman: tastes like her childhood village. Alim: "Good or bad, how do I book it?" Guangzhou: squeezed, read "soft," concluded damp. Tasted? No.
3. The precedent. Yuan Mei ate for fifty years in his garden outside Nanjing and sent his cook to learn at every stove where he had eaten well; his book records each dish's source and how much was learned: mastered, six or seven tenths, two or three, lost. Among his "don'ts": eating with the ears, serving costly names regardless of taste. Guangzhou had done the reverse: heard "soft" and refused to eat. "Ears again."
4. Damp? Hu's meter (calibrated last year), six readings: soft 14.0–14.2, normal 13.9–14.1. "Not damp."
5. Keeps? The unopened carton had travelled eight days out, a fortnight in Guangzhou, eight days back, a month in Hu's store: four months. No mould, no clumping, no sourness; a press springs back slow, not sticky, as on the September day they came down. "Further than any batch I ever bought. It kept."
6. The mouth. Ten saucers, numbers known only to Guli, order shuffled; Hu, Alim, Aynur, me and Hu's young driver Reyim, blindfolded, choosing between pairs. Twenty of twenty-five picks were the soft hang; Hu four of five; Aynur five of five. Hu: "A dozen years buying and I eat with my ears too."
7. The Wall Street version. A company blew up and halved in a day; another, in a different industry, sharing two words of its name and one letter of its ticker, fell 20% the same day. A week later someone noticed and it crept back. Those who sold that week sold with their ears.
8. Guangzhou, on speaker. Mr Liang: "I didn't taste. The word 'soft' on the box and my mind was made up. Send two more cases with nothing written; I'll taste blindfold first." Hu: "The writing stays. It's the truth."
9. The label. Alim: "2037, house two, soft hang. Moisture 14.1. Four months on the road and back, unspoiled. Down from the rack 28 September." "The word 'soft' stays; soft hang is what I hung. Change the name and the next eater still won't know what he's eating. What I've added is for the buyer's ear. He fears damp and spoilage; so I tell him: not damp, not spoiled, here are the numbers." Liang: "I can see numbers; I'm not afraid of the word."
10. Hu's word. To Abdurehman: soft hang at seven-twenty from now on; "what I said two years ago only counts from today." Abdurehman wrote with his left hand: taste, and underlined it.
11. The book. Alim: "Eaters: Guli's customers, thirty bags, twenty-one good. Hu's side: Guangzhou returned two cases, untasted. Blindfold, twenty of twenty-five chose soft. Booking: untasted doesn't count." Then Hu's two cases go unrecorded? "Recorded: as untasted. An untasted return and a tasted return aren't the same entry."
12. The line, and next. Yuan Mei on his lost dishes: "The ones I never recovered were all dishes someone cooked for me while I just said 'delicious' and never sent my cook to learn." He took a packet of soft hang for his cook to taste. "Ears eat names. Mouths eat food. A seller can't blame the buyer for eating with his ears; give his ears one true sentence, one number they can understand." Guli added after the old woman's line: "She asked if there'd be more next year. I said yes." At bedtime Alim took down the kitchen scale for 10 March: in January the display dimmed and he put in a cheap battery from the town. Zero; zero point one; back to zero. "It seems to jump a bit." Abdurehman watched the scale and did not move.
英文精读English Highlight0 字
本回所引古文的英译与解读
"What is eating with the ears? It means caring for the name. That is eating with the ears, not with the mouth."
Yuan Mei, the eighteenth-century poet who left office in his thirties and spent fifty years in his garden at Nanjing, wrote the most famous Chinese cookbook, "Recipes from the Sui Garden." Its list of things to avoid includes "eating with the ears": serving costly delicacies for the sake of their names, regardless of how they taste. His preface records something rarer: for each dish, whose kitchen it came from, and how much of it his own cook managed to learn.
Buyers eat with their ears in the reverse direction too. A word on a label, "soft," "subordinated," a name that resembles a troubled company's, can set a price before anyone has tasted, tested or read. The cure is not for the seller to hide the word. Removing an honest label only means the next buyer still does not know what he has.
The better answer is to give the ear something true it can understand: the measurement behind the word, how long the product has kept, what was tested and when. And when the verdicts come back, an untasted rejection should be booked separately from a tasted one.
"Ears eat names. Mouths eat food. Give the buyer's ear one true sentence and a number."
速查表Cheat Sheet547 字
典故与现代对应，一行一条
| 二月二十七日 | 出处 | 现代对应 | 一句话 |
|---|---|---|---|
| 两箱走了一趟广州又拉回来 | 只拆了一袋，捏了一下 | 钱照退，心里不舒服 | 我那句话等于白说了 |
| 古丽的本子，每句话后头有袋号 | 三十袋，二十一个说好 | 老太太说跟小时候吃的一样 | 又要了二十袋 |
| 我这边是这样，我那边是那样 | 谁也没说谁错 | 记好还是记不好 | 尝了吗？没尝 |
| 何谓耳餐 | 务名之谓也 | 贪贵物之名，夸敬客之意 | 拿耳朵吃饭，不是拿嘴 |
| 每食于某氏而饱 | 必使家厨往彼灶觚 | 学成的，六七成的，两三成的 | 还有几样，失传了 |
| 他听见一个软字就不吃了 | 反过来的耳餐 | 羊油炒过的米 | 黄胡萝卜不是红的 |
| 测水分，六回 | 软的十四点零到十四点二 | 正常的十三点九到十四点一 | 这不是潮 |
| 路上来回四个月 | 没长毛，没粘，没发酸 | 一按回来慢半下 | 跟下架那天一样 |
| 十个小碟子，蒙眼睛 | 二十五回，二十回选软挂 | 胡老板五回里四回 | 我收了十几年货，我也是拿耳朵吃的 |
| 一家出事跌一半 | 名字像的另一家跌两成 | 一个礼拜后涨回去 | 那一个礼拜卖掉的，是拿耳朵卖的 |
| 再发两箱，什么都别写 | 字不能不写，人家写的是实话 | 软字不改，后头加数 | 水分十四点一，来回四个月没坏 |
| 我看见数，就不怕那个软字了 | 软挂照七块二收 | 前年说的话今天才算数 | 左手写：尝，底下划一道 |
| 记账：没尝的不算 | 记它没尝 | 没尝的退货跟尝了的退货 | 不是一样的账 |
| 失传的那几样 | 光顾着说好，没让厨子去学 | 耳朵吃名字，嘴吃东西 | 给他的耳朵一句真的，一个能听懂的数 |
| 一月换了一块便宜电池 | 零点零，零点一，又跳回零点零 | 好像有点跳 | 老人一直看着那台秤；下回：短一黍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