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一·现身
二〇三八年二月二十二日，礼拜一，早上八点，上海。
邵敏那家公司的品评室，在二楼最里头。
一间长屋子，两排日光灯，两张长桌，桌上铺着白纸。
马可去年三月来过一回，那天是顾师傅最后一天。
他是礼拜五从纽瓦克飞过来的。
走之前那天是元宵，他妈煮了一锅汤圆，黑芝麻的，一人八个。
初八那天，她已经把被面的另一半铺上缝纫机了，每天踩一个钟头。
送他出门，她站在门口，没送到路口，说：被面踩齐了，等你回来引。
门廊顶上那盏白的灯，那时候是早上，关着。
今天桌上没有葡萄干。
桌上是纸。
一张一张，摊满了一桌子，一个人一张。
每一张上，一条线，从左往右，十二个点，是一年十二回蒙眼测的数。
邵敏站在桌子那头，眼睛底下发青。
她这家公司，在上海做了二十年葡萄干的生意，从新疆收，从加州收，分级，包装，卖给超市和做点心的厂。
马可跟卡扎里安家认识，就是她牵的线。
品评室里有一股甜味，淡淡的，是三十年的葡萄干渗进墙里的味道，怎么通风也散不掉。
她说：我年前三天，一个人在这屋里，把这些表一张一张画出来的。
她说：去年以前，我只算平均数。楼上一个数，二班一个数。今年我想，顾师傅走了，人少了，一个一个看看。
她说：画到第十一张，我手都酸了，觉得都差不多，都往上走。
她说：画到第十二张，我以为我画错了，又翻回去对了一遍原始记录。
她说：没画错。
马可从左往右，一张一张看过去。
陈师傅：六成二，一路往上，最后一回，八成八。
冯师傅：五成九，到八成五。
大徐：六成一，到八成三。
小周，小秦，两个年轻的：一个四成，一个三成八，到七成，七成二。
二班五个人，一张一张，都在往上走，最少的涨了两成，最多的涨了三成多。
潘班长那一张，涨得最多：四成三，到七成九。
邵敏说：二班去年四月开始用法要，潘班长自己那个闻，本来就会，加上书上那几样，一下子上去了。
最后一张。
小徐。
十二个点，一条线。
五成九，六成一，五成八，六成，六成，五成九，六成二，五成八，六成，六成一，五成九，六成。
平的。
一年，十二回，一回也没涨过。
马可抬起头。
邵敏说：
“楼上的平均数，八成二。我年底看见这个数，高兴了一礼拜。”
她说：
“这一张，在八成二里头藏了一年。”
她拿起小徐那张表，又放下：
“是我没看。我看了一年平均数。”
马可问：他知道吗？
邵敏没回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那张表上。
白信封，封着口，上面一行字，圆珠笔写的，字很工整：
邵总亲启。
她说：
“礼拜五我把表发到群里，一个人一张，让大家自己看自己的。”
她说：
“今天早上七点，我来开门，这个信封在我桌上。门缝里塞进来的。”
马可问：你拆了吗？
邵敏摇头：
“不用拆。我知道里头写的什么。”
她说：
“提前退休。他还有四年。”
马可看着那个信封。
一个在这间屋子里捏了三十多年葡萄干的人，看了一眼自己那一张表，第二天早上，把信封塞进了门缝。
他没有来问一句为什么。
他先走了。
马可往靠窗那张桌子看了一眼。
去年三月，顾师傅最后一天，就坐在那个位置上，蒙着眼睛，捏了最后一托盘。
顾师傅走的时候，在法要最后一页写了三行，签了一个顾字。
小徐那时候站在他身后。
段二·古文镜像
“齐宣王使人吹竽，必三百人。”
“南郭处士请为王吹竽，宣王说之，廪食以数百人。”
“宣王死，湣王立，好一一听之，处士逃。”
English Mirror: King Xuan of Qi liked to have the reed-organ played, and always by three hundred players at once. — A gentleman named Nanguo asked to play for the king; the king was pleased, and fed him from the granary along with the hundreds of others. — When King Xuan died and King Min came to the throne, he liked to hear them one by one. The gentleman fled.
南郭处士是九点多来的。
邵敏去车间叫人，马可一个人留在品评室。
门外走廊上，有一个人在来回地走。
走过来，停一下，往屋里看一眼，又走过去。
走了三四趟，马可站起来，开门。
一个中年人，个子中等，穿一件灰布袍子，洗得发白，腋下夹着一样东西。
是一个乐器，底下一个圆肚子，上面插着一排长长短短的竹管。
那个人看见马可开门，往后退了半步，脸红了。
他说了第一句，声音很低：
“屋里那一桌子纸，是一个人一张吧。”
马可说：是。
那个人叹了一口气，说：
“一个人一张。我最怕这个。”
马可说：
“先生贵姓。”
那个人的脸更红了，过了一会儿才说：
“住在城南边，别人叫我南郭先生。”
他把腋下那个乐器往上托了托：
“这是竽。我不会吹。”
马可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
滥竽充数。小时候课本上的。
南郭处士看他的脸，知道他想起来了，苦笑了一下：
“两千多年了，孩子们念到我，都笑。”
马可请他进屋坐。
他不肯坐，站在门边，眼睛一直看着桌上那一堆纸。
他说：
“我们那时候的国君，爱听竽，一吹就是三百个人一起吹。”
他说：
“我去了，说我会吹。三百个人站在一起，我站在中间，竽举起来，腮帮子鼓起来，手指头在管子上按，跟着别人动。”
他说：
“一声也没吹出来。”
马可问：
“没人听出来？”
南郭处士说：
“三百个人一起吹，谁听得出来少了一个。国君听的是一大片。一大片是好听的，他就高兴，赏饭，三百个人一样吃。”
马可问：
“先生没想过，跟国君说一声？”
南郭处士摇头：
“说了，饭就没了。三百个人都在吃饭，我一个人站出来说我不会，谁会站出来？”
他说：
“我吃了好几年。”
马可问：
“后来呢？”
南郭处士说：
“后来老国君死了。新国君也爱听竽，可是他不爱听一大片。他要一个一个听。”
他说：
“他刚下令，我就跑了。”
他说完，看着那一桌子纸，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
“其实我也偷着学过。夜里一个人，对着墙吹，吹出来的声音，像鸭子叫。”
他说：
“吹了几回，怕人听见，就不吹了。白天站在三百个人里头，跟着动。动得越来越像。”
他说：
“动得越像，越不敢学。学，就得出声。一出声，就露了。”
段三·事件主体
十点，小徐来了。
邵敏去车间叫他，他不肯来，邵敏在车间门口站了二十分钟，他才跟着上楼。
五十六岁，个子不高，头发剃得很短，花白，穿着车间的蓝大褂，两只手垂在两边，手指头上全是葡萄干的糖，擦不干净的那种褐色。
他进门，看见桌上那个信封，又看见马可，站在门口没动。
马可记得他。
去年三月顾师傅最后一天，五个老师傅一个一个站起来握手，小徐是最后一个，手心是湿的。
邵敏后来跟马可说过，小徐二十三岁进的这一行，先在一个老仓库里扛包，扛了三年，大徐看他手稳，让他站在自己后头看。
一看，看了五年，才让碰秤。
三十三年，从老仓库跟到邵敏这家公司，一天没离开过葡萄干。
邵敏把信封拿起来，递还给他。
封口还是封着的。
她说：
“我没拆。你先收着。”
小徐接过信封，捏在手里，低着头。
邵敏说：
“徐师傅，你那一张，是我的错。我看了一年平均数，一回也没一个一个看。”
小徐摇头，说了一句，声音很小：
“不是邵总的错。是我自己藏的。”
屋里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一句一句地说。
前年冬天，他发了一回高烧，烧了五天。
烧退了以后，鼻子闻不出味道了。
大夫说，过几个月会好。
过了几个月，好了一点，能闻出葱，闻出烟，闻得出很冲的东西。
淡的，闻不出来。
去年四月，楼上开始学潘班长那个闻：二档三档，打开袋子闻，三档冲，二档淡。
他头一回学，把鼻子凑到袋口，什么也没闻出来。
第二回，还是没有。
他不敢说。
他说：
“五个老师傅，我最小，五十五了，还叫小徐。顾师傅走了，楼上剩四个。我要是说闻不出来，下一个走的，就是我。”
他说：
“每回测，到闻那一步，我就把鼻子凑过去，停两秒，在纸上写一个。写的是猜的。”
他说：
“猜了一年。”
马可看着他手里那个信封。
他想起刚才走廊上那个人说的：腮帮子鼓起来，手指头在管子上按，跟着别人动。一声也没吹出来。
可是小徐跟他不一样。
南郭先生是从来不会。小徐是会过，后来有一样不会了。
马可问他：
“徐师傅，你那条线，十二回都在六成上下。闻那一步全是猜的，你怎么还能有六成？”
小徐愣了一下，没回答。
马可又问：
“猜，是一半对一半错。二档三档那一步要是全靠猜，你应该比去年掉下去。你没掉。”
小徐还是没说话。
邵敏在旁边，忽然想起什么，翻出一叠测的时候拍的照片，一张一张找。
她找到一张，推到马可面前。
照片上是去年十月那一回，楼上六个人一排坐着，蒙着眼睛。
别人都是两只手捧着袋子，往鼻子底下凑。
小徐没有。
小徐把袋子举在右边耳朵旁边。
邵敏又翻了几张。
十一月那一回，小徐，袋子在耳朵旁边。十二月，也是。
她抬头看小徐：徐师傅，你这是干什么？
小徐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脖子根。
他说：
“听。”
他说：
“摇一摇，听。三档的干，摇起来，沙沙的，脆。二档的软一点，粘一点，摇起来，闷，像隔着一层棉花。”
他说：
“鼻子坏了以后，我自己琢磨的。没跟人说过。听葡萄干，说出去，人家要笑的。”
马可想起刚才那个人说的那一句：三百个人一起吹，谁听得出来少了一个。
这一屋子人，一年十二回，谁也没听出来，有一个人在听。
邵敏站起来，说：试一回。
十一点，品评室里摆上了二十个小袋，一半二档，一半三档，袋子一样大，号码贴在底下。
楼上四个老师傅，两个年轻的，一个一个来。
每个人，眼睛蒙上，鼻子里塞两团棉花。
不许闻，不许捏，只许摇，只许听。
陈师傅先来。
他摇一个，听一下，皱着眉头，说一个档。摇完二十个，摘了眼罩，看邵敏记的。
十一个对。
他自己笑了：跟扔硬币一样。
冯师傅，十个。大徐，十二个。小周，九个。小秦，十一个。
最后是小徐。
他蒙上眼睛，塞上棉花，坐下。
拿起第一个，举到右耳朵边上，摇了两下。
停一下。
说：三档。
第二个，摇了两下：二档。
他摇得很轻，很匀，两下，不多不少，摇完了头稍微偏一下，像是在等那个声音落下去。
二十个，用了不到五分钟。
马可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捏了三十多年葡萄干，今天一个也没捏，只是托着，摇。
托袋子的那只手，手腕是松的，像是怕摇重了，那个声音就变了。
摘了眼罩，他没看邵敏的本子，先看窗外。
邵敏念：
“十七个。”
念完，她把本子合上，又打开，从头对了一遍号码。
还是十七个。
她把本子放下，转过身，看着窗户外头，好一会儿没回头。
屋里没有人说话。
陈师傅先站起来，走过去，拿起小徐刚摇过的一个袋子，举到自己耳朵边上，摇了两下，听了很久。
他说：
“我听不出来。”
他把袋子放下，看着小徐：
“你听了两年，一声没吭。”
小徐低着头，说：
“头半年，我也听不出来。”
他说：
“我老婆帮我。她在家里拿两个罐头瓶子，一个装干的，一个装潮一点的，她摇，我闭着眼睛听，听错了，她就笑我。”
他说：
“听了半年，有一天，她摇，我说干的，对了。又摇，我说潮的，又对了。她不笑了。”
冯师傅在旁边问：你老婆知道你鼻子坏了？
小徐说：她知道。全世界就她一个知道。
一直站在门边的南郭处士，这时候走到了桌子跟前。
他看着小徐，看了很久，说了一句：
“他是会听的。”
他说：
“我站在三百个人里头，一声没吹出来，没人听出来。他坐在五个人里头，一直在听，也没人听出来。”
他说：
“一大片里头，藏着的，不光是不会的。也有会的。”
段四·钩子结尾
中午，邵敏在食堂请大家吃饭。
小徐坐在桌子一头，那个信封还揣在他大褂的口袋里，露出一个角。
吃到一半，大徐问他：你鼻子坏了，怎么不跟我说？我们俩挨着坐了二十年。
小徐低着头说：你是大徐，我是小徐。我要是说了，以后就没有小徐了。
大徐没再说话，把自己碗里的一块红烧肉夹到他碗里。
下午，邵敏定了三件事。
定之前，她跟马可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她说：去年年底，我按平均数发的奖金。楼上一个数，一人一份，他拿的跟别人一样。
她说：我当时还觉得自己公平。
她说：今年我要是还按平均数，他就一直在里头站着，站到他退休，谁也不知道他会听。
第一件：以后测，一个人一张表，每个月发给本人，也发给她，她一张一张看，不算平均数了。
第二件：法要上闻的那一行，底下加一行。
她念，马可写：
「闻不出来的，摇一摇，听。三档脆，沙沙的；二档闷，像隔着棉花。摇两下，不多不少。小徐。」
小徐看着这一行，说：
“写我名字，人家要笑的。”
陈师傅说：
“谁笑，你让他塞上棉花，摇二十个。”
第三件：小徐带楼上的人练听，一个月，三月底，再测一回。鼻子跟耳朵一起用，看能不能比八成二再高。
邵敏问他：徐师傅，这个，你愿不愿意？
小徐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看了一会儿，又塞回去了。
他说：
“我先教一个月。教完了，这个信，我自己拆。”
下午三点，南郭处士要走。
下午两点，小徐上了第一课。
他让小周和小秦一人拿两个袋子，一个二档，一个三档，不蒙眼睛，先看着，摇。
小周摇了半天，说：都一样。
小徐说：你摇得太重了。重了，两样都响。你轻一点，手腕别使劲，让它们自己在袋子里滚。
小周轻轻摇了两下，歪着头听，听了很久。
她说：好像这个，声音细一点？
小徐说：那个是三档。
他说完，自己笑了，是马可今天头一回看见他笑。
大徐也拿了两个袋子，站到窗户边上，一个人摇。
摇了好一会儿，他回过头，冲小徐说：你过来，我这只耳朵不行，你听听我摇得对不对。
小徐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三十三年，一直是小徐站在大徐后头看。
今天，是大徐站在那儿，等小徐说一句对不对。
马可送他到楼梯口。
马可问他：
“先生那时候跑了。要是新国君一个一个听完，没赶你，你还跑吗？”
南郭处士站在楼梯上，想了很久。
他说：
“我跑，不是怕罚。”
他说：
“是怕他一个一个听到我，屋里那么多人，一下子都知道，我这么多年，在里头站着。”
他说：
“三百个人里头，从来没有一个人问过我一句：你会不会。”
他说：
“要是有一个人问过我，我说不会，他教我一回，我也许就学会了。我也许就不用跑。”
他把腋下那支竽往上托了托，说了一句，马可当时把笔拿起来了：
“一个一个听，是为了听出谁不会。”
他停了一下，写完下半句：
“听出来了，是赶他走，还是教他，还是听出来他会别的，那就看听的人了。”
马可当天在本子上抄了五遍。
南郭处士下了楼，走到楼门口，回头往上看了一眼。
品评室的窗户开着，里头有人在摇袋子，沙沙的，一下，两下。
他站着听了一会儿，才走。
马可又想起库车那张卡片，依明说的那句：三个人捏，就是为了有一个人说得不一样。
那一回，说得不一样的那一个，是捏坏了。
这一回，一年十二回说得一样平的那一个，是在用别人没有的耳朵。
说得不一样，有时候是错了，有时候是听见了别人听不见的。不一个一个看，分不出来。
马可想起纽约。
他在那边的时候，管过一个账户，里头十几样东西，一年下来，总数涨得很好看。
年底有人一样一样拆开看，才发现有一样，三年了，一直在往下走，一年亏一点，被别的盖着。
管那一样的人，三年里，每个月交的报告，都只报总数。
拆开那一天，他辞职了。
后来马可才知道，那一样亏，是因为他分到的那一块，三年都在跌，他已经比别人亏得少了。
没有一个人去问过他。
那天晚上，马可给他妈打了个电话。
六点多，马可从公司出来，在门口的公交站，看见了小徐。
他站在站牌底下等车，手里拿着一个小布袋，是品评室里的那种，举在右边耳朵旁边，轻轻摇了两下。
他听了一会儿，自己点了点头，把袋子揣进大褂口袋，跟那个信封揣在一起。
车来了，他上了车，没看见马可。
新泽西是早上，她说她刚踩完被面的另一半，被面齐了。
她说：开春，引。你回不回来穿针？
马可说：回。
挂了电话，他在本子上写：
「平均数八成二，小徐六成，一年十二回，一回没动。平均数把他藏了一年。」
「他不会的那一样，是鼻子。他会的那一样，是耳朵。一大片里头，两样都藏着。」
「一个一个看，先问一句会不会。别先赶。」
快十点，手机亮了。
是古丽，从乌鲁木齐发来的。
「马叔，二号房软挂那一批，吃的人的话回来了。」
「两边说的不一样。」
「胡老板那边，退了两箱，说软的就是潮的，潮的放不住。」
「我这边的客人，又要了二十袋，说软的最好吃，一个老太太说，跟她小时候吃的一样。」
「同一个房，同一天下的架，两边吃出来两样。我爸让我问你，这个账，怎么记？」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耳餐》
本回附录
四篇附录合计比正文还长。默认收起，想读哪篇点哪篇。
东坡笔记Dongpo's Note0 字
苏东坡当夜记下的：这一回他看见了什么
Twenty-second of February, 2038, a Monday, eight in the morning, Shanghai. Shao Min's tasting room at the far end of the second floor: two rows of fluorescent tubes, two long tables under white paper. I was last here a year ago on Master Gu's final day. Today there were no raisins on the table, only paper, one sheet per person, each with a line of twelve points from left to right: a year of monthly blindfold tests. Shao Min, dark under the eyes: "I drew them alone in here the three days before New Year. Until last year I only computed averages, upstairs one number, shift two another. With Master Gu gone and fewer people, I thought I'd look one by one." Chen 62 to 88; Feng 59 to 85; Big Xu 61 to 83; the two young ones 40 and 38 to 70 and 72; shift two all rising. The last sheet, Xiao Xu: 59, 61, 58, 60, 60, 59, 62, 58, 60, 61, 59, 60. Flat. Twelve times in a year, not one rise.
"Upstairs averaged 82. I was pleased for a week. This sheet hid inside 82 for a year. My fault; I looked at averages all year." Did he know? An envelope from her drawer, sealed, in a neat ballpoint hand: For Ms Shao personally. "On Friday I posted everyone's sheet to the group so each could see his own. At seven this morning this was on my desk, pushed under the door. I don't need to open it. Early retirement. He has four years left." A man who has pinched raisins in that room for thirty-odd years looked at his sheet once and next morning slid an envelope under the door. He didn't come and ask why. He left first.
In the corridor a middle-aged man in a faded grey robe walked back and forth, a reed organ under his arm, a round gourd with a bank of bamboo pipes. "That table of paper: one sheet per person? That's what I fear most." Nanguo, from the south of the city. "This is a yu. I can't play it." The idiom from my schoolbook, filling a place in the band. "Two thousand years and children laugh when they read about me." Three hundred players at once for the old king; he stood in the middle, cheeks puffed, fingers on the pipes moving with the others, "and not one note came out. Who hears one missing among three hundred? The king heard a great sound and was pleased and fed us all." The new king liked to hear them one by one. "The moment he gave the order, I ran." At ten Xiao Xu came up, twenty minutes after Shao Min went to fetch him. She handed the envelope back unopened: "Keep it for now. Your sheet was my fault." "Not yours. I hid it myself." — M.
马可备忘Marco's Memo0 字
分析师的复盘：数字、结论、他改了哪条规矩
Memo to file. Shanghai, 22 February 2038. One sheet per person.
1. The sheets. Twelve monthly blindfold tests, one line per person. Upstairs: Chen 62→88, Feng 59→85, Big Xu 61→83, the two young ones 40→70 and 38→72; shift two all up by 20 to 30-odd points. Xiao Xu: 58–62 all year, flat. Upstairs average 82. "This sheet hid inside 82 for a year. I looked at averages all year."
2. The envelope. Sheets posted to the group on Friday so each saw his own; Monday 7 a.m., under the door: "For Ms Shao personally." Early retirement; four years left. He didn't come to ask why. He left first.
3. The precedent. Nanguo, the man in the idiom "filling a place in the band": three hundred reed-organ players for King Xuan; he stood in the middle, cheeks puffed, fingers moving, not one note; the king heard a great sound and fed them all, for years. King Min liked to hear them one by one. He ran. "Children laugh at me for two thousand years."
4. Xiao Xu's account. The winter before last a fever of five days; afterwards no sense of smell. A few months later onions, smoke, strong things came back; faint things never. Last April upstairs began learning Pan's method: open the bag and smell, grade three strong, grade two faint. First try nothing; second nothing. "Five old masters and I'm the youngest, still 'Little Xu' at fifty-five. Master Gu gone, four left. Say I can't smell and the next to go is me. At the smelling step I put my nose to the bag two seconds and wrote a guess. A year of guessing."
5. The anomaly. Nanguo never could; Xiao Xu could, then lost one sense. If his grade-two/three call were pure guessing he should have fallen below last year. He didn't. Shao Min's test photographs, October to December: everyone else with the bag under the nose; Xiao Xu with the bag at his right ear.
6. Listening. Red to the neck: "I listen. Shake it: grade three is dry, it rustles, crisp; grade two is a little soft and sticky, dull, as if through cotton wool. I worked it out myself after my nose went. Never told anyone. Listening to raisins, people would laugh." In a roomful of people, twelve times a year, nobody heard one man listening.
7. The test. Twenty small bags, half grade two, half three, identical, numbers underneath. Blindfold, cotton in the nose, no smelling, no pinching, only shaking and listening. Chen 11/20 ("like tossing a coin"), Feng 10, Big Xu 12, Xiao Zhou 9, Xiao Qin 11. Xiao Xu: two light even shakes each, a tilt of the head as the sound settled, under five minutes: 17. Chen held a bag to his own ear a long time: "I can't hear it. You've listened two years and said nothing."
8. Nanguo's reading. "He's a listener. I stood among three hundred and blew not a note and nobody heard. He sat among five, listening all along, and nobody heard either. What hides in a crowd isn't only the ones who can't. Sometimes it's the ones who can."
9. Lunch. Big Xu: "Your nose went and you didn't tell me? We've sat side by side twenty years." "You're Big Xu, I'm Little Xu. If I'd said, there'd be no more Little Xu." Big Xu put a piece of his braised pork in Xiao Xu's bowl.
10. Three decisions. (1) One sheet per person every month, to the person and to Shao Min; no more averages. (2) Under the smelling line in the Essentials: "If you can't smell, shake and listen: grade three crisp, rustling; grade two dull, as through cotton. Two shakes, no more, no less. Xiao Xu." "People will laugh at my name." Chen: "Anyone who laughs, plug his nose and give him twenty bags." (3) Xiao Xu teaches listening for a month; end of March, nose and ear together, see if it beats 82. The envelope went back in his pocket: "I'll teach a month first. Then I'll open this letter myself."
11. The line. Would he have run if the new king had heard them all and not dismissed him? "I didn't run from punishment. I ran from being heard one by one in a room full of people, so that all of them would know at once I'd been standing there all those years. Among three hundred, nobody ever once asked me whether I could play. If someone had asked, and I'd said no, and he'd taught me once, maybe I'd have learned. Maybe I wouldn't have had to run." "Listening one by one is for hearing who can't. Once you've heard, whether you send him away, or teach him, or hear that he can do something else, depends on who's listening." At the door he stopped and listened to the rustle from the open window.
12. The Wall Street version, and next. An account of a dozen holdings with a handsome total; one had lost a little every year for three years, covered by the rest; its manager reported only totals; the day it was broken out, he resigned. Later I learned his slice had fallen three years straight and he had lost less than anyone. Nobody had asked him. My mother: the second half of the quilt cover is done; "In spring, the quilting. Coming back to thread the needle?" Yes. Near ten, Guli: the eaters' verdict on house two's soft hang has come in, and the two sides disagree. Boss Hu's returned two cases: "soft means damp, and damp won't keep." Her customers ordered twenty more bags: softest is best; an old lady said it tastes like her childhood. "Same house, same day down from the rack, two verdicts. My father asks how to book it."
英文精读English Highlight0 字
本回所引古文的英译与解读
"When King Xuan died and King Min came to the throne, he liked to hear them one by one. The gentleman fled."
Han Feizi's anecdote of Mr Nanguo, who could not play the reed organ but drew a salary for years by standing among three hundred players, gave Chinese the idiom "filling a place in the band" for anyone who hides incompetence in a crowd. The usual moral is about the impostor. The story is just as much about the listener: a king who hears only the whole ensemble cannot know who is playing.
Every average has the same property. A team's rising score can contain one member who has not moved in a year; a portfolio's healthy total can contain a position that has lost money for three. Measuring one by one is the only way to see them, but what happens next depends on why the measurement is made.
Sometimes the person hidden in the average is hiding a deficiency for fear of being dismissed. Sometimes, in compensating for it, they have developed a skill no one else has. A manager who looks individually only to remove the weakest will lose both; one who asks first what each person can and cannot do may find a new method in the person they almost let go.
"Listening one by one is for hearing who can't. What you do once you've heard depends on who's listening."
速查表Cheat Sheet546 字
典故与现代对应，一行一条
| 二月二十二日 | 出处 | 现代对应 | 一句话 |
|---|---|---|---|
| 一桌子纸，一个人一张 | 十二个点一条线 | 年前三天一个人画出来的 | 去年以前只算平均数 |
| 陈冯大徐和两个年轻的，一路往上 | 二班五个都在涨 | 小徐：五成九到六成，平的 | 一年十二回，一回没涨过 |
| 楼上平均八成二 | 高兴了一礼拜 | 这一张在八成二里头藏了一年 | 是我没看 |
| 邵总亲启，门缝里塞进来的 | 提前退休，还有四年 | 看了一眼自己那一张 | 他没来问，他先走了 |
| 齐宣王使人吹竽，必三百人 | 腮帮子鼓起来，手指头跟着动 | 一声也没吹出来 | 三百个人一起吹，谁听得出少一个 |
| 湣王立，好一一听之 | 处士逃 | 一个人一张，我最怕这个 | 两千多年，孩子们念到我都笑 |
| 前年冬天烧了五天 | 淡的闻不出来 | 我最小，五十五了还叫小徐 | 闻那一步，猜了一年 |
| 全靠猜应该掉下去 | 他没掉 | 照片上袋子在右耳朵边上 | 听 |
| 三档脆，沙沙的 | 二档闷，像隔着棉花 | 听葡萄干，说出去人家笑 | 一屋子人，谁也没听出有一个人在听 |
| 塞棉花，蒙眼，只许摇 | 别人九到十二个 | 小徐十七个 | 你听了两年，一声没吭 |
| 一大片里藏着的 | 不光是不会的 | 也有会的 | 他是会听的 |
| 你是大徐，我是小徐 | 说了以后就没有小徐了 | 一块红烧肉 | 挨着坐了二十年 |
| 一个人一张，不算平均数 | 闻不出来的，摇一摇，听 | 谁笑让他塞上棉花摇二十个 | 我先教一个月，信我自己拆 |
| 三百个人里头没人问过我会不会 | 问过，教一回，也许不用跑 | 账户里一样东西亏了三年 | 一个一个听，听出来以后看听的人 |
| 胡老板退了两箱，软的就是潮的 | 古丽的客人又要二十袋 | 同一个房同一天下的架 | 两边吃出来两样；下回：耳餐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