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一·现身
二〇三七年十二月二十日，礼拜天，上午，吐鲁番。
葡萄沟里的藤，十一月初就埋了。
一垄一垄的土包，从院子后头一直排到坡底下，土上落了一层薄霜，太阳出来，霜化成一片湿。
三号房空着。
风从墙上那些花孔里穿过去，比夏天的声音低。
门框上，左边一串，右边一串，是今年的。
左边那串，阿里木白天挑的；右边那串，阿依努尔夜里挑的。
挂了两个多月，干透了，颜色从绿褐变成了深褐，风一吹，轻轻晃。
前年这一天，门框上只有左边一串，是阿里木挑的，就是十二月二十日这一天挂上去的。
右边那颗钉子空了大半年。
去年起，两颗钉子上都有了。
今天是阿不都热合曼的生日。
一早，阿里木就起来扫院子，扫完了院子，又拿一块湿布，把三号房门框底下那块石头擦了一遍。
那块石头底下，八月里压过马可那一张纸。
阿依努尔天不亮就生了火，灶上一口锅炖着羊肉，案板上摊着一大块面，要做拉条子。
她说，老头子牙不好了，抓饭的米硬，拉条子拉细一点，他咽得下去。
去年这一天，马可在新泽西。
他是过了五天，才在手机上看见阿里木发来的那张照片：门框，两串，一句话，今天我爸生日，我推他出来看了一回两串，他看了很久。
今年他在。
他是十一月二十一日从阿克苏回来的。
回来第五天，阿里木跟他说了那件事。
一个月了。
每天吃完午饭，阿依努尔把轮椅推进东边那间小屋，阿不都热合曼冲她摆一下左手。
她就出来，把门带上。
门一关，就是两个钟头。
不让阿里木进，不让古丽进，阿依努尔也只在门口站着。
两个钟头以后，他拿左手在门板上拍两下，阿依努尔才进去推他出来。
出来的时候，他左手的手指头上，总有一点蓝。
阿里木说：他在写字。
马可问：写什么？
阿里木说：不知道。我那天从门缝里看了一眼，他趴在桌上，左手拿着笔，写一下，停一下，再写一下。
他说：写的不是一个字。他以前写，一回就一个字，写完了就给人看。这一回，写了一个月，一回也没给人看。
马可想起这两年阿不都热合曼写过的那些字。
早。稳。明年。去。做了。家。等着。福。腰。
一回一个，最多两个。
中风以后，右边不能动了，话也说不出来了，他是拿左手，一个字一个字学回来的。
每一个，都是有事要说的那一天，写给一个人看的。
写完，就放下笔。
这一回不一样。
马可猜过。
他猜是一封信，写给什么人的。也猜过是法要里他那两条，挂串的规矩，他想自己写一遍。
他问阿里木：你猜呢？
阿里木说：我不猜。他不让看，就是还没写好。写好了，他会给。
他说：我爸这辈子，没写好的东西，从来不给人看。挂串也是，挂歪了一串，他自己摘下来重挂，不叫人看见。
古丽是昨天夜里从乌鲁木齐回来的，带回来一个蛋糕，放在堂屋的柜子顶上，拿一块布盖着。
她问阿依努尔：妈，爸到底在写什么？
阿依努尔正在揉面，手上全是面粉。
她说：吃完饭，他自己会拿出来。
古丽说：你知道？
阿依努尔没回答，接着揉面。
马可在旁边看着她的手。
揉面的手，一下一下，很稳。
她的嘴角，有一点往上翘。
段二·古文镜像
“晋平公问于师旷曰：吾年七十，欲学，恐已暮矣。师旷曰：何不炳烛乎？”
“臣闻之：少而好学，如日出之阳；壮而好学，如日中之光；老而好学，如炳烛之明。”
“炳烛之明，孰与昧行乎？平公曰：善哉。”
English Mirror: Duke Ping of Jin asked Shi Kuang: I am seventy and wish to study, but I fear it is already evening. Shi Kuang said: Then why not light a candle? — I have heard it said: to love learning when young is like the sun as it rises; to love learning in one's prime is like the light of noon; to love learning when old is like the light of a lit candle. — The light of a candle, set against walking in the dark, which is better? The duke said: Well spoken.
师旷是中午来的。
马可在院门口劈柴，听见巷子里有一根棍子，一下一下点着地，走得很慢。
他抬起头。
一个老人，背上背着一个长东西，拿青布包着，比他人还长一截。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不是闭着，是睁着，可是眼珠子是白的，不动。
他走到院门口，停下来，侧着头，像是在听什么。
听了一会儿，他说了第一句：
“这个院子里，有一支笔在走。”
马可愣住了。
东边那间小屋的门关着，隔着一个院子，离院门十几步。
马可什么也没听见。
老人说：
“走得很慢。一笔，停一停，再一笔。是从左边来的。”
马可说：
“先生贵姓。”
老人说：
“师旷。晋国人，弹琴的。”
他把背上那个长东西解下来，靠在门框上。
是一张琴，弦都旧了，琴身上的漆裂成一道一道的细纹。
马可问他：
“先生怎么知道是从左边来的？”
师旷说：
“右手写字，笔是往外推的，声音是一下一下滑出去的。左手写，笔是往回拉的，拉着走，声音发涩。”
他说：
“这个人，在学。学了不少日子了，涩的地方，比头几天少了。”
马可看着他。
“先生看不见，也听得出这么多？”
师旷笑了：
“我生下来就看不见。看不见的人，耳朵是拿来看的。”
他说：
“我们那时候，国君铸了一口大钟。乐工们敲了，都说音准了。我听了，说不准，请重铸。”
马可问：
“国君听了吗？”
师旷说：
“没听。他说，乐工们都说准了。我说，后世会有懂音的人，听得出来这口钟不准。”
他说：
“后来真有一个人听出来了。那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马可想起上个月在库车，那个阆中来的人说的话：后来改的人，我一个也不认得。
马可给他搬了一把凳子，让他在葡萄架底下坐。
葡萄架上没有叶子，冬天的太阳从架子缝里漏下来，一格一格落在他身上。
师旷坐下，把脸朝着东边那间小屋。
他说：
“我想起一个人。我们那时候的国君，晋平公。”
他说：
“他七十岁那年，有一天问我：我七十了，想学东西，怕是太晚了，天已经黑了。”
马可问：
“先生怎么答的？”
师旷说：
“我说：天黑了，为什么不点一支蜡烛？”
他说：
“他以为我拿他开玩笑，脸沉下来了：哪有做臣子的这么跟国君说话。”
他说：
“我说：我一个瞎子，哪敢跟您开玩笑。我听人说，小时候爱学，像早上出来的太阳；壮年爱学，像中午的太阳；老了爱学，像点着的一支蜡烛。”
他停了一下，问马可：
“蜡烛的那一点亮，跟在黑地里摸着走，哪个好？”
马可说：
“点着的好。”
师旷说：
“他也是这么说的。他说：说得好。”
马可问：
“先生一辈子看不见，也知道蜡烛的亮是什么样的？”
师旷想了一会儿，说：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可我知道它有多大。”
他说：
“照不远。照得见脚底下一步，手底下一寸。”
他朝东边那间小屋偏了偏头：
“写字，一寸就够了。”
说完，他把琴横在膝盖上，解开布，拿手指头在弦上一根一根拨过去，侧着耳朵听。
拨到第五根，他拧了拧弦轴，又拨一下，才点头。
他没有弹曲子，只是一根一根地调。
马可站在旁边，觉得每一根都一样准。
师旷说：冬天的弦，夜里冷，白天暖，一天要松好几回。弹琴的人，一辈子都在调。
段三·事件主体
吃完午饭，阿依努尔没有推轮椅进小屋。
阿不都热合曼坐在堂屋上首，冲阿里木抬了一下左手，指了指东边。
阿里木去了，过了一会儿，抱着一个纸箱子出来。
是装馕的那种箱子，箱子里装得满满的，是纸。
一张一张，摞得整整齐齐，最上面压着一张硬卡片，卡片朝下扣着。
阿里木把箱子放在桌上，看他爸。
阿不都热合曼把左手伸出来，把那张卡片翻过来。
卡片上，两行字。
上面一行，是维文，从右往左写的，一个连着一个，弯弯绕绕。
下面一行，是汉字。
阿不都热合曼。
六个字。
一笔一笔，都在抖。
阿字的耳朵旁，竖拉得太长。都字右边那个耳朵，比左边的者还大。热字底下四个点，挤成了一堆。合字的口，封上了，封得很用力，最后那一横压出了一道印子。曼字最底下那个又，往右边歪了一点。
可是六个字，一个挨着一个，站得住。
马可看着这六个字，想起九月里，弗雷斯诺那个写字的女人说过的话：抖的字有骨，直的字没骨。
这六个字，每一个都抖，每一个都有骨。
屋里没有人说话。
古丽先开口，声音很小：
“爸，这是你的名字。”
阿不都热合曼点头。
他冲马可抬起左手，又往卡片上点了点，然后，拿手指头在卡片上头空着的地方，画了一个四方的框。
马可没看明白。
阿里木看明白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出来：
“封面。”
他说：
“十月你走之前，跟我们说的。第五版，封面上不写马可记了，写做的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写。头一个，是我爸。”
他说：
“我那时候没跟他说。十一月二十二号晚上吃饭，你说何远那一页要放进第五版，又说了一回封面上写名字。他在旁边听见了。听完，什么也没写。”
他说：
“第二天，他就开始关门了。”
马可看着那张卡片。
十月十五日，他在葡萄架底下抄那几条新的，一条一条问是谁的。
东墙先挂，阿不都热合曼。下架前一天早上先摸东墙最上头那一串，阿不都热合曼。
名单写满了一张纸，写到第二张。
他想的是，名单交给印厂，印厂排字，排成一样大小的宋体，一个一个印上去。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个名字，会是手写的。
阿不都热合曼又抬起左手，把纸箱往马可那边推了一推。
马可从最底下抽出一张。
一张纸上，写满了，全是那六个字。
可是那六个字，认不出来。
阿字的耳朵是一个钩，钩出了格子。都字只有半边。热字下面的四个点，散得满纸都是。合字的口没封上，像一扇没关的门。曼字底下那个又，掉到下一行去了。
最底下一行，那六个字缩成一团，像是写不动了。
这一张，是第一天的。
马可拿着这一张，手有点抖。
他想起这个人以前的右手。
八年前他头一回来，这个人站在三号房的梯子上，右手一甩，一串葡萄就挂上了钉子，挂得正正的，一颗都没碰掉。
那只手，现在搁在毯子底下，不动了。
这只左手，这辈子没写过字。
背面右下角，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不是阿不都热合曼的字：十一月二十三日。
马可往上翻。
十一月二十五日：阿字的耳朵收回来了。
十一月三十日：都字两边一样大了，可是者字的那一撇，还是往外跑。
十二月五日：热字的四个点，排成了一排。
十二月十一日：合字的口，头一回封上了。
十二月十六日：曼字底下那个又，站住了。
每一天的头一张背面，都有一个日子，铅笔写的。
古丽把纸一张一张数过去，数到最上面，说：
“三百四十一张。”
马可问阿里木：背面的日子，谁写的？
阿里木摇头。
他转过头，看他妈。
阿依努尔站在灶台边上，手上的面粉已经洗干净了，围裙还没解。
她说：
“我写的。”
阿里木说：
“妈，你知道？”
阿依努尔说：
“他关门以前，我往桌上放一摞白纸。他写完了，我进去推他，把写过的收出来，压在我床底下。每天收出来，在头一张背面写上日子。”
古丽说：
“那你一个月都没说。”
阿依努尔说：
“他没让说。”
她解下围裙，叠好，放在灶台上，又说了一句：
“我是他老婆。他要干什么，我不用看也知道。”
阿不都热合曼坐在上首，看着她，左边的嘴角动了动。
那是他这一年多，能做出来的最大的一个笑。
古丽问：爸，你再写一回给我们看，行不行？
阿不都热合曼看了她一会儿，冲阿依努尔抬了一下手。
阿依努尔拿来一张白纸、一支笔，把纸铺在他膝盖上那块木板上。
他左手拿起笔。
屋里静得能听见灶上的锅在咕嘟。
阿字，写了十几秒。不字快一点。都字停了两回。热字那四个点，一点一点点下去，像在数。合字的口，又封上了，最后那一横又压出了印子。曼字写完，他把笔放下，手在发抖。
一分多钟，六个字。
师旷在葡萄架底下，一直侧着头听。
马可后来问他听出什么了。
师旷说：合字那一横，他是憋着气写的。写完了，他才喘了一口。
马可又看那张卡片上面那一行，维文的。
维文那一行，比汉字那一行稳得多。
笔画是连着的，从右往左，一口气走下来，不抖。
他问阿依努尔：维文的，也练了一个月？
阿依努尔说：维文的，三天。
她说：汉字的，一个月。
马可问：为什么差这么多？
阿依努尔想了想，指了指自己的左手，说：
“我们的字，从右边往左边写。左手拿笔，往左边走，手跟在字后头，看得见刚写的。”
她说：
“汉字从左边往右边写。左手拿笔往右边走，手压在刚写的字上头，看不见。”
她说：
“看不见刚写的那一笔，下一笔就不知道往哪儿放。”
一直坐在葡萄架底下的师旷，这时候说话了。
他没有起身，脸还是朝着这边。
“看不见刚写的，就得记着刚写的。”
他说：
“我弹琴，一辈子看不见刚弹过的那根弦。弹过了，那一声就在耳朵里。下一声往哪儿去，是跟着耳朵里那一声去的。”
他说：
“他这一个月学的，不光是手。是把刚写的那一笔，记在心里头。”
段四·钩子结尾
蛋糕是下午三点切的。
古丽把布揭开，是一个不大的奶油蛋糕，上头拿果酱写了一行维文。
阿依努尔切第一块，放在阿不都热合曼面前，拿勺子喂他。
他吃了两口，摆了摆左手，让阿依努尔把勺子放下。
然后他冲马可抬了一下手。
马可走过去。
老人拿左手，把那张卡片从桌上推过来，推到马可手边，推完了，拿手掌在卡片上按了一下。
按得很重。
马可明白。
这一张，交给他了。
马可想起纽约。
他在那边的时候，公司每年的报告，最后一页印着老板的签名。
有一年他才知道，那个签名，是助理从一个文件夹里拖出来的一张图片，哪份报告要，就往哪儿一贴。
老板一年签几百份东西，他自己一份也没碰过笔。
名字还是那个名字。
可是那个名字底下，已经没有人站着了。
这一张卡片上的六个字，底下有三百四十一张纸。
马可拿着卡片，走到葡萄架底下。
师旷还坐在那儿，琴靠在腿边。
马可把卡片递到他手上。
师旷看不见，把手指头放在卡片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摸过去。
摸到合字那一横，压出来的那道印子，他的手指头停了一下。
他说：
“这一笔，他使了大劲。”
马可问他：
“先生，晋平公后来学成了吗？”
师旷说：
“学没学成，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那天晚上点了蜡烛。”
他把卡片还给马可，说了一句，马可当时把笔拿起来了：
“老了学，不是为了学成。是为了天黑的时候，手底下那一寸，是亮的。”
他停了一下，写完下半句：
“少年的太阳照一大片，他自己不知道。老年的蜡烛只照一寸，他知道那一寸是他自己点的。”
马可当天在本子上抄了五遍。
师旷背起琴走的时候，回头冲着东边那间小屋偏了偏头。
门开着，屋里桌上，还摆着一摞白纸，一支笔。
他说：
“明天，他还会写。”
马可问：写什么？
师旷说：
“不知道。会写到他手底下没有亮的那一天。”
那天晚上，马可把卡片拍了照，发给成都印厂的老板。
附了一句：第五版封面，名字那一排，头一个，用这个。
印厂老板过了一个钟头回过来：手写的放封面，可以。要不要请人描一下，描匀了好看。
马可回：不描。抖的地方，也不描。
印厂老板回：明白了。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那其他的名字，也让他们自己写？
马可看着这一条，看了很久。
他没有马上回。
他想起名单上那几十个名字。
有的在阿克苏，有的在鄯善，有的在上海，有的在弗雷斯诺，有一个在新泽西，有一个，已经不在了。
他回：问一问。愿意写的，写。不愿意写的，印。不在了的，印。
九点多，阿里木把那一箱纸，从他妈床底下，搬回了东边那间小屋。
阿依努尔在灶台边上洗碗，马可去帮她擦。
她洗着洗着，说了一句：
“他关门的头一天，我问他写什么。他在纸上拿维文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写了好半天，给我看了，就撕了。”
马可问：写的什么？
阿依努尔把一个碗放进筐里，说：
“挂了一辈子串，哪一串上都没有我的名字。”
她说：
“他不是怨。他是说，这一回有一个地方能写，他要自己写。”
他说他爸写的，留在他爸屋里。
马可在堂屋里，翻开自己的本子，写：
「封面上第一个名字，是他自己的手。三百四十一张，他老婆收的，日子是她写的。」
「维文三天，汉字一个月。往左走看得见刚写的，往右走看不见。看不见的，记在心里。」
「印出来的名字谁都一样。亲手写的那一个，底下有人站着。」
十点，手机响了一声。
是 Martin，从弗雷斯诺发来的。
一张照片：第五排那一棵，藤埋在冬天的灰土里，只露出主干和几根光秃秃的枝条，主干上，那根红布条还系着，颜色晒淡了。
照片底下一行英文：
「January 8. Ribbon's still on. Bring your hands.」
再下面一行，是 Nora 补的：
「Grandma says: bring the same hands as last year. She wants to see if they learned.」
马可把照片放大，看那根红布条底下。
主干上，去年他剪秃的那个短桩，黑了，干了，一个芽也没有。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胸中之竹》
本回附录
四篇附录合计比正文还长。默认收起，想读哪篇点哪篇。
东坡笔记Dongpo's Note0 字
苏东坡当夜记下的：这一回他看见了什么
Twentieth of December, 2037, a Sunday, morning, Turpan. The vines were buried in early November; the mounds run in rows from behind the yard to the foot of the slope, filmed with frost that melts to damp when the sun comes up. House three empty; on its doorframe this year's two strings, Alim's by day on the left, Aynur's by night on the right, dark brown now and swaying a little. It was Abdurehman's birthday. Last year I was in New Jersey and saw Alim's photograph five days late. This year I was here. For a month, every day after lunch, Aynur wheeled him into the small east room; he waved her out with his left hand; the door stayed shut two hours; two pats on the door and she brought him out, blue ink on his fingers. Alim had looked through the crack: "It isn't one character." Since the stroke he has written one character at a time, on the day he has something to say to someone: early, steady, next year, go, done, home, waiting, fortune, back. This time a month, and nobody shown.
At noon a stick tapped up the lane: an old man with a long cloth-wrapped bundle on his back, eyes open and white. "There's a pen moving in this yard. Slowly. A stroke, a pause, another. It's coming from the left." The east room was a dozen steps away; I heard nothing. Shi Kuang, of Jin, a lute-player. "Written with the right hand a pen pushes outward and slides; with the left it's pulled, and it drags. This one is learning, and has been for some time; there's less drag than in the first days." Born blind: "For those who can't see, the ears do the looking." Under the bare trellis he told me about his duke at seventy, afraid it was too late to learn. "Why not light a candle?" Young, learning is the rising sun; grown, the noon sun; old, a lit candle. "Which is better, the candle, or groping in the dark?" He doesn't know what candlelight looks like. "But I know how big it is. Not far. Enough for one step at your feet, one inch under your hand. For writing, an inch is enough."
After lunch Alim carried out a bread box packed with paper, a card face down on top. Abdurehman turned it over: one line in Uyghur, right to left, unbroken; below it six Chinese characters, every stroke shaking, standing up together. His name. He drew a rectangle in the air over it. Alim: "The cover." At supper on 22 November I had talked again about the fifth edition carrying the names of those who do the work, his first; he heard. Next day he began shutting the door. At the bottom of the box the first sheet was illegible; on the back of each day's first sheet a date in pencil, 23 November to 19 December: 341 sheets. Aynur had written them. "Before he shut the door I put paper on the table; when I brought him out I took the used sheets and kept them under my bed. He didn't say to tell. I'm his wife; I don't need to look to know." Uyghur took three days, Chinese a month: "Our script goes right to left; the left hand follows and can see what it's just written. Chinese goes left to right; the hand covers what it's just written." Shi Kuang: "Then you must remember what you've just written. That's what he learned this month." — M.
马可备忘Marco's Memo12 字
分析师的复盘：数字、结论、他改了哪条规矩
Memo to file. Turpan, 20 December 2037. A signature.
1. The closed door. For a month after lunch: wheeled into the east room, door shut two hours, two pats to come out, blue ink on his fingers. Alim: "It isn't one character." Every character he has written since the stroke was written on the day he had something to say, for one person, then he put the pen down. This was a month without showing anyone.
2. The visitor. Shi Kuang, blind lute-player of Jin, heard the pen from the gate: "It's coming from the left. Right-handed writing pushes and slides; left-handed is pulled and drags. Less drag than in the first days."
3. The precedent. Duke Ping at seventy feared it was too late to learn. "Why not light a candle?" Young, the rising sun; grown, noon; old, a candle. "Candlelight or groping in the dark?" "Well spoken." Shi Kuang has never seen a candle: "I know how big it is: one step at your feet, one inch under your hand. For writing, an inch is enough."
4. The card. A bread box of paper; on top a card: his name in Uyghur, right to left, unbroken; below, six Chinese characters, shaking, standing. The radical on 阿 too long; the right ear of 都 bigger than its left; four dots of 热 crowded; the mouth of 合 closed with such force the last stroke dented the card; the 又 at the bottom of 曼 leaning right. He drew a rectangle in the air above it. Alim: "The cover."
5. What I hadn't imagined. I had pictured the fifth edition's list going to the printer and coming back as names set in identical type. I never imagined one of them would be handwritten.
6. The stack. Bottom sheet illegible: the radical a hook out of the box, half of 都， dots of 热 scattered, the mouth of 合 open like an unshut door, 又 dropped to the next line. Then: 25 Nov the radical pulled back; 30 Nov the halves of 都 equal; 5 Dec the dots in a row; 11 Dec the mouth closed for the first time; 16 Dec the 又 stood up. Guli counted: 341 sheets.
7. Who kept them. The dates were Aynur's: she left fresh paper each day, collected the used sheets when she wheeled him out, kept them under her bed, dated the first of each day. "He didn't say to tell. I'm his wife. I don't need to look to know." He smiled with the left corner of his mouth, the biggest smile he can make.
8. Three days and a month. Uyghur took three days, Chinese a month. Right-to-left, the left hand trails the line and sees what it has just written; left-to-right, the hand covers it. "If you can't see the last stroke, you don't know where to put the next." Shi Kuang: "Then you must keep it in your head. I've never seen the string I just plucked; the note stays in my ear, and the next note goes where that one leads. He learned more than a hand this month."
9. The Wall Street version. Each year the company report carried the chief executive's signature on its last page; I learned it was an image the assistant dragged from a folder onto whatever needed it. Hundreds of documents a year, not one touched by his pen. The same name, and nobody standing under it. Under these six characters stand 341 sheets.
10. Handed over. At the cake (Guli's, a line of Uyghur in jam) he pushed the card to me and pressed his palm on it, hard. Shi Kuang's fingers read it stroke by stroke and stopped at the dent: "He put his strength into this one." Did the duke learn? "I don't know. I know he lit the candle that night."
11. The line. "Learning when old isn't for finishing. It's so that when it's dark, the inch under your hand is lit. The young man's sun lights a great field and he doesn't know it; the old man's candle lights an inch, and he knows he lit it himself." Leaving, toward the east room, where paper and a pen still lay on the table: "Tomorrow he'll write again. What? I don't know. Until the day there's no light under his hand."
12. The printer, and next. I sent the photograph to the printer in Chengdu: first name on the cover, use this. "Shall we have someone trace it evenly? Looks better." No tracing. Not the shaky parts either. "And the other names, handwritten too?" I sat with that a long while. Ask. Those who want to write, write. Those who don't, print. Those no longer here, print. Alim carried the box back to his father's room. Ten o'clock, Martin: row five, the vine buried in grey winter soil, the red ribbon faded on the trunk. "January 8. Ribbon's still on. Bring your hands." Nora: "Grandma says bring the same hands as last year. She wants to see if they learned." Under the ribbon, the spur I cut bare last year: black, dry, not one bu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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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回所引古文的英译与解读
"To love learning when old is like the light of a lit candle. The light of a candle, set against walking in the dark, which is better?"
Shi Kuang, the blind court musician of the state of Jin in the sixth century BC, appears in a well-known exchange recorded by Liu Xiang. The duke, seventy years old, said he wanted to study but feared it was already evening. Shi Kuang answered that young learning is the morning sun, mature learning the noon sun, and late learning a candle; and that a candle is still better than walking in the dark.
The image is modest, and that is its strength. A candle does not light a field. It lights the step at one's feet and the inch under one's hand, which is exactly the scale of a new skill learned late: one character, one stroke, one day's sheet of practice.
There is also a lesson about names. A printed name is identical whoever it belongs to; a signature in one's own hand, especially one earned with effort, means that a person stands behind it. Organisations that reduce signatures to images pasted onto documents keep the name and lose the person.
"The old man's candle lights an inch, and he knows he lit it himself."
速查表Cheat Sheet593 字
典故与现代对应，一行一条
| 十二月二十日 | 出处 | 现代对应 | 一句话 |
|---|---|---|---|
| 藤十一月初就埋了 | 三号房空着 | 门框上两串，今年的 | 去年这一天他在新泽西 |
| 每天午饭后关门两个钟头 | 门板上拍两下才出来 | 手指头上总有一点蓝 | 写的不是一个字 |
| 早稳明年去做了家等着福腰 | 一回一个，写给一个人看 | 中风以后一个字一个字学回来 | 这一回写了一个月没给人看 |
| 院子里有一支笔在走 | 是从左边来的 | 往外推是滑的，往回拉是涩的 | 看不见的人，耳朵是拿来看的 |
| 吾年七十，欲学，恐已暮矣 | 何不炳烛乎 | 盲臣安敢戏其君 | 照得见脚底下一步，手底下一寸 |
| 卡片上两行字 | 维文从右往左，不抖 | 汉字六个，一笔一笔都在抖 | 六个字一个挨一个，站得住 |
| 空中画了一个四方的框 | 封面 | 头一个名字是我爸 | 第二天他就开始关门了 |
| 名单交给印厂排宋体 | 从来没想过有一个是手写的 | 三百四十一张 | 十一月二十三日到十二月十九日 |
| 背面的日子是我写的 | 每天收出来压在床底下 | 他没让说 | 我是他老婆，不用看也知道 |
| 维文三天，汉字一个月 | 往左走手跟在字后头 | 往右走手压在刚写的上头 | 看不见刚写的，就得记着刚写的 |
| 公司报告最后一页的签名 | 助理拖出来的一张图片 | 名字还是那个名字 | 底下已经没有人站着了 |
| 合字那一横压出一道印子 | 这一笔他使了大劲 | 晋平公学成了吗 | 我只知道他那天晚上点了蜡烛 |
| 老了学不是为了学成 | 天黑的时候手底下那一寸是亮的 | 少年的太阳不知道 | 老年的蜡烛知道是自己点的 |
| 要不要描匀了好看 | 不描，抖的地方也不描 | 其他的名字也自己写？ | 愿意写的写，不愿意的印，不在了的印 |
| 一月八号，红布条还在 | 带上去年那双手 | 她要看它们学会了没有 | 剪秃的那个短桩，一个芽也没有；下回：胸中之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