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一·现身
二〇三八年一月八日，礼拜五，早上六点半，弗雷斯诺。
雾。
从地头往里看，第一排藤看得清，第二排是一道灰影子，第三排往后，什么也没有。
一整片葡萄地，像是泡在一大碗牛奶里。
马可是前天夜里到的。
从乌鲁木齐飞上海，上海飞旧金山，再开三个钟头的车，到卡扎里安家门口，是夜里十一点。
门廊的灯开着。
Nora 开的门，第一句话是：奶奶九点就睡了，睡前说，让他先睡，后天早上再看那一棵。
第二句话是：她让你把手套带上，去年那一副。
Martin 已经剪了二十多天了。
八十英亩，老法子那一半，一棵一棵剪过去，从十二月中旬剪到现在，还剩最后几排。
第五排，他留着没动。
整整一排，四十几棵，等马可来。
地头那条水渠，冬天断了水，渠底一层干泥，裂成一块一块。
渠那边是 Nora 那一半，高架子上的藤剪法不一样，枝条全顺着一个方向，像梳过的头发。
晒盘那一片空地上，木盘子一摞一摞码在墙根底下，拿帆布盖着，帆布上结了一层霜。
去年九月，他跟 Rose 在那片地上，看着那些盘子一张一张摊开。
现在地上什么也没有，只有雾。
他说：一棵是剪，一排是看。你剪一排，我看一排，看完了，你去年那一剪子是不是还在你手上，我就知道了。
七点不到，Carol 的车灯从雾里钻出来。
她退休快半年了，还是起得早。她说三十年，每天五点起，退了也改不了。
她拎着一个保温壶，给 Martin 倒了一杯，给马可倒了一杯。
她说她这几个月在家里翻书，翻了好几本讲吐鲁番的，书上说那里夏天四十几度，冬天零下十几度，一年下的雨还没有弗雷斯诺一个月多。
她说：我验了三十年它们的箱子，不知道它们是从那样的地方来的。
她说完，站在地头，看着马可走进雾里。
马可站在第五排头上，戴上去年那副手套。
右手虎口那儿，磨出来的那个洞还在。
系着红布条的那一棵，是这一排第七棵。
雾太大，他走到第五棵，才看见那一点红。
布条晒了一个夏天，褪成了淡粉色，在主干上系着，打的结还是 Nora 去年打的那个。
他在那一棵跟前站住。
一年前，就是在这儿，他剪平了一个短桩。
那一天他以为那是去年剪剩下的疙瘩，一剪子下去，平了。
剪完才想起 Martin 说过的：四根长的是今年结葡萄的，四个短桩是明年的。
Rose 那天说：你剪掉的，是明年。
她还说了一句：一剪子下去，要看两年。
八月他来看过一回。
这一棵结了三盘多，别的藤结四盘、五盘。
南边那几根枝条挤成一团，葡萄挂得一嘟噜一嘟噜，晒的时候翻不开。
北边，空着一块。
今天，是第二年。
他把这一棵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去年留的四根长枝，结过葡萄了，皮发灰，上头还挂着干了的卷须和果梗，今年要全剪掉。
拳头上，三个短桩，每个桩上去年夏天各长出来两根新枝条，六根，是今年能挑的。
第四个短桩，就是他剪平的那一个，黑了，干了，一个芽也没有，像一截烧过的火柴头。
可是在那个黑桩子底下，两寸远的地方，老干上，钻出来一根枝条。
细，比铅笔还细一点，从老皮里斜着冒出来，皮是褐的，熟透了。
谁也没留过它。
马可蹲下去看。
Martin 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冒着热气。
他说：
“那是它自己长的。”
他说：
“老干上埋着芽，睡着，十年二十年不醒。你把它旁边那个剪了，它疼，就醒一个，把那个洞补上。”
马可看着那一根细枝条，很久没说话。
去年他剪掉了明年，藤自己，从老干里，又给了一个明年。
段二·古文镜像
“其实胸中之竹，并不是眼中之竹也。因而磨墨展纸，落笔倏作变相，手中之竹又不是胸中之竹也。”
“意在笔先者，定则也；趣在法外者，化机也。”
“删繁就简三秋树，领异标新二月花。”
English Mirror: In truth the bamboo in my mind is not the bamboo in my eyes. And then, grinding the ink and spreading the paper, as the brush comes down it changes on the instant: the bamboo in my hand is not the bamboo in my mind. — That the idea comes before the brush is the fixed rule; that the delight lies beyond the rule is the living spark. — Cut away the many and keep the few, like a tree in late autumn; set out what's new and different, like the flowers of the second month.
郑板桥是雾最浓的时候来的。
七点多，Martin 回屋去拿剪子，马可一个人站在第七棵跟前。
雾里，第六棵那边，有一个人影。
瘦，高，穿一件长袍子，袖子挽到胳膊肘，左手托着一卷纸，右手捏着一支笔，正对着第六棵藤看。
看一会儿，在纸上画一笔。
马可走过去。
纸上画的不是葡萄藤，是竹子。
几根细竿，几片叶子，墨很淡，叶子是一撇一撇的，像被风吹着。
那个人头也不抬，说了第一句：
“这些藤，冬天剪光了叶子，跟竹子一个样子。”
马可说：
“先生贵姓。”
那个人说：
“郑燮。别人叫我板桥。扬州画竹子的。”
他的手指头上全是墨，指甲缝里是黑的。
马可问他：
“先生画了多少年竹子？”
郑板桥说：
“四十多年。年轻的时候念书，后来做过几年县官，再后来回扬州，靠卖画吃饭。画得最多的，是竹子。”
他说：
“画了四十多年，有一件事，一回也没弄好。”
马可问：
“哪一件？”
郑板桥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写着一段字，他念给马可听：
“有一年秋天，我早上起来看竹子。雾，太阳，露水，在稀稀密密的枝叶中间浮着动着。我心里一动，想画。”
“可是我心里那竿竹子，已经不是眼睛里那竿了。”
“等我磨好墨，铺开纸，笔一落下去，又变了。手底下那竿，又不是心里那竿了。”
他说：
“眼睛里的一竿，心里的一竿，手底下的一竿。三竿竹子，我画了四十年，没有一回是一样的。”
他把纸翻回来，指着那几竿竹子说：
“画竹子，难的不是多画，是少画。一张纸上，十竿竹子好画，三竿难。十竿，哪一竿画坏了，别的替它遮着。三竿，坏一竿，一张纸就坏了。”
马可看着那棵藤。
一棵藤，冬天要剪掉八成，二三十根枝条，剪到剩四根长的，四个短桩。
剩得越少，剩下的每一根就越要紧。
马可看着眼前这一棵藤。
去年一月，他眼睛里看见的，是一个疙瘩。
他心里想的，是剪掉一个没用的。
他手底下剪掉的，是明年。
三样，没有一样是对的。
他说了这个。
郑板桥听完，笑了一下，说：
“你比我还差一点。我是三样对不上，你是三样都错了。”
他说：
“可是三样都错，倒好找。最难找的，是眼睛对了，心里也对了，手一下去，错了。”
他朝地头那边看了一眼。
Martin 端着咖啡，站在雾里，一动不动，只看得见一个影子。
郑板桥说：
“那个人，眼睛、心、手，三样也对不上。可是他知道差在哪儿。”
段三·事件主体
八点，Martin 拿着剪子回来了。
他把剪子递给马可，自己往地头一站，没走。
他说：今年换个规矩。
他说：剪之前，先说。你要剪哪一根，留哪一根，一根一根说出来。说完了，我不说话，你再剪。
马可问：去年怎么不这样？
Martin 说：去年你手上没有那一剪子。今年有了。
Carol 在地头听见了，问：那根红布条，是你们家的规矩？
Martin 想了想，说：是我爸的。
他说：我十七岁那年，也剪平过一个短桩。我爸什么也没说，从我妈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截红布，系上了。
他说：那一年八月，那一棵结了一半。第二年一月，我爸站在我后头，看我剪。
马可问：后来呢？
Martin 说：后来那根布条，是我解的。我爸让我自己解。
他说完，低头喝了一口咖啡，不再说了。
马可这才知道，去年 Rose 从围裙口袋里摸出那截红布的时候，想起的是谁。
头一步，Martin 让他绕着那一棵走三圈，不许碰。
第一圈，马可数枝条。
第二圈，他看每一根是什么颜色，扁的还是圆的，芽稀还是密，去年长在外头还是里头。
第三圈，他看铁丝。
南边那一道铁丝，枝条压得往下坠。
北边那一道，空着，铁丝上只缠着去年剩下的两截软铁丝头。
马可站在北边，看了那道空铁丝很久。
北边那道铁丝上，去年夏天没有新枝条爬上来，铁丝是光的，锈了一层。
一棵藤，两边要一样重。一边重了，那一边的葡萄挤，晒不匀；另一边空着，太阳白白照在土上。
绕完三圈，雾淡了一点，能看见第十棵了。
第二步，说。
马可站在藤跟前，说得很慢：
“去年那四根，全剪。”
“六根新的里头，留五根。南边三根，北边借两根过去，一根绕北边铁丝，一根绕中间。”
“这样，今年五根。去年少结的那一盘，今年补回来。”
Martin 没说话。
他说过他不说话。
可是他把咖啡杯放在地上了。
马可看着那只杯子，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Martin 还是开口了：
“你刚才说了一个字，补。”
他说：
“一棵藤，一年能养多少串，是它的根说了算。它的根，跟去年一样大。你给它留五根，它结五根的葡萄，葡萄小，晒不透，糖上不去，秋天枝条也长不熟。”
他说：
“明年一月，你来看，它连四根好枝条都挑不出来了。”
他说了一句，马可后来一直记着：
“去年的账，拿今年的藤还不上。”
马可站在那儿，脸上发烫。
他想起纽约。
他在那边的时候，见过一个做交易的人，前一天亏了一笔，第二天一早，下单的时候把量加了一倍。
他说，今天把昨天的赢回来。
那一天，他又亏了。
亏的是两倍。
那个人不笨。他眼睛里看的行情是对的，心里想的也是对的。
是他手底下多加的那一倍，不是行情要的，是昨天要的。
马可重新说了一遍：
“留四根。南边两根，中间一根，南边再挑一根最长的，换个方向，绕到北边铁丝上去。”
“短桩，三个老的，每个留一个。第四个……”
他停了一下，看着老干上那根细枝条。
“第四个，用它。剪到两个芽。”
“那个黑桩子，剪掉，剪干净。”
Martin 听完，点了一下头，又摇了一下头。
他说：
“都对。就最后一句，不对。”
他蹲下去，指着那个黑桩子和那根细枝条中间那两寸。
“黑桩子要是今年剪了，老干上就是一个新口子，挨着它，两寸。口子一干，往下裂，裂到它根上，它也活不成。”
他说：
“留着。让它替这根新的挡一年。明年一月，这根新的长结实了，再把黑的剪了。”
马可说：
“规矩不是说，死了的都要剪掉吗？”
Martin 说：
“是规矩。”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没再说别的。
一直在第六棵那边画竹子的郑板桥，这时候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他说了一句，声音不大：
“意在笔先，是规矩。趣在法外，是活的。”
他说：
“他那个留着不剪的黑桩子，就是法外。”
第三步，剪。
九点，雾散了一大半，东边露出一排山，山顶上是雪。
马可先剪去年那四根老枝。
老枝好剪，咔，咔，咔，咔，四剪子，四根灰的落在地上。
然后挑新枝。
他照着刚才说的，一根一根，左手先握住，从根捋到梢，轻轻一弯，弯下去，回来，再弯一下。
剪掉的那两根，一根是扁的，一根梢上发绿。
留下的四根，他一根一根顺着铁丝绕上去，南边两根，中间一根，最长的那一根，他从南边牵过来，绕过主干，搭上北边那道空了一年的铁丝。
枝条弯过去的时候，吱的一声轻响，没断。
他拿软铁丝扎住。
然后是短桩。
三个老的，好剪，每个桩上的两根新枝，留一根，剪到两个芽。
最后，是老干上那根细的。
马可蹲下去。
剪子张开，伸过去，到了那根细枝条跟前。
他的手停住了。
右手停在半空，剪子的刃口张着，一动不动。
一年前，就在这儿往上两寸，他的手也是这么伸过去的。
那一回，没停。
Martin 在他身后说了一句，很轻：
“左手。”
马可把右手收回来。
他伸出左手，捏住那根细枝条的根部，拇指贴着老皮，往上摸。
第一个芽，在根上，小，扁，贴着皮，几乎摸不出来。
那是不算的。根上的芽，不结果，也不长好枝。
再往上，半寸，第二个芽，鼓的。
一。
再往上，一寸，第三个芽，鼓的。
二。
他的拇指停在第三个芽上头。
他把食指横过来，贴在第三个芽上头，量一指宽。
右手的剪子，从食指上头伸进去。
一下。
剪下来的那一截，比铅笔还细，掉在土上，没出声。
马可没回头。
他就那么蹲着，看着那个剪口。
剪口是斜的，背着芽，切面是绿白的，湿的，一点一点往外渗水。
两个芽，在剪口底下，鼓着。
身后，Martin 把放在地上的咖啡杯端起来了。
马可听见他喝了一口。
这是他这一个钟头里，头一回端起那只杯子。
段四·钩子结尾
十点，太阳出来了，Nora 扶着 Rose，从屋里走出来。
Rose 穿着一件很厚的棉大衣，围着一条红围巾，拄着拐棍，一步一步，走到地头那把椅子跟前，坐下。
Nora 把椅子往第五排这边挪了挪。
Rose 冲马可招了招手。
马可走过去，蹲在她跟前。
她说：
“带我去看。”
Nora 跟马可一边一个，扶着她，从地头走到第七棵跟前，十几步，走了五分钟。
Rose 站在那一棵跟前，没戴眼镜，先看了一遍。
然后她伸出手。
九十二岁的手，指头关节粗得像核桃，她一个剪口一个剪口地摸过去。
四根长枝的底。三个老短桩。
最后摸到老干上那个新的。
她的手指头在那两个芽上停住了。
一个，两个。
她又往上摸了摸那个剪口，摸到剪口离芽一指宽，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摸到了旁边那个黑桩子。
她回头看 Martin。
Martin 说：我让他留的。挡一年。
Rose 嗯了一声，没说话。
她把手收回来，揣进大衣口袋，看着马可，说：
“Same hands.”
她停了一下：
“They learned.”
马可蹲在那儿，没站起来。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副手套。
右手虎口那个洞，是去年磨出来的。
一样的手套，一样的手，一样的地方。
不一样的，是剪子伸过去以后，停的那一下。
Nora 指着主干上那根红布条，问：奶奶，解下来吗？
Rose 看了那根布条一眼。
她说：
“Not yet. August. When it's full.”
她又说了一句，Nora 翻成中文给马可听：
“她说，剪对了，是今天的事。结得满不满，是八月的事。布条跟着八月走。”
马可想起她去年说的那一句：一剪子下去，要看两年。
马可又想起库车那张卡片，想起依明说的：我的手，差一成，分得出来；差半成，分不出来。
依明知道自己的手准到哪儿。
今天他知道了自己的手，会在哪儿错。
一个是准头，一个是毛病。
两样都得知道。
那一天，第五排四十几棵，马可剪到下午四点。
每一棵，都是先绕三圈，再说，再剪。
剪到第二十三棵，拳头上有一个疙瘩，灰的，上头好像有一个芽，又好像没有。
马可的剪子已经伸过去了。
他收回来，蹲下，拿左手拇指摸了一遍，摸出一个小芽，瘪的，可是活的，掐一下，里头是绿的。
他说出声来：这是短桩，留。
地头的 Martin 没有动。
马可自己知道，去年那一回，就是这样一个疙瘩。
Martin 在地头站了一整天，一句话也没说，咖啡续了三回。
收工的时候，他走过来，拿起马可那把剪子看了看刃口，还给他。
他说：明年一月，那个黑桩子，你来剪。
马可说：好。
郑板桥走的时候，把那张画了竹子的纸，夹在第七棵的铁丝上。
马可走过去看。
纸上画的不是竹子了。
是这一棵藤，剪完以后的样子：四根长枝顺着铁丝，四个短桩，老干上一个黑疙瘩，旁边一根细细的，两个芽。
画的旁边，写了一行字：删繁就简三秋树。
马可问他：
“先生画的这一竿，是眼睛里的，心里的，还是手底下的？”
郑板桥想了想，说：
“还是对不上。”
他说了一句，马可当时把笔拿起来了：
“眼睛里的，心里的，手底下的，一辈子对不齐。”
他停了一下，写完下半句：
“会剪的人，不是三样对齐了。是知道自己的手，跟自己的心，差在哪儿，差多少。去年你不知道，今年你知道了，所以停了那一下。”
马可当天在本子上抄了五遍。
晚上，Carol 来吃饭。
她礼拜一跟马可一起飞，上海转机，礼拜二夜里到乌鲁木齐。
她说她查过了，土，带不过去。
她笑着说：我验了三十年，跟多少人说过，土不许带过海关。我总不能自己带。
Rose 让 Nora 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纸袋，递给 Carol。
是去年八月，红布条那一棵晒出来的，三盘多里头，留的一小把。
Rose 说：
“带这个去。给那个拿左手写字的人。告诉他，这是马可剪坏了的那一棵结的。”
她说：
“让他尝尝，剪坏了，还剩多少甜。”
Carol 接过纸袋，捏了捏，放进自己的包里，拉好拉链。
她说：我替他尝过箱子里的四十万箱。这一袋，我不尝，原样带到。
吃饭的时候，她问马可，吐鲁番那个老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怎么跟他看土。
马可说：他拿手指给你看。他看了六十年土，手比嘴说得清楚。
Carol 点头，说：那我也拿手。我这三十年，也是拿手的。
夜里，马可在本子上写：
「眼睛里的，心里的，手底下的，三样。先说再剪，说出来，手就跟上心了一点。」
「去年的账，拿今年的藤还不上。想补的那一根，是去年要的，不是藤要的。」
「黑桩子留一年。规矩说死的要剪，可是剪了，挨着它的那个活的也保不住。」
「藤自己从老干里醒了一个芽。剪掉的明年，它补了。我能做的，是别再剪错。」
快十一点，手机亮了。
是阿里木。
「马叔，我跟我爸说了，礼拜三你跟那个验葡萄干的美国老太太一起回来。」
「我爸听完，要了纸笔。」
「他写了一个字：土。」
「写完，他拿左手，在桌子上拍了一下。」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任土》
本回附录
四篇附录合计比正文还长。默认收起，想读哪篇点哪篇。
东坡笔记Dongpo's Note0 字
苏东坡当夜记下的：这一回他看见了什么
Eighth of January, 2038, a Friday, half past six in the morning, Fresno. Fog: the first row clear, the second a grey shadow, nothing beyond the third, the vineyard soaked in a bowl of milk. I'd arrived two nights before, Urumqi to Shanghai to San Francisco and three hours' drive; the porch light on; Nora at the door: Grandma went to bed at nine; bring last year's gloves. Martin had been pruning twenty-odd days and had left all of row five, forty-odd vines, untouched. "One vine is cutting; a row is watching. You cut a row and I'll watch it, and I'll know whether last year's cut is still in your hand." The hole worn at the right thumb of the gloves was still there. The ribbon on the seventh vine had faded to pale pink, the knot still Nora's. A year ago here I flattened a renewal spur, taking it for a leftover knob: "What you cut off was next year. One cut, two years to see." August: three-odd trays against four or five; the south side crowded, the north side empty.
This morning the vine showed it all: last year's four fruited canes, grey, to come off; three spurs, each with two new canes, six to choose from; the fourth spur, mine, black and dry like a burnt match-head. And two inches below it, out of the old bark, a thin cane nobody had left, brown and ripe. Martin, coffee steaming: "It grew that itself. The old trunk keeps buds asleep, ten, twenty years. Cut the one beside it and it hurts, and wakes one to fill the hole." I had cut away next year; the vine, out of old wood, gave another. In the fog by the sixth vine a tall thin man in a long gown, sleeves rolled, painting: not vines but bamboo. "In winter, stripped, these look just like bamboo." Zheng Xie; people call him Banqiao; he painted bamboo in Yangzhou. Forty-odd years, and one thing never right: "The bamboo in my eyes, the bamboo in my mind, the bamboo under my hand. Three stalks; not once the same." Last January my eyes saw a knob, my mind meant to remove a useless thing, my hand removed next year. "You're a little worse than me: I can't make them match; you had all three wrong. That's easier to find. The hardest is eyes right, mind right, and the hand goes down wrong."
Martin's new rule: say it before you cut. Walk round three times; then my plan: five canes, "to make up last year's tray." Martin set his coffee on the ground. "You said 'make up'. The root decides how many bunches a vine can feed, and it's no bigger than last year. Next January it won't have four good canes. Last year's bill can't be paid with this year's vine." So: four canes, the longest swung from the south onto the empty north wire; three spurs, and the fourth, the new cane from the trunk, cut to two buds; the black stub left a year to shield it. "Isn't the rule cut out the dead?" "It's the rule." Banqiao: "Idea before brush is the rule; delight beyond the rule is the living part." At the thin cane my hand stopped in the air. "Left hand." Thumb up the bark: the flat base bud, not counted; one; two; a finger's width above; one cut. At ten Rose came out on Nora's arm and touched every cut, counted the two buds, found the stub, looked at Martin. "Same hands. They learned." The ribbon? "Not yet. August. When it's full." — M.
马可备忘Marco's Memo0 字
分析师的复盘：数字、结论、他改了哪条规矩
Memo to file. Fresno, 8 January 2038. The cut, a second time.
1. The row. Martin left row five (forty-odd vines) for me. "One vine is cutting; a row is watching." Last year's gloves, the same hole at the right thumb.
2. The ribbon vine, year two. 2037: three-odd trays against four or five; south crowded, north empty. Today: four old canes to remove; six new canes on three spurs; my flattened spur black and dry; and two inches below it a thin, ripe cane out of the old bark, which nobody left. Martin: "Old trunks keep buds asleep for ten, twenty years. Cut the one next to it, it hurts, and wakes one to fill the hole." I removed next year; the vine supplied another.
3. The precedent. Zheng Banqiao painted bamboo forty-odd years: the bamboo in the eyes is not the bamboo in the mind; when the brush comes down, the bamboo in the hand is not the bamboo in the mind. My January 2037: eyes saw a knob; mind meant "useless"; hand cut next year. "All three wrong is easy to find. Hardest is eyes right, mind right, and the hand goes wrong."
4. Say it first. Martin's new rule: walk round three times without touching (count; colour, flat or round, bud spacing, inside or out; then the wires); say every cut out loud; then he says nothing and I cut. Why not last year? "Last year you didn't have that cut in your hand. This year you do."
5. "Make up." My first plan: five canes, to make up last year's missing tray. Martin put his coffee down. The root sets how many bunches the vine can feed, and the root is no bigger than last year. Five canes: small grapes, poor drying, sugar short, wood unripe by autumn; next January not even four good canes. "Last year's bill can't be paid with this year's vine."
6. The Wall Street version. A trader who lost one day doubled his size the next morning to win yesterday back, and lost twice as much. His reading of the market was right and his plan was right; the extra size wasn't what the market wanted. It was what yesterday wanted.
7. The plan. Four canes: two south, one middle, and the longest southern one swung over to the north wire that had been empty a year. Spurs: one on each of the three old ones, two buds; the fourth, the new trunk cane, two buds. I said: and cut the black stub out clean.
8. Beyond the rule. Martin: "All right except the last. Cut the stub now and that's a fresh wound on the trunk two inches from the new one; it dries, cracks downward, reaches its base, and the new one dies too. Leave it to shield the new one a year; next January, cut it." "Isn't the rule to cut out dead wood?" "It's the rule." Banqiao: "Idea before brush is the rule; delight beyond the rule is the living spark. That stub he leaves is beyond the rule."
9. The pause. Old canes off, four snips. Each new cane gripped left-handed, stroked root to tip, bent and released. The long one round the trunk onto the north wire: a small creak, no break. At the trunk cane the open blades stopped mid-air. A year ago, two inches higher, the same reach, and no stop. Martin, quietly: "Left hand." Thumb up the bark: the flat base bud (doesn't count); one; two; forefinger laid across above the second for a finger's width; one cut. The cut slanted away from the bud, green-white and weeping.
10. Rose. In a heavy coat and red scarf she had us walk her to the vine, five minutes for a dozen steps, and touched every cut with knuckles like walnuts. Counted the two buds; felt the finger's width; found the stub; looked at Martin. "I told him to leave it. Shield for a year." Then: "Same hands. They learned." Untie the ribbon? "Not yet. August. When it's full." Nora: cutting right is today's business; how full it hangs is August's; the ribbon goes with August. One cut, two years.
11. The line. Banqiao clipped his sheet to the wire: the vine as pruned, the black knob, the thin cane with two buds, and "cut away the many and keep the few, like a tree in late autumn." Eyes, mind or hand? "Still not matching. Eyes, mind, hand never line up in a lifetime. Someone who can prune hasn't lined them up; he knows where his hand differs from his mind, and by how much. Last year you didn't know; this year you did, so you stopped." Martin at the end of the day, handing back the shears: "Next January, you cut the stub."
12. Next. Carol flies with me Monday. Soil can't go: "Thirty years telling people you can't bring soil through customs. I can hardly bring it myself." Rose sent a small paper bag: a handful from the ribbon vine's three-odd trays, "for the man who writes with his left hand. Tell him it's from the vine Marco cut wrong. Let him taste how much sweet is left." Near eleven, Alim: told my father you're coming Wednesday with the American lady who graded raisins. He asked for paper and pen and wrote one character: soil. Then slapped the table with his left h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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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回所引古文的英译与解读
"The bamboo in my mind is not the bamboo in my eyes; the bamboo in my hand is not the bamboo in my mind."
Zheng Xie, known as Zheng Banqiao, was an eighteenth-century painter from Yangzhou famous for his bamboo. In an inscription on one painting he described the three stages every practitioner knows: what one sees, what one intends, and what one's hand actually produces, and admitted that in a lifetime they never quite matched. He added that the idea must come before the brush, which is the rule, and that the delight lies beyond the rule, which is what keeps the work alive.
Pruning, trading and almost any skilled craft live in the same three gaps. An observer can see correctly and plan correctly and still execute badly; the cure is not to pretend the gap away but to know one's own hand, to say the plan aloud before acting, and to pause at the exact place one failed before.
There is a fourth trap the inscription does not name: trying to make this year pay for last year. A vine left with extra canes to "make up" a poor harvest fruits weakly and has fewer good canes the year after. A trader who doubles his size to win back yesterday's loss is executing yesterday's wish rather than today's plan.
"Last year's bill can't be paid with this year's vine."
速查表Cheat Sheet539 字
典故与现代对应，一行一条
| 一月八日 | 出处 | 现代对应 | 一句话 |
|---|---|---|---|
| 第五排四十几棵留着没动 | 一棵是剪，一排是看 | 去年那一剪子还在不在你手上 | 带上去年那副手套 |
| 红布条褪成了淡粉色 | 三盘多，南挤北空 | 你剪掉的是明年 | 一剪子下去，要看两年 |
| 老干上钻出来一根细的 | 睡着的芽，十年二十年不醒 | 旁边那个剪了，它疼，就醒一个 | 剪掉的明年，它自己补了 |
| 胸中之竹不是眼中之竹 | 手中之竹又不是胸中之竹 | 看见的、想好的、做出来的 | 三竿竹子，四十年没一样过 |
| 三样都错倒好找 | 最难找的是眼对心对手错 | 去年眼见疙瘩，心想没用，手剪明年 | 你比我还差一点 |
| 今年换个规矩 | 剪之前先说 | 说完了我不说话 | 去年你手上没有那一剪子 |
| 绕三圈不许碰 | 数，看颜色和芽，看铁丝 | 南边坠，北边空 | 先看，后说，再剪 |
| 留五根，补回来 | 咖啡杯放在地上了 | 根跟去年一样大 | 去年的账，拿今年的藤还不上 |
| 前一天亏了，第二天量加一倍 | 今天把昨天的赢回来 | 又亏了，两倍 | 多加的那一倍是昨天要的 |
| 四根长枝，四个短桩 | 最长那根绕到北边铁丝 | 第四个短桩用老干上那根 | 吱的一声轻响，没断 |
| 黑桩子留一年 | 规矩说死的要剪 | 剪了，挨着的那个也保不住 | 意在笔先是规矩，趣在法外是活的 |
| 剪子停在半空 | 左手 | 根上那个不算；一，二 | 食指横过来量一指宽，一下 |
| 九十二岁的手摸每一个剪口 | 两个芽，一指宽，黑桩子 | Same hands. They learned. | 布条跟着八月走 |
| 删繁就简三秋树 | 眼心手一辈子对不齐 | 知道差在哪儿差多少 | 去年不知道，今年知道了，所以停了那一下 |
| 土带不过海关 | 带这个去，剪坏了还剩多少甜 | 他拿左手写了一个字 | 土；下回：任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