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一·现身
二〇三七年十一月十九日，礼拜四，中午，阿克苏，收购站。
这一季还剩最后一个礼拜。
仓库里的货码到了房梁，门口还停着两辆车，等着过秤。
院子里风硬，秤台上的人都戴着棉帽子，说话嘴里冒白气。
罗代办站在秤台后头，还是那件旧的绿棉袄，袖口磨得发亮。
他在这个站里干了四十多年，坐那把椅子也快三十年了，头发全白了，眼睛还是尖的。
一车货开进来，他不看车牌，先看车斗里的袋子是怎么码的，码得歪的，他就让卸车的人慢一点。
刘姐还坐在秤台另一头那张小桌后面，算盘摆在左手边，账本摞了一尺高。
一季的账，到这个礼拜，要全对上。
马可跟艾力是从库车坐早班车过来的，路上四个钟头。
艾力一路上抱着那个本子，翻昨天那张卡片，翻了好几回。
车进阿克苏城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
“马可叔，昨天要是出来七成，我现在在干什么？”
马可说：在算你错在哪儿。
艾力想了想，说：那也行。
何远在站门口等他们。
何远来站里第二年了。
艾力那张七段的卡片，他走到了第五段：上手捏，捏完了说，说完了跟艾力捏的对。
四月那回，他看一颗葡萄干，一眼就放下；后来窗框上吊了二十六天，看出来二十三样。
站里的人说，这孩子现在走路都低着头。
他爷爷何师傅，一九九二年在这个站里写过一条规矩，一九九三年就走了。
他是去年从他爸那儿知道的。今年四月，他在法要里翻到了那一条，一个人看了很久。
他怀里抱着一个纸箱子，鞋盒那么大。
箱子侧面贴着一张纸，纸上两个字，是他的字，写得很大：
不知道。
他把箱子往马可跟前一递，说：
“一百一十七颗。”
马可接过来，掀开盖子。
一百一十七颗葡萄干，摊在箱底，颗颗都有一道口子。
他拿起一颗，对着太阳看。
口子不长，两三毫米，不是直的，是弯的，绕着蒂那一头，弯成半个圈。
口子的边，不齐，也不毛。
是亮的。
像是有人拿一支很细的笔，蘸了糖水，沿着口子描了一圈。
最先停下来的，是挑拣台上阿帕的手。
阿帕是挑拣台最边上那个年纪大的，挑了三十多年，站里的人都这么叫她。
她两只手在簸箕里拨，从来不看手，可是哪一颗不一样，手自己就停。
前天下午，她的手停了一回，又停了一回，停了十几回。
她把停下来的那些拣出来，放在簸箕边上，喊何远过来看。
何远问她：阿帕，这是坏的？
阿帕摇头，说了一句维语，何远听得懂：
“不是坏的。是不一样的。”
她说：坏的，我扔桶里。不一样的，我不知道该扔哪儿，就放这儿。
她挑了三十多年，桶里扔了多少，她自己也说不清。
簸箕边上放着不扔的，这是头一回。
何远看了，不认得。
他去叫罗代办。
罗代办拿起一颗，看了很久，又拿起一颗。
他说：四十年，没见过。
他又说：我见过的裂，就两样。四十年，两样。
他把那颗葡萄干在手里转了一圈，又说：
“没见过，不是没有。是我没碰上。”
秤台上记账的小伙子在旁边说了一句：那就按压裂算，压裂的降一档，账好记。
何远说：它边不齐。压裂的边是齐的。
小伙子说：那按晾裂。
何远说：它边也不毛。
小伙子不耐烦了：那你说它是什么？
何远说：我不知道。
他找了一个纸箱，写了这三个字，贴上，把那十几颗放进去。
罗代办在旁边看着，没拦，只说了两个字：放着。
到昨天收工，箱子里一百一十七颗。
何远口袋里揣着一张纸，叠成四折，边上磨毛了。
是他十月写的那一页，题目一个字：裂。
底下两行：
「压裂，边齐。晾裂，边毛。罗爷爷说的。」
页脚一行小字：放法要最后一页后头。
他把这张纸也递给马可。
他说：
“我这一页才写了两行，就来了一个第三样。”
段二·古文镜像
“夫温疫之为病，非风、非寒、非暑、非湿，乃天地间别有一种异气所感。”
“守古法不合今病，以今病简古书，原无明论，是以投剂不效。”
“静心穷理，格其所感之气，所入之门，所受之处，及其传变之体。”
English Mirror: This warm epidemic is caused neither by wind, nor by cold, nor by summer heat, nor by damp; it is another kind of noxious qi altogether, abroad between heaven and earth. — Holding to the old methods does not fit the present illness; searching the old books for the present illness, one finds no clear account; and so the remedies fail. — With a quiet mind I worked through the principle of it: the qi by which it is caught, the gate by which it enters, the place where it lodges, and the course by which it passes on and changes.
吴有性是下午两点多来的。
马可坐在挑拣台边上，拿那一百一十七颗一颗一颗看。
有人在他旁边坐下了。
五十来岁，瘦，穿一件灰布袍子，背上一个木头箱子，箱子上的漆掉了好几块。
他一坐下，马可就闻到一股药味，苦里带一点香，像是晒干的草根。
他没说话，伸手从纸箱里拿了一颗，看口子。
看完了，他看纸箱侧面那三个字。
看了一会儿，他笑了。
他说话是南边的口音，软，有几个字马可听了两遍才听懂：
“这三个字，写得好。”
马可说：
“先生贵姓。”
那个人说：
“吴有性。吴县人，行医的。”
马可问他：
“这三个字，好在哪儿？”
吴有性把那颗葡萄干放回去，说：
“我年轻的时候，我们那边闹过一场疫。那一年是辛巳年。”
他说：
“一家一家地病。大夫们拿治伤寒的方子去治，一服下去，不见好；再一服，更坏。”
他说：
“我那时候天天往病人家里跑。跑多了，看出来一件事：这个病，不是风吹来的，是一个一个传过去的。一家有人病了，过几天，隔壁也病了。”
他说：
“伤寒不是这么来的。伤寒是一个人着了凉。这个病，是一群人一起着了一样东西。”
他说：
“书上只有风、寒、暑、湿。大夫们翻遍了书，找不到这个病，就把它塞进伤寒那个筐里，照伤寒治。”
马可问：
“塞错了？”
吴有性说：
“塞错了。不是风，不是寒，不是暑，不是湿。是另外一种。天地间别有一种东西，书上没写过。”
他说：
“守着老法子，对不上今天的病。拿今天的病去翻老书，书里没有。没有，硬说有，方子就不灵。”
马可问：
“那先生是怎么认出来的？”
吴有性说：
“头一步，是认它不是那几样。”
他说：
“这一步最难。大夫怕说不知道。病人家里请你去，你说不知道，人家就请别人了。所以大夫宁可说是伤寒。”
他拿指头在纸箱侧面那三个字上点了点。
“这孩子不怕。”
他又往挑拣台那头看了一眼，看阿帕的手。
阿帕在簸箕里一拨一拨，手指头一会儿停一下，一会儿停一下。
他看了好一会儿，说：
“那位大姐的手，比我按脉的手还老实。手停了，她不替它编一个名字。”
马可问：
“认了它不是，第二步呢？”
吴有性伸出四个指头，一个一个往下扳：
“它是什么招来的。它从哪个门进来的。进来了待在哪儿。往后怎么变。”
他说：
“这四样，一样一样去查。查一样，写一样。查不出来的，写查不出来。”
马可在本子上记：哪来，哪进，待哪，怎么变。
吴有性看着他记，说了一句：
“我那本书，写成了，前头说的是，留着等明白人来改。我自己也有好几处没查清。”
段三·事件主体
三点，四个人围着挑拣台，一样一样查。
先查从哪个门进来的。
这一样，刘姐最快。
她把前天那一车的账翻出来，一袋一袋对。
那一车拉了四户人家的货，二十六袋。
阿帕那天挑的，是其中七袋。
七袋，袋口的号，都是同一户：乌什县，库尔班。
另外三户的十九袋，同一辆车，同一天，同一个仓库，阿帕也挑了，一颗这样的也没有。
刘姐把算盘一推，说：
“不是车上的事，不是站里的事。是他家的事。”
罗代办在旁边点头。
马可在本子上写：门，在库尔班家。车上没有，站里没有。
马可看着刘姐那本账，想起纽约的一件事。
他在那边的时候，见过一份风险报告，每个月出一张表，亏钱的事分成五栏，最后一栏叫「其他」。
有一年，「其他」那一栏，从一年前的两成，慢慢长到了一成多。
没有人看那一栏。
因为它叫其他，看了也不知道该找谁。
第二年出了一回大事，大家回头翻，那件事的苗头，早就在「其他」那一栏里待了一年多。
马可那时候想：其他，就是没人管的意思。
今天这个纸箱上写的是不知道，不是其他。
不知道，是说还要去查。
再查是什么招来的。
何远想了一个法子：泡。
他端来三个碗，倒上温水。
一个碗里放三颗压裂的，一个碗里放三颗晾裂的，一个碗里放三颗纸箱里的。
泡了半个钟头。
马可问他：怎么想到泡的？
何远说：压裂的是干透了才裂的，晾裂的是一边干一边裂的。裂的时候里头有多少水，不一样。
他说：我想，泡一泡，看它们喝水喝得一样不一样。
罗代办在旁边听了，没说话，拉过一把板凳坐下来，盯着那三个碗。
压裂的，口子张开了，里头的肉露出来，发白。
晾裂的，毛边泡软了，翻起来，像起了皮。
纸箱里的那三颗，口子没张，边上那一圈亮的，水吃不进去。
罗代办拿起一颗，用指甲刮了一下那一圈亮边，放进嘴里抿了抿。
他说：
“是糖。”
他说：
“这口子开的时候，葡萄里头还是水，汁冒出来，在边上干了，封住了。”
他说：
“晾房里的葡萄，已经在干了，开口子也冒不出这么多汁。压裂的，更是干透了才裂的。”
艾力在旁边接了一句：
“那就是还没摘，就裂了。”
罗代办说：
“还长在藤上的时候。”
马可在本子上写：招来的，是水，还在藤上的时候。
写完，他在「是水」两个字底下画了一道线，又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这是猜的。
五点，刘姐找到了库尔班的电话。
视频打通了。
库尔班六十出头，站在自家地头，背后是埋了土的葡萄沟，一垄一垄，像一排排睡着的牲口。
何远把手机对着那颗葡萄干，问他：大叔，今年八月，你家地里，进没进过水？
库尔班愣了一下，说了一段维语，艾力翻：
“进了。八月二十三号，上头放水，渠在我家地头决了一个口子，夜里决的，早上起来，地里汪着水。”
“泡了两天。水退了以后，葡萄一颗一颗胀得发亮，有的就裂了。”
“我以为晒干了就好了。晒干了，口子就看不见了。”
他把手机转过去，对着地头那条渠。
渠边上一道新抹的水泥，颜色比两边的浅。
他说：
“补上了。”
何远说：大叔，你那七袋里，挑出来一百多颗，都是这种口子。我们还没查完。
库尔班的脸一下子变了。
他问的头一句是：要罚吗？
第二句是：那剩下的，还收不收？
罗代办把手机接过去，用维语跟他说了几句。
艾力在旁边小声翻：罗爷爷说，明天告诉你。今天先查清楚，没查清楚，不定。
库尔班在那头点头，点了好几下，又说：渠是夜里决的，我不知道。
罗代办说：我知道你不知道。
马可看着那道浅色的水泥。
一个人夜里睡着了，渠决了口子，三个月以后，一百一十七颗葡萄干，在一千里外，被一只手拣了出来。
再查待在哪儿。
何远拿尺子一颗一颗量，量了五十颗。
口子都在蒂那一头，绕着蒂，弯的，最长的四毫米，最短的一毫米半。
没有一颗在肚子上。
罗代办说：葡萄喝水，是从蒂那头进的。胀起来，蒂旁边那一圈皮最紧，先撑开。
何远在纸上画了一颗葡萄，在蒂旁边画了半个圈。
最后查往后怎么变。
这一样，是阿帕查出来的。
她把纸箱里的葡萄干拿过去，一颗一颗，拿指甲顺着口子掰开。
掰到第二十几颗，她的手停了。
口子里头，一点白，像是落了一粒灰。
她没出声，把那一颗单放在一边，接着掰。
掰到第五十几颗，又停了一回。
她这才抬起头，说了一句，何远翻：
“我小时候，我妈说，开过口子的葡萄，不能留着过冬。”
刘姐拿手电筒照着看：不是灰，是毛。
长毛了。
阿帕一颗一颗掰下去，一百一十七颗，掰完了，挑出来九颗，里头都有那一点白。
罗代办看着那九颗，脸沉下来了。
他说：
“这才是要紧的。”
他说：
“口子在藤上开的，开着的那几天，灰啊，虫啊，什么都能进去。后来糖封上了，外头看着亮，里头是封着的。”
他说：
“放一冬，袋子里潮一点，那一点白就往外长。一颗长，一袋都完。”
马可听着，想起吴有性说的那一句：传变之体。
压裂的，降一档卖，吃的人不会吃坏肚子。
这一种，要是当压裂收了，跟别的货码在一起，到明年开春，坏的是一整垛。
塞错了筐，方子就不灵。
段四·钩子结尾
天黑以前，罗代办定了三条。
第一条：库尔班那七袋，全部倒出来，让阿帕那张台子从头挑一遍，带这种口子的，每一颗掰开看。
第二条：掰开里头干净的，照常收，不降档。里头长毛的，扔，不罚他。
记账的小伙子问：挑七袋的工钱算谁的？
罗代办说：今年头一回，站里认。
小伙子说：以后呢？
罗代办说：以后有了那一栏，卖货的自己说了地里进过水，站里帮他挑，工钱一家一半。没说，挑出来了，工钱是他的。
他说：说了的人，不能吃亏。
那天夜里库尔班又打来一回电话，罗代办把三条念给他听。
库尔班听完，在那头说了一句，艾力翻：明年八月，我夜里去看渠。
第三条：明年起，收货的本子上加一栏。
他想了想，说：八月，地里进没进过水。
刘姐把这一栏写在账本封底，写完念了一遍。
念完，罗代办站在秤台边上，看着院子里那两辆还没过秤的车，说了一句：
“前天那小伙子要是按压裂记了，账是好记。到明年开春，那一垛坏了，我也查得出来是坏了。”
“可我查不出来，是从哪儿坏起的。”
他说：
“筐放错了，坏的时候，连门都找不着。”
那天晚上，何远把那一页「裂」摊在刘姐的小桌上，加了第三行。
他写一个字，抬头问一句，再写一个字。
写完，是这样的：
「藤上裂：边亮，是糖。绕着蒂，弯的，一毫米半到四毫米。泡水不张口。要掰开看里头长没长毛。」
写到这儿，他拿着笔停了，问艾力：
“这一行，用蓝的，还是铅笔？”
艾力想了一会儿，把自己那支铜杆的蓝笔递给他，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截铅笔。
他说：
“边亮，是糖，绕着蒂，泡水不张口，一百一十七颗里九颗长毛，是咱们看见的。蓝的。”
“在藤上就裂了，是水胀的，是库尔班大叔说的，罗爷爷推的。咱们没看见。铅笔。”
“明年八月，谁家地里进了水，去看一回。看见了，再拿蓝的描一遍。”
何远照着写了。
一行蓝的，半行铅笔。
写完，他在底下写名字，一边写一边念：
「阿帕，手停了。罗爷爷，尝出来边上是糖。刘姨，账上找到七袋。库尔班大叔，八月二十三号渠决了口子。何远，泡了三个碗。」
他写完自己的名字，看了一眼马可。
马可说：写上艾力，「蓝的铅笔的」，是他分的。
何远又加了一个名字。
这时候吴有性还没走。
他在挑拣台那头坐着，把那九颗长了毛的，一颗一颗排在一张纸上，排成一行。
马可走过去，问他：
“先生那一场疫，后来查清了吗？”
吴有性说：
“查清了一半。从哪个门进来的，我说是从口鼻进的，不是从皮上进的。这一样，我查得比较准。”
他说：
“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只能说是一种气，看不见，摸不着。我那时候查不到底，就写查不到底。”
他说：
“我写下来的时候就知道，后头会有人比我看得清。”
他把那九颗往马可这边推了推，说了一句，马可当时把笔拿起来了：
“认不出来的时候，写不知道，是给它留一个筐。”
他停了一下，写完下半句：
“没有这个筐，它就被塞进别人的筐里，以后再也找不着它了。”
马可当天在本子上抄了五遍。
夜里十点，站里的人都走了。
何远没走，坐在秤台后头那间小屋里，把那一页「裂」又抄了一份，干干净净的，留给马可带走。
抄完，他问：
“马叔，法要最后一页后头，能放几页？”
马可说：用的人长出来几页，就放几页。
何远说：那我这一页，明年说不定还得改。
马可说：那就改。改了写上是哪年改的，谁改的。
艾力在另一张桌上算昨天库车那十个袋子，算到一半，趴在本子上睡着了。
马可给他披了一件棉袄。
他看了一眼艾力压在胳膊底下那张卡片：三行字，上头蓝的，中间铅笔，底下蓝的，最底下一行小字，铅笔，晚十天以上，没试过。
再看何远那一页：一行蓝的，半行铅笔。
两张纸，一张在库车写的，一张在阿克苏写的，隔了一天。
两个年轻人，用的是同一支笔。
马可在自己的本子上，把这两天理了一遍。
昨天，是一个说出去的数，到了日子，对上了。
今天，是一个谁也没说过的东西，自己冒出来了。
对上的，写蓝的。冒出来的，先写不知道，查一样写一样，查不到的，写铅笔。
他在最底下写：「最怕的不是不知道。最怕的是一个东西明明不认得，还给它安了一个认得的名字。」
十一点，手机响了。
是阿里木。
「马叔，你在阿克苏还是在库车？」
马可回：阿克苏。后天回吐鲁番。
阿里木回得很快：
「我爸让我问你，十二月二十号，回不回来。」
马可回：回。去年没在，今年在。
过了一会儿，阿里木又发来一条：
「他这一个月，每天吃完午饭，关着门，在屋里练一样东西。不让我们进去，不让我妈看，也不让古丽看。」
「我从门缝里看了一眼，他在桌子上，左手拿着笔。」
「写的不是一个字。」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炳烛》
本回附录
四篇附录合计比正文还长。默认收起，想读哪篇点哪篇。
东坡笔记Dongpo's Note0 字
苏东坡当夜记下的：这一回他看见了什么
Nineteenth of November, 2037, a Thursday, noon, the buying station at Aksu. The last week of the season: the warehouse stacked to the beams, two trucks waiting at the scale, everyone in padded caps. On the four-hour bus from Kuqa, Eli kept turning to yesterday's card. "If it had come out seven tenths, what would I be doing now?" Working out where you were wrong. "That's fine too." He Yuan met us at the gate with a shoebox under his arm and two characters on its side in his large hand: Don't know. "A hundred and seventeen." Each raisin had a crack two or three millimetres long, curved half round the stem end, its edge neither straight nor ragged but shining, as if someone had traced it with a fine brush dipped in syrup.
The first to stop was the hand of Apa, the oldest woman at the sorting table, thirty-odd years there: her hands never look, but when a raisin is different they stop by themselves. Luo looked a long time: forty years, never seen it. The clerk at the scale: call it a pressed crack, one grade down, easy to book. He Yuan: the edge isn't straight. Then a drying crack. It isn't ragged either. "Then what is it?" "I don't know." He wrote it on a box. Luo didn't stop him: "Leave it." In He Yuan's pocket, folded in four, his October page titled Cracks: pressed cracks straight-edged, drying cracks ragged, Grandpa Luo said so. "I'd written two lines and a third kind turned up."
In the afternoon a thin man in a grey robe sat beside me at the table, a chipped wooden case on his back, smelling of dried roots. Wu Youxing, of Wu county, physician. He looked at the box and smiled. "Those three characters are well written." In the year of the great epidemic the doctors searched the books, found only wind, cold, summer heat and damp, and pushed the new illness into the cold-damage basket. The remedies failed. "It wasn't any of them. It was another kind altogether." The first step is admitting it isn't those. "Doctors are afraid to say 'I don't know'. This boy isn't." Then four questions: what brings it, by which gate it enters, where it lodges, how it changes. By evening we had answered them, and He Yuan's page had a third line. "When you can't recognise a thing, writing 'don't know' keeps a basket for it." — M.
马可备忘Marco's Memo0 字
分析师的复盘：数字、结论、他改了哪条规矩
Memo to file. Aksu, 19 November 2037. A crack that fits neither box.
1. The find. 117 raisins, each with a curved crack (1.5–4 mm) round the stem end, edges glossy. Apa's hands stopped on them at the sorting table. Luo: forty years, never seen it. The clerk wanted to book them as pressed cracks (one grade down) or drying cracks; He Yuan: neither, "I don't know"; he wrote it on a box. Luo: "Leave it."
2. The precedent. Wu Youxing, physician, on the epidemic of his youth: the books listed wind, cold, summer heat, damp; the doctors forced the new illness into the cold-damage basket and treated it accordingly; the remedies failed. "Holding to the old methods doesn't fit today's illness; look for today's illness in the old books and it isn't there." First step: admit it isn't those. "Doctors fear saying 'I don't know'; if you say it, the family sends for someone else. So they say cold damage." Then four questions, one at a time, writing down what can't be found as "can't be found."
3. The gate (where it entered). Liu's ledger: that truck carried 26 bags from four households; all seven bags with the crack were one household's, Kurban of Wushi county. The other 19 bags, same truck, same day, same warehouse: none. "Not the truck, not the station. His." The Wall Street version: a monthly risk report, five columns of losses, the last one "Other", which crept from 2% to over 10% in a year; nobody looked, because "other" belongs to nobody. Next year's big event had been sitting in "Other" for more than a year. "Other" means nobody's. "Don't know" means keep looking.
4. The cause (what brought it). He Yuan's test, three bowls of warm water: pressed cracks gaped, white flesh showing; drying cracks' ragged edges softened and curled; the new ones stayed shut, the glossy rim taking no water. Luo scraped the rim and tasted: "Sugar. When this opened the grape was still full of juice; it welled up and dried on the edge and sealed it." Eli: then it cracked before picking. Luo: "While still on the vine." My note: cause, water, on the vine (underlined, question mark: a guess).
5. The confirmation, by video. Kurban, sixty-odd, at his field edge, vines buried in rows like sleeping animals: on 23 August the canal broke at his field edge in the night; the field stood in water two days; the grapes swelled shining and some split. "I thought drying would mend them. Dried, you can't see the cracks." He turned the phone to the canal: a strip of fresh, paler cement. "Mended." A man asleep, a canal breaching, and three months later, a thousand li away, a hand picking out 117 raisins.
6. The lodging (where it sits). He Yuan measured fifty: every crack at the stem end, curved round it; none on the body. Luo: a grape drinks through the stem end; swelling, the skin round the stem is tightest and gives first.
7. The change (how it develops). Apa broke them open along the cracks with her nail. Nine of 117 had a speck of white inside: mould. Luo, grim: "This is what matters. Open on the vine for days, dust and insects get in; then the sugar seals it, glossy outside, closed in. A winter in a slightly damp bag and the white grows out. One raisin grows, the whole bag goes." Booked as pressed cracks and stacked with the rest, by spring it would be a whole stack. Wrong basket, failed remedy.
8. Luo's three rules. (1) Kurban's seven bags re-sorted from scratch at Apa's table, every cracked raisin broken open and checked. (2) Clean ones bought at full grade; mouldy ones discarded, no penalty to him. The labour: "First time this year; the station bears it." (3) From next year, a new column in the buying book: in August, did water get into your field? Liu wrote it inside the back cover and read it aloud.
9. The third line. "Vine crack: glossy edge, sugar. Round the stem, curved, 1.5–4 mm. Doesn't gape in water. Break open and check inside for mould." Blue or pencil? Eli: glossy edge, sugar, round the stem, doesn't gape, nine in 117 mouldy: we saw it, blue. Cracked on the vine, from swelling with water: Kurban said it, Luo inferred it, we didn't see it: pencil. Next August, when someone's field takes water, go and look; then trace it over in blue. One line blue, half a line pencil.
10. Names. Apa, her hand stopped. Grandpa Luo, tasted the sugar on the edge. Aunt Liu, found the seven bags in the ledger. Uncle Kurban, the canal broke on 23 August. He Yuan, three bowls. I added: Eli, who split blue from pencil.
11. The line. Wu Youxing on his epidemic: "Half cleared up. The gate, I said nose and mouth, not skin; that I got fairly right. What the thing actually is, I could only call a kind of qi, unseen and untouchable; where I couldn't reach the bottom I wrote that I couldn't. When I wrote it I knew someone later would see it more clearly." And: "When you can't recognise a thing, writing 'don't know' keeps a basket for it. Without that basket it gets pushed into someone else's, and nobody can ever find it again."
12. Next. He Yuan made me a clean copy of the page. How many pages can go after the last page of the Essentials? As many as the users grow. "Mine might change next year." Then change it, and write the year and who. Eli asleep on yesterday's ten bags. Two sheets a day apart, Kuqa and Aksu, two young men, the same pen. Eleven o'clock, Alim: "My father asks if you're coming back on 20 December." Yes; not last year, this year. "Every day this month after lunch he shuts the door and practises something. Nobody's allowed in. Through the crack: at the table, pen in his left hand. It isn't one character."
英文精读English Highlight0 字
本回所引古文的英译与解读
"This epidemic is caused neither by wind, nor by cold, nor by summer heat, nor by damp; it is another kind of noxious qi altogether."
Wu Youxing, a physician from Suzhou, watched an epidemic sweep through his region in 1641. His colleagues, trained on the classical categories of disease, treated it as "cold damage" because the books offered nothing closer, and their remedies failed. In his Treatise on Pestilence he began by refusing the fit: whatever this was, it belonged to none of the old categories. He then set out to trace what brought it, how it entered the body, where it lodged and how it developed, and he marked plainly the questions he could not answer.
Every classification system meets a case it cannot hold. The temptation is to force the case into the nearest box, because the box comes with a price, a procedure and a person responsible. A gentler version of the same mistake is the column labelled "other," where unexplained items accumulate unexamined because they belong to no one.
The better practice is a box marked "don't know," which is an instruction to keep looking rather than a place to stop. Trace where the case came from, what caused it, where it sits and how it changes; record what was seen separately from what was inferred; and put the names of the people who noticed beside the new category.
"Writing 'don't know' keeps a basket for it."
速查表Cheat Sheet520 字
典故与现代对应，一行一条
| 十一月十九日 | 出处 | 现代对应 | 一句话 |
|---|---|---|---|
| 昨天要是出来七成 | 在算你错在哪儿 | 那也行 | 对了错了，都有下一步 |
| 纸箱上两个大字：不知道 | 一百一十七颗 | 口子弯的，绕着蒂 | 边不齐也不毛，是亮的 |
| 阿帕的手自己停 | 挑了三十多年 | 四十年没见过 | 放着 |
| 按压裂算，账好记 | 边不齐；那按晾裂；边也不毛 | 硬塞进最近的筐 | 那你说它是什么？我不知道 |
| 非风非寒非暑非湿 | 别有一种异气所感 | 守古法不合今病 | 大夫怕说不知道 |
| 所感之气，所入之门 | 所受之处，传变之体 | 哪来，哪进，待哪，怎么变 | 查不出来的，写查不出来 |
| 二十六袋，四户人家 | 七袋都是库尔班的 | 同一辆车另外十九袋一颗没有 | 不是车上的事，是他家的事 |
| 风险报告最后一栏叫其他 | 两成长到一成多 | 没人看 | 其他是没人管，不知道是还要查 |
| 三个碗温水泡半个钟头 | 压裂张口，晾裂起皮 | 这一种不张口，水吃不进 | 是糖，汁冒出来封住了 |
| 八月二十三号渠决了口子 | 地里泡了两天 | 晒干了口子就看不见了 | 渠边一道浅色的水泥：补上了 |
| 量了五十颗 | 都在蒂那一头 | 葡萄喝水从蒂那头进 | 蒂旁边那一圈皮最紧 |
| 九颗里头一点白 | 糖封上了，里头是封着的 | 塞进压裂的筐，开春坏一整垛 | 一颗长，一袋都完 |
| 干净的照常收，长毛的扔不罚 | 挑七袋的工钱站里认 | 明年加一栏 | 八月，地里进没进过水 |
| 边亮是糖，是看见的 | 在藤上裂的，是听说的 | 一行蓝的，半行铅笔 | 明年八月看见了，再描蓝的 |
| 写不知道，是给它留一个筐 | 后头会有人比我看得清 | 他左手拿着笔 | 写的不是一个字；下回：炳烛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