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一·现身
二〇三七年三月二十七日，下午两点，上海。
公司在城西一片工业园里，一排灰色的厂房，门口停着几辆冷藏车。
来之前，陆晓给他发了一条：马老师，替我问顾师傅好。他是我在这里的头一个师傅。
一进门，一股味道，甜的，混着纸箱子的味道。
陆晓在这里干过三年，天天在冷库里拆箱子。她说过，一年到头见不到一棵葡萄树。
邵敏在公司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口封着，上头拿胶带贴了两道。
她说：两张桌子的数，都在里头。
她说：二班那边是我让质检科收的，我一张也没看。我怕我先看了，跟你说的时候，话就不一样了。
马可接过信封，捏了一下，很薄。
他想起赵过那一句：跟旁边比，它好，是地说的。
旁边那块地，就在这个信封里。
品评室在三楼，一间长方形的屋子，一面是窗户，一面是白墙，屋顶上一排日光灯。
屋子中间两张长桌，一张靠窗，一张靠墙。
白墙上贴着一张打印的纸，是去年马可走了以后贴上去的：每天开秤前，先捏一号，五号。
靠窗那张，是顾师傅他们五个人的，桌上摆着五个托盘，五块蒙眼的布，叠得方方正正。
靠墙那张，是二班的。
楼上那五个人，马可去年见过。
顾师傅，今年六十四，看见他进门，冲他点了一下头，没说话，低头把面前的托盘推正。
陈师傅笑着说：马先生，今年又来考我们了。
冯师傅手里捏着一颗葡萄干，对着窗户看，看完了才冲他打招呼。
大徐小徐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小徐五十五了，还是五个人里头最年轻的。
二班是另一个仓库管收货的班组，五个人，一个班长，四个组员，一年到头在另一个楼里。
一年前，邵敏去找他们班长，说：这一年，你们照你们原来的法子捏，每个月跟楼上一样，蒙着眼睛捏一回，记下来。
班长问：为什么？
邵敏说：你们是那块旁边的地。
班长没听懂，可是答应了。
邵敏说，挑二班，是因为二班跟楼上不来往，两边谁也没见过谁怎么捏。
二班的班长姓潘，四十出头，女的，说话很快，走路也快。
她今天也来了，坐在靠墙那张桌子的头上。
一年，十二回，一回也没少。
马可在靠窗那张桌子旁边坐下来，把信封拆开。
里头两张纸。
一张是楼上的：二〇三六年三月，五个人蒙眼捏，一致的，三成八；二〇三七年三月，七成四。
一张是二班的：二〇三六年三月，四成一；二〇三七年三月，五成七。
邵敏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两张纸，很久没有说话。
马可拿笔在纸边上算。
楼上涨了三成六。
二班没用法要，也涨了一成六。
一年，五个人，每个月蒙着眼睛捏一回，就算什么书也不看，手也会练出一成六来。
楼上那三成六里头，法要能算的，是三成六减去一成六：两成。
邵敏说：一半。
马可说：一半多一点。
马可跟她说：我以前在华尔街，替人算一个基金经理赚的钱，多少是他的本事，多少是大盘涨的。
他说：大盘涨了一成六，他也涨了一成六，那不算本事。多出来的那一截，才算。
他指了指二班那张纸：这就是大盘。
潘班长在那头探过身子来看那张纸，看完了，愣了一下，说：我们也涨了？
她说：我们什么书也没看。
马可说：你们每个月蒙着眼睛捏一回，捏了一年。手自己会长本事。
潘班长想了想，说：那楼上多出来的那一截，才是那本书的？
马可说：是。
邵敏说：我跟两千家供货商讲的，是三成八到七成四。
她停了一下，说：我讲多了一半。
马可说：你讲的数没错。错的是，那时候谁也不知道，那一半是哪儿来的。
他在两张纸底下写了一行：七成四里头，法要大约两成，练出来的大约一成六，剩下的三成八，是原来就对得上的。
邵敏说：顾师傅要是知道一半是练出来的，他会说：我早说了。
写完，他又在底下添了一句：还有两成六，到今天也对不上。
他想起第四版扉页上他写的那一行：本书的图都是在晾房里画的，别处先看你那块地。
他没有写：这本书能让你们多对上几成。
现在他知道了，两成。
邵敏看着那一行，过了很久，说：我得跟那两千家，再说一回。
马可问：怎么说？
她说：就照你写的说。一半是书，一半是练，还有两成多，谁也没办法。
她说：说少了，他们还信我。说多了，下一回就不信了。
段二·古文镜像
“人有卖骏马者，比三旦立市，人莫之知。往见伯乐曰：臣有骏马，欲卖之，比三旦立于市，人莫与言，愿子还而视之，去而顾之，臣请献一朝之贾。伯乐乃还而视之，去而顾之，一旦而马价十倍。”
“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后来的人还传：伯乐的儿子拿着父亲写的相马的书，照书上说的，额头要高，眼睛要亮，蹄子要像摞起来的酒曲，去找马，找回来一只蛤蟆。伯乐笑了，说：这匹马会跳，可是没法骑。）
English Mirror: "A man had a fine horse to sell. Three mornings running he stood in the market and nobody took any notice. He went to Bo Le and said: I have a fine horse I want to sell; three mornings I have stood in the market and no one has said a word to me. Would you walk round it once, and look back at it as you leave? I will give you a day's takings. Bo Le walked round the horse, and looked back at it as he left; and in one morning the horse's price rose tenfold." — "Only when there is a Bo Le are there thousand-li horses. Thousand-li horses are common; Bo Les are not." — (Later tradition adds that Bo Le's son took his father's book on judging horses and, following its description, a high forehead, bright eyes, hooves like stacked cakes of yeast, went looking and brought back a toad. Bo Le laughed: this horse is a good jumper, but you can't ride it.)
伯乐是那天晚上来的。
晚上八点，公司里的人都走了。
马可一个人留在品评室，看两个新来的年轻人这半年的记录。
楼下冷库的压缩机嗡嗡地响，整栋楼只剩这一种声音。
一个姓周，二十三，一个姓秦，二十四，都是去年秋天招进来的，顾师傅退了以后，要他们接。
姓周的是安徽人，学食品的；姓秦的是崇明人，跟陆晓一个地方，陆晓走的时候推荐的他。
他们俩没跟着哪个师傅学。邵敏给了他们一人一本法要，让他们照着书，自己捏，每个礼拜捏一回，记下来。
记录上的数，是往上走的，走得很稳。
姓秦的那一本，第二档那一栏旁边，写着一行小字：跟书上不太像，可是书上说是。
可是有一档，走偏了。
五档里头的第二档，偏绿的那一档。两个人都一样，半年下来，这一档越捏越偏，偏到第三档去了。
马可翻到法要里画第二档的那一页。
那一页的图，是阿里木画的，画的是二号房里一颗第二档的葡萄干，颜色是拿彩铅一层一层涂出来的，黄里透一点绿。
他把一颗第二档的样品拿起来，放在那一页的图旁边，对着头顶上的日光灯看。
不一样。
日光灯底下，那颗葡萄干比图上的绿，绿得发青。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跟前。
窗外是黑的。
他想起阿里木画这一页的时候，是在二号房门口，下午，阳光从晾房墙上的洞里一格一格漏进来。
窗户边上站着一个人。
是个老人，个子很高，背有一点驼，穿一件粗布的长衣，腰上系着一根皮绳，皮绳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铜铃铛。
他手里拿着那颗葡萄干，对着窗外看，窗外什么也没有，他看得很专心。
看了一会儿，他说了第一句：
“那两个年轻的，看的是书，不是货。”
马可说：
“先生贵姓。”
那个人说：
“姓孙，名阳。人家叫我伯乐。”
段三·事件主体
伯乐说，他一辈子只干一件事，看马。
他说：
“马好不好，站在那儿，谁也看不出来。它不说话，不会自己跑到人跟前说：我能跑一千里。”
他说话的时候，两只手一直在比划，比划马的额头，马的脊背，马的蹄子。
他说：
“有一回，一个人来找我，说他有一匹好马，在集上站了三个早上，没有一个人问。”
他说：
“他求我去集上，绕着那匹马走一圈，走的时候，回头看它一眼。”
他说：
“我去了，走了一圈，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他说：
“那一个早上，那匹马的价钱，涨了十倍。”
马可问：
“因为您看了一眼？”
伯乐说：
“因为人家知道我会看。”
他说：
“马还是那匹马。涨的是看马的人那一眼。”
马可想起邵敏那个数，三成八到七成四。
两千家供货商信了那个数，是因为人家知道，邵敏那边有五个老师傅，会捏。
顾师傅那一双手，就是那一眼。
明天，顾师傅就走了。
马可把那一页图拿给他看，又把那两个年轻人的记录拿给他看。
伯乐看了很久。
他说：
“我有一个儿子。”
他说：
“我老了，怕我走了没人会看马，就把我看马的法子，一条一条写下来，写成一本书。”
他说：
“书上写：好马，额头高，眼睛亮，蹄子像摞起来的酒曲。”
他说：
“我儿子拿着那本书，出门去找马。找了一天，回来说：找着了。”
他说：
“我一看，是一只蛤蟆。”
他说：
“后来我不写书了，带着他去集上，一匹一匹地看。看了三年。”
他说：
“三年以后，他再看那本书，才看得懂书上那几个字，说的是哪一匹马。”
马可问他：
“您那一眼，能教吗？”
伯乐说：
“能教一半。另一半，是他看的马多了，自己长出来的。”
伯乐又问：
“那个姓顾的，看错过吗？”
马可说：
“他说他从来不错。”
伯乐笑了。
他说：
“那他就还有一样没学会：怎么知道自己错了。”
马可笑了。
伯乐也笑了，笑完了，叹了一口气。
他说：
“他没找错。额头是高的，眼睛是亮的。只是蹄子不像，他说：差不多。”
他说：
“书上每一句都对。他照着每一句找，找回来一只蛤蟆。”
他说：
“我写那本书的时候，心里有一匹一匹真马。我写额头高，写的是我见过的那几百个额头。他没见过，他只见过那几个字。”
他又说：
“你们找了一张旁边的桌子，这个好。我那时候没有旁边的桌子。我儿子找回来一只蛤蟆，我才知道，光有书不够。”
马可说：
“那两个年轻的，只见过那一页图。”
伯乐说：
“那一页图，是在什么光底下画的？”
他又问：
“这一页图，是谁画的？”
马可说：
“阿里木。晾房那一家的儿子。”
伯乐说：
“画图的人，认得马。”
马可说：
“晾房的光。下午，从墙上的洞里漏进来的。”
伯乐说：
“这间屋子是什么光？”
马可抬头看了一眼屋顶上那一排日光灯。
他说了一句，马可当时把笔拿起来了：
“书是认得马的人写的；照着书去找马，得先有一个认得马的人，带你认过一回真的。”
他想起他爸那张表，九栏，每一栏都印得清清楚楚，照着填，填得出合格的箱子，塌在冷库里。
马可当天在本子上抄了五遍。
他停了一下，写完下半句：
「法要第一页写：别处先看你那块地。」
「上海这间屋子的光，就是上海这块地。」
伯乐把那颗葡萄干放回托盘里，放得很轻。
他说：明天那个姓顾的走了，你们还剩几双认得马的眼睛？
马可说：四双。陈师傅后年也走。
伯乐说：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
他说：伯乐也会老。一个伯乐走之前，要做的不是多看几匹马，是让后头的人，跟着他看几回真的。
说完，他腰上那个小铜铃铛响了一下，他推开门，走出去了。
马可后来才想起来问那个铃铛。他没来得及问。
他把那一页图，跟那颗第二档的葡萄干，一起拿到窗台上放着，等明天早上的太阳。
段四·钩子结尾
三月二十八日，顾师傅最后一天。
顾师傅七点就到了，比谁都早。
他把自己那个托盘拿到水池边上洗了一遍，擦干，放回原处，推正。
又把那块蒙眼的布拿出来，布是蓝的，洗得发白，边上起了毛。
他在这间屋子里蒙了二十七年。
他把布叠好，放在了姓周的那个年轻人的位置上。
姓周的进门看见，拿起那块布，愣了很久，没敢往眼睛上蒙。
早上八点，品评室里的人都到齐了。
楼上五个，二班五个，两个年轻人，邵敏，马可。
顾师傅穿着工作服，胸口别着工牌，跟平常一样，先把面前的托盘推正。
邵敏说：今天最后一回，顾师傅不捏了，看。
顾师傅没说话，点了点头。
陈师傅在旁边说：明年轮到我了。
顾师傅说：你后年。
两个年轻人坐到他那个位置上，蒙上眼睛，一人一个托盘，二十袋，一袋一袋捏，说档，旁边的人记。
姓周的捏得快，捏一下就说；姓秦的慢，捏两下，停一停，才说。
顾师傅站在他们身后，看。
不说话，不碰。
邵敏后来说，二十七年前他头一回进这间屋子，也是这样，两只手背在身后，站在他师傅后头看。
他们说一档，他看一眼那一袋，不点头，也不摇头。
二十袋捏完，两个人摘下布。
顾师傅这才开口。
他说：第七袋，第十二袋，第十九袋，你们说的是三档。
他说：是二档。
姓周的那个说：书上的图……
顾师傅没让他说完。
他把第七袋拿起来，走到窗户跟前，拉开百叶窗，让外头的太阳照进来。
他把袋子里的葡萄干倒在手心里，举到窗户底下。
他说：你们过来看。
两个年轻人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太阳底下，那几颗葡萄干，是黄里透一点绿。
跟书上那一页，一模一样。
顾师傅说：书没错。是这屋子的灯错了。
他说：你们照着书捏，没错。错在你们照着书看，在日光灯底下看。
他说：这一档，不能靠眼睛。闭着眼，捏。
他把手心里那几颗递给姓周的，说：捏。
姓周的闭上眼睛，捏了一颗。
顾师傅说：一按下去，回来得慢不慢？
姓周的说：慢。
顾师傅说：慢，就是二档。三档回来得快。
他说：眼睛会骗你，手不会。
姓秦的回到座位上，翻开本子，在第二档那一栏旁边那一行小字底下，又写了一行：光不一样，闭眼捏。
潘班长一直在旁边看着。
等顾师傅说完，她走过来，说：顾师傅，我们那张桌子，你也看一眼。
顾师傅走过去，把二班那一年的记录拿起来，一页一页翻。
翻到二档三档那一栏，他停住了。
他说：你们这两档，分得比楼上还清楚。
潘班长说：我们不看颜色，也不光捏。
顾师傅问：那看什么？
潘班长说：闻。三档的甜味冲，一打开袋子就冲鼻子；二档的淡，要凑近了才闻得到。
她说：我们二班在冷库边上那个仓库，天天闻，闻惯了。
她说：刚来的时候，我们班里有一个老的，闭着眼睛，打开一袋闻一下，就说是哪一家的货。我们笑他。后来我们也会了。
顾师傅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说：这个，书上没有。
邵敏在旁边，拿本子记下了。
马可想起那两成六。
到今天也对不上的那两成六里头，有一些，也许在二班的鼻子里。
中午，顾师傅没去食堂。
他坐在品评室那张桌子前面，问邵敏要了那本法要。
他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空的，页顶上印着：这一页归用这本书的人。
他拿笔，写了三行字，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上海：品评室是日光灯。第二档第三档，不看颜色，闭眼捏，看回来快慢。」
「货到上海，梗子早没了，法要里看梗子的那几条，这里用不上。」
「要看，看蒂。蒂上那一点，颜色深的，晒得足。」
写完了，他在底下签了一个字：顾。
这是他在这本书上，写的头一个字。
邵敏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三行字，眼睛红了。
顾师傅想了想，又在底下添了一行：
「二班潘班长：二档三档，打开袋子闻，三档冲，二档淡。」
他说：这一行，是她的。
潘班长站在旁边，看着那一行，说：我们的名字，也上书了？
邵敏说：上了。
潘班长笑了，又有点不好意思，转身回靠墙那张桌子去了。
姓秦的那个年轻人凑过来，问：顾师傅，蒂，怎么看？
顾师傅拿起一颗，翻过来，拿指甲尖指着一头那一个小小的点，说：这儿。深的，晒得足；浅的，晒得不够。
他说：你看一千颗，就看出来了。
顾师傅把法要合上，推给她，说：给那两个孩子。
下午最后一回，姓周的把那块蓝布蒙上了。
下午四点，他把工牌摘下来，放在桌上，跟每个人握了一下手。
跟马可握手的时候，他说：去年你来，我说这本书没用。
他说：我说错了一半。
他说：另一半，我没说错。书教不会的，得有人带。
他又问：你那个吐鲁番的老头，还称吗？
马可说：称。今年，没动，九十五点八。
顾师傅说：没动就对了。东西到了份上，就不动了。
马可说：陆晓让我问您好。她说您是她在这儿的头一个师傅。
顾师傅说：那个丫头，手快。
陈师傅，冯师傅，大徐，小徐，一个一个站起来，谁也没说话，跟他握手。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靠窗那张桌子，看了一眼那两个年轻人。
就看了一眼。
然后他走了。
顾师傅走了以后，邵敏跟马可在品评室里坐了很久。
邵敏说：明年，二班也用法要。楼上呢，把潘班长那个闻，也学上。
马可说：那明年，就没有旁边那块地了。
邵敏愣了一下。
她说：那就再找一块。
她又说：明年夏天，我让那两个孩子去鄯善，跟陆晓在晾房边上待一个月。
她说：让他们看看，那一页图，是在什么光底下画的。
去机场的路上，他先给阿里木打了个电话，说了第二档那一页图的事。
阿里木听完，说：图没画错？
马可说：没画错。是光不一样。
阿里木想了一会儿，说：那我再画一张，找一间点日光灯的屋子，在日光灯底下画。
他说：给上海那一页用。
傍晚，马可在去机场的车上，收到艾力的消息。
「马可叔，何远说他想学捏。我没让他捏，让他先干别的。」
「可是我想不出来，先让他干什么。」
马可在本子上记了几行。
「七成四：两成是书，一成六是练，三成八原来就有。」
「还有两成六对不上，有一些，在二班的鼻子里。」
「顾师傅：书教不会的，得有人带。」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不瞬》
本回附录
四篇附录合计比正文还长。默认收起，想读哪篇点哪篇。
东坡笔记Dongpo's Note0 字
苏东坡当夜记下的：这一回他看见了什么
Twenty-seventh of March, 2037, two in the afternoon, Shanghai. Shao Min at the gate with a brown envelope, its flap taped twice. "Both tables' numbers are inside. I had quality control collect team two's; I haven't looked at a sheet. If I'd looked first, I'd have said it differently to you." Thin, when I squeezed it. Zhao Guo: compare it with the field beside it and it's the ground that says so. The field beside it was in that envelope.
The tasting room on the third floor: windows down one side, a white wall down the other, a row of fluorescent tubes overhead. Two long tables. By the window, Master Gu's five: five trays, five blindfolds folded square. By the wall, team two: five people from another warehouse who handle incoming goods. A year ago Shao Min asked their leader: pinch your own way this year, and once a month do it blindfolded like upstairs and record it. Why? "You're the field next door." He didn't understand, but agreed. Twelve sessions, not one missed.
Two sheets. Upstairs: March 2036, 38 per cent agreement; March 2037, 74. Team two, no Essentials: 41, then 57. Upstairs rose 36 points. Team two rose 16 on practice alone: five people blindfolded once a month for a year, without a page of any book. The Essentials' share of the 36: about 20. "Half," said Shao Min. A bit more than half. "I told two thousand suppliers 38 to 74. I overstated it by half." The number was right, I said. What nobody knew then was where half of it came from. Under the sheets: of the 74, about 20 is the Essentials, about 16 is practice, and 38 agreed from the start. And 26 still doesn't agree today.
That night, alone with the records of two young hires, Zhou, twenty-three, and Qin, twenty-four, taken on last autumn to replace Master Gu, given a copy of the Essentials each and told to learn from the book. Their numbers climbed steadily, except on the second grade, the greenish one, which drifted toward the third for both of them. The page for grade two is Alim's drawing, coloured pencil layer on layer, yellow with a trace of green. Under the fluorescent tubes the sample was greener than the drawing, green going on blue. Alim drew it in the doorway of house two in the afternoon, sunlight falling through the holes in the wall. At the window, a tall, slightly stooped old man in a coarse robe with a small bronze bell on a leather cord at his waist, holding the raisin up to the dark: "Those two young ones are looking at the book, not the goods." Sun Yang, called Bo Le. — M.
马可备忘Marco's Memo0 字
分析师的复盘：数字、结论、他改了哪条规矩
Memo to file. Shanghai, 27–28 March 2037. Attribution, the toad, and one look back.
1. The control. Upstairs, with the Essentials: 38% → 74% blind agreement. Team two, same company, same monthly blindfold sessions, no Essentials: 41% → 57%. Practice alone: +16. The Essentials' net effect: about +20. Shao Min told two thousand suppliers 38 to 74; the number was true and half the story. She kept the envelope sealed until I came, so neither of us could shade the reading.
2. The residual. Of the 74: roughly 38 agreed from the start, 16 practice, 20 the Essentials. Twenty-six points still don't agree. That is the next page's work, not a footnote.
3. The drift. Two young hires learning from the book alone: steady gains except grade two, which slid toward grade three for both. The drawing was made in the afternoon light of a Turpan drying house; the tasting room is lit by fluorescent tubes, under which the same raisin looks greener. They matched the colour on the page under a different light.
4. The precedent. A horse stands three mornings unnoticed; the seller begs Bo Le to walk round it and look back once as he leaves; its price rises tenfold in a morning. "The horse is the same horse. What rose was the look, because people knew I could see." Suppliers believed Shao Min's number because five masters stood behind it. Master Gu's hands were that look, and he retires tomorrow.
5. The toad. Bo Le wrote down his method for his son: a good horse has a high forehead, bright eyes, hooves like stacked cakes of yeast. The son came back with a toad: the forehead high, the eyes bright, the hooves "near enough". "Every sentence in the book was right, and following every sentence he brought back a toad. When I wrote high forehead I had hundreds of foreheads in my mind; he had only the words." In what light was the page drawn? Drying-house light. In what light is this room? "The book is written by someone who knows horses. To look for a horse by the book, someone who knows horses must first show you a real one." Page one of the Essentials: elsewhere, look at your own ground first. The light in this room is Shanghai's ground.
6. Bo Le also grows old. How many pairs of eyes remain after tomorrow? Four; Master Chen goes the year after. "Before a Bo Le goes, his job isn't to look at more horses. It's to have those after him look at a few real ones with him."
7. The last day. Master Gu didn't pinch; he watched two young ones pinch twenty bags blindfolded, silent, touching nothing. Then: seventh, twelfth, nineteenth, you said grade three; they're grade two. "The picture in the book..." He opened the blinds, tipped a bag into his palm in the sunlight: yellow with a trace of green, exactly like the page. "The book isn't wrong. The lamps in this room are. For this grade don't trust your eyes; close them and pinch. Does it come back slowly? Slowly means two; three comes back fast. Eyes lie to you; the hand doesn't."
8. His page. At noon he asked for the Essentials and turned to the blank last page, the one that belongs to whoever uses the book. Three lines: in Shanghai the tasting room has fluorescent lights; for grades two and three, don't judge by colour, close your eyes and pinch, go by how fast it comes back. By the time the goods reach Shanghai the stems are gone; the stem entries don't apply here. Look at the stem scar instead: where the spot is darker, the fruit had more sun. Signed with one character: Gu. The first thing he ever wrote in the book. "Give it to the two young ones." To me, at four: "Last year I said this book was useless. I was half wrong. The other half I wasn't: what a book can't teach, someone has to show." At the door he looked back once at the window table and the two young ones. Just once.
9. Alpha and beta. On Wall Street I measured how much of a fund manager's return was skill and how much the market. If the market rose sixteen and he rose sixteen, that isn't skill; only the part above it counts. Team two is the market. Shao Min chose team two because the two groups never mix; neither had seen how the other pinches. She will write to the two thousand suppliers again: half the book, half practice, and over a fifth that nobody can yet explain. "Say too little and they'll still believe me; say too much and next time they won't." Next year team two uses the Essentials and upstairs learns team two's trick, so there will be no field next door. "Then we'll find another."
10. The nose. Team two's grades two and three were better separated than upstairs. Their leader, Pan: we don't go by colour, or only by pinching; we smell. Grade three's sweetness hits you when the bag opens; grade two's is faint and you have to lean in. An old hand on her team could name the supplier by smell with his eyes shut; they laughed at him, then learned it. Master Gu: "That isn't in the book." He added a line under his signature: team two, Leader Pan: grades two and three, open the bag and smell; three is strong, two is faint. "This line is hers." "Our names are in the book too?" "They are." Some of the unexplained 26 points may live in team two's noses.
11. Loose ends. Bo Le: did Gu ever judge wrong? He says never. "Then there's one thing he still hasn't learned: how to know when he's wrong." The next day Gu said he'd been half wrong about the book. On Abdurehman's sealed half, unmoved at 95.8: "Not moving is right. When a thing reaches its point, it stops." Lu Xiao sent her regards to her first master: "That girl has quick hands." Next summer the two young ones go to Shanxian for a month beside the drying houses, to see what light the page was drawn in. Alim will draw a second grade-two page under fluorescent tubes, for Shanghai.
12. Next. Eli: He Yuan wants to learn to pinch. I haven't let him; I've set him to something else first. But I can't think what to set him to fir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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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回所引古文的英译与解读
"The book is written by someone who knows horses. To look for a horse by the book, someone who knows horses must first show you a real one."
Bo Le, a figure of the Spring and Autumn period, became the Chinese archetype of the expert judge: a horse ignored in the market sold for ten times the price after he merely walked round it and looked back. A later anecdote gave him a son who tried to find a fine horse by following his father's written description and returned with a toad, which matched the words tolerably well.
Both stories bear on codifying expertise. Much of an expert's value lies in reputation, the market's belief that their judgment is sound; when the expert retires, that belief does not transfer to a manual. And a manual used without a teacher is followed literally, in conditions its author never considered, such as a different light.
Measuring whether a new method works requires a comparison group doing everything else the same. Without one, improvement from simple practice is credited to the method. In this chapter a sealed envelope and a second team that never saw the manual showed that about half the gain would have happened anyway.
"Eyes lie to you; the hand doesn't."
速查表Cheat Sheet508 字
典故与现代对应，一行一条
| 三月二十七日到二十八日 | 出处 | 现代对应 | 一句话 |
|---|---|---|---|
| 牛皮纸信封，胶带贴了两道 | 我一张也没看 | 我先看了，话就不一样了 | 旁边那块地，就在这个信封里 |
| 二班五个人，一年十二回 | 照原来的法子捏，每月蒙眼一回 | 你们是那块旁边的地 | 一回也没少 |
| 楼上三成八到七成四 | 二班四成一到五成七 | 练出来一成六，法要大约两成 | 我讲多了一半 |
| 七成四怎么分 | 原来就对得上三成八 | 还有两成六，到今天也对不上 | 那是下一页的活 |
| 两个新来的，照书自己捏 | 第二档越捏越偏到第三档 | 图是晾房下午的光画的 | 日光灯底下，绿得发青 |
| 比三旦立市，人莫之知 | 伯乐还而视之，去而顾之 | 一旦而马价十倍 | 涨的是看马的人那一眼 |
| 伯乐之子按图求马 | 额头高，眼睛亮，蹄子差不多 | 找回来一只蛤蟆 | 书上每一句都对 |
| 我写额头高，心里有几百个额头 | 他只见过那几个字 | 这间屋子是什么光 | 得先有人带你认过一回真的 |
| 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 | 明天剩四双眼睛 | 伯乐也会老 | 走之前，让后头的人跟着看几回真的 |
| 顾师傅最后一天，只看不捏 | 第七、十二、十九袋，是二档 | 拉开百叶窗，太阳底下看 | 书没错，是这屋子的灯错了 |
| 闭眼捏，一按回来慢不慢 | 慢是二档，快是三档 | 眼睛会骗你 | 手不会 |
| 最后一页三行字 | 日光灯；梗子没了；看蒂 | 签了一个字：顾 | 这本书上他写的头一个字 |
| 去年我说这本书没用 | 我说错了一半 | 书教不会的，得有人带 | 回头看了一眼，就一眼 |
| 何远想学捏 | 先让他干别的 | 可是先干什么 | 下回：不瞬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