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一·现身
七月十五日上午，三号房门口。
阿里木蹲在地上。
他面前摆着那三串。
是马可前天摆过的那个摆法：一号，二号，三号。
他自己又摆了一遍。
摆完他没有动，蹲了很久。
马可站在他后头。
过了一会儿阿里木说了一句。
他说：
“我看不出来。”
马可说：
“看不出什么？”
阿里木说：
“你说的那三样，我都看见了。”
他说：
“小，深，密。”
他说：
“看见了也没有用。”
马可问：
“为什么没有用？”
阿里木站起来。
他手里拿着三号那一串。
他说：
“我下架的时候，不是看这三样。”
他说：
“我是捏一下，咬一口。”
他说：
“捏出来一个感觉，咬出来一个感觉。”
他抬起头。
他说：
“两个感觉合起来是一个。”
他说：
“那一个我说不出来。”
段二·古文镜像
“板印书籍，唐人尚未盛为之，自冯瀛王始印五经，已后典籍皆为板本。庆历中，有布衣毕昇，又为活板。”
“其法：用胶泥刻字，薄如钱唇，每字为一印，火烧令坚。先设一铁板，其上以松脂、蜡和纸灰之类冒之。欲印，则以一铁范置铁板上，乃密布字印，满铁范为一板，持就火炀之，药稍镕，则以一平板按其面，则字平如砥。”
“若止印三二本，未为简易；若印数十百千本，则极为神速。常作二铁板，一板印刷，一板已自布字，此印者才毕，则第二板已具，更互用之，瞬息可就。”
“每一字皆有数印，如‘之’‘也’等字，每字有二十余印，以备一板内有重复者。不用，则以纸贴之，每韵为一贴，木格贮之。有奇字素无备者，旋刻之，以草火烧，瞬息可成。”
“不以木为之者，木理有疏密，沾水则高下不平，兼与药相粘，不可取。不若燔土，用讫再火令药镕，以手拂之，其印自落，殊不沾污。昇死，其印为予群从所得，至今保藏。”
English Mirror: Block printing of books was not much practised by the Tang; it began when Feng Yingwang printed the Five Classics, and after that the canonical texts were all block editions. In the Qingli period a commoner, Bi Sheng, also made movable type. — His method: he cut characters in sticky clay, thin as the rim of a coin, one character to each type, and fired them hard. He first set out an iron plate and covered it with a mixture of pine resin, wax and paper ash. To print, he laid an iron frame on the plate and set the types close together within it; a frame full made one plate. He held it to the fire, and when the compound softened a little he pressed a flat board on the face, so that the characters were level as a whetstone. — If you are only printing two or three copies, it is no easier; but for printing tens, hundreds or thousands, it is extremely fast. He always kept two iron plates: one printing while the other was being set; the moment the first was done the second was ready, and using them by turns the work was finished in an instant. — Of each character he had several types — of common ones like zhi and ye*, more than twenty each, to provide for repetitions within a single plate. When not in use they were labelled with paper slips, one slip to each rhyme, and stored in wooden cases. If an odd character came up for which none was ready, he cut it on the spot and fired it over a straw fire, and it was done in a moment. — He did not make them of wood, because the grain of wood is uneven in density; wetted, it goes high and low, and it also sticks to the compound, so it will not do. Better to fire clay: when the printing is finished you heat it again to melt the compound, brush it with the hand, and the types fall off of themselves without any soiling. — When Sheng died, his types came into the hands of my nephews, and are preserved to this day.
那天上午，马可问了阿里木一个新问题。
他问的不是那三样。
他问的是：
“你捏的时候，捏出来的是什么？”
阿里木想了一下。
他说：
“软硬。”
马可问：
“咬的时候呢？”
阿里木说：
“也是软硬。”
马可说：
“那捏跟咬是一样的？”
阿里木摇头。
他说：
“捏是外面。”
他说：
“咬是里面。”
马可把这两句写下来。
写完他问：
“要是外面软，里面硬呢？”
阿里木说：
“那是刚从架子上下来。”
马可问：
“外面硬，里面软？”
阿里木说：
“那是回过潮了。”
这两句答得很快。
马可停住了。
这两句是两头。
是他这一年一直在找的那种东西。
而阿里木刚才说「我说不出来」的那一样，其实是两样。
马可把这一层写下来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这三年他问过很多人「你怎么知道」。
每一次得到的都是「看一眼就知道」「咬一口就知道」。
每一次他都记下来，画一个圈，走了。
他一直以为那是因为人家说不出来。
今天上午他知道了另外一种可能。
说不出来，是因为他问的是一整块。
「你怎么知道该下架」，这一句里头装着四五样东西。
没有人能一口气把四五样东西说清楚。
你把它拆成一样一样问，人家一句一句都答得上来。
马可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不是他说不出来。」
他停了一下，写完下半句：
「是我一次问了太多。」
段三·事件主体
毕昇是那天中午出现的。
上午问完，阿里木回医院换班。
马可一个人在三号房里。
房里的架子已经清干净了，等着挂。
门口进来一个人。
四十上下，穿的是很旧的短衣，不是读书人的样子。
手上有两样颜色。
一样是泥，指甲缝里黄的。
一样是黑的，像是墨或者烟灰。
他手里端着一个木盘。
盘子里是一格一格的小方块。
每一个方块上有一个反着的字。
他走过来，把木盘放在架子上。
他说的第一句是：
“你那一串，是一块板。”
马可说：
“先生。”
那个人说：
“毕昇。”
他说：
“我不是先生，我是个手艺人。”
那天中午，毕昇先说了雕版。
他说：
“我那时候印书，用的是雕版。”
他说：
“一页书，一块木板。”
他说：
“整页的字反着刻上去。”
马可问：
“刻一块要多久？”
毕昇说：
“一个熟手，几天。”
他说：
“一部书几百页，就是几百块板。”
他说：
“刻完堆在库房里，占一间屋子。”
马可问：
“刻错了怎么办？”
毕昇说：
“这个是要紧的。”
他说：
“一页上错一个字。”
他抬起头。
他说：
“挖了那一块，补一小块进去。”
他说：
“补得好的看不出来。”
他说：
“补不好，那一整块板就废了。”
马可站在那儿，把这一层想了一遍。
他说：
“先生，一整块板废掉，为的是一个字。”
毕昇说：
“对。”
他把木盘往前推了一点。
他说：
“所以我做的是这个。”
马可低头看那些小方块。
一个方块一个字。
毕昇说：
“用胶泥刻，薄得像铜钱的边。”
他说：
“每字为一印。”
他说：
“刻完拿火烧硬。”
马可问：
“错了呢？”
毕昇说：
“拿掉那一个，换一个。”
他抬起头。
他说了一句，马可当时蹲下来看那个盘子：
“别的那几百个字，一个也不动。”
毕昇又说了一段。
他说：
“这个法子有一样不好。”
马可问：
“哪一样？”
毕昇说：
“要是只印两三本，一点也不省事。”
他说：
“排一板字，比刻一块板还慢。”
他说：
“排完印两本，拆了，白排。”
马可问：
“那什么时候省事？”
毕昇说：
“印几十本，几百本，几千本。”
他说：
“那时候极为神速。”
他抬起头。
他说了一句，马可当天在本子上抄了三遍：
“这个法子，是给量大的人用的。”
他说：
“量小的人用它，是自找麻烦。”
马可问了一句。
他说：
“先生，我今年只有三座房。”
毕昇说：
“那你不该拆。”
他答得很干脆。
马可说：
“可是我那一串现在不能用了。”
他说：
“挂它的人躺在医院里。”
毕昇看了他一会儿。
他说：
“那不是量的事。”
他说：
“那是刻的人没有了。”
他把那个木盘拿起来，转了一个面。
盘子背面有一行刻的字，很小。
他说：
“我死了以后，这一盘泥字给了沈存中的侄子们。”
他说：
“他们收着。”
他停了一下。
他说：
“收着就是收着。”
他抬起头。
他说了一句，马可听完把笔盖上了：
“我这个法子，我死以后四百年没有人用。”
马可问了一句。
他说：
“先生，为什么没有人用？”
毕昇说：
“几样。”
他说：
“一样是字多。”
他说：
“汉字几千个，常用的也要三四千。”
他说：
“刻三四千个泥字，要一年。”
他说：
“刻完排一板，还要认字的人来排。”
马可问：
“还有呢？”
毕昇说：
“一样是我死了。”
他说得很平常。
他说：
“这个法子在我手上是活的。”
他说：
“哪一板黏，哪一板不黏，火候多少，我一摸就知道。”
他说：
“这些我没有写下来。”
马可说：
“沈括写了。”
毕昇说：
“他写的是我做了什么。”
他抬起头。
他说：
“他没有写我怎么知道火候够了。”
他说：
“他不知道。”
他说：
“他就在旁边站着看，看不出来。”
这一句说完，马可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木盘。
盘子里那些泥字，每一个都一样黑。
烧到什么程度算够，看不出来。
那天中午，毕昇说了两样细节。
第一样是重复的字。
他说：
“一板里头，有的字要出现好几次。”
他说：
“「之」，「也」，这些字，我每一个刻二十几个。”
马可问：
“为什么？”
毕昇说：
“不然排到一半没有了。”
他说：
“没有了就要停下来现刻。”
他说：
“停一次，一板就慢一天。”
第二样是收。
他说：
“不用的时候，按韵分开贴纸，放在木格子里。”
马可问：
“为什么按韵？”
毕昇说：
“排字的人念一句，按音找字。”
他说：
“按形找，找不着。”
他抬起头。
他说：
“收的法子，要跟用的法子对上。”
马可问了一句。
他说：
“先生，我这三年记的东西，是按日子记的。”
毕昇问：
“你用的时候按什么找？”
马可想了一下。
他说：
“按房。”
他说：
“我要看三号房这三年怎么样，我得把三年的本子全翻一遍。”
毕昇说：
“那你收错了。”
马可说：
“这个我知道。”
他说：
“知道了两年。”
毕昇问：
“为什么不改？”
马可说：
“改起来要把三年的重抄一遍。”
毕昇说：
“那你就抄。”
他说得很平常。
他说：
“我那些泥字，每一板拆完都要重排。”
他说：
“一板三千多个字，一个一个放回格子里。”
他说：
“放回去那一遍，比排的时候还慢。”
他抬起头。
他说了一句，马可当天在本子上抄了两遍：
“你嫌抄一遍麻烦，是因为你以为还有下一遍。”
段四·钩子结尾
七月十五日下午，马可和阿里木在三号房门口做了一件事。
他们把那一串拆了。
不是拆那一串本身。
是把那一串担着的事，拆成四样。
第一样：硬。
这一样还用那一串。
因为硬是要跟今年的果子比的。
去年的果子跟今年的果子放在一起捏，才有意思。
这一样每年换。
第二样：里外。
这一样是阿里木上午说出来的。
外软里硬是刚下架，外硬里软是回过潮。
这一样不用样品，写两行字就够了。
写完贴在门框上。
第三样：个头。
这一样他们做了一个筛子。
筛子是马可下午在县城买的，铁的，二十几块。
筛眼一种大小。
买之前马可问了一句：多大的眼？
这一句他问的是阿里木。
阿里木说：
“你等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去年的一小包。
是他自己留的，装在一个塑料袋里，二十几粒。
他把二十几粒摊在手上，挑出三粒。
他说：
“这三粒是刚够的。”
马可问：
“刚够是什么意思？”
阿里木说：
“再小一点就不该装袋了。”
马可拿尺量了这三粒。
最窄的那一处，一粒一点九厘米，一粒一点八，一粒一点八五。
他把这三个数写下来。
筛眼就按一点八买。
买回来他又用那二十几粒试了一遍。
二十几粒里漏下去四粒。
四粒里有三粒，阿里木自己也说是小的。
剩下那一粒他说不该漏。
马可在本子上记了：一点八，二十四粒里错一粒。
筛一遍，漏下去的算小的。
记完他又加了一行。
这一行是：一点八这个数，不是从书上来的。
是从阿里木口袋里那二十几粒来的。
那二十几粒是他去年自己留的。
为什么留，阿里木没有说。
马可后来问过一次。
阿里木说的是：他爸每年都留一小把在口袋里。
留到第二年开工。
留的那一把不吃。
放到袋子发脆了就换。
马可把这一句也记下来。
记完他在旁边写了一句：
「这个口袋里的一小把，比我三年的表都早。」
这一样不用每年换。
因为筛眼不会变。
第四样：颜色。
这一样最难。
他们最后做的是一块木板。
木板上钉了三颗去年的果子。
一颗最浅的，一颗中等的，一颗最深的。
三颗都是去年二号房的。
这一样两年换一次。
定两年这个数的时候，两个人争了一会儿。
马可说三年。
阿里木说一年。
马可问：
“为什么一年？”
阿里木说：
“钉在板上的东西会变。”
他说：
“它不在袋子里，见光。”
马可说：
“那我们把板收在屋里。”
阿里木说：
“屋里也变。”
他说：
“慢一点。”
两个人最后定的是两年。
定完马可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两年这个数是猜的。」
他停了一下，写完下半句：
「猜的东西要写清楚是猜的。」
「不写清楚，两年以后就变成规矩了。」
因为颜色变得慢。
第四样做完，阿里木问了一句。
他说：
“为什么颜色要用二号房的？”
马可说：
“因为二号那一串是你爸挂的。”
阿里木没有再问。
他把那块木板拿起来，看了一会儿。
三颗果子钉在上头，用的是缝袋子的线。
是他自己钉的。
钉完他说了一句：
“这个我明年得再钉一次。”
马可说：
“两年一次。”
阿里木说：
“明年。”
他说：
“这三颗是去年的，去年是他挑的果子。”
他说：
“明年我要用今年的。”
马可停了一下。
他说：
“今年的是你挑的。”
阿里木说：
“是。”
他说：
“我得知道我自己挑的是什么样。”
这一句说完，马可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他写的是：他要一块自己的。
四样做完是下午六点。
六点的太阳还很高，三座房的影子刚过了那条路。
四样东西摆在门口的地上：一串，一张纸，一个筛子，一块木板。
做的时候阿里木问了一个问题。
他说：
“这样是不是麻烦了？”
马可说：
“麻烦了。”
他说：
“以前一串，现在四样。”
阿里木问：
“那为什么要拆？”
马可说了下午毕昇那一段。
他说的是雕版跟活字。
他说：
“一整串是一块板。”
他说：
“那一串要是挑错了，四样一起错。”
他说：
“你去年挑的那一串，硬得偏了。”
他说：
“硬偏了以后，你拿它比颜色，比个头，也一起偏。”
阿里木停了一下。
他说：
“去年我拿它比过颜色。”
马可问：
“比出来什么？”
阿里木说：
“我觉得那一年颜色都太浅。”
他说：
“我多晒了两天。”
那天晚上，马可在旅馆里算了一笔。
去年三号房比一号房晚下五天。
这五天里，有几天是那一串太硬造成的？
有几天是阿里木觉得颜色太浅、多晒的？
有几天是三号房本身就慢？
这三样加起来是五天。
分不开。
分不开的原因，是那一串把三样搅在了一起。
马可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一整串是一块板，坏了一个字，整版重刻。」
他停了一下，写完下半句：
「更麻烦的是，你不知道坏的是哪一个字。」
写完他又想到毕昇那一句。
若止印三二本，未为简易。
他这儿是三座房。
三座房拆成四样，多做的事是：一个筛子，一块木板，两行字。
加起来一个下午，五十几块钱。
这个成本不算高。
可是它每年都要做一遍。
三座房，一年一个下午。
三十七座房呢？
马可把这个问题写下来，试着算了一遍。
三十七座，一座一个下午。
三十七个下午。
一个人做，从三月做到六月。
做完就到了挂杏的日子，那时候要看的是别的事。
这个算法不成立。
换一个算法。
筛子是通用的，一种筛眼，三十七座一样。
买三十七个筛子，八百多块，一次就买齐了。
颜色那块木板，也可以做成一样的。
因为颜色不是一座房的事，是一片地方的事。
两行字更简单，印三十七张纸。
真正每一座都不一样的，只有第一样。
硬。
那一串必须是这一座房自己的。
马可把这一层算完，在纸上写了一行：
「四样里，三样可以做成一样的。」
他停了一下，写完下半句：
「剩下那一样，一座房一串，永远省不掉。」
再下面一行：
「省不掉的那一样，就是这门生意为什么长不大的地方。」
七月十六日早上，马可给罗代办打了电话。
他把拆成四样这件事说了。
罗代办听完，第一句问的是：
“这四样，谁记？”
马可说：
“阿里木。”
罗代办说：
“他今年记得动。”
他说：
“他爸躺在医院里，他一天跑两趟。”
他说：
“明年呢？”
马可说：
“明年他也记。”
罗代办说：
“你怎么知道？”
这一句问完，电话里静了一会儿。
马可说：
“我不知道。”
罗代办说：
“那你这四样，先别推给别家。”
他说：
“你自己那三座先做两年。”
他说：
“两年以后你再看。”
那天上午十点多，阿里木从医院打来电话。
他说的第一句是：
“我爸今天早上写字了。”
马可站起来。
他说：
“他会写字？”
阿里木说：
“不是写字。”
他说：
“是画。”
他说：
“我拿了一张纸给他，还有一支笔。”
他说：
“他左手拿笔，画了半天。”
马可问：
“画的什么？”
阿里木说：
“我拍了照，我发给你。”
照片一分钟以后到了。
是一张医院的检查单，背面。
上头用圆珠笔画了几道，很乱，手抖得很厉害。
马可看了很久，看出了三样东西。
最上面是一个圈。
这个圈他认得。
圈底下是三条竖线，长短不一样。
三条竖线的右边，有一个小小的方块。
马可把这张照片放大，看那个方块。
方块里头有斜的线，交叉的，像网。
他看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阿里木打过去。
接通以后他说的第一句是：
“阿里木，那个方块。”
他说：
“那是不是筛子？”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然后阿里木说了一句，说完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我今天下午跟他说过筛子。”
马可拿着手机，在屋里站着。
过了一会儿他问：
“那三条竖线呢？”
阿里木说：
“我不知道。”
马可说：
“你问他了吗？”
阿里木说：
“问了。”
他说：
“我说是不是三座房。”
马可问：
“他怎么反应？”
阿里木说：
“他眨了两次。”
马可问：
“两次是什么意思？”
阿里木停了一下。
他说：
“我们昨天说好的。”
他说：
“一次是是，两次是不是。”
马可在电话这边站了很久。
他说：
“那你再问一遍。”
阿里木说：
“我问过三遍了。”
他说：
“三遍都是两次。”
马可问：
“你还问了什么？”
阿里木说：
“我问是不是三串。”
他说：
“也是两次。”
他说：
“我问是不是三天。”
他说：
“还是两次。”
电话里静了一会儿。
然后阿里木说了一句，声音低了下来：
“马可，会不会那三条不是三样东西？”
马可问：
“那是什么？”
阿里木说：
“长短不一样。”
他说：
“一条长，一条中，一条短。”
马可把那张照片又打开。
他放大看那三条。
确实长短不一样。
最长那一条差不多是最短那一条的两倍。
他说：
“阿里木，你把那张纸拿给他看。”
他说：
“你指着最长那一条，问他是不是一号房。”
电话那头过了大概两分钟。
阿里木回来说：
“一次。”
马可站着没有动。
他说：
“再指中间那一条，问是不是二号。”
又过了一会儿。
阿里木说：
“一次。”
马可说：
“最短那一条，三号。”
阿里木说：
“一次。”
马可在屋里坐下了。
他刚才问「是不是三座房」，老人眨了两次。
现在一条一条问，三次都是一次。
同一个问题，问法不一样，答案就不一样。
马可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问『是不是三座房』，他答的是：不是「三座房」这三个字。」
他停了一下，写完下半句：
「他画的是三座房不一样长。」
这一句写完，马可又坐了一会儿。
三座房不一样长。
长是什么？
是挂的天数。
一号九天，二号十一天，三号十四天。
去年就是这三个数。
老人画的是这三个数。
他画完，马可问的是「是不是三座房」。
这个问法把三条抹平成了一样东西。
抹平以后，那三条长短就没有了。
老人只能说不是。
马可把这一层写完，在旁边写了一句：
「他不是不会答。」
他停了一下，写完下半句：
「是我把他画的东西，装回了一整块。」
他把笔放下。
上午毕昇说的那一句又回来了。
一整块板，坏了一个字，你不知道坏的是哪一个。
下午他把那一串拆成了四样。
晚上他又把老人画的三条，装回了一整块。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以字就人》
本回附录
四篇附录合计比正文还长。默认收起，想读哪篇点哪篇。
东坡笔记Dongpo's Note0 字
苏东坡当夜记下的：这一回他看见了什么
Fifteenth of July, at the door of house three. Alim squatting with the three strings laid out in front of him, in the order I had used two days before: one, two, three. He had laid them out again himself, and then stayed there a long while without moving.
Then: I can't see it. See what? The three things you said — I can see them. Small, dark, close together. And: seeing them is no use. Why not? He stood up with house three's string in his hand. When I take fruit down, I'm not looking at those three things. I pinch it and I bite it. The pinch gives one feeling and the bite gives another. And: the two feelings together make one. And: and that one I can't say.
So I asked something different. Not about the three things. What is it that the pinch gives you? He thought. Soft or hard. And the bite? Also soft or hard. Then the pinch and the bite are the same? A headshake. The pinch is the outside. The bite is the inside. And then: what if the outside is soft and the inside hard? Then it has just come off the rack. And outside hard, inside soft? Then it has taken up damp again. Both answered instantly. Those are two ends — the thing I have spent a year hunting — and the "one feeling I can't say" turns out to be two.
Bi Sheng came at noon, in house three with the racks already swept for hanging. Forty or so, an old short jacket, nothing about him of the scholar. Two colours on his hands: clay, yellow in the nail beds, and something black — ink or lamp soot. He carried a wooden tray divided into compartments, a small clay block in each, a mirror-image character on every one. He set it on the rack. That string of yours is a block. Sir. Bi Sheng. And: I'm not a sir. I'm a tradesman.
Block printing first: a page of a book, one wooden block; the whole page cut in reverse. How long for one? A good hand, a few days. A book of several hundred pages is several hundred blocks, and they sit in a storeroom taking up a room. And if you cut one wrong? That is the point. And: one wrong character on a page — you gouge that patch out and let in a small plug. Done well, it doesn't show. And: done badly, the whole block is finished. I said: an entire block ruined, for one character. Yes. Pushing the tray forward: which is why I made this. One block, one character. Cut in sticky clay, thin as the rim of a coin. One character to each type. Fired hard. And if one is wrong? You take that one out and put another in. And, and I crouched down to look at the tray: the several hundred others you do not touch.
Then the objection, which he raised himself: this method has a fault. If you are only printing two or three copies it saves nothing at all — setting a plate takes longer than cutting one block; you set it, print two, break it up, and the setting was wasted. When does it pay? Tens of copies. Hundreds. Thousands. Then it is extremely fast. And, three times into the book: this method is for people working at volume. For people working small, it is asking for trouble.
I said I have three drying houses. Then you shouldn't take yours apart. Flat. I said the string can't be used now — the man who hung it is lying in a hospital. He looked at me for a moment. Then that isn't a question of volume. That is the cutter being gone. And, turning the tray over to show a line of small characters cut in the back: after I died, this tray of clay types went to Shen Cunzhong's nephews. They kept them. A pause. Kept them, and that is all. And, and I capped the pen: nobody used my method for four hundred years after I died.
Two details worth keeping. Repeats: in one plate some characters recur; of zhi and ye and the like I cut more than twenty of each. Why? Otherwise you run out halfway and have to stop and cut one. Stop once and the plate loses a day. And storage: when not in use, labelled with paper slips, one slip per rhyme, stored in wooden cases. Why by rhyme? The setter reads a line aloud and finds the character by sound. By shape he would never find it. And: the way you store must match the way you use. — M.*
马可备忘Marco's Memo0 字
分析师的复盘：数字、结论、他改了哪条规矩
Memo to file. Turpan, 15–16 July 2031. Taking the reference apart.
1. What Alim produced when I stopped asking my question and asked his. Not what do you see but what does the pinch give you — and the answer decomposed instantly into something usable: the pinch is the outside; the bite is the inside; outside soft / inside hard = just off the rack; outside hard / inside soft = it has taken damp again. Two clean ends, given in about four seconds, by the same person who had said thirty seconds earlier that he could not say it. He could not say it as one thing. He could say it as two.
2. Bi Sheng's diagnosis of the string, which is exact. A single reference string is a carved block: it carries hardness, colour, size and spacing in one object, and an error in any one of them ruins the whole thing — and worse, you cannot tell which character is wrong. Last year's case: house three came down five days after house one (9th / 11th / 14th July). Contributions: (a) an over-hard string; (b) Alim judging the colour too pale against that same string and drying two extra days; (c) house three simply running cooler. The three sum to five days and cannot be separated, because one object carried all three judgements.
3. Decomposed into four, done in one afternoon for about ¥50. — Hardness — keep the string. Must be relative to this year's fruit; last year's in one hand and this year's in the other. Replaced annually. — Inside vs outside — no sample needed; two written lines, stuck to the doorframe. (Alim's, this morning.) — Size — an iron sieve, one mesh, ¥20-odd from the county town. Never replaced: the mesh does not drift. — Colour — a board with three of last year's fruit nailed to it: palest, middling, darkest, all from house two. Replaced every two years; colour moves slowly. Which attributes regenerate and which stay inert is now an explicit decision instead of an accident of the object.
4. Bi Sheng's warning, which I am taking. If you are only printing two or three copies it saves nothing. Three houses × one afternoon a year is not a saving; it is a cost paid now against thirty-seven houses later. Movable type was not better than blocks — it was better at volume, and at low volume it is worse. And his correction when I pleaded the emergency: that isn't a question of volume; that is the cutter being gone. The reason to decompose now is not efficiency. It is that the man who could hold all four in one judgement can no longer speak.
5. The part of his story that I did not want to hear. His types went to Shen Kuo's nephews after his death. "Kept them, and that is all." And: nobody used my method for four hundred years after I died. An invention with no successor is preserved rather than used, and preservation looks identical to survival for about a generation.
6. Two operational details lifted straight across. — Redundancy at the point of highest use: twenty-odd types each for the commonest characters, because stopping to cut one costs the plate a day. Applied: the sieve and the colour board should exist in duplicate per house, not one shared set walked up and down the row. — Storage must match retrieval: stored by rhyme because the setter works by sound. My own records are stored by date and retrieved by house. That mismatch is two years old and I have never once fixed it.
7. Luo's limit on all of it, by phone. Who keeps the four? Alim. "He can this year. His father's in hospital and he's running back and forth twice a day. What about next year?" He'll keep it next year too. "How do you know?" Silence. I don't. — "Then don't push the four out to other households. Run it on your own three for two years. Then look."
8. 10 a.m., 16 July. Alim: his father used a pen this morning — not writing; drawing, left-handed, on the back of a hospital form, badly shaken. Three things on it: a circle at the top (mine); three vertical strokes of different lengths beneath it; and to the right of the strokes, a small square with crossing diagonal lines inside it, like a net. I rang back. Is that square a sieve? Several seconds. And then: "I told him about the sieve this afternoon." He cannot speak. He has three marks: a circle he learned from me in June, three strokes I have not decoded, and a sieve he heard about hours after it exis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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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回所引古文的英译与解读
"If you are only printing two or three copies it saves nothing at all."
The invention is famous and the caveat is not. A commoner in the eleventh century cut characters in sticky clay, thin as the rim of a coin, one character to each type, fired them hard, and set them into an iron frame bedded on resin, wax and paper ash, pressing them flat with a board so that the characters were level as a whetstone.
What it replaced was the carved block: an entire page cut in reverse into a single piece of wood, several days' work, several hundred pieces to a book, filling a storeroom. And the reason to replace it is not speed of cutting. It is what happens when you are wrong. One wrong character on a page — you gouge that patch out and let in a small plug. Done well it doesn't show. Done badly, the whole block is finished.
With separate types: you take that one out and put another in. The several hundred others you do not touch.
But he was explicit that this is not simply better. Setting a plate takes longer than cutting a block; you set it, print two, break it up, and the setting was wasted. The advantage appears only at tens, hundreds, thousands of copies. This method is for people working at volume. For people working small, it is asking for trouble.
Two working details are more instructive than the invention. He kept more than twenty types of each of the commonest characters, because running out mid-plate means stopping to cut one, and stopping once costs the plate a day — redundancy placed exactly where the interruption is most expensive. And he stored the unused types by rhyme, one paper slip per rhyme, in wooden cases, because the man setting the plate works from a line read aloud: the way you store must match the way you use.
The ending is recorded flatly by the man who wrote it all down. The types passed, after the inventor's death, to his own nephews, who kept them, and that is all.
Nobody used the method for four hundred years.
速查表Cheat Sheet648 字
典故与现代对应，一行一条
| 七月十五到十六日 | 出处 | 现代对应 | 一句话 |
|---|---|---|---|
| 三串摆在地上，阿里木蹲了很久 | 小、深、密，我都看见了 | 看见了也没有用 | 我下架不是看这三样，我是捏一下咬一口 |
| 两个感觉合起来是一个，那一个我说不出来 | 换问法：你捏的时候捏出来的是什么 | 捏是外面，咬是里面 | 外软里硬＝刚下架；外硬里软＝回过潮 |
| 一页书一块木板，整页反着刻 | 错一个字，挖了补一小块 | 补不好，那一整块板就废了 | 一整块板废掉，为的是一个字 |
| 用胶泥刻，薄如钱唇，每字为一印 | 错了拿掉那一个换一个 | 别的几百个字一个也不动 | |
| 若止印三二本，未为简易 | 排一板比刻一块板还慢 | 印几十百千本则极为神速 | 这个法子是给量大的人用的 |
| 我今年只有三座房。那你不该拆 | 可是挂它的人躺在医院里 | 那不是量的事，那是刻的人没有了 | |
| 昇死，其印为予群从所得，至今保藏 | 收着就是收着 | 我这个法子，我死以后四百年没有人用 | |
| 「之」「也」每字刻二十几个 | 不然排到一半没有了，停一次一板慢一天 | 不用则按韵贴纸，木格贮之 | 收的法子要跟用的法子对上 |
| 一串拆成四样 | 硬：还用那一串，每年换 | 里外：两行字贴门框，不用样品 | 个头：铁筛子二十几块，筛眼不会变，不用换 |
| 颜色：木板钉三颗（浅／中／深），两年换一次 | 一个下午，五十几块 | 这样是不是麻烦了。麻烦了 | 以前一串，现在四样 |
| 去年三号比一号晚五天 | 几天是那串太硬？几天是他觉得颜色浅多晒的？几天是房本身慢？ | 三样加起来五天，分不开 | 一整串是一块板，坏了一个字整版重刻 |
| 更麻烦的是，你不知道坏的是哪一个字 | 三座房拆四样：一个下午五十几块 | 三十七座呢 | |
| 这四样谁记。阿里木。他今年记得动，明年呢 | 我不知道 | 那你先别推给别家 | 自己那三座先做两年 |
| 他左手拿笔，在检查单背面画 | 最上面一个圈（他认得） | 底下三条长短不一的竖线 | 右边一个小方块，里头交叉的斜线，像网 |
| 那是不是筛子 | 我今天下午跟他说过筛子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