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一·现身
七月二十日晚上，医院走廊。
马可跟阿里木说了那件事。
他说：
“我二十二号要走。”
阿里木没有说话。
马可说：
“库车那边，我六月答应了艾山江。”
他说：
“依明那本，念了两个冬天，今年要收第三次。”
他说：
“再不去，那个八十几岁的老太太那边也来不及了。”
阿里木还是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了一句。
他说：
“下架那天你不在？”
马可说：
“不在。”
阿里木说：
“三年了，你每年都在。”
马可说：
“是。”
阿里木说：
“今年我一个人。”
这五个字他说完，两个人在走廊上站着，谁也没有再说。
过了一会儿马可说了一句。
他说：
“阿里木，我留下来，能做什么？”
这一句他问得很老实。
阿里木想了一下。
他说：
“你能看。”
马可说：
“看完呢？”
阿里木说：
“看完你说一句。”
马可说：
“我说一句，你听吗？”
阿里木这一次没有立刻答。
过了几秒他说：
“听。”
马可说：
“那就更不行。”
阿里木抬起头。
马可说：
“你爸下了四十年。”
他说：
“他从来没有听过我一句。”
他说：
“我在场，你就会听我的。”
他说：
“听完那一年就不是你下的。”
这几句说完，走廊上又静了一会儿。
阿里木说：
“那我下错了呢？”
马可说：
“那就下错了。”
他说：
“下错的那一年也是你的。”
段二·古文镜像
“世间事物，皆有轻重缓急。……予尝欲印一书，因思古人有活板之法。……乃命匠创活字，二年而工毕，凡三万余字。”
“试印本县志书，不越月而百部齐成，一如刊板，始知其可用。”
“今又有巧便之法：造轮法，用轻木造为大轮，其轮盘径可七尺，轮轴高可三尺许，用大木砧凿窍，上作横架，中贯轮轴，下有钻臼，立转轮盘，以圆竹笆铺之，上置活字，板面各依号数，上下相次铺摆。”
“又有一人中坐，左右俱可推转摘字。盖以人寻字则难，以字就人则易，以此转轮之法，不劳力而坐致。”
“凡一书一板，其字数或多或少……如有余字，另用一盘贮之。”
*English Mirror: In the affairs of the world there is always what is weighty and what is light, what is urgent and what may wait. … I once wished to print a book, and thinking of it recalled that the ancients had a method of movable type. … So I set craftsmen to make types, and in two years the work was finished: more than thirty thousand characters in all. — I tried printing the gazetteer of my own county, and in under a month a hundred copies were complete, exactly as from cut blocks; and then I knew the thing could be used. — There is now also an ingenious and convenient method: the wheel method. Take light wood and make a great wheel, the wheel-bed some seven feet across, the axle standing about three feet; cut a socket in a heavy wooden block, set a crosspiece above, pass the axle through the middle, with a pivot cup below, and stand the wheel-bed turning. Line it with round bamboo lath and set the types upon it, each face arranged by its number, laid out one above another in order. — And a man sits in the middle, and can push and turn to left and right and pick out the characters. For a man to go and look for the type is hard; for the type to come to the man is easy. By this method of the turning wheel, one accomplishes it sitting, without labour. — For any one book and any one plate, the number of characters may be more or fewer… and if there are types left over, another tray is used to store them.
七月二十一日一整天，两个人在三座房里做了一件事。
做的是一张表。
表上是下架那一天要交的东西。
一座房四样。
第一样：筛。
从这一座房当天下的货里，随手抓两斤，过一遍筛。
漏下去的称一称，写一个数。
拍一张照，照片上要有那两斤和漏下去的那一堆，摆在一起。
第二样：色。
从当天下的货里挑三粒，跟那块木板上的三颗并排放着。
拍一张照。
不写字。
第三样：硬。
捏一粒今年的，捏一粒门框上那一串上的。
这一样拍不出来。
这一样阿里木说一句：今年的比去年那一串软／一样／硬。
三个字里挑一个。
第四样：天。
这一座今年挂了多少天。
四样加起来，一座房两张照片，两句话。
三座房，六张照片，六句话。
马可把这张表写在纸上，写完念了一遍。
念完他自己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又加了第五样。
第五样只有一句：
「今天有什么跟往年不一样的，随便说一句；没有就写没有。」
这一条写完，阿里木问了一句。
他说：
“没有就写没有，这一条有什么用？”
马可说：
“你要是不写，我不知道是没有，还是你忘了。”
阿里木说：
“那我每次都写没有呢？”
马可说：
“那就每次都写。”
他说：
“写了十次没有，第十一次你写了一句，那一句就很重。”
阿里木没有再问。
这一条马可去年在成都用过。
那时候是给团长的第六条：这一周没有人提便宜，回两个字：没有。
去年他写那一条的时候，是为了分开「真的没有」和「这周没看群」。
今年这一条是同一件事，换了一个地方。
马可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空着和写「没有」，在纸上差一笔。」
他停了一下，写完下半句：
「在读的人那儿，差的是这个人在不在。」
这一条写完，马可又想了一件事。
这张表上五样，四样是数或者一个字。
只有第五样是随便说。
四样是他定的。
第五样是留给对方的。
要是没有第五样，这张表就是一张考卷。
填考卷的人只会填他被问到的那些。
有了第五样，那张表就有一个口子。
口子是给那些他没有想到要问的事留的。
马可在纸上写了一行：
「一张表上要留一格，是我没有想到的。」
他停了一下，写完下半句：
「不留那一格，我这张表一年比一年准，也一年比一年瞎。」
段三·事件主体
王祯是七月二十一日下午出现的。
下午两点，马可一个人在二号房里量筛子。
他在量筛眼，用的是游标卡尺，是县城五金店买的。
量完他记下来：一点八零，一点八一，一点七九。
三个眼量了三个数。
三个数不一样，最大跟最小差两丝。
这两丝他记下来了。
门口有人。
五十上下，穿的是元朝地方官的常服，可是很旧，袖口磨白了。
他手上有木屑。
不是新的，是嵌在指头缝里的那种，洗不掉。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卷着。
他走进来，看了一眼马可手上那把卡尺。
他说的第一句是：
“你量的是三个眼。”
马可说：
“是。”
那个人说：
“一个筛子几百个眼。”
他说：
“王祯。”
那天下午，王祯先说了他刻字那两年。
他说：
“我做旌德县尹的时候，想印一本书。”
马可问：
“什么书？”
王祯说：
“先是我自己那本农书。”
他说：
“那本书三十七卷，图两百多幅。”
他说：
“要是雕版，几千块板。”
他说：
“我请不起。”
马可问：
“那怎么办？”
王祯说：
“我想起活字。”
他说：
“毕昇用的是泥，我改成木的。”
他说：
“我请匠人刻，刻了两年。”
马可问：
“刻了多少？”
王祯说：
“三万多个。”
马可停了一下。
他说：
“先生，三万多个字，两年。”
王祯说：
“两年。”
马可问：
“这两年您在做什么？”
王祯说：
“做县尹。”
他说：
“白天办事，晚上看匠人刻。”
他说：
“钱是我自己的俸禄。”
他把手里那卷纸摊开了一点。
他说：
“刻完我先印了一本县志。”
他说：
“不到一个月，一百部印齐了。”
他抬起头。
他说：
“跟雕版印出来的一样。”
他说：
“那时候我才知道这个法子能用。”
那天下午，王祯说了那个轮子。
他说：
“三万多个字，摆在哪儿？”
马可说：
“格子里。”
王祯说：
“格子摆一屋子。”
他说：
“排字的人念一句，要找七八个字。”
他说：
“这七八个字散在一屋子里。”
他说：
“他要走来走去。”
马可问：
“走多远？”
王祯说：
“一天下来几十里。”
他说：
“排一板要一整天，走路占大半。”
他把那张纸完全摊开。
纸上画的是一个大轮子。
平放的，像一张圆桌。
中间一根轴。
轮盘上一圈一圈的格子。
王祯说：
“我做了两个这样的轮。”
他说：
“七尺宽，轴三尺高。”
他说：
“一个放按韵排的常用字，一个放杂字。”
他说：
“人坐在中间。”
他抬起头。
他说了一句，马可当时把卡尺放下了：
“盖以人寻字则难，以字就人则易。”
马可问了一句。
他说：
“先生，那轮子转起来，排一板要多久？”
王祯说：
“还是一天。”
马可停了一下。
他说：
“那省在哪儿？”
王祯说：
“省在人不累。”
他说：
“走几十里的人，走到下午手就不稳了。”
他说：
“手不稳，字就摆歪。”
他说：
“摆歪了印出来一页都花。”
他抬起头。
他说：
“坐着的人，晚上摆的跟早上一样。”
马可把这一句写下来。
写完他想起阿里木那三条。
我咬了七个。
前六个我都不敢说。
再不下，明天还是我一个人。
这三条也是同一件事。
一个人从早上待到天黑，第七个跟第一个不是同一双嘴。
马可在那间房里坐下了。
他坐在一个空的木架子上。
他说：
“先生，这一句我今天早上想过一样差不多的。”
王祯问：
“你想的什么？”
马可说：
“我明天要走。”
他说：
“下架那天我不在。”
他说：
“我在想，我不在，还能不能知道那一天的事。”
王祯说：
“能。”
他答得很快。
他说：
“可是有一条。”
马可问：
“哪一条？”
王祯说：
“我那个轮子能转，是因为字已经刻好了。”
他说：
“三万多个，一个一个刻的，两年。”
他抬起头。
他说：
“轮子转的是已经有的东西。”
他说了一句，马可当天在本子上抄了四遍：
“没有刻出来的字，你转一百圈也转不出来。”
王祯又说了一段。
他说：
“还有一样，你要分清楚。”
马可问：
“哪一样？”
王祯说：
“刻字要人在。”
他说：
“排字可以坐着。”
他说：
“这两件事我当年是分开的。”
他说：
“刻那两年，我天天晚上在场。”
他说：
“排字那时候，我不看。”
马可问：
“为什么不看？”
王祯说：
“排字有号数，照着号数摆就行。”
他说：
“摆错了印出来看得出来。”
他抬起头。
他说：
“刻错了印出来看不出来。”
马可问：
“先生，刻的时候怎么才不错？”
王祯说：
“看着。”
他说：
“没有别的法子。”
马可说：
“三万个字，都看？”
王祯说：
“都看。”
他说：
“头半年我一个一个看。”
他说：
“后来我看不过来了，就抽。”
马可问：
“怎么抽？”
王祯说：
“一个匠人，头一百个我全看。”
他说：
“这一百个里错几个，我心里有数。”
他说：
“往后我十个看一个。”
他抬起头。
他说：
“要是抽出来的错得多了，我就退回去，那个人这一批重刻。”
马可把这一段抄下来。
抄完他在旁边写了一句：
「头一百个全看，是校。」
「往后十个看一个，是量。」
他说了走之前那一句：
“刻的时候错一笔，那个字这一辈子都是错的。”
王祯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他说：
“还有一件事，你别记错了。”
马可说：
“先生说。”
王祯说：
“我那两个轮子，后来没有传下去。”
马可停了一下。
王祯说：
“我把做法写在农书后头，附了一篇。”
他说：
“写得很细，尺寸都有。”
他说：
“七尺，三尺，怎么凿窍，怎么铺竹笆。”
马可问：
“写了还是没有传下去？”
王祯说：
“写了才有人知道有过这么一样。”
他说：
“用的人一直很少。”
马可问：
“为什么？”
王祯说：
“因为三万个字。”
他说：
“轮子好做，一个木匠几天。”
他说：
“三万个字要两年，要一个县尹的俸禄。”
他抬起头。
他说了一句，马可当天在本子上抄了三遍：
“人看见的是那个轮子。”
他说：
“轮子转起来好看。”
他说：
“没有人看见那两年。”
马可站在房里，把这一句想了一遍。
他今年印的那本《两头》，十三页。
别人拍照转出去，十四天到了成都。
看见的人看见的是十三页。
没有人看见那八个晚上。
没有人看见罗代办倒贴的两千二。
没有人看见苁蓉那一页上「不敢写」三个字底下是十一笔。
马可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传出去的是轮子。」
他停了一下，写完下半句：
「刻字那两年，传不出去。」
段四·钩子结尾
七月二十二日早上，马可从吐鲁番走。
走之前他去了一趟医院。
老人醒着。
马可蹲在床边，说了三句。
第一句：我今天走，去库车。
第二句：三座房阿里木一个人下。
第三句：他下的那一天，我在成都看。
这第三句阿里木翻的时候，翻得有点慢。
老人听完，眼睛动了一下。
他左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
马可以为他又要画。
可是这一次那只手没有画。
那只手往床沿这边挪了一点，停在那儿。
马可看了一会儿，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老人的手指合了一下。
合得不重，可是是合了。
这个动作以后，他把眼睛闭上了。
马可从三〇七出来，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
这三年他跟这个老人握过手。
每一次都是见面的时候，公事公办的那种握法。
刚才那一下不是握。
是那只手先挪过来，等在那儿。
下楼的时候他想起去年八月的一件事。
去年他给老人转了三千五，是走路的钱。
老人回了一条六七秒的语音。
说的是：你算进去了。
下面半句是：那我明年就不用再提了。
那时候马可以为那句话说的是钱。
今天早上他知道那句话说的是别的。
一个人要开口跟你要一样东西，要攒很久。
攒到你自己算出来了，他就不用攒了。
七月二十六日，第一批照片来了。
这几天马可在库车，手机一直开着声音。
依明那本念到第一百四十页，念的还是艾力，一个星期一晚上。
热依汗那十九叠，今年录了音。
是一号房。
下午六点四十。
第一张：两斤货和漏下去的那一堆，摆在一块布上。
漏下去的那一堆很小。
下面一句：漏了二两一。
第二张：三粒今年的，跟那块木板上三颗并排。
马可把这张照片放大看了很久。
今年那三粒的颜色，比木板上中间那一颗浅。
比最浅那一颗深。
第三条是一句话：今年的比去年那一串软。
第四条：挂了十天。
第五条那一句，阿里木写的是：
「没有。」
七月二十八日，二号房。
漏了一两八。
颜色跟木板上中间那一颗差不多。
硬：一样。
天：十一天。
第五条：没有。
二号这一天什么也没有多说。
七月三十一日，三号房。
照片是晚上八点多来的。
第一张，漏下去那一堆比前两座都大。
下面一句：漏了四两七。
马可把这三个数并排写下来。
一号二两一。
二号一两八。
三号四两七。
三号是二号的两倍半。
第二张照片：今年三号那三粒，比木板上最深那一颗还深。
第三条：今年的比去年那一串硬。
这三个字前面两座都不是「硬」。
只有三号是。
第四条：挂了十五天。
去年三号挂了十四天。
今年十五天。
第五条那一句，阿里木这一次写了字。
他写的是：
「今天下架的时候我一个人。」
下面还有一行：
「我咬了七个。」
再下面一行：
「前六个我都不敢说。」
马可看着这三行，回了一句：
「第七个你敢说了？」
阿里木回：
「不是敢。」
下面一条：
「是天要黑了。」
再下面一条：
「再不下，明天还是我一个人。」
马可看着这三条，没有立刻回。
这三条里没有一句是关于货的。
说的是一个十九岁的人，一个人在三座房里，从早上待到天黑。
他咬了七个。
前六个咬完他放回去了。
第七个咬完他下了架。
下的理由不是第七个比前六个好。
是天黑了。
马可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第七个跟前六个，可能是一样的。」
他停了一下，写完下半句：
「不一样的是那时候几点。」
马可在成都，把这三座房的数摆在一起看。
一号：漏二两一，色偏浅，软，十天。
二号：漏一两八，色中，一样，十一天。
三号：漏四两七，色最深，硬，十五天。
这三行摆在一起，说的是同一件事。
摆之前马可先做了一件事。
他把这三行按房号排了一遍，又按天数排了一遍。
按房号排：一、二、三。
按天数排：一（十天）、二（十一天）、三（十五天）。
两种排法一模一样。
这个「一模一样」他看了一会儿。
因为它说明一件事：房号跟慢快是连着的。
三座房挨着，从西往东，一座比一座慢。
这个不是今年才有的。
去年也是九、十一、十四。
两年，顺序没有变过。
三号那一座，今年又晚了。
晚了以后：碎得多，颜色深，捏着硬。
这三样是一致的。
去年这三样搅在一串里，谁也看不出来。
今年拆成四样，一天就看出来了。
马可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拆开以后，三个数互相印证。」
他停了一下，写完下半句：
「一样东西说了三遍，才敢信。」
写完这两行，马可又把这三座房的第四样并起来看。
十天，十一天，十五天。
去年是九天，十一天，十四天。
两年放在一起：
一号：九，十。
二号：十一，十一。
三号：十四，十五。
二号两年一样。
一号和三号各多了一天。
多的那一天是什么？
今年天热，还是今年下得更谨慎？
这个分不出来。
要分出来，得有第三年。
马可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两个点连成一条线，那条线是我画的。」
他停了一下，写完下半句：
「三个点才是它自己走出来的。」
那天晚上，马可给阿里木打了电话。
他先说了那三行。
说完他问了一句：
“三号为什么又晚了？”
阿里木在那头说：
“我等那一串。”
马可说：
“你等它做什么？”
阿里木说：
“我爸说别换。”
他说：
“别换就是还用它。”
他说：
“我拿今年的跟它比，比到第十五天才一样硬。”
马可在电话这边站着，没有立刻说话。
他知道自己那一刻应该说什么。
可是他先算了一件事。
去年三号晚了五天。
今年晚了五天。
两年都是五天。
同一个偏差，出现两次。
这个不叫意外。
这个叫那一串确实太硬。
马可说：
“阿里木，明年那一串要换。”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然后阿里木说了一句，马可听完在屋里坐了很久：
“那我爸那六个字怎么办？”
马可在屋里坐着，没有立刻答。
他知道有一个很省事的答法。
那个答法是：他那六个字说的是今年，不是明年。
这个答法说得通。
「今年别换」，那四个字里就有「今年」。
可是马可不敢用这个答法。
因为他不知道那六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说得通不等于对。
这一条他今年四月在江姐那通电话里学过一次。
他说：
“阿里木，我答不了这一句。”
阿里木说：
“那怎么办？”
马可说：
“明年三月我去，我们一起问他。”
阿里木说：
“他要是还说不出话呢？”
马可说：
“那我们就画。”
他说：
“这一次不问他「是不是」。”
他说：
“这一次我们画三条竖线给他看。”
他说：
“问他明年那三条该多长。”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然后阿里木说：
“这个他能答。”
他说：
“他画长短，比说话容易。”
马可问：
“你怎么知道？”
阿里木说：
“上个星期治疗师让他分东西。”
他说：
“桌上放五个杯子，装的水不一样多。”
他说：
“让他按多少排一排。”
他说：
“他排对了。”
马可问：
“用哪只手排的？”
阿里木说：
“左手。”
他说：
“右手不能动。”
他说：
“他一辈子是右手咬，右手挑。”
他停了一下。
他说：
“可是排队用哪只手都行。”
马可拿着电话，把这一句写在本子上。
写完他在旁边写了一句：
「他不能说，不能写，右手不能动。」
他停了一下，写完下半句：
「排多少这一样，他还在。」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陇西》
本回附录
四篇附录合计比正文还长。默认收起，想读哪篇点哪篇。
东坡笔记Dongpo's Note0 字
苏东坡当夜记下的：这一回他看见了什么
Twentieth of July, hospital corridor. I told Alim I leave on the twenty-second — Kucha, promised to Aishanjiang in June; Yiming's book, read through two winters and due a third; and the widow's nineteen stacks, which will not wait. He said nothing for a while, and then: you won't be here on take-down day? No. Three years and you've been here every year. Yes. This year it's me on my own. And then neither of us said anything.
The twenty-first we spent building a table: what has to be sent on the day the fruit comes down. Four items per house. Sieve — grab two jin from that day's take-down, put it through the mesh, weigh what falls through, write the figure, photograph the two jin and the fallings side by side. Colour — three of this year's next to the three on the board; photograph; no words. Hardness — pinch one of this year's and one from the string on the doorframe; not photographable, so one word out of three: softer / same / harder. Days — how many days that house hung. Two photographs and two lines per house; six photographs, six lines for the three. I read the table back and felt something missing, and added a fifth: anything different from other years, one line; if nothing, write "nothing."
Wang Zhen came on the twenty-first while I was measuring the mesh with a vernier from the county hardware shop — 1.80, 1.81, 1.79 for three holes. Fifty or so, a Yuan magistrate's everyday robe gone old with the cuffs worn white, wood dust worked into the creases of his fingers, the kind that does not wash out, a rolled sheet in his hand. He looked at the calliper. You've measured three holes. Yes. A sieve has several hundred. And: Wang Zhen.
On the two years of cutting: when I was magistrate of Jingde I wanted to print a book. Which? My own farming book first — thirty-seven chapters and more than two hundred illustrations. Cut as blocks that is thousands of boards. I could not afford it. So? I thought of movable type. Bi Sheng used clay; I changed it to wood. I set craftsmen to cut, and it took two years. How many? More than thirty thousand. Two years — what were you doing in those two years? Being magistrate. Business by day; in the evening I watched the craftsmen cut. The money was my own salary. And: when it was done I printed the county gazetteer first. In under a month a hundred copies were complete, exactly as from cut blocks. Then I knew the thing could be used.
The wheel: thirty thousand types — where do you put them? In cases. The cases fill a room. The setter reads a line and needs seven or eight characters, and those seven or eight are scattered round a room. He walks. How far? Tens of li in a day. Setting one plate takes a whole day and most of it is walking. He opened the sheet: a great wheel lying flat like a round table, an axle through the middle, ring upon ring of compartments on the bed. I made two of them. Seven feet across, the axle three feet high. One for the common characters arranged by rhyme, one for the odd ones. The man sits in the middle. And, and I put the calliper down: for a man to go and look for the type is hard; for the type to come to the man is easy.
I sat down on an empty rack and told him I had been thinking something adjacent this morning: I leave tomorrow; I will not be here when it comes down; I have been wondering whether I can still know what happened that day. You can. At once. But there is a condition. Which? My wheel turns because the types are already cut. Thirty thousand of them, one at a time, over two years. And: the wheel turns what already exists. And, four times into the book: a character that was never cut, you can turn a hundred revolutions and it will not come out.
And one more distinction, which is the reason I am writing this down on a plane: cutting requires a man present. Setting can be done sitting. And: I kept those two apart. Through the two years of cutting I was there every evening. When they were setting, I did not watch. Why not? Setting goes by numbers; you lay them out to the numbers. Set it wrong and it shows in the printing. And, on his way out: cut it wrong and it does not show in the printing. And: one stroke wrong at the cutting, and that character is wrong for the rest of its life. — M.
马可备忘Marco's Memo2 字
分析师的复盘：数字、结论、他改了哪条规矩
Memo to file. Turpan → Chengdu, 20–31 July 2031. The first take-down I have missed in three years.
1. The reporting table, built 21 July: four items per house plus one open line. Sieve residue (weighed, photographed against the sample); colour (three of this year's beside the three on the board, photographed, no words); hardness (one word of three: softer / same / harder — the only item that cannot be photographed); days hung. Plus: anything different this year, one line, or write "nothing."
2. Wang Zhen's condition, which is the whole of why this worked. The wheel turns because the types are already cut — thirty thousand of them, two years, his own salary, evenings. A character that was never cut cannot be turned up. Applied: send me a photograph would have produced nothing usable a fortnight ago. It produces something now only because 15 July decomposed the reference into four separately readable pieces. The remote report is the wheel; the decomposition was the two years of cutting.
3. And the distinction I have been missing for three years. Cutting requires presence. Setting can be done sitting. He was there every evening for two years of cutting and did not watch the setting at all, on an explicit ground: set it wrong and it shows in the printing; cut it wrong and it does not. 校 vs 量. Establishing what the sieve, the board and the string mean has to be done in person, once. Reading them off every batch does not. I have been treating four trips a year as if all twenty days were calibration. Most of those twenty days were measurement, and measurement is the part that can travel. Rough recomputation: if calibration is ~2 days per household and measurement is remote, twenty days a year covers about ten households instead of three. That is the first arithmetic I have found that moves the ceiling Jiang named in April.
4. Results, and the method paid for itself on the first run. — House 1, 26 July: through the sieve 2.1 liang; colour between the palest and middling samples; softer than the string; 10 days; fifth line: nothing. — House 2, 28 July: 1.8 liang; colour ≈ middling sample; same; 11 days; nothing. — House 3, 31 July: 4.7 liang — two and a half times house two; darker than the darkest sample; harder than the string; 15 days. Three independent readings, all pointing the same way: house three came down late again, and late shows as more crumb, darker colour and a harder pinch. Last year those three signals were fused inside one string and nobody could separate them. This year they arrived as three numbers and took a minute. In the book: taken apart, the three figures corroborate each other. A thing said three times is a thing you can act on.*
5. Two years, same deviation. House three: +5 days in 2030, +5 days in 2031. A repeated deviation of identical size is not an accident; it is a mis-set standard. The string in house three is too hard, and it has now cost two seasons.
6. What Alim wrote on the fifth line for house three, which is why the fifth line exists. — "I was on my own today when it came down." — "I bit seven." — "The first six I didn't dare say." Houses one and two: nothing. He had two nothings in him and then, alone, on the third house, three lines. The open line cost nothing to add and is the only place in the whole apparatus where that could have landed.
7. And the collision I walked into on the phone. Why late again? "I was waiting for the string." Waiting for it to do what? "My father said don't replace it. Don't replace means keep using it. I compared this year's against it, and it wasn't equally hard until the fifteenth day." So I said: next year that string has to be replaced. And after a silence: "Then what about my father's six characters?" The instruction was given by a man who cannot now explain it, it has cost five days two years running, and the person holding it is his son.
8. One thing I did not put in the table and should have. The hospital, 22 July, before the flight. I told him three things — I'm going to Kucha; Alim takes the houses down alone; I'll be watching from Chengdu on the day. The left hand came out from under the cover and I expected another drawing. It did not draw. It moved towards the edge of the bed and stopped there. I put my hand on it. His fingers closed, not hard, but they closed. Then he shut his ey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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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回所引古文的英译与解读
"For a man to go and look for the type is hard; for the type to come to the man is easy."
The problem was walking. Thirty thousand wooden types, cut one at a time over two years and paid for out of a county magistrate's own salary, filled a room of cases; and a compositor reading off a line needed seven or eight characters scattered anywhere in that room. Tens of li in a day. Setting one plate took a whole day and most of it was walking.
His answer was a wheel seven feet across, lying flat like a round table on a three-foot axle, its bed lined with bamboo lath and laid out in rings of compartments, one wheel for the common characters arranged by rhyme and one for the rare. The man sits in the middle and turns the world past himself. By this method of the turning wheel, one accomplishes it sitting, without labour.
Which sounds like a general licence to stop travelling, and is not. Told that somebody was about to be absent from an event he had attended for three years running, and asked whether he could still know what happened, he said yes at once — and then attached a condition.
My wheel turns because the types are already cut. Thirty thousand of them, one at a time, two years, every evening. The wheel turns what already exists. And: a character that was never cut, you can turn a hundred revolutions and it will not come out.
He kept the two halves of the work strictly apart, and was exact about which required him. Through the two years of cutting I was there every evening. When they were setting, I did not watch. Why not watch the setting? Setting goes by numbers; you lay them out to the numbers. Set it wrong and it shows in the printing.
Cut it wrong and it does not show in the printing.
One stroke wrong at the cutting, and that character is wrong for the rest of its life.
速查表Cheat Sheet649 字
典故与现代对应，一行一条
| 七月二十到三十一日 | 出处 | 现代对应 | 一句话 |
|---|---|---|---|
| 我二十二号要走，下架那天不在 | 三年了，你每年都在 | 今年我一个人 | |
| 一座房四样：筛／色／硬／天 | 筛：抓两斤过筛，称漏下去的，拍照 | 色：三粒跟木板上三颗并排，拍照，不写字 | 硬：拍不出来，说一个字：软／一样／硬 |
| 第五样一句：今天有什么跟往年不一样的 | 没有就写没有 | ||
| 想印农书，三十七卷两百多幅图 | 雕版几千块板，我请不起 | 毕昇用泥，我改成木的 | 请匠人刻了两年，三万多个字 |
| 这两年您做什么。做县尹 | 白天办事，晚上看匠人刻，钱是自己的俸禄 | 先印县志，不到一个月一百部 | 那时候我才知道这个法子能用 |
| 三万个字摆一屋子，排字的人要走来走去 | 一天几十里，排一板一整天，走路占大半 | 大轮七尺宽，轴三尺高，人坐中间 | 以人寻字则难，以字就人则易 |
| 我不在，还能不能知道那天的事。能 | 可是有一条：轮子能转是因为字已经刻好了 | 轮子转的是已经有的东西 | 没有刻出来的字，你转一百圈也转不出来 |
| 刻字要人在，排字可以坐着 | 刻那两年我天天晚上在场，排字我不看 | 排错了印出来看得出来 | 刻错了印出来看不出来 |
| 刻的时候错一笔，那个字这一辈子都是错的 | 校要到场，量可以远 | 二十天里大半是量，不是校 | 只校不量，二十天能覆十座 |
| 一号：漏二两一／色偏浅／软／十天 | 二号：漏一两八／色中／一样／十一天 | 三号：漏四两七／最深／硬／十五天 | 三号是二号的两倍半 |
| 三样互相印证：晚了→碎得多、颜色深、捏着硬 | 去年三样搅在一串里，谁也看不出来 | 今年拆成四样，一天就看出来 | 一样东西说了三遍，才敢信 |
| 去年三号晚五天，今年又晚五天 | 同一个偏差出现两次，不叫意外 | 叫那一串确实太硬 | |
| 第五条：今天下架的时候我一个人 | 我咬了七个 | 前六个我都不敢说 | 一号二号都写「没有」 |
| 三号为什么又晚。我等那一串 | 我爸说别换，别换就是还用它 | 比到第十五天才一样硬 | 明年那一串要换。那我爸那六个字怎么办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