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一·现身
六月三日下午，县城打印店。
四十一行加六行页首，打出来是十一页。
装订用的是最简单的那种，左边三个订书钉。
封面是一张白纸。
马可在封面上手写了一行字。
写的是：两头。
就这两个字。
下面一行小一点：口述罗建国，执笔马可，二〇三一年六月。
十本，二百八十块。
这是他这个月花得最爽快的一笔钱。
老板问他要不要塑封。
马可说不要。
这本本子他不打算保存。
他打算把它翻烂。
塑封是给要保存的东西用的。
保存的东西，人不好意思往上写字。
马可想起去年在库车，依明那本四十年的本子。
那本没有封面，边角磨圆了，里头有擦掉重写的地方。
一本被用过的本子长那个样。
他在打印店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去又跟老板说了一句。
他说：
“每一页右边留两指宽的白边。”
老板问：
“留白边干什么？”
马可说：
“给人写字。”
这一改多花了四十块。
十一页变成十三页。
老板说：
“不塑封，翻几次就烂了。”
马可说：
“烂了我再印。”
段二·古文镜像
“尝谓今人纂辑之书，正如今人之铸钱。古人采铜于山，今人则买旧钱，名之曰废铜，以充铸而已。所铸之钱既已粗恶，而又将古人传世之宝舂剉碎散，不存于后，岂不两失之乎？”
“承问《日知录》又成几卷，盖期之以废铜。而某自别来一载，早夜诵读，反复寻究，仅得十余条，然庶几采山之铜也。”
“君子之为学，以明道也，以救世也。徒以诗文而已，所谓雕虫篆刻，亦何益哉？”
潘耒《日知录序》：“有亭林先生……足迹半天下，所至阨塞，即呼老兵退卒询其曲折，或与平日所闻不合，则即坊肆中发书而对勘之。”
English Mirror: I have often said that the compilations of men today are just like the coining of money today. The ancients dug copper out of the mountain; men today buy up old coins, call them scrap copper, and melt them down for casting, and that is all. The coins they cast are coarse and bad; and moreover the treasures handed down from the ancients have been pounded and broken up and scattered and do not survive for later ages. Is that not to lose on both counts? — You ask how many further chapters of Record of Daily Knowledge* are finished, expecting, no doubt, scrap copper. But since we parted, in one year of reciting morning and night and searching back and forth, I have got only some ten-odd items — which are, I hope, copper dug from the mountain. — The learning of a gentleman is to make the Way clear and to save the age. If it is nothing but verse and prose, then it is what they call insect-carving and seal-script, and what good is it? — From Pan Lei's preface: Master Tinglin… his footprints covered half the empire, and wherever he came to a pass or a strong point he would call over old soldiers and discharged troops and question them about the lie of it; and if what they said did not agree with what he had heard before, he would at once get books out at the bookstalls and collate them against it.
六月四日上午九点，马可到了阿不都热合曼家。
他带了两样东西。
一本印好的，一本他自己那个写满的。
阿里木在。
老人坐在院子里那张矮桌边上，正在剥蒜。
马可坐下的时候，先没有拿那本印的。
他拿的是自己那一本。
他翻到有圈的一页，推到老人面前。
他说：
“大叔，我先说一件事。”
阿里木翻。
马可说：
“这个圈，我画了三年。”
他说：
“这个圈的意思是：这一条我问了，您答不上来，所以这一条不算数。”
他说：
“不算数是说我不能拿它去用。”
他说：
“不是您做得不对。”
阿里木翻完，老人没有说话。
他把手里的蒜放下。
他伸手过去，把那本本子拉近了一点。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
阿里木翻：
“他说，那你画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马可停了一下。
他以为老人会说别的。
他准备的是道歉，或者解释得更细一点。
这一句他没有想到。
他说：
“大叔，您的意思是让我接着画？”
阿里木问了。
老人点头，又说了一句。
阿里木翻：
“他说，画。”
他说：
“他说，可是你画的时候，念一句给我听。”
马可问：
“念什么？”
阿里木问完，转过来说：
“他说，就念：这一条我没有答上来。”
马可把这一句写在本子上。
写完他抬起头，问了一句：
“大叔，这样您不难受吗？”
老人听完，笑了一下。
他说了一段，说得比刚才长。
阿里木翻的时候慢了一点。
他说：
“他说，难受的不是答不上来。”
他说：
“他说，难受的是不知道你在那儿写什么。”
段三·事件主体
顾炎武是那天中午出现的。
上午念圈念到一半，老人去做饭。
马可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院门外进来一个人。
六十上下，脸晒得很黑，衣服是明朝人的样子，可是很旧，下摆全是土。
他手上有缰绳磨出来的印，横着一道。
他背后跟着两匹驮东西的骡子，站在门外。
驮的是书。
用麻绳捆着，两大摞，一边一摞，压得骡子背都塌了一点。
他走进来，看了一眼桌上那两本。
一本印的，一本手写的。
他说的第一句是：
“你打算拿印的那本去问人。”
马可说：
“先生。”
那个人说：
“顾炎武。”
那天中午，顾炎武先说了铸钱。
他说：
“我给人写过一封信。”
他说：
“信里说的是编书这件事。”
马可问：
“说的什么？”
顾炎武说：
“我说，今人编书，就像今人铸钱。”
他说：
“古人怎么铸钱？”
马可说：
“采矿。”
顾炎武说：
“采铜于山。”
他说：
“上山，找矿，凿下来，熔了，铸。”
他说：
“今人怎么铸？”
他自己答了。
他说：
“买旧钱。”
他说：
“街上收旧铜钱，叫废铜。”
他说：
“收回来熔了，重铸。”
马可问了一句。
他说：
“先生，这样不是省事吗？”
顾炎武说：
“省事。”
他说：
“而且看着一样。”
他说：
“都是铜钱。”
他抬起头。
他说：
“坏在两头。”
他说：
“头一头：铸出来的钱粗恶。”
他说：
“因为旧钱里什么都有，熔在一起，成色不对。”
他停了一下。
他说：
“第二头更要紧。”
马可问：
“第二头是什么？”
顾炎武说：
“那些旧钱，本来是古人传下来的。”
他说：
“熔了，就没有了。”
他说了一句，马可当时把手放在那本印的上面：
“你铸了一批坏钱，还把古人的东西砸没了。”
他说：
“两头都亏。”
马可把那本印的推到桌子中间。
他说：
“先生，我这一本是采来的。”
他说：
“四十一行，八个晚上，一个人口述的。”
顾炎武说：
“我知道。”
他说：
“采得很好。”
他说：
“我担心的不是这一本。”
马可问：
“那先生担心什么？”
顾炎武说：
“下一本。”
他说：
“你今天把这本给了他。”
他说：
“明年你去问他，他手上有这本。”
他说：
“你问他：下架早了是什么样。”
他抬起头。
他说了一句，马可当天在本子上抄了四遍：
“他会翻到第三页，照着念给你听。”
马可坐在那儿，把这一层想了一遍。
他说：
“先生，他要是自己也这么想的呢？”
顾炎武说：
“那更麻烦。”
马可问：
“为什么？”
顾炎武说：
“他本来的话，跟书上那一句，可能差一点。”
他说：
“差的那一点，是最要紧的。”
他说：
“他一看书上写得比自己那一句齐整，他就用书上那一句。”
他说：
“他自己那一点，就没有了。”
他抬起头。
他说：
“这就是把旧钱熔了。”
马可问了一句。
他说：
“先生，那怎么办？不给了？”
顾炎武说：
“给。”
他答得很干脆。
他说：
“不给，他这一辈子就只有他自己那一点。”
他说：
“给了，他至少知道别处的人怎么做。”
马可说：
“可是给了就熔了。”
顾炎武说：
“熔的不是给这件事。”
他说：
“熔的是你拿着它去问。”
他抬起头。
他说：
“给和问，要分开。”
马可问：
“怎么分开？”
顾炎武说：
“今天给，明天别问。”
他说：
“下次去，别带那本。”
他说：
“问的时候，不许说别人怎么说的。”
他停了一下。
他说了一句，马可当天在本子上抄了三遍：
“采铜的时候，身上不能揣着旧钱。”
那天中午，顾炎武说了他自己怎么走的。
他说：
“我这一辈子走了半个天下。”
他说：
“外头那两匹骡子驮的是书。”
马可问：
“驮着书走路？”
顾炎武说：
“驮着。”
他说：
“到一个关口，我先做一件事。”
马可问：
“什么事？”
顾炎武说：
“找当地的老兵，退下来的兵。”
他说：
“问他这个关口的曲折。”
马可问：
“问完呢？”
顾炎武说：
“要是他说的跟我平日听的不一样，我就把书拿出来对。”
马可说：
“先生，您书就在骡子上。”
顾炎武说：
“在。”
马可说：
“为什么不先看书？”
顾炎武看了他一眼。
他说了一句，说完就出去牵骡子了：
“先看了书，我问他的时候，嘴里就带着书上那一句了。”
这一句说完，顾炎武走到院门口。
两匹骡子还站在那儿。
他伸手把其中一摞书上的麻绳紧了一下。
紧完他回过头。
他说：
“还有一件事。”
马可说：
“先生请说。”
顾炎武说：
“我那本《日知录》，写了三十几年。”
他说：
“一年只得十几条。”
马可说：
“十几条？”
顾炎武说：
“十几条。”
他说：
“有人写信问我，今年又成了几卷。”
他说：
“问这个话的人，心里想的是废铜。”
他说：
“因为买旧钱铸的，一年可以成好几卷。”
他抬起头。
他说：
“我回他：一年十几条。”
他说了一句，马可当天在本子上抄了三遍：
“然庶几采山之铜也。”
马可想了一下这一句里那个「庶几」。
差不多算是。
一个写了三十几年的人，说到自己一年的成果，用的是「差不多算是」。
段四·钩子结尾
那天下午，念圈念完了。
三十七个圈，一个一个念。
马可念中文，阿里木翻。
念一个，等一会儿。
老人不答，就翻下一个。
从下午两点念到四点十分。
中间老人起来过两次。
一次去关院门，风大。
一次去把那三座房的门推开一点。
六月的房子空着，也要透气。
这两次他都没有让马可停。
马可就等着，等他坐回来再念下一个。
三十七个里，老人答了十一个。
第一个答上来的是第九个圈。
前八个念完，老人一句也没有说。
马可当时已经准备好今天一条也收不上来。
那一句是：夜里开孔和白天开孔，差在哪儿。
这一句去年八月问过，老人当时没有答。
今天他答了。
他说的是：夜里开，风是往里走的；白天开，风是往外走的。
阿里木翻完，马可问：
“大叔，去年八月我问过这一句。”
老人点了点头。
马可问：
“去年为什么没有说？”
老人说了一句。
阿里木翻的时候顿了一下。
他说：
“他说，去年他不知道你要这个。”
马可说：
“我问的就是这个。”
阿里木又问了一遍。
这一次老人说得长一点。
阿里木翻：
“他说：去年你问完，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圈，就问下一句了。”
他说：
“他说：我以为那一句过去了。”
马可把这一句写下来。
写完他往回翻自己那三年的本子。
他找的是每一个圈后面的下一行。
三十七个圈，圈的后面，三十七次都是一句新问题。
没有一次是「大叔，这一条您再想想」。
没有一次是「这一条不着急」。
每一次画完圈，他都直接进下一题。
他当时以为这是体贴。
不追问，是不让人为难。
今天他知道，不追问在对面那儿是另外一个意思。
是这一题我放弃了。
马可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我以为我给的是台阶。」
他停了一下，写完下半句：
「他收到的是句号。」
十一个里，有四个老人自己加了半句。
这半句阿里木翻过来都是同一个意思：这个我说不准。
第一次出现的时候，马可停下来问了一句。
他说：
“大叔，说不准也可以说吗？”
老人看了他一眼。
他说了一句。
阿里木翻：
“他说，你上午说了，不算数不是我做得不对。”
马可把这一句抄在本子上。
抄完他在旁边写了一行：
「三十七个圈，画了三年。」
「今天上午我用了两句话解释它。」
「下午收回来十一条。」
他停了一下，又写了一行：
「其中四条，是因为他知道说不准也可以说。」
这一行写完，马可算了一笔账。
十一条，两个钟头。
这两个钟头，是他这三年效率最高的两个钟头。
他这三年在这个院子里待过大概四十天。
四十天，收上来的条目他数过，一百六十几条。
平均一天四条。
今天下午两个钟头，十一条。
差着十几倍。
差的不是他今天问得好。
今天他一句新问题也没有问。
他念的全是三年前问过的。
差的是那两句解释。
马可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我这三年攒下来的问题，一大半没有失效。」
他停了一下，写完下半句：
「它们只是卡在一个我自己设的东西上。」
四点二十，马可把那本印的拿出来。
这是他今天来的第二件事。
他先说了这本是什么。
他说：
“这一本上，有您的两句。”
他翻到第二页，指给老人看。
他说：
“开孔早了，靠孔那一排颜色发暗。”
他说：
“开孔晚了，靠里那一排捏着有点软。”
他说：
“这两句是您说的，我记的。”
他说：
“这一本上还有别人的。”
这一句他说之前想了一下要不要说。
说了。
他说：
“常的，罗代办的。”
他说：
“一共六样货，四十一行。”
阿里木翻完，老人把那本印的拿在手里。
他翻了几页。
他不认识那些字。
他翻的时候看的是版式。
三栏，左边一片字，右边一片字，中间空着。
他翻到第五页，用手指了指中间那一栏。
他说了一句。
阿里木翻：
“他问，中间这一条为什么空着。”
马可解释了。
他说了轮扁那个道理，用的是自己的话。
他说：
“两头写得死死的，中间那一块写不出来。”
他说：
“写不出来就空着。”
他说：
“空着，看的人知道那一块要他自己去填。”
阿里木翻完，老人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
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
阿里木翻的时候笑了一下。
他说：
“他说，这个空着的地方，是他这四十年。”
马可问：
“大叔，那要是有人把中间那一栏填上呢？”
阿里木翻了。
老人想了一会儿。
他说了一句。
阿里木翻：
“他说，填上就不用来问我了。”
马可说：
“这不是坏事吗？”
老人又说了一句。
阿里木这一次翻得很慢，翻完自己也想了一下。
他说：
“他说，坏事。”
他说：
“他说，不来问我，我这四十年就在我一个人身上。”
他说：
“他说，我一个人带走了，谁也不知道。”
马可在院子里坐着，把这一句想了一遍。
这一句跟去年在库车依明说的不一样。
依明那本四十年的，是他自己记的，他自己念得出来。
这一位不识字，什么也没有记。
他的四十年全在那三座房和一双手上。
能出来的，只有别人问他的时候。
这三年问他的，只有马可一个人。
一年二十天。
二十天里真正坐下来问的，大概八天。
三年二十四天。
二十四天对四十年。
马可把这三句抄了下来。
抄完他抬起头。
院子里那三座房的门都开着。
六月，还没有挂。
老人今年六十九。
马可说：
“是。”
老人又说了一句。
阿里木翻：
“他说，那这一本不能只印十本。”
马可问了一句。
他说：
“大叔，您想给谁？”
老人说了一个词。
阿里木没有立刻翻。
他先跟他爸说了两句维语，像是在确认。
然后他转过来，说：
“九号房。”
马可停了一下。
九号房是他自己家的。
他说：
“九号房不是您的吗？”
阿里木又问了。
老人摇头，说了一段。
阿里木翻：
“他说，那一排三十七座。”
他说：
“他说，他那三座在西头。”
他说：
“他说，东头那些人他都认识。”
他说：
“他说，他们不知道那两句。”
马可问：
“大叔，您为什么想给他们？”
这一句问完，阿里木没有立刻翻。
他先看了他爸一眼。
然后他翻了。
老人答得很短。
阿里木翻过来是六个字：
“他们东西不好。”
马可问：
“不好您也管？”
老人又说了一句。
阿里木翻：
“他说，收货的人来一趟，一排三十七座都看。”
他说：
“他说，看完他说这一带的东西不行。”
他说：
“他说，我这三座也在这一排上。”
马可把这三句写下来，写完坐了一会儿。
这三句他在成都听过一个几乎一样的版本。
去年十月，托克逊那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说：三个月以后店是他的，差评也是他的。
那一句说的是把坏东西留给别人。
今天这一句说的是反过来。
别人的坏东西会算在他头上。
同一条街上的人，好坏是连着的。
这一层马可以前想过，可是他想的是「产地口碑」。
产地口碑是一个词。
一个词不会让人拿两本书出去。
今天他看见的是一个六十九岁的人，要拿两本书给东头那些他管不着的人。
马可在院子里坐着，把这一层算了一遍。
三十七座房。
他自己那三座是有对照有记录的。
别的三十四座，他一座也没有进去过。
这三十四座今年出的货，他一斤也收不了。
因为他没有钱。
因为他没有人。
因为他一年只有二十天。
老人在旁边又说了一句。
阿里木这一次翻得很快，翻完自己也停了一下：
“他问，你今年能收多少。”
马可在院子里坐着，没有立刻答。
他知道这个问题底下还有一个问题。
底下那个是：那三十四座怎么办。
他今年能收的，去年就定死了。
四个团长，一千五百袋上下。
一千五百袋是三百七十五公斤。
加上罗代办那一千三百斤，六百五十公斤。
一共一吨出头。
三座房他就收满了。
别说三十四座。
马可抬起头，说了一个数。
他说：
“大叔，今年一吨。”
阿里木翻完，老人点了点头。
他又问了一句。
阿里木翻：
“他问，明年呢。”
马可说：
“明年我不知道。”
他说得很老实。
老人听完，把那本印的又拿起来。
他翻到中间那一页，用手指着中间那一栏，说了一句。
阿里木翻的时候声音低了下来：
“他说，那这一栏，你自己那本上也空着。”
马可没有听懂。
他问：
“大叔，什么意思？”
老人把手指从中间那一栏移到左边一栏，又移到右边一栏。
然后他说了一段。
阿里木翻：
“他说，你那本上，收多了是什么样，你写得出来。”
他说：
“他说，收少了是什么样，你也写得出来。”
他说：
“他说，中间那一块，你也不知道。”
马可坐在那儿，没有说话。
这一句他一时反应不过来。
过了几秒他明白了。
收多了：钱不够，货压手上，明年拿不出。
收少了：那三十四座他一斤也收不了，人家问他今年能收多少，他说一吨。
中间那一块，他今年三十八岁，做了三年，说不出来。
这个老人不识字。
他看的是那本书的版式。
他从版式上看出了马可的处境。
马可在院子里坐着，又想了一层。
这个老人不识字，看的是版式。
版式是形。
形这个东西，不用认字。
马可这三年做过的所有东西里，有形的只有两样。
一样是袋子上那八条，那八条是排成一列的。
一样是这本《两头》的三栏。
别的全是字。
那些字，这一排三十七座房里，认得的人不到一半。
马可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我写了三年字，给的是一群大半不认字的人。」
他停了一下，写完下半句：
「今天让他看懂的，是三条竖线。」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三十四座》
本回附录
四篇附录合计比正文还长。默认收起，想读哪篇点哪篇。
东坡笔记Dongpo's Note2 字
苏东坡当夜记下的：这一回他看见了什么
Third of June, the print shop in the county town. Forty-one rows plus six headers comes to eleven pages. Cheapest binding, three staples down the left edge. Plain white cover, and on it I wrote one thing by hand: 两头 — Two Ends. Under it, smaller: spoken by Luo Jianguo, written by Marco, June 2031. Ten copies, ¥280. The man asked whether I wanted them laminated. No. "Unlaminated, it'll fall apart after a few readings." Then I'll print it again.
Fourth of June, nine in the morning, Abdul Rahman's. I brought two books — the printed one, and my own filled one — and I did not start with the printed one.
I opened my own at a page with circles on it and pushed it across. Uncle, there's something I want to say first. Alim translated. I have been drawing this circle for three years. And: it means: I asked, you couldn't answer, so this line doesn't count. And: "doesn't count" means I can't go and use it. And: it does not mean you did something wrong. He put down the garlic he was peeling, pulled the notebook nearer, and looked at it for a long time. Then one sentence, which Alim rendered: "So draw it where I can see it."
Gu Yanwu came at midday while the old man was cooking — sixty or so, a very dark weathered face, Ming-style clothes gone old with dirt all up the hem, rein-marks on his hands, and two pack mules standing outside the gate. What they are carrying is books, roped in two great stacks. He looked at the two volumes on the table, one printed and one handwritten. You are planning to take the printed one and question people with it. Sir. Gu Yanwu.
The coinage: I once wrote a man a letter about compiling books. I said: compiling books today is like coining money today. How did the ancients coin? Mining. They dug copper out of the mountain. And today? He answered himself. They buy old coins. They collect old cash in the street and call it scrap, melt it down and recast it. Isn't that easier? It is easier. And it looks the same. They are all coins. And: the damage is at both ends. First: the coins cast are coarse and bad, because old cash is all sorts and melting it together gives the wrong alloy. A pause. The second end matters more. Which is? Those old coins were handed down from the ancients. Melt them and they are gone. And, and I put my hand on the printed copy: you have cast a batch of bad coins and smashed the ancients' things as well. You lose at both ends.
I said mine is dug, not bought — forty-one rows, eight evenings, one man's dictation. I know. It is well dug. It is not this one I am worried about. Then what? The next one. And: you gave him this today. Next year you come and ask him something, and he has this book in his hand. You ask: what does it look like when it comes down too early. And, four times into the book: he will turn to page three and read it back to you.
And if he thinks the same thing anyway? That is worse. Why? His own words and the sentence in the book probably differ slightly. The slight difference is the important part. And: he sees that the book's sentence is tidier than his own, so he uses the book's. And: his own bit is gone. And: that is melting the old coins.
How he himself travelled: half the empire on foot. Those two mules outside are carrying books. You travel with books? I do. At a pass, I do one thing first. Which? Find the local old soldiers, the discharged men, and ask them about the lie of the place. And after? If what they say does not agree with what I have heard before, then I get the books out and collate. I said the books are right there on the mule. They are. Why not read them first? He looked at me, and on his way out to fetch the mules: read the books first, and when I question him, the book's sentence is already in my mouth. — M.
马可备忘Marco's Memo0 字
分析师的复盘：数字、结论、他改了哪条规矩
Memo to file. Turpan, 3–4 June 2031. Ten copies printed. First copy delivered. The circle explained.
1. Cost of the object: ¥280 for ten copies, eleven pages each, three staples. Contents: twenty years of one man's trade, and pieces of five households' practice. Luo, told the figure yesterday, said two things and then stopped: "Twenty years." "Three hundred yuan."
2. The circle, explained in two sentences before anything else was discussed. It means I asked, you couldn't answer, so this line doesn't count — and "doesn't count" means I can't use it. It does not mean you did anything wrong. His answer: "So draw it where I can see it." Which is not a complaint about visibility. He is telling me to keep doing it, and to keep doing it in the open — the objection was never the mark, it was the unexplained mark.*
3. What two sentences of explanation bought, measured. I then read all thirty-seven circles aloud, one at a time, Alim translating, from two until ten past four. He answered eleven of them. — The first was circle nine: what is the difference between opening the vents at night and in the day? — asked in August last year and not answered then. Today: at night the wind runs inward; in the day it runs outward. — Why not last year? "He didn't know that was what you wanted." I said that is exactly what I asked. Alim asked again, and the longer answer: "Last year, when you'd finished asking, you drew a circle in your book and went on to the next question. He thought that one was over." For three years, my note-to-self that a line was unsupported has been read at the other end of the table as a signal to stop talking.
4. And four of the eleven arrived with a volunteered rider: "I'm not sure of this one." When it first happened I asked whether it was all right to say things he wasn't sure of. "You said this morning that not counting isn't the same as doing it wrong." Thirty-seven circles drawn over three years; two sentences of explanation; eleven recovered in one afternoon, four of them with self-declared uncertainty attached.
5. Gu Yanwu's warning, which is now the governing constraint on the whole project. The ancients dug copper from the mountain; today men buy old cash, call it scrap and recast it. The coins are bad, and the old coins are destroyed as well. You lose at both ends. Applied: the printed book is fine. The danger is next year's asking. If the man I am questioning has the book in his hand, he will read page three back to me — and worse, if his own view differs slightly, the slight difference is the important part, and he will discard it because the printed sentence looks tidier. Distributing the record and collecting the record cannot be the same visit.
6. Rule adopted, effective immediately. When asking, do not bring the book. Do not tell anyone what another household said. Ask first; collate afterwards, alone. Gu Yanwu carried his library on two mules and still asked the old soldiers first: read the books first, and when I question him, the book's sentence is already in my mouth.
7. What the old man did with the printed copy. He cannot read a character of it. He read the layout — three columns, text down the left, text down the right, blank down the middle — and stopped at page five to point at the middle column and ask why it was empty. I gave him the wheelwright's argument in my own words. He shut the book, put it on his knee, and after a while said something Alim laughed while translating: "He says the empty part is his forty years." And then: "Then you can't print only ten."
8. Who he wants a copy for, and the number I could not answer. He named house nine — which I took to be his own, and is not. Through Alim: the row is thirty-seven houses; his three are at the west end; he knows everybody at the east end; and they don't know those two lines. Thirty-seven houses. I have been inside three of them. I have never entered the other thirty-four. This year I can buy from none of them, because I have no money, no second buyer, and twenty days. And then he asked the question I have been avoiding since April, and Alim translated it fast and then stopped: "How much can you take this ye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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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回所引古文的英译与解读
"The ancients dug copper out of the mountain. Men today buy up old coins, call them scrap, and melt them down."
The comparison was made in a private letter, about the writing of books, and the reason it stings is that the shortcut is not obviously dishonest. It is easier. And it looks the same. They are all coins.
The damage, he said, falls at both ends. The first is the obvious one: the coins cast are coarse and bad, because old cash is all sorts and melting it together gives the wrong alloy — a compilation assembled out of other compilations inherits every error in them and adds its own.
The second is the one people forget. Those old coins were handed down from the ancients. Melt them and they are gone. The source is not merely unacknowledged; it is consumed. You have cast a batch of bad coins and smashed the ancients' things as well. You lose at both ends.
Told that a particular book had been properly dug — one man's dictation over eight evenings, nothing taken from any other book — he agreed, and said it was not that book he was worried about. It is the next one.
Because the moment a written version exists and is in the informant's hands, the next round of questioning is contaminated. You ask what it looks like when it comes down too early, and he turns to page three and reads it back to you. And if he happens to believe roughly the same thing, that is worse rather than better: his own words and the sentence in the book probably differ slightly, and the slight difference is the important part. He sees that the printed sentence is tidier than his own, adopts it, and his own bit is gone.
He was not arguing against books; he travelled with a library on two mules. What he described was an order of operations. At every pass he would find the discharged soldiers and ask them how the ground lay, and only if their account disagreed with what he had read would he unpack and collate.
Asked why he did not simply consult the books first, since they were right there on the animal:
Read the books first, and when I question him, the book's sentence is already in my mou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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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故与现代对应，一行一条
| 六月三到四日 | 出处 | 现代对应 | 一句话 |
|---|---|---|---|
| 十一页，三个订书钉，白封面 | 手写两个字：两头 | 口述罗建国，执笔马可 | 十本，二百八十块 |
| 不塑封，翻几次就烂了 | 烂了我再印 | ||
| 这个圈我画了三年 | 意思是这一条我不能拿去用 | 不是您做得不对 | 那你画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
| 今人编书正如今人铸钱 | 古人采铜于山 | 今人买旧钱，名之曰废铜 | 省事，而且看着一样 |
| 坏在两头：铸出来的钱粗恶 | 第二头：那些旧钱熔了就没有了 | 你铸了一批坏钱，还把古人的东西砸没了 | 两头都亏 |
| 我担心的不是这一本，是下一本 | 明年你去问他，他手上有这本 | 他会翻到第三页，照着念给你听 | |
| 他要是自己也这么想呢。那更麻烦 | 他本来的话跟书上那一句差一点 | 差的那一点是最要紧的 | 他看书上齐整，就用书上那一句 |
| 两匹骡子驮的是书 | 到一个关口先找老兵退卒问曲折 | 说的跟平日听的不一样，才把书拿出来对 | 书就在骡子上，为什么不先看 |
| 先看了书，问他的时候嘴里就带着书上那一句了 | |||
| 三十七个圈，念了两个钟头 | 答了十一个 | 第九个：夜里开风往里走，白天开风往外走 | 这一句去年八月问过 |
| 去年为什么没说。他不知道你要这个 | 你问完画了一个圈就问下一句 | 我以为那一句过去了 | |
| 十一个里四个自己加了「这个我说不准」 | 说不准也可以说吗 | 你上午说了，不算数不是我做得不对 | 两句话解释，收回十一条 |
| 他不认识字，他翻的是版式 | 中间这一条为什么空着 | 两头写死，中间那块写不出来 | 这个空着的地方，是他这四十年 |
| 那这一本不能只印十本 | 您想给谁。九号房 | 那一排三十七座，他那三座在西头 | 东头那些人他都认识，他们不知道那两句 |
| 三十七座，他进过三座 | 别的三十四座一斤也收不了 | 没有钱，没有人，一年二十天 | 他问：你今年能收多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