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一·现身
六月五日上午，那一排房。
马可从西头往东走。
第一座是阿不都热合曼的。
第二座，第三座，也是。
第四座开始就不是了。
第四座的门框内侧他伸手摸了一下。
没有钉眼。
第五座也没有。
第六座门口堆着几个旧轮胎。
轮胎上落了灰，看着堆了不止一年。
第七座第八座的门是关着的。
第九座门开着，里头有人在扫。
马可没有停。
他一直走到第十二座。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
回头看，西头那三座已经很小了。
阿里木跟在后头。
马可问：
“第十二座是谁家的？”
阿里木说：
“热合曼江。”
马可问：
“跟你们家什么关系？”
阿里木说：
“没关系。”
他说：
“一个村的。”
马可问：
“他一年出多少？”
阿里木想了一下。
他说：
“不知道。”
他说：
“我没进去过。”
马可停了一下。
他问：
“一个村的，你没进去过？”
阿里木说：
“没有事进去干什么。”
马可问：
“你爸呢？”
阿里木说：
“我爸认识他。”
他说：
“婚丧嫁娶都到。”
他说：
“房里的事不去。”
马可又问了一句：
“为什么房里的事不去？”
阿里木想了一会儿。
他说：
“这边不这样。”
他说：
“你家房里怎么做，是你家的事。”
他说：
“去看，像是去挑毛病。”
马可把这三句写下来。
写下来以后他明白了一件他一直没有想通的事。
这一排三十七座房，挨着挨着，隔一米多。
这些人天天见面。
可是他们互相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做的。
马可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三十七座房挨在一起，三十七个人各做各的。」
他停了一下，写完下半句：
「那两句开孔的话，走不过那一米。」
段二·古文镜像
“汤有旱灾，伊尹作为区田，教民粪种，负水浇稼。区田以粪气为美，非必良田也。诸山陵近邑高危倾阪及丘城上，皆可为区田。”
“区田不耕旁地，庶尽地力。凡区种，不先治地，便荒地为之。”
“上农夫区，方深各六寸，间相去九寸。一亩三千七百区。丁男长女治十亩。……中农夫区，方九寸，深六寸，相去二尺。一亩千二十七区。丁男长女治十亩。……下农夫区，方九寸，深六寸，相去三尺。一亩五百六十七区。”
“区种，天旱常溉之，一亩常收百斛。”
“凡耕之本，在于趋时，和土，务粪泽，早锄早获。”
*English Mirror: In Tang's time there was drought, and Yi Yin devised the pit field, teaching the people to manure the seed and to carry water to the crop. The pit field is made good by the strength of the manure; it does not require good land. Hills, high and dangerous slopes near towns, and the tops of mounds and walls — all may be made into pit fields. — In pit fields one does not till the surrounding ground, so that the strength of the soil may be used to the full. In pit sowing, one does not first prepare the land; one works the waste ground as it is. — For the best husbandman, the pits are six inches square and six deep, nine inches apart; three thousand seven hundred pits to the mu; a grown man or a full-grown woman works ten mu. … For the middling husbandman, pits nine inches square and six deep, two feet apart; one thousand and twenty-seven pits to the mu. … For the poorest, pits nine inches square and six deep, three feet apart; five hundred and sixty-seven to the mu. — With pit sowing, if it is watered regularly in drought, one mu regularly yields a hundred hu. — The root of all ploughing lies in taking the season, harmonising the soil, attending to manure and moisture, and hoeing early and reaping early.
那天上午，马可在第十二座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心里在算一笔账。
三十四座。
要是每一座都像西头这三座一样：有对照，有记录，有人在二十天里看着。
这一排出来的东西，会是南疆最齐的一批。
这个想法很有力量。
有力量的想法都长得像机会。
有力量到他站在那儿动不了。
然后他开始算成本。
每一座房挂一串，三十四串。
这个不要钱，一串去年的货而已。
每一座房装两支表，六十八支，一支十二块，八百多。
这个也不贵。
难的是第三样。
二十天里，每天有人去看，去记，去开孔关孔。
三十四座房，一个人来回一里多。
马可算了一下。
一个人一天走完三十四座，光走路要三个钟头。
加上每一座停下来看和记，一座五分钟，将近三个钟头。
一天六个钟头，二十天。
这是一份工。
这份工谁来做，谁来发工钱？
马可算了一下工钱。
当地一个熟手一天两百到两百五。
二十天，四千到五千。
四千到五千，不算多。
问题不在钱。
问题在于：这个人是谁？
这个人要认识那三十四家。
要能进得去人家的房。
要看得懂孔和架子。
要肯连着二十天每天走一里多。
这样的人，这一排上只有一个。
就是阿不都热合曼。
他今年六十九。
马可把这个想完，自己笑了一下。
他这一路算了半天成本，算出来的答案是：唯一能做这件事的人，是他花钱也请不动的那个。
因为那个人要看的是他自己那三座。
而且六十九岁的人，一天走一里多，走二十天，走不了。
这一条马可不用问也知道。
段三·事件主体
氾胜之是那天中午出现的。
中午回西头吃饭，饭前马可一个人在第一座房里。
房里空着，架子上什么也没有。
门口进来一个人。
四十上下，晒得很黑。
穿的是汉代的衣服，可是下摆挽着，膝盖以下全是土。
他手上也有土，指甲缝里是黑的。
他手里拿着一根短木棍，一头削尖了。
他进来先蹲下，用那根棍子在地上戳了一个坑。
坑不大，一指深。
他抬起头。
他说的第一句是：
“你刚才在东头站了多久？”
马可说：
“十几分钟。”
那个人说：
“十几分钟，你想的是三十四座。”
他说：
“氾胜之。”
那天中午，氾胜之先说了那个坑。
他说：
“商汤那时候大旱。”
他说：
“伊尹想了一个法子。”
马可问：
“什么法子？”
氾胜之用棍子指了指地上那个坑。
他说：
“区田。”
他说：
“不种一整块地。”
他说：
“挖坑，一个一个坑。”
他说：
“粪下在坑里，水浇在坑里，种撒在坑里。”
马可问：
“坑跟坑中间呢？”
氾胜之说：
“不管。”
他说：
“荒着。”
马可问：
“荒着不长草吗？”
氾胜之说：
“长。”
他说：
“长了也不管。”
他说：
“你要是去管那些草，你就又在种一整块地了。”
他抬起头。
他说：
“区田最难的不是挖坑。”
他说：
“是忍着不去动坑外头那些。”
他抬起头。
他说了六个字，马可当时蹲下来了：
“区田不耕旁地。”
马可问了一句。
他说：
“先生，这样不是浪费地吗？”
氾胜之说：
“是浪费地。”
他答得很直。
他说：
“可是大旱的时候，你缺的不是地。”
马可问：
“缺什么？”
氾胜之说：
“水。”
他说：
“粪。”
他说：
“人。”
他用棍子在地上画了一个大方块。
他说：
“这一亩地，你要是整块种。”
他说：
“你那点粪撒下去，薄得看不见。”
他说：
“你那点水泼下去，一半渗在没有种的地方。”
他在方块里点了很多小点。
他说：
“你把它们全下在坑里。”
他抬起头。
他说：
“一亩地照样是一亩地。”
他说了一句，马可当天在本子上抄了三遍：
“可是你的粪和水，厚了几十倍。”
那天中午，氾胜之说了那些数。
他说：
“上等的做法，坑六寸见方，六寸深。”
他说：
“坑跟坑之间九寸。”
他说：
“一亩地三千七百个坑。”
马可问：
“一个人能管多少？”
氾胜之说：
“丁男长女治十亩。”
马可算了一下。
十亩，三万七千个坑。
他说：
“先生，这个数很大。”
氾胜之说：
“这是上等的。”
他说：
“中等的，坑九寸见方，中间隔二尺。”
他说：
“一亩一千零二十七个。”
他说：
“下等的，中间隔三尺。”
他说：
“一亩五百六十七个。”
马可问：
“为什么分三等？”
氾胜之说：
“不是地分三等。”
他抬起头。
他说：
“是人分三等。”
他说：
“有力气的挖密一点，没力气的挖疏一点。”
他说：
“一样是十亩。”
马可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往东看了一眼那一排房。
他说：
“先生，我这儿三十七座。”
他说：
“我今年只能管三座。”
氾胜之说：
“那就是下等。”
马可说：
“下等不好听。”
氾胜之说：
“下等有一亩五百六十七个坑。”
他说：
“照样一亩。”
他把那根棍子插在地上。
他说：
“上等下等，差的是密疏，不是亩数。”
他说：
“你要是照上等挖，挖到第五百六十八个就挖不动了。”
他抬起头。
他说了一句，马可听完在门口站了很久：
“挖不动了以后，前头那五百六十七个也照顾不上。”
马可在门口站着，问了一句。
他说：
“先生，那什么时候可以挖密一点？”
氾胜之说：
“手上有力气的时候。”
马可说：
“怎么知道有没有力气？”
氾胜之说：
“去年挖了多少个，今年挖得动。”
他说：
“去年五百六十七个，今年六百个，行。”
他说：
“去年五百六十七个，今年三千七百个，不行。”
马可问：
“中间那些数呢？”
氾胜之说：
“一年加一成。”
他说得很具体。
他说：
“加一成，你自己不觉得。”
他说：
“加了以后那一年，你还是能把每一个坑都浇到。”
他抬起头。
他说：
“加一半，你那一年就开始漏坑。”
他说：
“漏了坑，你自己头一年也不知道。”
他说：
“第二年那些漏掉的坑，草长起来了。”
马可把这一段抄下来。
抄完他算了一下。
三座，一年加一成。
三座加一成是三点三座。
第二年三点六。
第三年四座。
十年以后八座。
二十年以后二十一座。
这个数出来的时候，马可站在门口没有动。
二十年以后他五十八岁。
阿不都热合曼那时候八十九。
这一排上的三十七座房，那时候还剩几座在做，谁也不知道。
段四·钩子结尾
六月五日下午，马可跟阿里木说了一件事。
他先问了三个数。
第一个：
“你去年那六支表，一天记几次？”
阿里木说：
“两次。”
他说：
“早上八点，下午六点。”
第二个：
“记了多少天？”
阿里木说：
“四月十号到七月二十号。”
他说：
“一百零一天。”
第三个：
“那一百零一天，你有几天没记？”
阿里木说：
“三天。”
他说：
“七月有一天下大雨，两天我去乌鲁木齐了。”
马可把这三个数写下来。
一百零一天，两次，缺三天。
这是一份九十七个点位的完整日读数。
九十八天，六个点，一天两次。
一千一百七十六个数。
这一千一百七十六个数，去年七月就躺在一个十九岁的孩子的本子上。
马可去年七月在场。
他那次待了四天。
四天里他做的是：数三十七座房，问九号房在哪儿，捏了几串杏干。
那本记着一千多个数的本子，就在那间屋子里。
他没有问过。
因为他去年七月要找的是「那一排有多少座」。
他找到了那个答案，然后他就走了。
他从来没有用过。
那天下午，马可说了他要做的事。
他说：
“阿里木，你那些数，我今年做出来。”
阿里木问：
“做出来是什么意思？”
马可说：
“画成一张图。”
他说：
“哪一天温度多少，哪一天你开了几个孔。”
他说：
“再把那一年下架的日子标上去。”
阿里木说：
“画出来干什么？”
马可说：
“下一年你就知道，去年那个下架的日子，前头二十天是什么样。”
阿里木问：
“去年那个日子是几号？”
马可翻本子。
他说：
“七月十一号。”
阿里木说：
“七月十一号是二号房。”
他说：
“一号房是七月九号，三号房是七月十四号。”
马可抬起头。
他说：
“这三个日子你记得？”
阿里木说：
“记得。”
他说：
“本子上有。”
马可说：
“那本子上还有什么？”
阿里木想了一下。
他说：
“三座房下架那天，我爸咬的是哪一串。”
这一句说完，马可把笔停住了。
他说：
“这个也记了？”
阿里木说：
“记了。”
他说：
“因为有一天他咬了两串。”
他说：
“咬完他自己愣了一下。”
他说：
“我就记下来了。”
马可问：
“那一天是哪一天？”
阿里木说：
“六月二十八。”
马可问：
“那天他为什么咬两串？”
阿里木说：
“我问过。”
他说：
“他说第一串咬完，他不确定。”
马可说：
“四十年他还有不确定的？”
阿里木说：
“那天早上下过雨。”
他说：
“这边六月下雨很少。”
马可把这一段写下来。
写完他在旁边打了一个记号。
这个记号不是圈。
是一个三角。
三角的意思是：这一条要在明年七月验。
这是他今天新加的一个记号。
加它的原因是：圈的意思是「没有根」。
这一条不是没有根。
这一条是只有一次。
阿里木停了一下。
他说：
“这个我爸不用看图也知道。”
马可说：
“你爸知道。”
他说：
“你不知道。”
这一句说完，阿里木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
“图给谁？”
马可说：
“给你。”
阿里木问：
“你不留一份？”
马可说：
“我留一份。”
他说：
“可是那一份是抄的。”
他说：
“正本在你这儿。”
阿里木问：
“为什么正本给我？”
马可说：
“因为数是你记的。”
阿里木说：
“图是你画的。”
马可说：
“画图两个钟头。”
他说：
“记那些数，一百零一天。”
阿里木没有再说。
过了一会儿他问了一句：
“那你要是明年不来了呢？”
马可说：
“图还在你这儿。”
阿里木说：
“我看得懂吗？”
马可说：
“我教你看。”
他说：
“一个下午就够。”
阿里木说：
“那你教。”
他说：
“今年就教。”
那天下午，两个人还谈了钱。
马可先说的。
他说：
“阿里木，去年你记这一百零一天，我一分钱没有给你。”
阿里木说：
“那是我自己要记的。”
马可说：
“我知道。”
他说：
“今年我想给。”
阿里木摇头。
他说：
“给了就变味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快，像是想过。
马可问：
“怎么变味？”
阿里木说：
“给了，那就是我替你记。”
他说：
“现在是我自己记。”
他说：
“我记漏了三天，我自己不舒服。”
他抬起头。
他说：
“你要是给我钱，我漏三天，那是我对不起你。”
他说：
“那我下次就会补一个数上去。”
马可坐在那儿，把这一句想了两遍。
补一个数上去。
这五个字他懂。
他在纽约那些年，见过整个行业在做这件事。
一个分析师每周要交一份报告。
这一周没有什么可写的，也得交。
交上去的那一份，八成是补的。
补的人自己不觉得在造假。
他觉得自己在「保持连续性」。
马可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有人给钱的记录，断了一天是事故。」
他停了一下，写完下半句：
「没有人给钱的记录，断了一天就是断了一天。」
他把这两行念了一遍。
然后他想起阿里木刚才说的：我漏了三天，我自己不舒服。
不舒服，可是他没有补。
那三天在本子上是空的。
这三个空格，比那一千一百七十六个数还值钱。
马可在那儿坐了一会儿。
他没有再说钱。
他说了另外一件事。
他说：
“那我给别的。”
阿里木问：
“什么？”
马可说：
“表。”
他说：
“六支不够。”
他说：
“你那三座房，一座只有两支，都在中间。”
他说：
“靠门那一头和靠里那一头，你不知道。”
阿里木说：
“一座要几支？”
马可说：
“四支。”
他说：
“门口一支，靠里一支，中间两支，一高一低。”
阿里木算了一下。
他说：
“三座十二支。”
他说：
“一支十二块，一百四。”
马可说：
“我出。”
阿里木这一次没有推。
他说：
“表可以。”
他说：
“表是我用的。”
这一句说完，马可想起去年那三十六块。
去年阿里木自己掏钱买了三支表。
马可要转三十六块，被退回来。
退回来的理由是「不是钱的事」。
今天这一百四十四块，他收了。
同样是表，同样是马可出钱。
去年不收，今年收。
差在哪儿？
马可想了一会儿，想出来了。
去年那三支是阿里木自己想装的。
自己想装的东西，别人付钱，就成了别人的。
今年这十二支是马可提的。
马可提的，马可出钱，天经地义。
这个分界，马可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
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谁想出来的，谁出钱。」
他停了一下，写完下半句：
「你替人家出了他自己想做的那件事的钱，你就把那件事买走了。」
那天傍晚，马可给罗代办打了个电话，说了三十四座那件事。
罗代办听完，第一句问的是：
“你去看了几座？”
马可说：
“走到第十二座。”
罗代办说：
“进去了几座？”
马可说：
“一座也没进。”
罗代办说：
“那就对了。”
马可问：
“什么对了？”
罗代办说：
“你要是进去了，你今年就完了。”
他说：
“进去一座，人家给你倒茶。”
他说：
“倒完茶，人家问你今年收不收。”
他说：
“你说不收，人家脸就沉了。”
他说：
“你说收一点，那你就欠了。”
马可说：
“罗大哥，那我这一排就永远只有三座。”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罗代办说：
“不是永远。”
他说：
“是今年。”
马可说：
“罗大哥，我这三年一直在想怎么把这件事做大。”
罗代办说：
“我知道。”
马可说：
“每一次想到最后，都是我一个人跑不过来。”
罗代办说：
“这个我也知道。”
他说：
“所以你今年找了我。”
马可说：
“是。”
罗代办说：
“你找我，多了几座？”
马可算了一下。
罗代办今年在吐鲁番收了一千三百斤。
这一千三百斤是从阿不都热合曼那三座房出来的。
同一批房。
他说：
“没有多。”
罗代办说：
“对。”
他说：
“我今年做的是你本来就在做的那一样。”
他说：
“我做得比你早十天。”
他说：
“可是我没有多带来一座房。”
这一句说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罗代办说：
“你要多一座房，得有一个人肯在那一座房里蹲二十天。”
他说：
“那个人不是我。”
他说：
“我六十一了，我蹲十七天已经是极限。”
他说：
“今年三座，明年三座，后年也许四座。”
他说：
“你去年这时候是几座？”
马可说：
“三座。”
罗代办说：
“前年呢？”
马可说：
“三座。”
罗代办说：
“那你这三年，一座也没有多。”
这一句说完，两个人在电话上都没有说话。
电话背景里有铺子外头的车声。
张掖那条老街上，六月的傍晚还很亮。
过了一会儿，罗代办又说了一句，说完就挂了：
“小马，你今年三十八。”
马可拿着手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这一句他知道是什么意思。
罗代办六十一。
罗代办这一辈子做了两千七百笔，一笔也不是他的。
今年他做了第一笔，倒贴两千二。
他说「你今年三十八」，说的是：
你还有时间，可是没有那么多。
马可回屋，把那本自己的本子翻到最前面。
他在第一页写了一行。
写的是：三年，三座。
下面一行：一年加一成。
再下面一行：加一成，三十年到二十一座。
写完他坐在那儿，把这三行看了很久。
三十年。
三十年以后他六十八。
他把这一行划掉了。
划完他重新写了一行。
他写的是：
「一个人加一成，三十年二十一座。」
下面一行：
「两个人呢？」
再下面一行，他写完把笔盖上了：
「三个人呢？」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一座也没有多》
本回附录
四篇附录合计比正文还长。默认收起，想读哪篇点哪篇。
东坡笔记Dongpo's Note6 字
苏东坡当夜记下的：这一回他看见了什么
Fifth of June, walking the row from the west end. Houses one, two and three are Abdul Rahman's. From four on, they are not. I put my hand inside the doorframe of four. No nail holes. Nor five. Six has old tyres stacked at the door. I walked to house twelve — about twenty minutes — and looking back, the three at the west end were already small.
Alim behind me. Whose is twelve? Rehmanjan's. Related to you? No relation. Same village. How much does he make a year? A pause. Don't know. And: I've never been inside.
I stood at twelve doing arithmetic. Thirty-four houses. If every one of them had a reference string, a record, and somebody watching through the twenty days, this row would produce the tidiest crop in southern Xinjiang. That thought has force. It had enough force to keep me standing there. Then the costing. Thirty-four strings: free. Two thermometers per house, sixty-eight at ¥12, eight hundred-odd: cheap. The third item is the one. Twenty days of somebody walking the row daily, looking, recording, opening and closing vents. The row is over a li end to end. Three hours a day walking; five minutes a house is nearly three hours more. Six hours a day for twenty days. That is a job. Who does it, and who pays for it?
Fan Shengzhi came at noon while I was alone in house one — forty or so, burnt very dark, Han clothes with the hem tucked up and everything below the knee covered in soil, soil on his hands, black in the nail beds, and a short stick in his hand with one end whittled to a point. He squatted first and poked a hole in the floor with it, a finger deep, and looked up. How long were you standing at the east end? Ten minutes or so. Ten minutes, and what you were thinking about was thirty-four houses. And: Fan Shengzhi.
The pit: in Tang's time there was a great drought. Yi Yin worked out a method. Which was? He pointed the stick at the hole. The pit field. You don't sow the whole plot. You dig pits, one pit at a time. Manure into the pit, water into the pit, seed into the pit. And between the pits? Nothing. Leave it waste. And, and I squatted down: 区田不耕旁地 — in a pit field you do not till the surrounding ground.
Isn't that a waste of land? It is a waste of land. Flat. But in a drought what you are short of is not land. Then what? Water. Manure. Men. He drew a large square in the dust. Sow this mu whole, and the little manure you have spreads so thin you can't see it, and half the water you throw soaks into ground with nothing in it. Then he dotted the square all over. Put all of it in the pits. And: the mu is still a mu. And, three times into the book: but your manure and your water are dozens of times thicker.
The figures: best husbandry — pits six inches square and six deep, nine inches apart, three thousand seven hundred to the mu. How many can one person work? A grown man or a full-grown woman works ten mu. — thirty-seven thousand pits. I said that is a very large number. That is the best grade. Middling: pits nine inches square, two feet apart, one thousand and twenty-seven to the mu. Lowest: three feet apart, five hundred and sixty-seven to the mu. Why three grades? It is not the land that is graded. And: it is the man. The strong dig them close; the weak dig them wide. Both work ten mu.
I said I have thirty-seven houses and can manage three. Then you are the lowest grade. That doesn't sound good. The lowest grade still has five hundred and sixty-seven pits to the mu. It is still a mu. Sticking the stick upright in the ground: the difference between the grades is spacing, not acreage. And: dig to the best-grade spacing and you will stop at pit five hundred and sixty-eight. And, and I stood in the doorway for a long time afterwards: and once you stop, the five hundred and sixty-seven behind you don't get looked after either. — M.
马可备忘Marco's Memo0 字
分析师的复盘：数字、结论、他改了哪条规矩
Memo to file. Turpan, 5 June 2031. Thirty-seven houses. Three of them are mine to look at. I walked to twelve and went into none.
1. The expansion, costed. Strings free; thermometers 68 × ¥12 ≈ ¥820; the twenty days of daily attendance is six hours a day for one person, and that is the whole of it. Money is not the binding constraint on the row. A pair of legs and twenty days is.
2. Fan Shengzhi's arithmetic, which reframes what I have been calling a failure. The pit field is not an efficiency measure for good land; it was devised in a drought and is expressly for bad ground — hills, slopes, the tops of walls. Its rule is a refusal: you do not till the surrounding ground. Half your water goes into bare earth otherwise. And the three grades are grades of the worker, not of the field — 3,700 pits per mu, 1,027, or 567, all of them working the same ten mu. The difference is spacing, not acreage. Dig at best-grade spacing when you are lowest grade and you stop at pit five hundred and sixty-eight — and then the five hundred and sixty-seven behind you go unwatered too.
3. What is already in the ground and unused. Alim's thermometer record: twice daily, 8 a.m. and 6 p.m., 10 April to 20 July, 101 days, three missed (one storm, two days in Ürümqi). Ninety-eight complete days across six points, kept unpaid and unasked, and I have never once opened it.
4. What I am giving back instead of taking. I will work his readings into a chart — temperature by day, vents opened by day, with the take-down date marked — so that next year he can see what the twenty days before a good take-down actually looked like. He objected: "My father knows that without a chart." — "Your father knows. You don't." Silence, and then: "Who gets the chart?" You. "You don't keep one?" I keep one. But mine is the copy. The original is yours. First time in three years that the primary record of anything has stayed at the other end.
5. He refused money, and his reasoning is better than mine. I offered to pay for this year's record. "Pay me and it changes." How? "Pay me and it's me keeping it for you. Right now it's me keeping it for me." And: "I missed three days and it bothered me. If you were paying me, missing three days would mean I'd let you down." And: "Then next time I'd put a number in." A nineteen-year-old described payment-induced falsification of a dataset, unprompted, in four sentences. I have read papers on this.*
6. What he would take: instruments. Six thermometers is two per house and both of them in the middle. New allocation: four per house — one at the door, one at the back, two in the middle at different heights. Twelve total, ¥144, paid by me, accepted without argument: "Thermometers are fine. The thermometer is what I use." Note the distinction he is drawing and I am going to keep: he will not take payment for the labour and will take the tool. The tool improves the record he keeps for himself. The payment would make it mine.
7. Luo, by phone that evening, on the thirty-four. First question: how many did you look at? I walked to twelve. How many did you go inside? None. Then that's right. Why? "Go inside and this year is finished. You go in, they pour you tea. After the tea they ask whether you're buying this year. Say no and the face closes. Say a little and you owe them." I said then the row will never be more than three. "Not never. This year." And then he asked the question I have been not asking: how many last year? Three. The year before? Three. "So in three years you haven't added one." And, before he hung up: "Xiao Ma, you're thirty-e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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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回所引古文的英译与解读
"In a pit field you do not till the surrounding ground."
The method was worked out in a drought and it is not, on its face, sensible. Instead of sowing a field, you dig pits — six inches square and six deep for the best husbandry, nine inches apart, some three thousand seven hundred of them to the mu — and you put the manure, the water and the seed into the pits and leave everything between them waste.
Asked whether that is not simply wasting land, the answer was yes, without qualification. It is a waste of land. But in a drought what you are short of is not land. What you are short of is water, manure and men, and those are the things a whole field wastes: sow the plot whole and the little manure you have spreads so thin you cannot see it, and half the water you throw soaks into ground with nothing in it.
The mu is still a mu. But your manure and your water are dozens of times thicker.
The part usually skipped is the three grades. Best husbandry gives 3,700 pits to the mu; middling, 1,027; the poorest, 567. It looks like a ranking of soils. It is not.
It is not the land that is graded. It is the man. The strong dig them close together, the weak dig them further apart, and both of them work ten mu. The variable is spacing; the acreage is the same.
Which produces the warning that anybody who has ever over-committed will recognise. Attempt the close spacing when you are in fact the third grade — a hundred and twenty rows of pits when you have the arms for twenty — and you will not simply fall short of the target.
You will stop at pit five hundred and sixty-eight. And once you stop, the five hundred and sixty-seven behind you don't get watered either.
速查表Cheat Sheet652 字
典故与现代对应，一行一条
| 六月五日 | 出处 | 现代对应 | 一句话 |
|---|---|---|---|
| 从西头往东走，第四座起门框上没有钉眼 | 走到第十二座，二十分钟 | 第十二座是热合曼江的，一个村的 | 他一年出多少。不知道，我没进去过 |
| 三十四座：挂串不要钱，装表八百多 | 难的是二十天里每天有人看 | 走路三个钟头，看和记三个钟头 | 一天六个钟头，二十天，这是一份工 |
| 商汤大旱，伊尹作区田 | 不种一整块，挖坑，粪水种都下在坑里 | 坑跟坑中间荒着 | 区田不耕旁地 |
| 这样不是浪费地吗。是浪费地 | 可是大旱缺的不是地，是水、粪、人 | 整块种，粪薄得看不见，水一半渗在没种的地方 | 一亩照样一亩，可是粪和水厚了几十倍 |
| 上：六寸见方，隔九寸，一亩三千七百区 | 中：隔二尺，一亩一千零二十七 | 下：隔三尺，一亩五百六十七 | 丁男长女治十亩 |
| 为什么分三等。不是地分三等 | 是人分三等 | 有力气的挖密，没力气的挖疏 | 一样是十亩 |
| 我三十七座，只能管三座。那就是下等 | 下等有五百六十七个坑，照样一亩 | 上等下等差的是密疏，不是亩数 | 照上等挖，挖到第五百六十八个就挖不动了 |
| 挖不动以后，前头那五百六十七个也照顾不上 | |||
| 六支表，一天两次，一百零一天，缺三天 | 九十八天完整日读数 | 我从来没有用过 | |
| 画成图，温度、开孔、下架日子标上去 | 我爸不用看图也知道。你爸知道，你不知道 | 图给谁。给你 | 我留一份，可是那一份是抄的，正本在你这儿 |
| 今年我想给钱。给了就变味了 | 给了就是我替你记，现在是我自己记 | 我漏了三天，我自己不舒服 | 你给钱，我漏三天就是对不起你，那我下次会补一个数上去 |
| 那我给别的：表 | 一座四支：门口一支，靠里一支，中间两支一高一低 | 十二支一百四 | 表可以，表是我用的 |
| 你去看了几座。走到第十二座。进去了几座。一座也没进 | 那就对了，进去一座人家给你倒茶 | 说不收脸就沉了，说收一点你就欠了 | 不是永远，是今年 |
| 你去年几座。三座。前年呢。三座 | 那你这三年一座也没有多 | 小马，你今年三十八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