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卷三《阳关以西》｜主角：Marco·冯师傅·小雷·七十四个蒙着喝的人｜古人：陆羽｜地点：成都·社区食堂·出租屋｜典：《茶经·六之饮》“或用葱、姜、枣、橘皮、茱萸、薄荷之等，煮之百沸，或扬令滑，或煮去沫，斯沟渠间弃水耳，而习俗不已”；“茶性俭，不宜广，广则其味黯澹”｜主导感官：舌根（酸压在舌根上，甜浮在舌尖上，两样不在一个地方）｜合券进度：三十袋不贴标的送进食堂，十五天，只有中间十天算数｜金融-国学对应：Preference vs. Description（人在群里买的不是味道，是那三个字）↔ 习俗不已

段一·现身

七月二十六日，成都。

三十袋送到食堂的时候，袋子上什么都没有。

不是马可那个牌子的袋。

是从批发市场买的白色自封袋。

上头只有一个手写的编号。

A。

另外三十袋写的是B。

A是那三十袋偏酸的。

收的时候马可专门跟阿不都热合曼说过。

他说：那几串您留着自己吃的，今年给我三十袋。

电话那头老人停了两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

“你要那个干什么。”

马可说：

“给成都一个食堂的老人尝。”

老人又停了一下。

他说：

“那个不好卖。”

马可说：

“我不卖。”

这一句说完，那头静了七八秒。

长到马可以为是信号断了。

然后老人说了一句，声音低了一点：

“那你多要点。”

马可挂了电话，坐在那儿想了一会儿。

这三年，他跟这个老人做过几十次交易。

每一次都是他开口要，老人给。

价钱是罗代办谈的。

数量是马可定的。

规格是马可写的。

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是老人让他多要。

多要一样卖不掉的东西。

马可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他自己留了三十年的那几串，今年他让我多拿。」

他停了一下，写完下半句：

「他不是在卖货，他是在托付一样东西。」

这一句写完他自己觉得写得太满，划掉了。

划完他又照原样写了一遍。

段二·古文镜像

“茶之为饮，发乎神农氏，闻于鲁周公……或用葱、姜、枣、橘皮、茱萸、薄荷之等，煮之百沸，或扬令滑，或煮去沫，斯沟渠间弃水耳，而习俗不已！”
“其沸，如鱼目，微有声，为一沸；缘边如涌泉连珠，为二沸；腾波鼓浪，为三沸。已上水老，不可食也。”
“茶性俭，不宜广，广则其味黯澹。”
English Mirror: Tea as a drink began with Shen Nong and was known to the Duke of Zhou… Some boil it a hundred times over with spring onion, ginger, jujube, orange peel, dogwood and mint; some whip it smooth, some skim the froth away. This is water fit for the drainage ditch, and yet the custom does not stop. — Its boiling: like fish eyes, with the faintest sound, is the first boil; at the rim like a spring welling in a string of pearls, the second; surging waves, the third. Beyond that the water is old and cannot be drunk. — The nature of tea is spare; it does not take widening. Widen it and the flavour goes dim.

冯师傅那十五天，是按他自己那套来的。

头三天不算。

中间十天算。

最后两天不算。

A和B交着上。

单日A，双日B。

他不告诉任何人哪一天是哪个。

碟子一样，摆法一样。

他只做一件事：记。

记的还是那一句：跟你们以前吃的比，哪儿不一样。

八月十一号，马可去拿本子。

中间十天，七十岁以上的人，答上话的有五十八个。

这五十八个人里头，说A像小时候的，四十七个。

说B像的，六个。

说不出来的，五个。

四十七比六。

马可把这两个数写在纸上，在中间画了一道竖线。

他坐在那张塑料贴面的桌子边上，看了很久。

这个结果他心里早有数。

从七月一号那天在食堂看完那九十几页，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真正的问题不是这个。

真正的问题是：知道了以后怎么办。

四十七个人说像小时候的。

这四十七个人一年在他这儿花的钱是零。

他们一顿饭五块。

二十六一袋的东西，他们不买。

这是一个死结。

懂的人不买。

买的人不懂。

马可把这两句写在纸上。

写完他自己觉得太漂亮了。

漂亮的句子一般是懒的。

他把「不懂」两个字划掉，改成「没有比过」。

懂的人不买，买的人没有比过。

这一句不漂亮了。

可是这一句里有一个能动的地方。

没有比过，是可以让他去比的。

真正让他坐住的是另一页。

冯师傅在本子最后加了一样他没让他做的。

这一样东西他是在马可走之前才说的。

当时马可已经把本子合上了。

冯师傅在旁边说：

“后头还有。”

马可翻到后头。

后头的格式不一样。

前头是一页一个人。

后头是一页十几行。

每一行前面写着一个岁数，后面写着一个字母。

三十四，B。

四十一，A。

二十九，B。

五十五，A。

马可数了一下。

七十四行。

马可问：

“冯师傅，这个您怎么做的？”

冯师傅说：

“周末他们来看老人。”

他说：

“来了都要在门口等一会儿，等他爹妈吃完。”

他说：

“我就在那会儿拦住。”

马可问：

“您怎么说的？”

冯师傅说：

“我说，帮个忙，尝两口。”

他说：

“两个碟子，一样的碟子。”

他说：

“我就问一句：你要是买，买哪一碟。”

马可问：

“您为什么不问哪个好吃？”

冯师傅笑了一下。

他说：

“这个你上次不是说过吗。”

他说：

“问好吃都说好吃。”

他说：

“问买哪一碟，他得挑一个。”

马可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他上一次来是七月一号。

那天他跟冯师傅说了一句：我这三年一直照着买我东西的人的舌头调。

他没有教过冯师傅任何方法。

冯师傅自己把「问好不好吃没有用」这一条，推到了下一步。

下一步是：让人做一个要付代价的选择。

段三·事件主体

陆羽是那天晚上出现的。

马可回到出租屋，桌上摊着两个本子。

一个是冯师傅的横格本。

一个是他自己的。

门那边站着一个人。

四十上下，很瘦，脸不好看。

一只眼睛有点斜。

他穿的是很旧的葛布衣服，脚上是草鞋。

他手里拿着一个小竹夹子。

他走过来，先看了一眼桌上那两个本子。

他说的第一句是：

“四十七比六。”

这句话他说得有点结巴，「四」这个字卡了一下。

马可说：

“是。”

那个人说：

“这个数在你这儿是没有用的。”

他说：

“陆羽。”

那天晚上，陆羽先说了他那个时候的茶。

他说：

“我写那本书的时候，天下人喝茶不是这么喝的。”

马可问：

“怎么喝？”

陆羽说：

“放葱。”

他说：

“放姜，放枣，放橘皮。”

他说：

“放茱萸，放薄荷。”

他说：

“一锅煮上一百滚。”

他说：

“煮完还要撇沫，还要扬一扬让它滑。”

马可问：

“好喝吗？”

陆羽说：

“好喝。”

他答得很快。

他说：

“那个东西暖，稠，有味。”

他说：

“冬天喝一碗，从嗓子暖到脚。”

马可说：

“那您为什么骂它？”

陆羽把那个竹夹子放在桌上。

他说：

“我说它是沟渠间弃水。”

他说：

“这句话我说得重了。”

他抬起头。

他说了一句，马可当天在本子上抄了三遍：

“可是我不重说一遍，就没有人知道那锅里还有过茶。”

马可问了一句。

他说：

“先生，那放葱姜的那些人，后来恨您吗？”

陆羽说：

“不恨。”

他说：

“他们根本不知道有我这么个人。”

他说：

“恨我的是另外一批。”

马可问：

“哪一批？”

陆羽说：

“卖香料的。”

他说得很平常。

他说：

“茶里不放东西，橘皮就少卖一份。”

他说：

“茱萸就少卖一份。”

他抬起头。

他说：

“你要是把一样东西从一锅里拿出来，靠那一锅吃饭的人就少一口。”

他说了一句，马可当天在本子上抄了两遍：

“说真话的人，得罪的从来不是喝的人。”

马可问了一句。

他说：

“先生，您那本书写完，天下人就改了吗？”

陆羽说：

“没有。”

他说：

“我死的时候，放葱姜的还是多。”

马可问：

“那您那本书有什么用？”

陆羽说：

“有一样用。”

他说：

“我把不放东西那一种，写下来了。”

他说：

“写清楚了水怎么烧，火怎么控，什么时候下末。”

他说：

“鱼目一沸，涌泉连珠二沸，腾波鼓浪三沸。”

他说：

“三沸以上，水老了，不能喝。”

他停了一下。

他说：

“这些东西，本来在几个人手上。”

他说：

“写下来以后，在纸上。”

他抬起头。

他说：

“纸不会死。”

马可说：

“先生，可是纸上那些，得有人照着做。”

陆羽说：

“不用当时就有人。”

他说：

“我写完那本书，过了两百年。”

他说：

“宋朝人喝茶，跟我写的又不一样了。”

马可问：

“那您白写了？”

陆羽说：

“没有。”

他说：

“宋朝人跟我不一样，可是他们知道自己跟我不一样。”

他说：

“知道跟我不一样，就是拿我当尺量了一次。”

他停了一下。

他说：

“一样东西被人当过尺，它就没有白留。”

他说：

“就算他们量完说，陆羽那一套太苦，我们不要。”

他抬起头。

他说：

“说不要，也得先知道有。”

马可说：

“先生，我今天这个，不是茶。”

他说：

“这个是四十七个七十岁以上的老人说的。”

他说：

“他们不买。”

陆羽说：

“我知道他们不买。”

马可说：

“买的人是三四十岁的。”

他说：

“三四十岁的人要甜的。”

陆羽问：

“你怎么知道他们要甜的？”

马可说：

“卖出来的。”

他说：

“我去年在小雷群里挂过一次偏酸的。”

他说：

“一百袋，卖了九袋。”

陆羽问：

“你那一百袋，上头写的什么？”

马可说：

“偏酸。”

陆羽说：

“那你卖的不是酸。”

他把那个竹夹子拿起来。

他说：

“你卖的是「偏」这个字。”

他说：

“偏就是不正。”

他说了一句，马可当时把两个本子都推开了：

“没有人肯花二十六块钱买一样不正的东西。”

那天晚上，陆羽说了最后一段。

他说：

“我那本书里，最费工夫的不是煮法。”

马可问：

“是什么？”

陆羽说：

“是名字。”

他说：

“一之源，二之具，三之造，四之器。”

他说：

“每一样东西我都得给它一个名。”

他说：

“采茶的篮子叫什么，蒸茶的甑叫什么，碾茶的碾叫什么。”

他说：

“这些东西本来都有人在用。”

他说：

“用的人各叫各的。”

他抬起头。

他说：

“各叫各的，就是没有名。”

他把竹夹子挂回腰上。

他说了走之前那一句：

“你那三十袋不是没有人要。”

他说：

“是它还没有名字。”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他回过头。

他说：

“还有一句。”

马可说：

“先生请说。”

陆羽说：

“茶性俭，不宜广。”

马可问：

“什么意思？”

陆羽说：

“一升水，末不能多放。”

他说：

“多放了，味就浑。”

他说：

“广则其味黯澹。”

马可问：

“这个跟我有什么关系？”

陆羽说：

“你那个酸的，别指望它卖成大宗。”

他说：

“卖成大宗，你就要往回调。”

他说：

“调到七成人肯买，那它就不酸了。”

他说了走之前那一句，说完就不见了：

“有些东西，是靠着不广才是它自己的。”

段四·钩子结尾

冯师傅本子最后那几页，是他自己加的。

马可那天下午本来已经合上本子了。

冯师傅在旁边说了一句：

“后头还有。”

后头是七十四个人。

不是老人。

是周末来看老人的儿女。

冯师傅在中间那十天的周末，拦住了七十四个。

每一个人给两个碟子。

一碟A，一碟B。

碟子上不写字。

他只问一句：你要是买，买哪一碟。

七十四个人。

年纪从二十八到五十五。

结果是：

买B的，四十一个。

买A的，二十六个。

说不出来的，七个。

马可把这三个数算成比例。

买酸的，百分之三十五。

他把这个数写在纸上，圈了两遍。

去年在小雷群里，写着「偏酸」的那一百袋，卖了九袋。

百分之九。

今天蒙着尝，百分之三十五。

中间差二十六个点。

这二十六个点，不在舌头上。

这二十六个点，在那两个字上。

马可把这一句写下来以后，又往回想了一层。

去年他写「偏酸」两个字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他记得很清楚。

他当时想的是：要诚实。

不能瞒着人，人买回去发现酸，会觉得被骗。

所以他写了「偏酸」。

这个念头没有错。

错在他把「诚实」写成了「道歉」。

「偏酸」这两个字，读起来是：对不起，这一批有点问题。

同一件事，同样诚实，可以写成另外一句。

那一句是：这一批酸，酸是它本来的样子。

马可在纸上写了两行：

「诚实是说清楚它是什么。」

「不是替它道歉。」

他看着这两行，想起去年八月在乔总办公室的那一页。

那一页上他写了「以下为推算，非表内数据」。

那一句也是诚实。

那一句没有道歉。

它只是把界划出来。

画完界，那一页反而更有分量。

八月十二号，马可干了一件事。

他给小雷打电话。

他说：

“小雷，我想在你群里再挂一次那个酸的。”

小雷说：

“去年卖了九袋。”

马可说：

“我知道。”

小雷说：

“九袋我发货都嫌麻烦。”

马可说：

“这次我改一样东西。”

小雷问：

“改什么？”

马可说：

“改那两个字。”

那天下午，马可写了十一个版本。

第一版：偏酸型。

划掉。

第二版：酸甜型。

划掉。这是和稀泥。

第三版：原味。

划掉。这个字被人用烂了。

第四版：老口味。

留着。

第五版：一九八几年那种。

留着。

第六版：不加糖不熏硫，晒到自己发酸的那一批。

太长。

第七版到第十版都划了。

第十一版是他晚上十一点写出来的。

他写的是：

「七十岁以上的人吃了说像小时候的那一批。」

下面一行小字：

「二〇三〇年七月，成都一个老年食堂，五十八个人尝，四十七个人这么说。」

再下面一行：

「三十岁上下的人，十个里有三个半选它。」

再下面：

「所以你有六成半的可能不喜欢。」

这最后一行他改了三遍，三遍都是把它写得更明白。

第一遍他写的是：不一定人人都喜欢。

这一句是废话，什么东西都不一定人人都喜欢。

第二遍他写的是：不喜欢的人不少。

这一句有数了，可是「不少」是个模糊词。

第三遍他写了那个数：六成半。

写完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六成半这个数，是七十四个人里四十八个不选它算出来的。

四十一个选B，七个说不出来。

说不出来的那七个，他算进了「不喜欢」这一边。

这是往坏里算。

他本来可以只算四十一，那样是五成五。

五成五和六成半，差十个点。

这十个点没有人会去查。

马可在纸上写了一句：

「没有人会来查的地方，才是真的。」

因为他知道这一行会挡掉一部分人。

他也知道，不写这一行，那三成半里头会有人觉得被骗了。

八月十八号挂出去。

还是一百袋。

还是小雷的群。

还是二十六块。

七天以后，马可看后台。

卖出去六十三袋。

其中有十一个人，是去年买过那一批杏干、今年没有再买的。

马可查了一下。

这十一个人去年最后一次下单是二〇二九年五月。

一年零三个月没有动静。

他去年年底做过一张表，把这样的人叫「流失」。

表上有二百六十几个。

他当时的结论是：流失的原因是价格。

因为那几个月正好是十九块那个店最凶的时候。

现在这十一个人回来了。

回来买的是同一个价，二十六。

买的是他去年说卖不动的那一样。

马可把「价格」两个字从那张表的结论上划掉了。

他没有写新的结论。

他只在旁边写了一个问号。

因为十一个人说明不了二百六十几个人。

它只能说明一件事：那个结论下早了。

去年九袋。

同样的货。

同样的价。

同样的群。

六十三比九。

马可看着这两个数，心里没有他以为的那种高兴。

因为这两个数说的是另外一件事。

他去年那一百袋，不是市场不要。

是他自己把它写成了不要。

他在纸上写了一行：

「我去年替五十四个人做了决定。」

六十三减九，五十四。

这五十四个人，去年就在那个群里。

他们本来会买。

因为「偏酸」两个字，他们没有点进去。

马可把这一段写完，去厨房倒了杯水。

站在水池边上，他想起小雷去年那一句。

去年那一百袋只卖了九袋以后，小雷在群里跟他说过一句：

「马可，这个别做了，费劲。」

当时马可回的是：「好。」

这一个「好」字，他去年打得很轻松。

因为数据支持这个「好」。

九袋，百分之九，比对照组差一大截。

他当时是拿数据做的决定。

这个决定是错的。

错的不是数据。

数据是真的，九袋就是九袋。

错的是他没有问：这九袋量的是什么。

马可端着水杯站了一会儿。

他在心里把这一年半的几件事排了一下。

百分之二的退款率，量的是脸。

四十六笔的退款，量的是一个人。

百分之九的转化，量的是两个字。

三件事是同一件事。

每一次他都拿着一个真数，读成了另外一件事。

他回到桌前，写了一行：

「数是真的，读法是我给的。」

他停了一下，写完下半句：

「读错了，比没有数还糟。」

因为没有数的时候，人知道自己不知道。

有了一个读错的数，人以为自己知道。

八月二十六号，六十三袋发出去以后第八天。

退款码那边跳出来一笔。

理由那一栏写了字。

写的是：

「就是这个味道。」

下面还有一句：

「我不退钱，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话，只有这个地方能打字。」

马可看着这两行，看了很久。

他把这三块钱退了。

退完他在那个订单上加了一行备注。

备注只有五个字：

「第一个说的。」

加完这一行，马可把这个订单单独存了一下。

存在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

文件夹他起的名字是：说得出来的。

这个文件夹现在只有一条。

他坐在那儿，想了一件他一直没有想过的事。

他那八条，全是给不满意的人写的。

扫码退三块，是给不满意的人。

重发，是给不满意的人。

背面那一句「不退钱也可以只说一句哪儿不对」，还是给不满意的人。

满意的人没有地方。

满意的人只能借用不满意的人那条路。

这个人今天就是这么干的。

他为了跟马可说一句「就是这个味道」，扫了一个退款码。

马可在纸上写了一行：

「我造了一条只走坏消息的路。」

他停了很久，写完下半句：

「坏消息比好消息重要，可是只有坏消息的时候，我看见的世界是歪的。」

那天晚上十点多，马可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成都的座机。

接通以后，那头的人先咳嗽了一声。

然后他说：

“马可是吧。”

马可说：

“我是。”

那头说：

“我姓周。”

他说：

“周立行。”

马可没有说话。

这个名字他两年没有说出口过。

那头等了一会儿，又说：

“我知道你不想跟我说话。”

他说：

“我今天不是来谈生意的。”

他说：

“我仓库里还有六吨。”

六吨这个数，马可在心里换算了一下。

六吨是一万二千斤。

按二百五十克一袋，两万四千袋。

周立行卖二十二。

两万四千袋，账面上是五十二万八。

这些货是什么时候的，马可不知道。

可是他知道一件事。

杏干放到第九个月，颜色就变。

他自己去年扔过六十斤。

六吨。

马可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也没有再说。

两个人在电话两头静了大概十秒钟。

他停了一下。

他说了一句，马可当天晚上一夜没有睡：

“我想问你一件事，跟货没关系。”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抱薪的人》

附录一·Dongpo's Note

Twenty-sixth of July. Thirty bags into the canteen with nothing on them — not my bags, plain white zip bags from the wholesale market, one handwritten letter each. A. Another thirty marked B. A is the sour lot.

Buying them, I told Abdul Rahman on the phone: the strings you keep back for yourself, I want thirty bags of them this year. Two seconds of silence. What do you want that for? For old people in a canteen in Chengdu to taste. Another pause. That doesn't sell. I'm not selling it. Then seven or eight seconds, long enough that I thought the line had dropped. And then, lower: then take more.

*Feng ran it his way. First three days don't count. The middle ten count. The last two don't. A and B alternating, odd days A, even days B, nobody told which, same dishes, same placement. He did one thing: wrote it down. Same question as always: compared with what you used to eat, what's different.

Eleventh of August, the book. Over-seventies who answered during the middle ten days: 58. — A is like when I was small: 47. — B is: 6. — Can't say: 5. Which I had expected. What kept me in the chair was a page I had not asked for.

Lu Yu came that night — forty or so, thin, a face that is not good to look at, one eye slightly off, old hemp clothes, straw sandals, a small bamboo clip in his hand. He looked at the two notebooks. Forty-seven to six. He stammered slightly on the first word. Yes. That number is no use to you here. And: Lu Yu.

How people drank tea in his day. Spring onion. Ginger, jujube, orange peel. Dogwood, mint. Boiled a hundred times over. Then you skim the froth and whip it smooth. Was it good? It was good. Immediately. Warm, thick, full of flavour. A bowl in winter warms you from throat to feet. Then why attack it? Setting the clip down: I called it water fit for the drainage ditch. I put that too strongly. And, three times into the book: but if I hadn't put it too strongly, nobody would ever have known there had been tea in that pot.

Did the book change anything? No. When I died, the ones putting ginger in were still the majority. Then what was it for? One thing. I wrote down the version with nothing added. And: how to heat the water, how to control the fire, when to put the powder in. Fish eyes for the first boil, a string of pearls at the rim for the second, surging waves for the third; past that the water is old and cannot be drunk. And: all of that used to sit in a few men's hands. After it was written down it sat on paper. And: paper doesn't die.

I said: mine isn't tea, mine is forty-seven people over seventy who don't buy anything. I know they don't buy. The people who buy are in their thirties and forties and want it sweet. How do you know they want it sweet? Because of sales — a hundred sour bags in Xiao Lei's group last year, nine sold. What was written on those hundred bags? 偏酸 — leaning sour. Then what you sold was not sourness. Picking the clip back up: what you sold was the word 偏. 偏 means off-true. And, and I pushed both notebooks away: nobody pays twenty-six yuan for a thing that is off-true.

Last. The hardest part of my book was not the method. What was it? The names. And: Book One the source, Book Two the tools, Book Three the making, Book Four the vessels. Every single object had to be given a name — what the picking basket is called, what the steaming vessel is called, what the grinding roller is called. And: all of them were already in use. Everyone using them called them something different. And: everyone calling it something different is the same as it having no name. From the doorway: it isn't that nobody wants your thirty bags. It's that they don't have a name yet. — M.

附录二·Marco's Memo

Memo to file. Chengdu, 26 July – 26 August 2030.

1. The over-seventies, blind, alternating days, middle ten days only (Feng's protocol, not mine). N=58. A (sour) "like when I was small": 47. B (my normal line): 6. Can't say: 5. Which confirms June and is commercially worthless on its own: fifty-eight people who cannot afford a twenty-six yuan bag are not a market.

2. The page I did not ask for, and the reason this month was not a waste. Feng stopped 74 visiting sons and daughters at weekends during the middle ten days, gave each two unmarked dishes, and asked one question: if you were buying, which dish. — Ages 28–55. B: 41. A: 26. Can't say: 7. — Blind preference for the sour line: 35%. — Last year, listed in Xiao Lei's group as 偏酸 (leaning sour), 100 bags sold 9. 9%. — The gap is 26 points and it is not in anyone's mouth. It is in two characters. Lu Yu's reading, which is exact: 偏 means off-true. Nobody pays twenty-six yuan for a thing that is off-true. I had labelled my own product a defect and then measured the market's appetite for defects.

3. Eleven drafts of the name. 偏酸型 — no. 酸甜型 — no, that is splitting the difference. 原味 — the word is worn out. 老口味 / 一九八几年那种 — kept. 不加糖不熏硫、晒到自己发酸的那一批 — accurate and too long. Final: "The batch that people over seventy taste and say is like when they were small." With three lines under it: — July 2030, an elderly canteen in Chengdu, 58 tasted, 47 said this. — People around thirty: about three and a half in ten choose it. — So there is a 65% chance you won't like it. I rewrote that last line three times, each time plainer. It will cost me buyers. Without it, some of the 35% would feel tricked — and this is the same clause as the ¥3 refund and the labelled inference on Qiao's page: state the thing that makes you look worse, in the same type size.

4. Result: 18 August, 100 bags, same goods, same ¥26, same group. Seven days: 63 sold. Against 9 last year. I did not enjoy the number. 63 − 9 = 54. Those fifty-four people were in that group last year and would have bought. They did not click, because of two characters I chose. For a year I have been calling that a market preference. It was a copywriting error, and I made the decision on their behalf.

5. Twenty-sixth of August, eight days after delivery, one refund claim with the reason field filled in. "That's exactly the taste." And: "I don't want the money back. I didn't know how else to talk to you — this is the only place that lets me type." Paid the three yuan. Annotation on the order: 第一个说的 — the first one who said it. Note what this is: the refund channel, built in October to lower the cost of complaining, is now the only inbound channel of any kind that I own. A person with something good to say had to use the complaints door because there is no other door. That is a design fault and it has been there since October.

6. The reference line, formalised, and it is a cost centre by intention. — Every run: 30 bags of the unsweetened, untreated, genuinely sour lot to Feng, unlabelled, free. He keeps the book. ≈¥460/run, ¥1,840/yr. — This is the same instrument as Chang's doorway string and the leaders' ¥50 sealed bags: a reference that is not for sale, maintained at a price, so that drift can be detected. Three of them now, on three different axes (hardness, batch-to-batch, generational taste). None of them appears as an asset anywhere. — And Lu Yu's version of why it is worth doing even if the sour line never sells: the version with nothing added used to sit in a few men's hands; after it was written down it sat on paper; paper doesn't die. When I die is exactly when Abdul Rahman's and Chang's calibration dies, and there are 58 mouths in one room in Chengdu who still hold the pre-1990 reading of what an apricot is. They are not customers. They are the last copy.

7. Abdul Rahman's seven seconds. He has kept the sour strings back for himself for as long as I have known him, has never once offered them to me, and told me last year that they don't sell — which is true. When I said I wasn't selling them, he went silent for seven or eight seconds and then said "then take more." I have bought from that man for three years and that is the only time he has ever asked me to buy something.

8. 10 p.m., 26 August, unknown Chengdu landline. A cough, then: "You're Marco." Yes. "My surname's Zhou. Zhou Lixing." — the ¥22 copy, November 2028. Then: "I know you don't want to talk to me." And: "I'm not calling about business today." And: "I've still got six tonnes in the warehouse." And then: "I want to ask you one thing, and it's got nothing to do with the goods."

附录三·English Highlight

"Everyone calling it something different is the same as it having no name."
In his century, tea was boiled a hundred times over with spring onion, ginger, jujube, orange peel, dogwood and mint, then skimmed and whipped smooth; and the sentence he is remembered for calls the result water fit for the drainage ditch — and yet the custom does not stop.
Asked whether the spiced version was any good, he answered immediately and without qualification. It was good. Warm, thick, full of flavour. A bowl in winter warms you from throat to feet. Then why say what he said? I put it too strongly. And: but if I hadn't put it too strongly, nobody would ever have known there had been tea in that pot.
It did not work. When I died, the ones putting ginger in were still the majority. What the book achieved was narrower and slower: it wrote down the version with nothing added — how to heat the water, how to control the fire, when to put the powder in; fish eyes for the first boil, a string of pearls at the rim for the second, surging waves for the third, and past that the water is old and cannot be drunk. And: all of that used to sit in a few men's hands. After it was written down it sat on paper. Paper doesn't die.
And the part of the work that took the longest was not the method. It was the names. What the picking basket is called, what the steaming vessel is called, what the grinding roller is called. All of them already in use, by people who each called them something else.
The man he was talking to had a hundred bags of unsweetened dried apricot that forty-seven old people out of fifty-eight said tasted like their childhood, and which, offered the previous year in an online group under the label leaning sour, had sold nine.
Then what you sold was not sourness. What you sold was the word 偏. 偏 means off-true. And: nobody pays twenty-six yuan for a thing that is off-true.
Relabelled — the batch that people over seventy taste and say is like when they were small, with the honest warning that two thirds of buyers would probably dislike it — the same goods at the same price in the same group sold sixty-three.
It isn't that nobody wants your thirty bags. It's that they don't have a name yet.

附录四·Dongpo's Cheat Sheet

七月二十六到八月二十六 出处 现代对应 一句话
三十袋白自封袋，只写A和B A是偏酸的，B是平常那种 你要那个干什么。那个不好卖 我不卖。那头静了七八秒。那你多要点
头三天不算，中间十天算，最后两天不算 单日A双日B，不告诉任何人 碟子一样摆法一样 他只做一件事：记
七十以上答上话的五十八个 说A像小时候的四十七 说B像的六个 四十七比六
那时候喝茶放葱姜枣橘皮茱萸薄荷 煮一百滚，撇沫，扬令滑 好喝吗。好喝，冬天从嗓子暖到脚 斯沟渠间弃水耳，而习俗不已
这句话我说得重了 可是不重说一遍 就没有人知道那锅里还有过茶
我死的时候放葱姜的还是多 我把不放东西那一种写下来了 鱼目一沸，涌泉连珠二沸，腾波鼓浪三沸 本来在几个人手上，写下来以后在纸上，纸不会死
你那一百袋上头写的什么。偏酸 那你卖的不是酸 你卖的是「偏」这个字 没有人肯花二十六块买一样不正的东西
最费工夫的不是煮法，是名字 篮子叫什么，甑叫什么，碾叫什么 用的人各叫各的 各叫各的，就是没有名
周末拦住七十四个儿女 两个碟子，不写字 你要是买，买哪一碟 B四十一，A二十六，说不出来七
蒙着尝，买酸的百分之三十五 写着偏酸卖，百分之九 差二十六个点 这二十六个点不在舌头上，在那两个字上
写了十一个版本 第十一版：七十岁以上的人吃了说像小时候的那一批 三十岁上下十个里有三个半选它 所以你有六成半的可能不喜欢
一百袋，七天，六十三袋 去年九袋 同样的货同样的价同样的群 我去年替五十四个人做了决定
退款码跳出一笔，理由栏写了字 就是这个味道 我不退钱，只有这个地方能打字 备注：第一个说的
每一批三十袋不贴标送食堂 一年一千八百四十 门框上那一串，团长那五十块，食堂这三十袋 三把尺，三个轴，账上都没有
陌生座机，先咳嗽一声 我姓周，周立行 我今天不是来谈生意的，我仓库里还有六吨 我想问你一件事，跟货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