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卷三《阳关以西》｜主角：Marco·小雷·蒋姐·陶姐｜古人：钟子期｜地点：成都·小雷那间十平米·马可的出租屋｜典：《吕氏春秋·本味》“伯牙鼓琴，钟子期听之。方鼓琴而志在太山，钟子期曰：善哉乎鼓琴，巍巍乎若太山……钟子期死，伯牙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琴，以为世无足复为鼓琴者”｜主导感官：味（同一颗桑葚干，前后两次，中间隔十三天）｜合券进度：未结一笔｜金融-国学对应：The Ear Is Made, Not Found（听得出的那三成，不是懂，是对上了；而对的那一次，是你自己给的）↔ 知音
段一·现身
六月十五日，下午两点。
五百袋桑葚干到成都。
分法是这样的。
蒋姐两百，头一批。
小雷一百二。
郭老师八十。
陶姐一百。
袋子上印的还是五行，只改了两个地方。
这一袋是去年六月晾的桑葚干。到您手里，十二个月。
放十二个月不会坏。这个我问过做的人，他说不会。
可是回味会淡。淡多少，我没有试过。
吃完请告诉我淡不淡。
觉得淡的，跟我说一声，我退三块。
跟五月那一批比，只有第一行的月份和名字不一样。
九个月改成十二个月。
杏干改成桑葚干。
马可在发货单上看见了小雷那一栏。
他加了一样东西。
新的团长单上有七栏，五月那次加的两栏是「货放在哪儿」和「堆了几天」。
小雷在第七栏后面，自己用笔加了一栏。
他写的是四个字：
上一次吃过。
后面跟着一个数：
四十九。
马可看着这个数，愣了一下。
六月二日他给小雷发了五十袋杏干。
小雷在六月三日到六月十四日之间，把这五十袋发出去了。
四十九个人拿到了。
还有一袋，马可后来才知道去哪儿了。
段二·古文镜像
“伯牙鼓琴，钟子期听之。方鼓琴而志在太山，钟子期曰：善哉乎鼓琴，巍巍乎若太山。少选之间，而志在流水，钟子期又曰：善哉乎鼓琴，汤汤乎若流水。”
“钟子期死，伯牙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琴，以为世无足复为鼓琴者。”
English Mirror: Bo Ya played the zither and Zhong Ziqi listened. While he was playing, his mind was on the great mountain, and Zhong Ziqi said: how fine your playing is — towering, like Mount Tai. A moment later his mind was on flowing water, and Zhong Ziqi said again: how fine — surging, like a running river. — When Zhong Ziqi died, Bo Ya broke his zither, cut its strings, and never played again all his life, holding that there was no one left in the world worth playing for.
七月五日，二十天到了。
马可数了四组。
蒋姐那两百袋，退了七十八个。
百分之三十九。
郭老师那八十袋，退了三十三个。
百分之四十一点二。
陶姐那一百袋，退了六个。
百分之六。
小雷那一百二十袋，退了四十一个。
百分之三十四点二。
马可把这四个数，跟五月那五个放在一起。
五月：二十三点五，三十一点七，四，九，二。
六月：三十九，四十一点二，六，三十四点二。
他先看两头。
老团长那两个：五月是二十三点五和三十一点七，六月是三十九和四十一点二。
都涨了。
这个说得通。
桑葚干十二个月，比杏干九个月更淡。
新团长陶姐：五月两个点，六月六个点。
也涨了，可是还是很低。
然后他看小雷那一个。
五月他没有发。
六月三十四点二。
这个数不在两头。
这个数挨着老团长那一头。
马可把这个数在纸上圈了三遍。
因为小雷那三百四十个人，六月十五号之前，没有一个人买过他的东西。
六月二日以前，一个也没有。
十三天以后，三成四说得出淡。
跟蒋姐那些买过两年的人，差不到五个点。
马可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十三天。」
他停了一下，写完：
「一次。」
又写了一行：
「一次就够了。」
写完这三行，马可又做了一件事。
他把陶姐那六个点也算了一遍。
陶姐一百袋，六个人退。
这六个人是谁？
他调出退款记录，六个人的微信名他都有。
然后他跟三月、四月、五月的名单对了一遍。
对出来一件事。
这六个人里，有四个在五月那一批里买过。
陶姐五月发的是一百袋杏干。
六月发的是一百袋桑葚干。
同一个群，有一部分人两次都买了。
这一部分人有多少？
马可数了一下。
十九个。
十九个里，四个说淡。
百分之二十一。
剩下八十一个只买了六月的，两个说淡。
百分之二点五。
马可把这两个数写下来，在旁边打了一个勾。
因为这是第三组。
五月：三成对百分之三。
六月小雷：八十一点六对一点四。
六月陶姐：二十一对二点五。
三组数，三个不同的团长，三种不同的人群。
同一个方向。
马可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三组都对上了。」
他停了一下，写完：
「这个不是巧合了。」
段三·事件主体
钟子期是那天傍晚出现的。
马可在屋里，桌上摊着四张纸。
门口那儿站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
穿的是粗布短打，裤脚扎着。
他背上有一捆柴，用绳子捆着。
他把柴放在门边，进来了。
他坐下的时候，先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他说的第一句是：
“你那个三成四。”
马可说：
“是。”
那个人说：
“钟子期。”
马可站起来了。
他说：
“先生是，”
钟子期摆了摆手。
他说：
“你要问的那件事，我先说。”
他说：
“我是打柴的。”
他说得很平常。
他说：
“那天我背着柴从山上下来，听见有人弹琴。”
马可说：
“这个我知道。”
钟子期说：
“你知道我说了什么。”
他说：
“我说，巍巍乎若太山。”
他说：
“过了一会儿他又弹，我说，汤汤乎若流水。”
马可说：
“他弹的就是山和水。”
钟子期说：
“是。”
那天傍晚，马可问了一句他一直想问的。
他说：
“先生，您怎么听得出他弹的是山？”
钟子期说：
“我不知道。”
这四个字答得很干脆。
马可说：
“您不知道？”
钟子期说：
“我听见的是山。”
他说：
“我说了山，他说对。”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他说：
“就这么一回事。”
马可停了一下。
他说：
“要是他说不对呢？”
钟子期说：
“那我就不是知音。”
他说得一点也不难过。
他说了一句，马可当天在本子上抄了三遍：
“知音不是懂。”
他停了一下。
“是对上了。”
马可在那张桌子前面坐着，把这句想了一遍。
他说：
“先生，那要是那天他弹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山呢？”
钟子期说：
“那我说山，他也说山。”
马可说：
“那不就成了瞎猫碰上死耗子？”
钟子期说：
“一回是。”
他说：
“两回也是。”
他抬起头。
他说：
“十回都对上，就不是了。”
他说：
“那时候他弹什么，我说什么，两个人都不用问。”
他把手抬了一下。
他说：
“这个要时间。”
那天傍晚，马可问了那个最要紧的。
他说：
“先生，我这三成四的人，是怎么来的？”
钟子期说：
“你自己给的。”
他说：
“六月二日你给了五十袋。”
马可说：
“那不是我给的，是小雷买的。”
钟子期说：
“那是他给的。”
他说：
“一样。”
他说：
“四十九个人，六月三号到十四号，各吃了一袋杏干。”
他抬起头。
他说：
“十三天以后，他们嘴里有了一个上一次。”
他说了后半句，马可当天晚上在本子上抄了四遍：
“知音不是找出来的。”
他停了一下。
“是弹出来的。”
马可在那张桌子前面坐着，很久没有说话。
因为这一句把他这一年半做的事，重新解释了一遍。
他一直以为，那些说得出淡的人，是本来就在的。
他要做的是找到他们。
今天傍晚他知道不是。
那些人不是本来就在。
是他自己一次一次发货，一次一次印那五行，把他们喂出来的。
一个人吃过一次，才有第二次可以比。
没有第一次，第二次是空的。
马可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三月两百袋，我以为是在卖货。」
他停了一下，写完：
「其实是在造耳朵。」
那天傍晚，钟子期走之前说了一件别的。
他站起来，去门边拿那捆柴。
他背上以后，说了一句：
“你知道我死了以后，他做了什么。”
马可说：
“他把琴摔了。”
钟子期说：
“对。”
他说：
“弦也剪了。”
他说：
“一辈子没有再弹。”
马可问：
“先生觉得他做得对吗？”
钟子期说：
“不对。”
这两个字答得很快。
马可抬起头。
钟子期说：
“他该再弹几年。”
他说：
“山上打柴的不止我一个。”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
他回过头。
他说了走之前那一句：
“他摔琴那天，山上还有别人。”
他说：
“那些人一辈子没听过琴。”
马可站起来，追了一句：
“先生，那他为什么摔？”
钟子期停在门口。
他背着那捆柴，没有回头。
他说：
“因为他弹了几十年，只碰上过我一个。”
他说：
“他以为我是稀罕的。”
马可说：
“先生不稀罕吗？”
钟子期说：
“我不稀罕。”
他说得很干脆。
他说：
“山上打柴的，一天上上下下几十个人。”
他说：
“那天就我一个停下来。”
马可问：
“别人为什么不停？”
钟子期说：
“赶时间。”
他说：
“柴要挑到集上去卖，晚了卖不掉。”
他停了一下。
他说了一句，马可当天晚上想了很久：
“那天我柴挑得少，所以我停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
他回过头，说了最后一句：
“他要是每天都弹，总有人柴挑得少。”
马可在屋里，把这一句写下来。
写完他坐了一会儿。
因为这一句跟前面那一句是连着的。
伯牙弹了几十年，只碰上一个。
不是因为世上只有一个知音。
是因为他弹得太少。
每一次弹，都是在等一个柴挑得少的人路过。
弹得多，路过的就多。
马可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他把「只有一个」当成了世道。」
他停了一下，写完：
「其实那是他弹的次数。」
又写了一行，这一行他写完在旁边画了一个框：
「我这两年，一年只发四个月。」
再写一行：
「八个月不弹。」
段四·钩子结尾
那天晚上，马可算了一笔账。
他算的是「造一个耳朵要多少钱」。
小雷那五十袋，成本一袋十四块七。
七百三十五。
四十九个人。
一个人十五块。
他把这个数写下来，在旁边写了另一个数。
蒋姐介绍的八个团长，来了三个。
明年要是来八个，每个五十袋。
四百袋，五千八百八十。
他把这个数圈起来。
五千八百八十。
他去年一年赚了两千四百四十四。
这一笔是两年半的利润。
马可看着这个数，坐了很久。
然后他在下面写了一行：
「这五千八百八十，不算在货里。」
他停了一下，写完：
「货是卖的。这个是喂的。」
又写了一行：
「喂一次，那些人一辈子分得出淡不淡。」
这一行他写完，划掉了「一辈子」三个字。
改成了：
「喂一次，能管一年。」
因为他不知道能管多久。
他在旁边加了一句：
「这个也要测。」
写完这一句，他又算了一笔他不想算的。
五千八百八十，他出得起吗。
手里十七万八，去年年底的数。
今年上半年他又花了四万多。
现在大概十三万。
五千八百八十，占百分之四点五。
出得起。
可是他把这个数往后推了三年。
明年五千八百八十，后年要是十六个团长，一万一千七。
大后年二十个，一万四千七。
三年三万二。
他手里那十三万，掉四分之一。
马可在纸上把这三个数写下来。
写完他停了一下。
因为这三年里，货那一头也要长。
明年八百袋，后年一千六，大后年三千。
毛利一袋十块七五。
三年加起来五万八。
减去喂耳朵那三万二。
剩两万六。
三年两万六。
他一年过日子要八万五。
马可把笔放下，在纸上画了一条横线。
线下面他写了一句：
「这条路三年以后还是不够活。」
他停了很久，才写下面那一句：
「可是三年以后，能说得出淡不淡的人，有一千多个。」
又写一行：
「一千多个能分得出好坏的人，值多少钱，我不知道。」
最后他写完了：
「这个我今天算不出来。」
那天晚上十点，小雷发来一条。
他发的是那张单的照片。
七栏加他自己加的一栏，填满了。
马可放大看那一栏。
上一次吃过：四十九。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他后来补的：
「四十一个说淡的，四十个是这四十九里的。」
马可算了一下。
四十九个吃过的人里，四十个说淡。
百分之八十一点六。
剩下七十一个没吃过的人里，一个说淡。
百分之一点四。
他把这两个数写下来，手停了一下。
八十一点六，对一点四。
差五十八倍。
这比五月那个三成对百分之三，还要干净。
因为这一次是同一个团长，同一个小区，同一天发的货。
唯一的差别是：一个吃过，一个没吃过。
马可打了一句：
「你这一栏，是什么时候想到要加的。」
小雷回得很快：
「六月二号。」
下面一条：
「我要那五十袋的时候就想好了。」
再下面一条：
「不然我买那五十袋，怎么知道有没有用。」
马可看着这三条，坐直了。
因为这意味着一件事。
小雷六月二号花七百三十五块买那五十袋的时候，不是为了卖。
也不只是为了造对照。
他同时设计了一个能验证「造对照有没有用」的办法。
一个二十九岁的人，在一间十平米的屋子里，自己设计了一个对照实验。
而且他把变量控住了：同一个团长，同一批货，同一天。
马可打了一句：
「小雷，那还有一袋呢。」
小雷回：
「哪一袋？」
马可打：
「五十袋，四十九个人。」
这一条发出去，那边过了大概两分钟。
回来的是一行：
「我自己吃了。」
下面一条：
「一天一个，吃了二十天。」
再下面一条：
「六月十五号那批到的时候，我也吃了二十天。」
最后一条，马可看完，把手机放在桌上，在屋里走了两圈：
「两个二十天，我自己也对上了一次。」
马可看着这一条，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五十袋，四十九个人，一袋他自己。」
他停了一下，写完：
「那一袋是他给自己造的耳朵。」
又写了一行：
「他不是在测那四十九个人。」
再写一行：
「他先把自己变成能测的那个。」
写完他打了一句过去：
「你自己那二十天，记了吗。」
小雷回得很快：
「记了。」
下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他那扇门的背面。
去年二月马可在那扇门背面看见过八十几行铅笔字，是每天来提货的人数。
这一次照片上是另一片地方，门框旁边。
上头是两列。
左边一列二十行，右边一列二十行。
每一行两三个字。
左边最上面写着：杏。
右边最上面写着：桑。
马可放大了看。
杏那一列，前十四行都是「一样」。
第十五行开始变：「有点软」「软」「软」。
桑那一列，第一行就是「淡」。
一直到第二十行，都是「淡」。
马可看着这两列，坐了很久。
因为这两列不是给他看的。
这两列写在一扇门的背面，那扇门是物业的。
小雷写的时候，没有打算给任何人看。
他打了一句：
「你为什么写在门上。」
小雷回：
「顺手。」
下面一条：
「本子在桌上，门在门口。」
再下面一条：
「吃完就写，走两步都嫌远。」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蒋姐发来一条。
跟小雷那件事没有关系。
她发的是一张截图。
是另一个群里的一条商品信息。
照片，七行字，最下面一个价。
十九块。
马可看着那个数，先没有回。
因为这个数他去年十一月听过。
在太升南路那家咖啡馆里。
周立行说的是：二十二块这个价，是我今年的。明年有人十九。后年有人十六。
马可打了一句：
「这是周立行的吗。」
蒋姐回：
「不是。」
下面一条：
「是他下面一个做过的人出来单干。」
再下面一条，马可看完，在桌前坐了很久：
「他那七行字，跟周立行的一模一样。」
马可打了一句：
「一模一样？」
蒋姐回：
「一个字不差。」
下面一条：
「连「第七座晾房」都没改。」
马可看着这一条，停住了。
因为周立行那七行上写的是「玉素甫，第七座晾房，十二座房」。
这个人抄的时候，连玉素甫这个名字都没换。
他打了一句：
「那两家卖的是同一个人的货？」
蒋姐回：
「不知道。」
下面一条：
「可能是同一个人的，可能不是。」
再下面一条：
「反正名字是同一个。」
马可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周立行抄我的，改了名字。」
他停了一下，写完：
「这一个抄周立行的，名字也没改。」
又写了一行：
「第一次抄，还知道要编一个。」
他把这一行写完：
「第二次抄，连编都懒得编。」
写完他看着这四行，忽然想到一件事。
明年要是有第三个人抄，十六块。
那七行还是那七行。
玉素甫还是玉素甫。
一个吐鲁番的人，名字在成都的三个群里，越卖越便宜。
而这个人自己，多半不知道。
马可打了一句给蒋姐：
「蒋姐，您帮我看一下，这个十九块的，退不退三块。」
蒋姐过了一会儿回：
「他那七行里没有那一句。」
下面一条：
「周立行那七行里也没有。」
马可看着这两条，坐直了。
因为这一句「觉得淡的退三块」，是他去年十二月自己加上去的第八行。
印在袋子上，跟七行一起。
两个人抄了七行，都没有抄第八行。
马可在本子上写了这一天最后一行：
「他们抄的是那七行。」
他停了一下，写完：
「第八行没有人抄。」
又写一行：
「因为那一行要退钱。」
写完这三行，马可把三份七行摆在一起。
他自己那一份，二〇二八年三月印的。
周立行那一份，二〇二八年十月的截图。
这一份，二〇二九年七月的截图。
三份并排。
头七行，一个字不差。
他那一份下面多一行。
周立行那一份，没有。
这一份，也没有。
马可看着这三份，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打开电脑，把明年那批的袋子重新排了一遍。
他没有改那七行。
他把第八行往上挪了。
从最下面，挪到了第一行。
新的第一行是：
觉得淡的，跟我说一声，我退三块。
下面才是那七行。
排完他看了一遍。
看着不好看。
一个卖东西的，第一句话是「觉得不好我退钱」。
他把它改回去，又改上来。
来回三遍。
最后他留在了第一行。
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字，是给自己看的：
「七行谁都能抄。」
他停了一下，写完：
「第八行抄了就要掏钱。」
又写一行：
「所以第八行要放在最上头。」
再写一行：
「抄的人从上往下抄，第一行就得停。」
写完这四行，他把新排的那一版发给了蒋姐。
蒋姐过了十几分钟回：
「第一句就说退钱？」
马可打了一句：
「是。」
蒋姐回：
「不好看。」
马可打：
「我知道。」
蒋姐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
「不过我发。」
下面一条：
「你去年那五行，我头一回看也觉得不好看。」
再下面一条，马可看完，把电脑合上了：
「后来我发现，不好看的那几句，团员截图转出去的最多。」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臣之质死久矣》
附录一·Dongpo's Note
Five hundred bags of dried mulberry into Chengdu on the fifteenth. Two hundred to Jiang as first round; a hundred and twenty to Xiao Lei; eighty to Guo; a hundred to Tao.
Five lines on the bag, and only two things changed from May: nine months became twelve, and apricot became mulberry.
On the leader sheet — which since May carries seven columns, the last two being where the goods were kept and how many days held — Xiao Lei had added an eighth in his own hand. Four characters: ate the previous one. And a figure: forty-nine.
On 2 June I had sent him fifty bags of the May apricot. Between the third and the fourteenth he distributed them. Forty-nine people took one. Where the fiftieth went I only found out three weeks later.
Twenty days up on 5 July. Jiang: 78 of 200, 39%. Guo: 33 of 80, 41.2%. Tao: 6 of 100, 6%. Xiao Lei: 41 of 120, 34.2%.
Set against May's five — 23.5, 31.7, 4, 9, 2 — the two established leaders have both risen, which is what twelve months against nine ought to do; the new leader Tao has risen from 2% to 6% and is still nowhere. And Xiao Lei sits at 34.2, next to the established ones, with a group in which nobody had bought anything of mine before the second of June.
Thirteen days. One purchase. Thirty-four percent, within five points of people who have been buying for two years.
Zhong Ziqi was at the door at dusk — forty-odd, coarse short jacket, trouser legs tied, a bundle of firewood roped to his back, which he set down before coming in, and he wiped his hands on his trousers before sitting. That thirty-four point two of yours. Yes. Zhong Ziqi.
I started to say something and he waved it off. I'll answer the thing you want to ask first. I cut firewood. Entirely plainly. I was coming down off the hill with a load and heard somebody playing. I know the story. You know what I said. I said: towering, like Mount Tai. And when he played again a little later I said: surging, like a running river. And he was playing a mountain and a river. He was.
So how did you know it was a mountain? I don't know. Flat, four characters. You don't know? What I heard was a mountain. I said mountain and he said yes. And, hands on his knees: that's all it is.
And if he had said no? Then I would not have been the one who heard him. No sorrow in it at all. And: being the one who hears is not understanding. It is matching.
But suppose that day he had not been thinking of a mountain? Then I say mountain and he says mountain too. Isn't that a blind cat and a dead mouse? Once, yes. Twice, yes. And: ten times and it isn't. And: by then he plays and I say and neither of us has to ask. And: that takes time.
Then the question I had been circling. Where did my thirty-four percent come from? You gave it to them. No — Xiao Lei bought those fifty bags. Then he gave it. Same thing. And: forty-nine people ate one apricot each between the third and the fourteenth. Thirteen days later they had a previous one in their mouths. And: the ear is not found. It is played into being.
Which reorganises eighteen months of work. I have assumed that the people who can taste faintness were already out there and my job was to locate them. They were not out there. I fed them into existence, one shipment and one printed disclosure at a time.
Picking up his firewood at the door: do you know what he did after I died? He broke the zither. And cut the strings. Never played again. Was he right? No — instantly. He should have played a few more years. I was not the only man cutting wood on that hill. And from the doorway: the day he broke it there were other people up there. Those people never heard a zither in their lives. — M.
附录二·Marco's Memo
Memo to file. Chengdu, 5 July 2029. June mulberry, twenty-day close-out.
1. Refund rates, four points, 500 bags of twelve-month-old mulberry. — Jiang 200 → 78 (39.0%) / Guo 80 → 33 (41.2%) / Tao 100 → 6 (6.0%) / Xiao Lei 120 → 41 (34.2%). — Against May (nine-month apricot): 23.5 / 31.7 / — / 4, 9, 2. — Established leaders up 15 and 10 points, consistent with twelve months versus nine. New leader Tao up from 2% to 6% and still an order of magnitude below.
2. Xiao Lei's 34.2% is the finding, and he built it deliberately in thirteen days. Nobody in his group of 340 had bought anything of mine before 2 June. He paid ¥735 of his own money for fifty bags of May apricot, distributed 49 of them between 3 and 14 June, and by the fifteenth those forty-nine had a reference. One prior purchase, thirteen days, and a group with no history performs within five points of a group with two years of it.
3. And the eighth column, which he added unasked and which is a cleaner experiment than anything I have run. — Of his 41 faintness reports, 40 came from the 49 who had eaten the apricot. — 49 with a reference → 40 reported faintness: 81.6%. — 71 without → 1: 1.4%. — Fifty-eight-fold. Cleaner than May's 30% vs 3% because same leader, same compound, same batch, same shipment date. The only variable is one prior purchase. And when I asked when he decided to add the column: 2 June. When I asked for the fifty bags. And: otherwise how would I know whether buying them was any use. He designed the control at the moment he incurred the cost. I have run two-site tests for eighteen months and have never once, before spending money, specified how I would tell whether the spend worked.
4. Zhong Ziqi, and the correction to what I thought I was doing. — Being the one who hears is not understanding. It is matching. I said mountain and he said yes. — On coincidence: once, yes; twice, yes; ten times and it isn't — and by then neither of us has to ask. And: that takes time. — And: the ear is not found. It is played into being. For eighteen months I have treated the ~30% who can report faintness as a segment to be located. They are not a segment. They are an output. Every shipment with the five lines on it manufactures some of them, and the count rises because I keep shipping, not because I keep finding.*
5. Costed: what an ear costs. — 50 bags at ¥14.70 = ¥735 for 49 people = ¥15 a head. — Eight leaders next year at fifty bags each: 400 bags, ¥5,880. — My entire 2028 profit was ¥2,444. This is two and a half years of it. — And it does not sit in cost of goods. Goods are sold. This is fed. I wrote feeds them for life and struck out for life, because I do not know how long an ear lasts and that is itself a thing to measure. Provisional: assume one year and test it.
6. Policy adopted for 2030: no new leader's first batch is a sale. Fifty bags at cost, distributed to be eaten, with the eighth column on the sheet from day one, and the leader's own first real batch runs only after that. Note who pays. Xiao Lei paid for his own and refused to let me cover it — "I'm the one who wanted it; I pay for it", and then quoted my own line back at me: what's given for nothing won't be there next year (which he had heard me half-say under my breath in February and written down without knowing what it meant). For a leader who can pay, let the leader pay. For one who cannot, I pay and say so.
7. And the coda I did not expect. Fifty bags, forty-nine people. The fiftieth: he ate it himself, one a day for twenty days — and then ate the June mulberry the same way. Two twenty-day runs, so I matched up once myself as well. He is the only person in the chain besides me who has now run the protocol on both products. And nobody told him to.
8. Zhong Ziqi's verdict on the broken zither, which is the part of that story nobody repeats. Asked whether Bo Ya was right to smash it and never play again: no, immediately. He should have played a few more years. I was not the only man cutting wood on that hill. And: the day he broke it there were other people up there, and those people never heard a zither in their lives. Which I am going to take as addressed to me. The thirty percent are not irreplaceable. They are the ones who have been played to.
9. Eleven p.m., and unrelated. A screenshot from Jiang: another group, a photograph, seven lines, and a price. ¥19. Zhou Lixing, at that coffee table on 5 November 2028: twenty-two is this year's price. Next year somebody does nineteen. The year after, sixteen. It is not him. It is somebody who worked under him and has gone out on his own. And: his seven lines are identical to Zhou's. Which are identical to mine. Third generation of a copy, and the price has fallen thirteen point five percent in eight months.
附录三·English Highlight
"How did you know it was a mountain?" — "I don't know. What I heard was a mountain. I said mountain and he said yes. That's all it is."
The listener in that story is a woodcutter coming down off a hill with a load on his back, and the player is a gentleman with an instrument, and the whole of what passes between them is that one of them says mountain and the other says yes.
Asked whether being able to hear it constitutes understanding, he declined the compliment. Being the one who hears is not understanding. It is matching. And asked what happens if the player had not in fact been thinking of a mountain: then I say mountain and he says mountain too. Isn't that luck? Once, yes. Twice, yes. Ten times and it isn't — and by then, he plays and I say and neither of us has to ask.
The commercial version was five hundred bags of twelve-month-old dried mulberry, sold with a printed admission that the flavour might have faded and three yuan back to anyone who found that it had.
Among buyers who had bought before, thirty-nine and forty-one percent asked for the refund. Among a distributor's group where nobody had ever bought anything from that supplier, six percent.
And in one group of three hundred and forty people who had likewise never bought anything: thirty-four percent — because their distributor had spent seven hundred and thirty-five yuan of his own money thirteen days earlier on fifty bags of the previous month's product, and handed them out to be eaten.
He had also, at the moment of spending the money, added a column to the reporting sheet nobody had asked him for: ate the previous one. Of forty-one people who reported the mulberry as faint, forty were among the forty-nine who had eaten the apricot. Among the seventy-one who had not, one.
Same distributor, same compound, same batch, same day. Fifty-eight to one.
The ear is not found. It is played into being.
And on the famous ending, in which the player breaks his instrument and never touches it again because the one man who could hear him is dead — the man who could hear him thought it was a mistake, and said so without hesitation. He should have played a few more years. I was not the only one cutting wood on that hill. The day he broke it there were other people up there, and they never heard a zither in their lives.
附录四·Dongpo's Cheat Sheet
| 六月十五到七月五 | 出处 | 现代对应 | 一句话 |
|---|---|---|---|
| 五百袋，五行只改两处 | 九个月→十二个月 | 杏干→桑葚干 | |
| 小雷自己加了第八栏 | 上一次吃过：四十九 | 六月二日那五十袋 | 还有一袋后来才知道去哪儿了 |
| 四个退款率 | 39／41.2／6／34.2 | 老团长都涨了，新团长陶姐还是很低 | 小雷那个数挨着老团长 |
| 十三天，一次 | 三成四 | 跟买过两年的差不到五个点 | 一次就够了 |
| 我怎么听得出是山 | 我不知道 | 我说了山，他说对 | 就这么一回事 |
| 他说不对呢。那我就不是知音 | 知音不是懂 | 是对上了 | |
| 一回是碰巧，两回也是 | 十回都对上就不是了 | 那时候两个人都不用问 | 这个要时间 |
| 那三成四是怎么来的 | 你自己给的 | 知音不是找出来的 | 是弹出来的 |
| 我以为他们本来就在 | 其实是我一次一次喂出来的 | 三月两百袋我以为是在卖货 | 其实是在造耳朵 |
| 四十九个吃过的，四十个说淡 | 八十一点六 | 七十一个没吃过的，一个说淡 | 一点四，差五十八倍 |
| 同一个团长同一批同一天 | 唯一的差别是吃过没吃过 | 比五月那个还干净 | |
| 这一栏什么时候想到的 | 六月二号，我要那五十袋的时候 | 不然我买那五十袋怎么知道有没有用 | 花钱的那一刻就设计好了验证 |
| 一个耳朵十五块 | 八个团长四百袋五千八百八十 | 他去年一年赚两千四百四十四 | 两年半的利润 |
| 货是卖的，这个是喂的 | 「一辈子」划掉改成「能管一年」 | 因为他不知道能管多久 | 这个也要测 |
| 那五十袋我不收你钱。要收 | 我要的东西我出钱 | 白给的明年就没有了 | 这句是二月他自己听见的 |
| 第五十袋 | 他自己吃了，一天一个二十天 | 六月那批他又吃了二十天 | 两个二十天，我自己也对上了一次 |
| 他该再弹几年 | 山上打柴的不止我一个 | 他摔琴那天山上还有别人 | 那些人一辈子没听过琴 |
| 十九块 | 不是周立行 | 是他下面做过的人出来单干 | 七行字跟周立行一模一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