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卷三《阳关以西》｜主角：Marco·秦师傅｜古人：庄子（附匠石运斤）｜地点：嘉峪关·那家纸箱厂·秦师傅家一室一厅｜典：《庄子·徐无鬼》“郢人垩慢其鼻端若蝇翼，使匠石斫之。匠石运斤成风，听而斫之，尽垩而鼻不伤，郢人立不失容。宋元君闻之，召匠石曰：尝试为寡人为之。匠石曰：臣则尝能斫之。虽然，臣之质死久矣。自夫子之死也，吾无以为质矣，吾无与言之矣”｜主导感官：空（车间里机器搬走以后，说话有回声）｜合券进度：未结一笔｜金融-国学对应：A Craft Takes Two（斧头还在，那个站着不动的人没了）↔ 匠石之质

段一·现身

七月八日，上午十点。

嘉峪关。

那家纸箱厂。

土路还在，红砖院墙还在。

院子里那些压平的纸板没有了。

空的。

七月的太阳照在水泥地上，白得刺眼。

马可推门进车间。

里头也空了。

那台压瓦楞的机器不在了。

地上留着四个螺栓孔，还有一圈黑色的油印。

马可站在中间，试着说了一句话。

他说的是「秦师傅」。

有回声。

去年八月他在这儿念了三天本子，一点回声也没有。

因为那时候屋里堆满了纸板。

秦师傅在那间隔出来的办公室里。

他在收东西。

铁皮柜的门开着，四层都是空的。

地上摆着三个纸箱，敞着口。

里头是本子。

一箱十一本，一箱十二本，一箱十一本。

加起来三十四本。

秦师傅看见马可，直起腰。

他说的第一句是：

“你来晚了三天。”

马可问：

“三天前是什么？”

秦师傅说：

“机器拉走了。”

马可站在那间办公室门口。

他问：

“您看着拉走的？”

秦师傅说：

“我拆的。”

这三个字说完，屋里静了一下。

马可问：

“为什么是您拆？”

秦师傅说：

“买的那家来了两个人，不会拆。”

他说：

“那台机器九八年装的，是我装的。”

他说：

“螺栓的顺序他们不知道。”

马可问：

“拆了多久？”

秦师傅说：

“一天半。”

他说：

“拆完他们给我一条烟。”

他说得很平常，没有一点抱怨。

马可在心里算了一下。

十一万卖的机器，装机的人拆机，一天半，一条烟。

他没有说出来。

秦师傅这时候自己说了一句：

“我不要钱。”

他说：

“我要是不拆，他们硬拆，那台机器到张掖就废了。”

他弯下腰，把一个箱子封上。

他说了一句，马可当天在本子上抄了两遍：

“那台机器我用了三十年。”

他说：

“它到了张掖，还能再用十年。”

他说：

“这个跟钱没关系。”

段二·古文镜像

“郢人垩慢其鼻端若蝇翼，使匠石斫之。匠石运斤成风，听而斫之，尽垩而鼻不伤，郢人立不失容。”
“宋元君闻之，召匠石曰：尝试为寡人为之。匠石曰：臣则尝能斫之。虽然，臣之质死久矣。”
“自夫子之死也，吾无以为质矣，吾无与言之矣。”
English Mirror: A man of Ying had a speck of plaster on the tip of his nose, thin as a fly's wing, and had Carpenter Shi chop it off. Carpenter Shi swung his axe with a noise like wind, chopped by ear alone, took the plaster clean away without harming the nose — and the man of Ying stood there without a change of expression. — Lord Yuan of Song heard of it and summoned him: try it for me. Carpenter Shi said: I could indeed once do that. But the man who stood for me has been dead a long time. — Since my master died I have had nobody to stand for me. I have had nobody to talk to.

那天上午，秦师傅把这件事说了。

他说得很平常，跟报一个数一样。

他说：

“五月里，老板把地卖了。”

马可问：

“卖给谁？”

秦师傅说：

“要盖仓库。”

他说：

“这一片以后都是仓库。”

马可问：

“厂子搬吗？”

秦师傅说：

“不搬。”

他说：

“机器卖了。”

他说：

“卖给张掖一个厂，两台，一共十一万。”

马可问：

“您呢？”

秦师傅说：

“我六十了。”

他说得很干脆。

他说：

“四月过的生日。”

那天上午，马可问了几个很实际的。

他问：

“秦师傅，有退休金吗？”

秦师傅说：

“有。”

他说：

“社保交了二十六年。”

他说：

“一个月两千八。”

马可问：

“够吗？”

秦师傅说：

“够。”

他说：

“我一个人。”

他说：

“老婆前年走的。”

这一句他说得很快，说完就低头收东西了。

马可没有接。

他蹲下去，帮着把地上那三个纸箱的口折起来。

段三·事件主体

那天下午，马可帮着把三十四本搬回了秦师傅家。

一室一厅，在厂子东边两公里，六楼。

没有电梯。

三个箱子，搬了两趟。

搬完两个人坐在客厅里喝水。

客厅不大，一张桌子，一个沙发，一台电视。

靠墙有一个柜子，两米高，四层。

上头两层是杂物。

下头两层是空的。

秦师傅把三十四本一本一本码进去。

码完，占了一层半。

他站起来，看了一会儿。

他说了一句：

“在厂里占四层。”

他说：

“在这儿占一层半。”

马可问了一句：

“秦师傅，这三十四本，您以后还看吗？”

秦师傅说：

“看。”

马可问：

“看哪一年的？”

秦师傅说：

“不一定。”

他从那一层半里抽了一本出来。

他没有挑，就是随手。

他翻开，翻到中间。

他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

“二〇一三。”

马可问：

“您怎么知道？”

秦师傅指着一行。

他说：

“这一家。”

他说：

“这一家只做了一三年一年。”

马可低头看那一行。

上面写着一个简称，一个数，一个规格。

后面那一栏是空的。

他问：

“这一家为什么只做了一年？”

秦师傅说：

“不知道。”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去。

他说：

“一百五十二家里的一家。”

马可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他随手抽一本，能说出是哪一年。」

他停了一下，写完：

「靠的是一家只做了一年的客户。」

又写了一行：

「那一栏是空的。」

再写一行：

「他记得那一栏是空的。」

写完这四行，马可又想了一步。

去年八月他在这间车间里念了三天。

那三天他念的是日期、客户、数量、规格。

秦师傅答的是「同一个」「不是」「北头那个」。

他当时以为自己在做的是把三十四本变成一张表。

表做出来了，两页。

表上有两百一十三行。

可是刚才那一本，秦师傅随手一翻就知道是哪一年。

这个本事，表上没有。

马可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表是三十四本压出来的。」

他停了一下，写完：

「压出来以后，那三十四本还在。」

又写了一行：

「表上是两百一十三行。」

再写一行：

「本子上是一万零四百行。」

这一行写完，他抬起头，看着柜子里那一层半。

一万零四百行，一层半。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他去年没有明白的事。

去年他做那张表，是为了从三十四本里拿出一个结论。

结论拿出来了：头一年开过口的，后来多做了七年。

拿完以后，那三十四本对他就没有用了。

可是对秦师傅，那三十四本还是三十四本。

因为他要的不是结论。

马可在本子上写了这一段最后一行：

「我从那里头拿走了一句话。」

他停了一下，写完：

「他留下的是一万零四百行。」

庄子是那天傍晚出现的。

秦师傅下楼去买菜。

马可一个人在那间客厅里。

他在看柜子里那一层半。

门口那儿站着一个人。

很瘦，五十上下。

穿的是打了补丁的粗布，鞋是草编的。

他手里什么也没有拿。

他说的第一句是：

“这一层半。”

马可说：

“是。”

那个人说：

“庄周。”

那天傍晚，庄子讲了那个匠人。

他讲得很随意，像是路上想起来的。

他说：

“郢地有一个人，鼻子尖上沾了一点白灰。”

他说：

“薄得像苍蝇翅膀。”

马可说：

“这个我读过。”

庄子说：

“他找了一个姓石的木匠。”

他说：

“木匠抡起斧子，带着风声。”

他把手在空中划了一下。

他说：

“他不看，光听。”

他说：

“一斧下去，白灰没了，鼻子一点没伤。”

马可问：

“那个人呢？”

庄子说：

“站着，脸色都没变。”

那天傍晚，庄子说了后来。

他说：

“宋国的国君听说了。”

他说：

“把木匠叫去，说你给我也来一下。”

马可问：

“他做了吗？”

庄子说：

“没有。”

他说：

“他说了一句话。”

他停了一下。

他说了那一句，马可当天在本子上抄了四遍：

“臣则尝能斫之。”

他说：

“虽然，臣之质死久矣。”

马可问：

“质是什么意思？”

庄子说：

“就是站在那儿让他砍的那个人。”

马可在那间客厅里坐着。

他说：

“先生，斧子还在，手也还在。”

庄子说：

“在。”

马可说：

“那为什么不能砍？”

庄子说：

“你去找一个人，让他站着不动，你拿斧子往他鼻子上砍。”

他说得很平常。

马可停了一下。

庄子说：

“他一动，就完了。”

他说：

“不是木匠不行。”

他抬起头。

他说了一句，马可后来觉得这一句是这一年最要紧的一句：

“这门手艺，从来就是两个人的。”

马可在那间客厅里坐着，把这一句想了一会儿。

他说：

“先生，那个站着不动的人，他图什么？”

庄子说：

“这个我不知道。”

他答得很干脆。

他说：

“书上没写他叫什么。”

他说：

“只写了他是郢地的一个人。”

马可问：

“先生也不知道？”

庄子说：

“我编那个故事的时候，也没有给他起名字。”

他说得很平常。

马可停了一下。

他说：

“那是编的？”

庄子说：

“多半是。”

他说：

“我写的那些，多半是。”

他抬起头。

他说：

“可是这一条是真的。”

马可问：

“哪一条？”

庄子说了一句，马可当天在本子上抄了两遍：

“站着不动那个人，没有名字。”

他说：

“故事里记住的是抡斧子的。”

他把手放下。

他说：

“这个不是我编的。”

他说：

“这个是一直这样。”

他说：

“一个抡斧子的，一个站着不动的。”

他说：

“少一个，这门手艺就没有了。”

那天傍晚，庄子说了他自己那件事。

他说：

“我说这个故事的时候，是在送葬。”

马可问：

“谁的葬？”

庄子说：

“惠施。”

他说：

“我们两个吵了一辈子。”

他说：

“我说什么，他驳什么。”

马可说：

“濠梁那一次。”

庄子说：

“对。”

他说：

“我说鱼很快乐，他说你不是鱼你怎么知道。”

他说：

“我说你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

他停了一下。

他说：

“这种话，一辈子说了几千句。”

马可问：

“先生烦吗？”

庄子说：

“不烦。”

他说：

“他一死，我才知道不烦。”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

他回过头。

他说了走之前那一句：

“自从他走了，我没有可以说话的人了。”

马可站起来，追了一句：

“先生，那您后来找到别人了吗？”

庄子停在门口。

他说：

“没有。”

马可问：

“一个也没有？”

庄子说：

“别人不驳我。”

他说得很平常。

他说：

“我说什么，别人说好。”

他说：

“说好就没有下一句了。”

马可停了一下。

因为这一句他去年三月听过一个很像的。

晏婴在茶楼上说的：君所谓可，据亦曰可。若以水济水，谁能食之。

他说：

“先生，惠施驳您的时候，您烦不烦？”

庄子说：

“当时烦。”

他答得很老实。

他说：

“吵到一半，我想过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

他把门推开。

他说了一句，马可当天晚上写在了本子上：

“当时烦，是因为我以为还有很多年。”

他往外走了两步。

他回过头，说了最后一句：

“你今天下午帮那个人搬本子。”

马可说：

“搬了两趟。”

庄子说：

“六楼。”

他说：

“你要是不来，他一个人搬三趟。”

他说：

“三趟他也搬得动。”

他抬起头。

他说：

“可是搬完他坐在那儿，没有人可以说「在厂里占四层」。”

段四·钩子结尾

秦师傅回来的时候拎着两袋菜。

两个人在厨房弄了半天，弄了三个菜。

吃饭的时候，马可说了他这一趟来的事。

他说：

“秦师傅，我想请您做一件事。”

秦师傅说：

“你说。”

马可说：

“我那边每一批货，都有一张单。”

他把那张单的样子说了。

七栏加一栏，从吐鲁番出来，一路签到成都，再寄回去。

他说：

“我想请您看这张单。”

秦师傅问：

“看什么？”

马可说：

“看完说一句话。”

秦师傅停了一下。

他说：

“说什么话？”

马可说：

“您觉得哪儿不对，就说哪儿。”

他说：

“没有不对，就说没有不对。”

秦师傅问：

“我看不懂干果。”

马可说：

“您不用看懂干果。”

他把手机里那张单调出来，给他看。

秦师傅戴上老花镜。

他看了大概一分钟。

看完他指着第六栏，问了一句：

“这个「离地」是谁填的？”

马可说：

“团长填的。”

秦师傅说：

“填「离地」的，跟填「地上」的，哪一个多？”

马可想了一下。

他说：

“五月八个点，七个填离地，一个填地上。”

秦师傅说：

“七个填离地。”

他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他说：

“七个里有几个是真离地？”

马可停住了。

因为这个他没有查过。

他说：

“我不知道。”

秦师傅说：

“我在厂里三十年，送货单上有一栏「货已验收无误」。”

他说：

“三十年，没有一张写「有误」。”

他说：

“破了四十三个那一次，那张单上也写的无误。”

他抬起头。

他说了一句，马可当天在本子上抄了三遍：

“填了就好的那种栏，填的人不看。”

他说：

“你那个「破了几个」，我是空着的。”

他说：

“空着的栏，填了才有人看。”

马可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离地／地上，这是两个选项。」

他停了一下，写完：

「两个选项里有一个好听的，那一栏就废了。」

又写一行：

「要改成空的。」

再写一行：

「让他自己写货放在哪儿。」

这四行写完，马可抬起头。

他说：

“秦师傅，这就是我要买的那一句。”

秦师傅说：

“这一句不值一百块。”

马可说：

“秦师傅，这一句今年能替我省下多少，我算不出来。”

他说：

“五月那一次，六个人说硬。”

他说：

“退了十八块。”

他说：

“可是那一百袋里，有多少人以后不买了，我不知道。”

秦师傅说：

“这个谁也不知道。”

马可说：

“所以我按一百块给。”

他说：

“一百块是我出得起的。”

秦师傅这时候笑了一下。

他说：

“你这句话我听过。”

马可问：

“在哪儿听过？”

秦师傅说：

“去年八月你跟我说，你要按客户排那三十四本。”

他说：

“我问你排出来给谁看。”

他说：

“你说先给我看。”

他把桌上那两页摸了一下。

他说：

“你那时候也不知道值多少。”

他抬起头。

他说了一句，马可当天晚上在本子上抄了两遍：

“你这个人做事，都是先做，再想值多少。”

他说：

“这个不好。”

马可问：

“为什么不好？”

秦师傅说：

“做的时候不知道值多少，做完了也说不出。”

他说：

“说不出，人家就不给钱。”

他停了一下。

他说：

“我这三十年就是这样。”

那天晚上，秦师傅问了一个问题。

他把筷子放下，问的是：

“你为什么找我？”

马可说：

“因为您记了三十年破损。”

秦师傅说：

“我记的是纸箱。”

他说：

“你那个是干果。”

马可说：

“我知道。”

他说：

“去年八月您跟我说过一句话。”

秦师傅问：

“哪一句？”

马可说：

“您说，箱子是死的，破损率是活的，看装车那个人。”

他说：

“今年五月，我一批杏干出了问题。”

他说：

“一百袋里六个人说硬。”

他说：

“查出来是那个团长家一楼，货放地上，堆了十天。”

他抬起头。

他说：

“这个我是查出来的。”

他说：

“您那种，是看一眼就知道的。”

秦师傅没有立刻答。

他把碗里剩的汤喝完了。

然后他问：

“多少钱？”

马可说：

“一次两百。”

他说：

“一年十二次，两千四。”

秦师傅摇了摇头。

马可以为他嫌少。

他正要说话，秦师傅先开口了。

他说：

“太多。”

马可停住了。

秦师傅说：

“看一张单，两分钟。”

他说：

“两分钟两百块。”

他说：

“我在厂里一个月五千八，一天八小时。”

他算了一下。

他说：

“一分钟四毛。”

马可说：

“秦师傅，我买的不是那两分钟。”

秦师傅说：

“我知道你买的是三十年。”

他说：

“可是三十年不是我一个人的。”

这一句说完，马可停了一下。

秦师傅说：

“那三十年里，是六十一家跟我说过话。”

他说：

“没有那六十一家，我那三十四本是空的。”

他抬起头。

他说了一句，马可当天晚上在本子上抄了三遍：

“你要付钱，那六十一家也该有一份。”

马可在那张桌子前面，把这一句想了一遍。

他问了一句：

“秦师傅，您还记得那六十一家里，头一个投诉的是谁吗？”

秦师傅说：

“记得。”

他说：

“九六年，一个卖苹果的。”

马可说：

“您那本子是九八年开始的。”

秦师傅说：

“是。”

他说：

“九六年那一次，我没记。”

马可停住了。

他问：

“那您为什么九八年开始记？”

秦师傅说：

“因为九六年那一次，我赔了。”

他说：

“他说破了八十个，我赔了八十个。”

他说：

“赔完我心里不舒服。”

马可问：

“为什么不舒服？”

秦师傅说：

“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破了八十个。”

他把手放在桌上。

他说：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做坏的。”

他抬起头。

他说了一句，马可当天晚上在本子上抄了三遍：

“那两年我赔了几回，每一回都不知道。”

他说：

“九八年我开始记，是想弄明白。”

马可问：

“弄明白了吗？”

秦师傅说：

“弄明白了。”

他说：

“是我做坏的。”

他说得很平常。

他说：

“九八九九那两年，破损一百个里有六个。”

他说：

“后来降到两个。”

马可问：

“怎么降的？”

秦师傅说：

“慢慢降的。”

他说：

“我看着那个数，一年一年往下走。”

他停了一下。

他说了一句，马可后来觉得这一句是这三十四本的真正来历：

“那三十四本，头两年是为了查别人。”

他说：

“从第三年起，是为了看我自己。”

他停了一下。

他说：

“可是他们找不着了。”

那天晚上，价钱是这么定下来的。

秦师傅说五十。

马可说两百。

来回四趟，定在一百。

一年十二次，一千二。

定完，秦师傅说了一句：

“一千二，我不要现钱。”

马可问：

“那要什么？”

秦师傅说：

“你把那张表，每年寄一份给我。”

马可问：

“哪张表？”

秦师傅说：

“去年你排的那张。”

他说：

“两百一十三家，多少年，投诉过几次。”

马可说：

“那张表去年就给您了。”

他说：

“两页，您放在上衣口袋里。”

秦师傅说：

“在。”

他起身，从卧室拿了出来。

折了四折，边上起毛了。

他把它摊在桌上。

他说：

“这一年我看了很多回。”

马可问：

“您看它做什么？”

秦师傅说了一句，马可当时没有答上话：

“我数那六十一家。”

他把那两页折回去。

他说：

“六十一家里，我还记得住脸的，五十三个。”

他说：

“去年是五十几个，我没数清。”

他抬起头。

他说了这一天最后一句：

“今年我数清了。是五十三。”

他把那两页放进口袋。

他说：

“明年我再数一次。”

马可在那间客厅里，把这一句写下来。

写完他问了最后一句：

“秦师傅，数到最后剩几个，您就不数了？”

秦师傅想了一下。

他说：

“没想过。”

他说：

“数到剩十个，我大概还数。”

他说：

“剩一个，”

他停住了。

过了几秒，他说：

“剩一个也数。”

马可问：

“为什么？”

秦师傅说了一句，马可后来在飞机上想了一路：

“剩一个的时候，这张表上那一百五十二家，跟这一个是一样的。”

他说：

“都是我不认得的。”

他把那两页在口袋上按了一下。

他说：

“可是这一个，我今天还认得。”

他抬起头。

他说：

“认得一天，就数一天。”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两座和一座》

附录一·Dongpo's Note

The dirt track is there and the red brick wall is there, and the stacks of flattened board are not. The yard is empty and the July sun on the concrete is white enough to hurt.

Inside the workshop is empty too. The corrugator has gone; there are four bolt holes in the floor and a ring of black oil round them. I stood in the middle and said his name to see what would happen, and there was an echo. Last August I read notebooks aloud in that room for three days and there was no echo at all, because the room was full of board.

He was in the partitioned office, packing. The steel cabinet standing open, all four shelves bare, and three cartons on the floor with their flaps up — eleven books, twelve books, eleven books. Thirty-four. He straightened up. You're three days late. What was three days ago? They took the machine.

In May the owner sold the land; the whole strip is going to be warehousing. The factory is not relocating. The machines were sold — two of them, to a plant in Zhangye, a hundred and ten thousand for the pair. And him? I'm sixty. Flatly. Birthday in April.

Is there a pension? There is. Twenty-six years of contributions. Two thousand eight hundred a month. Enough? Enough. There's only me. And: my wife went the year before last — said quickly, and he bent back over the cartons, and I did not answer; I squatted down and helped fold the flaps.

Two kilometres east, sixth floor, no lift, one bedroom and a sitting room. Three cartons, two trips. Against the wall a cupboard two metres high, four shelves, the top two full of oddments and the bottom two empty. He stacked the thirty-four in one by one, and they filled a shelf and a half. He stood back and looked at them. In the factory they took four shelves. And: here they take one and a half.

Zhuangzi was in the doorway at dusk while he was out buying vegetables — very thin, fifty or so, patched coarse cloth, straw sandals, nothing in his hands. That shelf and a half. Yes. Zhuang Zhou.

*The carpenter, told as though he had thought of it on the road. A man of Ying with a speck of plaster on the tip of his nose, thin as a fly's wing, who had a carpenter named Shi chop it off. He swung the axe with a noise like wind. He didn't look. He listened. One stroke; the plaster gone; the nose untouched. And the man? Standing there. His expression didn't even change.

Then the Lord of Song heard, and summoned the carpenter, and told him to do it for him. Did he? No. He said one sentence. — I could indeed once do that. And: but the man who stood for me has been dead a long time.

What does that word mean? The one who stands there and lets you swing. I said the axe is still there and so is the hand. They are. Then why can't he? Go and find a man, have him stand still, and swing an axe at his nose. Perfectly level. The moment he flinches it's over. And: it is not that the carpenter has lost it. And then: this craft was always a thing between two people. One who swings and one who stands still. Take away either and the craft is gone.

And his own occasion for telling it: I told that at a funeral. Whose? Hui Shi's. And: we argued our whole lives. Whatever I said he contradicted. The fish on the bridge — I said the fish are happy and he said you are not a fish, how do you know; and I said you are not me, how do you know I don't know. And: thousands of exchanges like that, over a lifetime. Did it tire you? No. And: I only found out it hadn't tired me when he died.

And from the doorway: since he went I have had nobody to talk to. — M.

附录二·Marco's Memo

Memo to file. Jiayuguan, 8 July 2029.

1. The factory is gone. Land sold in May for warehousing; two machines sold to a Zhangye plant for ¥110,000; no relocation. He turned sixty in April. Pension ¥2,800/month on twenty-six years of contributions; living alone since his wife died the year before last. The thirty-four notebooks took four shelves of a steel cabinet in the office and one and a half shelves of a cupboard in a sixth-floor flat.

2. What he actually lost, which is not the job. Zhuangzi's carpenter could take a fly's-wing of plaster off a man's nose by ear, and refused to repeat it for a ruler: I could indeed once do that. But the man who stood for me has been dead a long time. And: this craft was always a thing between two people. One who swings and one who stands still. Take away either and the craft is gone. Qin's thirty years of breakage records exist because sixty-one firms out of two hundred and thirteen used the column. Without those sixty-one there is no series, no finding, and nothing in the cupboard but paper. He did not lose the machines. He lost the sixty-one.

3. And he said so himself before I could, and better. When I put a price on his time: too much. Two minutes a sheet; his factory wage was ¥5,800 a month over eight-hour days — four mao a minute. I said I was not buying two minutes, I was buying thirty years. I know what you're buying. But the thirty years are not mine alone. — In those thirty years, sixty-one firms talked to me. Without those sixty-one my thirty-four books are empty. — If you're paying, those sixty-one should have a share. — But they can't be found.

4. Terms, and he negotiated the price down, not up. I offered ¥200 a sheet, twelve a year, ¥2,400. He said ¥50. Settled at ¥100 — ¥1,200 a year. And then: I don't want the twelve hundred in cash. What then? Send me that table every year. — The 213-firm table I produced last August: tenure by firm, complaints by firm. I said he already has it: two pages, folded into his shirt pocket. I have it. He fetched it from the bedroom — folded in four, furred at the edges — spread it on the table and said: I've looked at it a lot this year. What for? I count the sixty-one. And: of the sixty-one, I can still put a face to fifty-three. And: last year it was fifty-something and I never counted it properly. This year I did. It's fifty-three. And: I'll count again next year.

5. Which tells me what the fee is actually buying and it is not his judgement. He has converted a table I made for him into an annual instrument for measuring his own memory. Fifty-three of sixty-one, and he intends to watch the number go down. What he asked to be paid in is the thing that lets him keep counting. A man who has lost the sixty-one has kept the only artefact in which they still exist, and wants a fresh copy every year — not for new information, since the table will not change, but because receiving it annually is an event, and the event is the counting. Note against ch.152's memo, where I wrote that I should not accept his books and should instead ask for something he still does. He has answered that himself, and what he still does is count faces against a list.

6. And the professional question underneath, which I have not solved. I hired him to read the consignment sheet and say one sentence. Justification given to him: in May, six of a hundred bags reported hardness, and I found the cause — ground floor, on the concrete, ten days — by investigation. He would have seen it. But that is a claim I cannot test, because his craft was in cartons and mine is in dried fruit, and the thing that made him good was not knowledge of paperboard. It was thirty years of one particular feedback loop. A feedback loop is not portable. The person who was trained by one might be. Twelve sheets this year will tell me. If he says nothing useful in twelve, that is a real answer and I will record it.

7. Zhuangzi at Hui Shi's grave, which is the second half of the same idea. A lifetime of argument — whatever I said he contradicted — thousands of exchanges. Did it tire you? No. I only found out it hadn't tired me when he died. And: since he went I have had nobody to talk to. Filed with: the man who stands still is not the assistant. He is half the craft. And the uncomfortable extension, which applies to me and not to Qin: I have been treating myself as the one who swings. Every ledger I have read this year I have read as the reader of somebody else's record. On this account I am the other one — the one who stands still so that somebody else's thirty years can be exercised — and that role has no output of its own and cannot be sold, and is nonetheless half of everything that has worked.

附录三·English Highlight

"I could indeed once do that. But the man who stood for me has been dead a long time."
The trick was this. A man had a speck of plaster on the tip of his nose, no thicker than a fly's wing, and a carpenter took it off with an axe — swung with a noise like wind, aimed by ear rather than by eye, the plaster gone and the nose untouched. And the man stood there without a change of expression.
A ruler who heard about it sent for the carpenter and asked him to do it again. He declined, and the reason he gave was not modesty and not superstition. The man who stood for me is dead.
The axe is still there. The hand is still there. What is missing is somebody willing to stand absolutely still with an axe coming at his face — and the moment he flinches, it is over. This craft was always a thing between two people. One who swings and one who stands still. Take away either and the craft is gone.
A box factory outside Jiayuguan closed in May of its thirtieth year, the land sold for warehousing and the two machines sold to a plant in another province for a hundred and ten thousand yuan. The man who had run them was sixty in April. He carried thirty-four exercise books home in three cartons, up six flights, and they filled a shelf and a half of a cupboard where they had filled four shelves of a steel cabinet.
In those books are every consignment and every reported breakage of thirty years, and the reason they contain anything at all is that sixty-one of the two hundred and thirteen firms he sold to ever bothered to complain. Without those sixty-one there is no series and nothing to read.
Offered two hundred yuan to look at a shipping document and say one sentence, he said it was too much and worked out his own factory wage per minute to prove it. And then: I know what you're buying. But the thirty years are not mine alone. Sixty-one firms talked to me. If you're paying, those sixty-one should have a share. And: they can't be found.
The fee was settled at half, and he declined to take it in money. What he asked for instead was one printed table, posted to him once a year — a table of every firm he ever supplied, how long each lasted, and how many times each complained. He already had a copy, folded in four in his shirt pocket, furred at the edges.
I've looked at it a lot this year. What for? I count the sixty-one. And: I can still put a face to fifty-three of them. Last year I never counted properly. This year I did. It's fifty-three.
I'll count again next year.

附录四·Dongpo's Cheat Sheet

七月八日 出处 现代对应 一句话
车间空了，有回声 去年八月念了三天一点回声没有 因为那时候堆满纸板
你来晚了三天 三天前机器拉走了 地上四个螺栓孔和一圈油印
五月老板把地卖了 机器卖给张掖一个厂，十一万 我六十了，四月过的生日 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
老婆前年走的 说得很快，说完低头收东西
在厂里占四层 在这儿占一层半
鼻尖一点白灰，薄得像苍蝇翅膀 匠石运斤成风，不看，光听 白灰没了，鼻子没伤 那个人站着，脸色都没变
宋元君叫他再来一次 臣则尝能斫之 虽然，臣之质死久矣 质就是站着让他砍的那个人
斧子还在，手也还在 你去找一个人站着不动 他一动就完了 这门手艺从来就是两个人的
秦师傅丢的不是机器 是那六十一家 没有那六十一家，三十四本是空的
两百块。太多 看一张单两分钟 我在厂里一分钟四毛 我知道你买的是三十年
三十年不是我一个人的 你要付钱，那六十一家也该有一份 可是他们找不着了
定在一百，一年一千二 我不要现钱 你把那张表每年寄一份给我 那张表去年就给他了
折了四折，边上起毛 这一年我看了很多回 我数那六十一家 记得住脸的，五十三个
去年没数清，今年数清了 明年我再数一次 他把一张表变成了量自己记性的东西 每年一份，为的是那件事本身
濠梁：我说鱼快乐 他说你不是鱼 一辈子几千句 他一死我才知道不烦
自从他走了 我没有可以说话的人了 站着不动的那个不是助手 他是这门手艺的一半
这一年我读别人的账 我一直以为我是抡斧子的 其实我是站着不动的那个 这个角色没有产出，也卖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