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卷三《阳关以西》｜主角：Marco·常玉山·罗代办｜古人：管仲｜地点：张掖·罗代办家那间朝北的小屋｜典：《史记·管晏列传》“吾始困时，尝与鲍叔贾，分财利多自与，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史记·齐太公世家》管仲病，桓公问相，及鲍叔牙，管仲曰“不可。鲍叔牙为人洁廉善士也，其于不己若者不比之，又一闻人之过，终身不忘”｜主导感官：厚（五万块现金，五百张，一沓五公分）｜合券进度：本回销第一笔账，开第二笔｜金融-国学对应：The Highest Return on a Favour（他要的不是我还，是我做成；而最后的报答，是不推荐他）↔ 知我者鲍子
段一·现身
二月十九日，上午十点。
张掖。
马可是十七号到的。
从成都飞兰州，火车到张掖。
他来是因为一个电话。
二月十二日，常玉山打来的。
电话通了以后，他先问了一句今年三月那批货的日子。
说完货，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说：
“小马，我要去一趟张掖。”
马可说：
“好。”
他没有问去做什么。
因为他知道。
常玉山说：
“你那个本子带来。”
马可问：
“哪一个？”
常玉山说：
“记那五万那个。”
他说：
“你记上的时候，写了一行小字。”
他说：
“常玉山自陈，马可代记。”
他停了一下。
他说：
“你得来划那一笔。”
段二·古文镜像
“吾始困时，尝与鲍叔贾，分财利多自与，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吾尝三仕三见逐于君，鲍叔不以我为不肖，知我不遭时也。吾尝三战三走，鲍叔不以我为怯，知我有老母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
“鲍叔牙为人洁廉善士也，其于不己若者不比之，又一闻人之过，终身不忘。”
English Mirror: In my poverty I traded with Bao Shu and took the larger share of the profit, and he did not think me greedy, for he knew I was poor. Three times I held office and three times I was dismissed, and he did not think me worthless, for he knew my time had not come. Three times I went into battle and three times I ran, and he did not think me a coward, for he knew I had an old mother… My parents gave me birth; Bao Shu is the one who knew me. — [Dying, refusing to recommend him:] Bao Shuya is an honest and upright man, but he will have nothing to do with anyone less good than himself, and once he has heard of a man's fault he does not forget it his whole life.
罗代办家在张掖城北。
是那种老楼，六层，他家在三楼。
进门是一间朝北的小屋，摆着一张桌子和一个铁柜。
这是他办公的地方。
桌上有一部座机，一个笔筒，一个本子。
马可注意到那个本子。
很旧，边上磨圆了。
他前年十一月在张掖待过一整天，没有进过这间屋。
那时候两个人是在外头谈的。
二月十九日上午十点，屋里三个人。
常玉山是八点多到的。
他坐了一个半钟头，说的都是别的。
说的是今年葡萄早了二十天。
说的是敦煌那个记礼账的老汉，年前又住了一次院。
说的是他自己的腰。
一个半钟头，没有一个人提那件事。
马可后来想，这一个半钟头才是这一天最要紧的部分。
因为一个人要是进门就把钱放下，那叫还债。
先坐一个半钟头，说葡萄，说腰，说一个不相干的老汉住院，
那是另外一件事。
那是两个人先把「说话」这件事恢复了。
恢复完了，才放钱。
马可在本子上写了一行，是在旅馆里补写的：
「他们先说了一个半钟头没有用的话。」
他停了一下，写完：
「那一个半钟头，是为了让那五分钟不像还债。」
这一年他见过的所有事里，只有这一件是他一句也插不上的。
他坐在那间小屋的角落，看着两个五十几六十几岁的人说腰。
他二十几岁，什么也不懂。
他只是那个带本子来的人。
十点整，常玉山站起来了。
他到门口，把一个布袋提进来。
布袋是那种装面的，上头还有字。
他把布袋放在桌上。
放的时候没有声音，因为里头是纸。
他把袋口打开，把里头的东西拿出来。
是五沓。
每一沓用皮筋捆着。
他把五沓摞在一起，往罗代办那边推了一下。
推完他把手收回去了。
他没有说话。
一个字也没有。
段三·事件主体
罗代办也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五沓，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马可没有想到的事。
他没有伸手。
他转过头，看着马可。
他说了一句：
“小马，本子。”
马可把包打开。
那本《西线便物历》就在最上面。
他把它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最上面是两个字：未结。
下面是一行：
二〇一八年十月十七日。常玉山（敦煌）便罗××（张掖）货款人民币伍万元整。未结。
下面一行小字：
记于二〇二八年四月二十一日。常玉山自陈，马可代记。
马可把本子摊在桌上。
他从笔筒里拿了一支笔。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常玉山，又看了一眼罗代办。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马可在「未结」那两个字上，画了一道线。
一道，横的。
然后他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加一个日期。
他写的是：
已结。二〇二九年二月十九日。
写完他把笔放下。
那间屋子里，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大概有半分钟。
外头有一辆车按了一下喇叭。
然后罗代办伸手，把那五沓拿了过去。
他没有数。
他把五沓放进桌子底下那个抽屉里。
关抽屉的时候，他说了这一天的第一句话。
他说的是：
“中午吃面。”
那顿面是在楼下吃的。
三个人，三碗，一盘凉菜。
吃的时候常玉山说了一句关于面的话，说汤淡。
罗代办说这一家一直淡。
说完两个人就不说了。
马可低头吃面，心里在数一件事。
从今天早上八点多到现在，这两个人一共说了几句话。
常玉山：一个半钟头的闲话，加上刚才那句汤淡。
罗代办：「小马，本子」，「中午吃面」，「这一家一直淡」。
九个字，加一句评论。
十一年，五万块，今天上午办完，用了九个字。
马可在心里算完，把筷子放下了一下。
因为他忽然想起去年十一月道真在栈道上说的那一句。
有账的债，还的时候只要把东西放下。
没账的债，还的时候要说一段话。
这两个人今天一段话也没有说。
他们说了汤淡。
管仲是那天下午出现的。
吃完面，常玉山回旅馆躺一会儿。
罗代办出去了一趟。
马可一个人在那间朝北的小屋里。
桌上那本便物历还摊着。
门推开一条缝，进来一个人。
六十上下。
穿的是很好的深色袍子，戴冠。
他走路的时候有一点跛。
他坐下先看了一眼桌上那一页。
他说的第一句是：
“十年零四个月。”
马可说：
“罗哥是从他不接电话那天算的。”
那个人说：
“管仲。”
那天下午，管仲先说的是他自己欠的那一笔。
他说得很平常，一点也不像在忏悔。
他说：
“我年轻的时候穷。”
他说：
“跟鲍叔一起做买卖。”
他说：
“分钱的时候，我多拿。”
马可问：
“多拿多少？”
管仲说：
“记不清了。反正每一次都多拿。”
他说：
“他知道，他不说。”
马可问：
“他为什么不说？”
管仲说：
“他知道我穷。”
那天下午，管仲又数了三样。
他数得很快，像是数过很多遍。
他说：
“我给他出过主意，出砸了，他更穷了。”
他说：
“他不说我笨，他知道有时候赶上了，有时候赶不上。”
他说：
“我做过三回官，三回被赶出来。”
他说：
“他不说我不成器，他知道我没遇上时候。”
他停了一下。
他说了第四样：
“我打过三仗，跑了三回。”
马可抬起头。
管仲说：
“他不说我怕死。”
他说：
“他知道我家里有老娘。”
马可在本子上把这四样记下来。
记完他抬起头，问了一句：
“先生，鲍叔为什么每一样都替您想出一个理由？”
管仲说：
“不是想出来的。”
他说：
“他知道。”
马可说：
“知道也可以不说。”
管仲说：
“他也没说。”
这一句马可没有跟上。
管仲说：
“他没有跟我说过「我知道你穷」。”
他说：
“他一句也没说过。”
他把手抬了一下。
他说：
“这些理由，是我后来自己说出来的。”
他停了一下。
他说了一句，马可当时在本子上停了笔：
“我说这些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那间小屋里静了一会儿。
马可问：
“先生，那您怎么知道他是那么想的？”
管仲说：
“我不知道。”
他答得很干脆。
他说：
“也许他心里骂过我。”
他说：
“多拿钱那几年，他回家跟他老婆说过什么，我不知道。”
他抬起头。
他说：
“我只知道一样：他没有说出来。”
他把手放在桌上。
他说了后半句，马可当天晚上在本子上抄了两遍：
“没有说出来，我就没有欠他一句解释。”
他说：
“没有欠那一句，我才做得下去。”
马可在那张桌子前面坐着。
他问了一句：
“先生，这四样，您后来还了吗？”
管仲说：
“没有还。”
这三个字说得很干脆。
马可问：
“一次也没有？”
管仲说：
“钱没有还。”
他说：
“主意也没有补。”
马可问：
“那先生怎么谢的？”
管仲说了一句，马可当天在本子上抄了三遍：
“我治了齐国四十年。”
他抬起头。
他说：
“他要的不是我还他。”
他停了一下。
“他要的是我做成。”
马可在那间小屋里坐了一会儿。
他说：
“先生，这个我听着有点便宜。”
管仲说：
“是便宜。”
他答得一点也不推。
他说：
“这话是我说的，不是他说的。”
他说：
“他一辈子没说过一句这样的话。”
马可问：
“那他说过什么？”
管仲说：
“他什么也没说。”
他把手放在桌上。
他说：
“他把相国的位子让给我，然后在我手底下做事。”
他说：
“做了几十年。”
他停了一下。
他说：
“他一句也没有提过当年那些钱。”
那天下午，管仲说了最后那件事。
这件事马可读过，可是听他自己说，是另外一回事。
他说：
“我病重那年，主公来看我。”
他说：
“他问，你要是不在了，谁可以做相国。”
马可说：
“这个我知道。”
管仲说：
“你知道我怎么答的？”
马可说：
“主公问到鲍叔牙。”
管仲说：
“问到了。”
他说：
“我说不行。”
那间屋子里静了一会儿。
马可问：
“先生为什么说不行？”
管仲说：
“因为他不行。”
他说得很平常。
他说：
“鲍叔是个好人。”
他说：
“太好了。”
他把手抬了一下。
他说：
“比他差的人，他不来往。”
他说：
“听见谁做过一件坏事，他一辈子记着。”
他抬起头。
他说：
“这样的人管不了一个国。”
马可问：
“先生说这话的时候，想过他会怎么想吗？”
管仲说：
“想过。”
他说：
“我知道有人会去告诉他。”
马可问：
“他后来知道了吗？”
管仲说：
“知道了。”
马可问：
“他说什么？”
管仲说了一句，马可当天下午在那间朝北的小屋里，坐了很久没有动：
“他说：这正是我当年荐他的原因。”
马可在那间朝北的小屋里，把这一句抄下来。
抄完他问了最后一句：
“先生，这一句他是当着人说的，还是私下说的？”
管仲说：
“当着人。”
他说：
“告诉他那个人，是想看他生气。”
他说：
“他没有生气，还当着那个人答了。”
马可问：
“先生觉得他真是那么想的吗？”
管仲说：
“这一次我知道。”
他抬起头。
他说：
“因为他这一句是说给那个传话的人听的。”
他说：
“说给那个人听，就是要让全齐国都知道。”
他停了一下。
他说了走之前那一句：
“他一辈子只替自己说过这一句话。”
马可坐在那儿，把这一段在心里过了两遍。
他忽然明白了这两个人四十年的关系是怎么维持的。
一个从来不说自己付出了什么。
另一个从来不说自己欠着什么。
两个人都不说。
这四十年就没有一次要开口。
到最后一次，一个说了「他不行」，另一个说了「这正是我荐他的原因」。
两句加起来，是他们一辈子唯一一次对话。
马可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四十年，一次对话。」
他停了一下，写完：
「而且两句都不是当面说的。」
段四·钩子结尾
那天晚上，三个人在旅馆楼下一个小馆子吃饭。
吃到一半，罗代办说了那件事。
他是自己说的，没有人问。
他说：
“那五万，我想好了怎么用。”
常玉山没有抬头。
他在夹菜。
罗代办说：
“去年七月，我在那张纸上签了一个口承人。”
他说：
“头一年三千斤。”
马可说：
“是。”
罗代办说：
“三千斤，一斤十五，四万五。”
他把筷子放下。
他说：
“我这一年，都没敢想这四万五从哪儿来。”
他说：
“我签的时候想的是，反正用不上。”
他抬起头。
他说了一句，说完常玉山才抬头看了他一眼：
“今天上午我数了一下。”
他说：
“五万块，正好够。”
马可在那张桌子前面坐着，一时没有说话。
因为这两个数他也是刚刚才对上。
十一年前的五万块。
去年七月签的那四万五。
中间隔了十一年，隔了两个爹，隔了三十趟长途汽车。
它们是同一笔钱。
马可在心里把这条线又走了一遍。
一九七六年秋天，一个赶大车的和一个姓热合曼的，剪了一张契。
那一房葡萄干，五千斤，后来喂了羊。
二〇一八年十月十七，常玉山欠罗代办五万。
二〇二八年七月十九，罗代办在一张新契上签了口承人。
二〇二九年二月十九，那五万到了他抽屉里，正好是那四万五。
这四件事之间，隔了五十三年。
中间没有一笔钱是流动的。
每一笔都停在那儿，停十年，停十一年，停五十一年。
停着的时候，看着像是死的。
马可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这些钱一直在，只是不动。」
他停了一下，写完：
「动的那一天，它就变成了别的东西。」
又写了一行：
「一房喂了羊的葡萄干，五十三年以后，变成了抽屉里的四万五。」
马可问了一句：
“罗哥，您真要压这一车？”
罗代办说：
“不压。”
马可愣了一下。
罗代办说：
“这四万五我不动。”
他说：
“我放着。”
马可问：
“放着做什么？”
罗代办说了一句，马可当天晚上在本子上抄了两遍：
“我签那个口承人的时候，是空口签的。”
他说：
“空口签的东西，我自己心里知道不算数。”
他抬起头。
他说：
“现在我有四万五在抽屉里。”
他说：
“从今天起，那张纸才是真的。”
那天晚上，常玉山说了一句话。
这是他这一天说的第三句话。
前两句是「中午吃面」，和刚才说菜咸了。
他说的第三句是对着罗代办的。
他说：
“老罗。”
罗代办说：
“嗯。”
常玉山说：
“明年你要是拿不出，我这儿有。”
这一句说完，桌上很静。
马可看着这两个人。
一个刚还完十一年的钱。
一个刚收下十一年没收到的钱。
收完的第一顿饭，还钱那个说：你要是拿不出，我这儿有。
罗代办没有说谢。
他说的是：
“你先把你那三座房修了。”
常玉山说：
“修了两座。”
罗代办说：
“还有一座。”
常玉山说：
“明年。”
两个人就这么说下去了。
说的是房子，说的是渠，说的是今年的天。
一句也没有再提那五万。
那天晚上回旅馆，马可把那本便物历拿出来。
他翻到最后那一页。
「未结」上面那一道线，是他今天上午画的。
旁边是「已结」和日期。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往后翻了一页。
这一页是空的。
他在最上面写了两个字。
跟前一页一样的两个字：
未结
下面他写了一行：
二〇二八年七月十九日。罗××（张掖）为马可（成都）作口承人，承包销吐鲁番三座房之货，三年内三千、五千、八千斤。未结。
再下面一行小字：
记于二〇二九年二月十九日。马可自记。
写完他停了一下。
因为这一行的意思是：他自己欠了一笔。
这一笔不是钱。
这一笔是：有一个五十六岁的人，把四万五千块放在抽屉里，不动，等着他哪一年不来。
马可在那一行下面，又加了一句：
「这一笔我还不上。」
他停了很久，才写下面那一句：
「可是它得记着。」
写完这一句，马可把本子合上，又打开。
他往前翻，翻到卷三第一页。
那半张契不在了。
去年七月十九日贴在新契背面，用糨糊，四个角，中间不抹。
那张纸现在在吐鲁番，在阿不都家。
马可翻到第一页那个空的夹层，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在第一页上写了一行。
这一页原来只有一句，是玄奘去年在库尔勒说的：
「这张契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和另外一个人的。」
他在这一句下面，写了今天的一行：
「今天我知道了第二件事。」
他停了一下，写完：
「一张契合上以后，不是完了。」
又写一行：
「是下一张开了。」
这一行写完，他数了一下这本便物历上现在有几笔。
已结一笔：常玉山那五万。
未结一笔：罗代办那个口承人。
两笔。
他在最后写了一行：
「一年前这本上一笔也没有。」
写完他把灯关了。
外头是张掖二月的夜里，很冷。
这一夜他睡得不错。
第二天早上出门之前，马可做了一件事。
他把那本便物历翻到未结那一页，拍了照。
拍完他发给了阿里木。
他没有加一句话。
阿里木过了大概两个小时才回。
回的是：
「这是什么？」
马可打了一句：
「你爸和罗哥去年七月签的那张纸，我记在这上头了。」
下面一条：
「上头写着未结。」
阿里木问：
「什么时候能写已结？」
马可想了一下。
他打的是：
「三年。要是这三年我都来。」
这一条发出去，那边过了很久。
中午十二点多，回来一行：
「那我也记一笔。」
马可打了个问号。
阿里木回的是：
「我在二〇二九那本第一页，第二行写了。」
下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那一页，第一行是他一月写的：今年我猜：第九座还是最快。
第二行是新的，字比第一行大：
「马可，三年。」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二〇二九年二月二十日记。到二〇三一年七月划。」
马可看着这张照片，在张掖火车站的候车厅里站了很久。
因为二〇三一年七月这个日子，他一个月前在那张A4上写过一个很像的。
二〇三一年二月。
那是他手里那十七万八用完的日子。
差五个月。
他把这两个日子并排写在本子上。
写完他在下面写了一行：
「他要我做到二〇三一年七月。」
他停了一下，写完：
「我的钱到二〇三一年二月。」
又写了一行：
「中间差五个月。」
最后他写了这一天的最后一句，写完就上车了：
「这五个月，是这一趟回去以后，我要解决的事。」
第二天早上，马可要回成都。
罗代办送他到火车站。
进站之前，罗代办说了一句。
他说：
“小马，我问你一件事。”
马可说：
“您说。”
罗代办说：
“三月那一批，蒋姐那个一年到了吧。”
马可说：
“三月十号到。”
罗代办说：
“你打算怎么谈？”
马可说：
“我还没想。”
罗代办说：
“你想一想。”
他把手插进口袋。
他说了一句，马可上了车以后，在窗口坐着想了一路：
“去年她推掉四家，一年少七八万。”
他说：
“你今年给了她两千零四十。”
他抬起头。
他说：
“这一年她是拿钱换的。”
他停了一下。
他说了最后一句：
“你得想清楚，明年她拿什么换。”
马可在车上把这句想了一路。
从张掖到兰州，三个多小时。
他先算的是钱。
去年三月两百袋，四月一百九十三袋。
蒋姐的佣金两千零四十。
她推掉四家，一年少七八万。
七八万换两千零四十。
这个账他一年前就算过，当时他觉得这是她在赌。
今天他改了主意。
赌是有可能赢的。
一个人赌，是因为她算过赢面。
蒋姐去年三月算过什么赢面？
她算的是：这个人明年还会来。
马可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她去年买的不是那两百袋。」
他停了一下，写完：
「是「明年三月还有」。」
又写了一行：
「这一年她已经买到了。」
这一行写完他停了很久。
因为顺着这一行往下，有一个很难看的推论。
买到了，就不用再买第二次。
明年她要是续，续的是什么？
要是四月、五月、六月都有了，那她要的是四个月，不是一个月。
四个月，她要付四个月的价。
可是她今年付的那七八万，是一次性的。
推掉四家这件事，只能做一次。
第二年她已经没有第五家可以推了。
马可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写完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她第一年拿钱换。」
他停了一下，写完：
「第二年她手里没有第二笔钱。」
再写一行：
「所以她要么拿别的换，要么这一年是白的。」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三月十号，第三年》
附录一·Dongpo's Note
The call came on 12 February. He asked about the March despatch date first, and then stopped. I'm going to Zhangye. I said fine and did not ask what for. And then: bring that notebook of yours. Which one? The one with the fifty thousand in it. And: when you wrote it down you added a small line: Chang Yushan's own statement, written by Marco. A pause. You have to be the one who strikes it through.
Zhangye, north of the city, an old six-storey block, third floor. Through the door is a small north-facing room with a desk and a steel cabinet — where he works. A landline, a pen pot, a notebook, very old and rounded at the edges. I spent a whole day in Zhangye in November the year before last and never came inside this room; that time we talked outdoors.
Chang arrived a little after eight and sat for an hour and a half talking about everything else: that the grapes were twenty days early this year; that the old man in the Dunhuang village had been in hospital again before the New Year; about his own back. An hour and a half and neither of them mentioned it.
*At ten he stood up, fetched a cloth sack from the doorway — the sort flour comes in, with the printing still on it — and put it on the table, without a sound, because what is in it is paper. Five bundles, each with an elastic band. He stacked them, pushed them across, and took his hand back. He did not say anything at all.
Nor did Luo. He looked at the five bundles for about ten seconds and then did something I had not expected: he did not reach for them. He turned his head. Xiao Ma. The book.
I opened it to the last page. At the top, two characters: unsettled. Below: 17 October 2018. Chang Yushan (Dunhuang) owes Luo — (Zhangye) goods payment, RMB fifty thousand exactly. Unsettled. And under that, smaller: Recorded 21 April 2028, on Chang's own statement, written by Marco.
*I took a pen out of the pot, looked at one of them and then the other, and neither said anything. I drew a line through the two characters. Beside it I wrote two more and a date: settled, 19 February 2029.
Half a minute in which nobody spoke. A car sounded its horn outside. Then Luo reached over, took the five bundles, did not count them, and put them in the drawer under the desk; and closing the drawer he spoke for the first time that day. Noodles at midday.
Guan Zhong was in the north room in the afternoon, sixty or so, a good dark robe, capped, walking with a slight limp. He looked at the open page. Ten years and four months. Luo counts from the day he stopped taking his calls. Guan Zhong.
His own debt, told without any penitence in it. When I was young I was poor. I traded with Bao Shu. When we divided the profits I took the larger share. How much larger? I don't remember. Every time, though. And: he knew. He said nothing. Why not? He knew I was poor.
Then three more, counted off fast, like a list said many times. I gave him advice and it failed and left him poorer — he did not call me a fool; he knew that sometimes the times are with you and sometimes not. I held office three times and was thrown out three times — he did not call me worthless; he knew my time had not come. A pause for the fourth: I went into battle three times and ran three times. And: he did not call me a coward. He knew I had an old mother at home.
Did you ever repay any of it? No. Not once? Not the money. Nor the bad advice. Then how did you thank him? I governed Qi for forty years. And: what he wanted was not repayment. What he wanted was that I should succeed.
I said that sounded a little cheap. It is cheap. No resistance at all. I said it. He never did. He never said a sentence like that in his life. Then what did he say? Nothing. He gave me the chancellorship and served under me for decades, and never once mentioned the money.
And then the last thing. On his deathbed the duke came and asked who could be chancellor after him, and came to Bao Shuya's name. I said no. Why? Because he can't do it. Flatly. Bao Shu is a good man. Too good. He will have nothing to do with anyone less good than himself, and once he hears that a man has done something wrong he remembers it for life. A man like that cannot govern a state.
Did you think about how he would take it? I did. I knew somebody would tell him. Did he find out? He did. What did he say?
He said: that is exactly why I recommended him. — M.*
附录二·Marco's Memo
Memo to file. Zhangye, 19 February 2029. Block closes.
1. The payment, and the whole design of the last fifteen months is in how it was performed. — An hour and a half of unrelated conversation first. Grapes twenty days early; the old man's hospital stay; his own back. — The money set down without one word spoken. Five bundles, cloth flour sack, no sound. — The creditor did not take it and did not count it. He said three characters: the book. — The person who recorded it struck it out — because the entry says written by Marco, and he had said on the telephone: you have to be the one who strikes it. — And the first sentence spoken by anybody after the drawer closed: noodles at midday. Nobody made a speech. Which is Daozhen at Mogao, 18 November 2027, exactly: he brings the wheat and sets it down; I add a stroke; done. He does not have to explain three years, and if he had to, he would not come (ch.130). Fifteen months from that walkway to this desk. The instrument worked precisely as specified, and its whole function turned out to be the removal of a requirement to speak.
2. And the detail I would not have designed: the annotation is what made me necessary. I wrote Chang Yushan's own statement, written by Marco in April 2028 as bookkeeping hygiene. It is the reason a man had a proxy flown in from Chengdu. A record with a named recorder creates an obligation on the recorder. I did not intend that. It is the third position on the paper again (ch.149), arrived at by accident.
3. Guan Zhong on the debtor's side, which is the counterpart of Bao Shuya in ch.149. — Four debts, none repaid: profits over-taken, ruinous advice, three dismissals, three retreats from battle. He knew I was poor. He knew my time had not come. He knew I had an old mother. — The money was never repaid and the advice never made good. I governed Qi for forty years. — What he wanted was not repayment. What he wanted was that I should succeed. — And, unprompted, the correction: that is cheap, and I said it, not him. He never said a sentence like that in his life. He gave me the office and served under me for decades and never once mentioned the money. The formulation that lets the debtor off is always the debtor's own formulation. Recorded because I have used it myself — I have told myself more than once this year that what Abdul Rahman wants is not payment but for the thing to work (ch.156, ¥64,000).
4. And the deathbed refusal, which is the hardest thing in this volume. Asked who should succeed him, he named Bao Shuya's disqualification aloud: too good; will not associate with anyone less good than himself; hears of a man's fault once and remembers it for life; cannot govern a state. He knew it would be reported. It was. That is exactly why I recommended him. The highest return on a favour is not gratitude and not repayment. It is being willing to say the true thing about the person who did you the favour — and the only person who can receive that without injury is the person who did the favour for the right reason in the first place.
5. What the fifty thousand became, and I did not see it coming. — July 2028: Luo signed as 口承人, undertaking to take the three houses' output if I fail — 3,000 jin in year one. At ¥15: ¥45,000. — He signed it with nothing behind it. Tonight: I never dared think about where the forty-five thousand would come from. When I signed I thought: it'll never be called. — And: this morning I counted. Fifty thousand is exactly enough. — He is not going to trade with it. He is going to leave it in the drawer. I signed that guarantee on nothing but my word, and I knew in myself it didn't count. Now there is forty-five thousand in the drawer. From today that piece of paper is real. An eleven-year-old debt has become the collateral for a guarantee given to a third party who did not exist when the debt was contracted.
6. And the sentence over dinner that I am still turning over. Chang, the third thing he said all day: old Luo — if you can't produce it next year, I've got it. Two hours after clearing an eleven-year debt, the debtor offers the creditor credit. Luo did not thank him. He said: go and repair your third drying house first. And they talked about buildings and channels and the weather, and neither of them mentioned the fifty thousand again.
7. New entry, opened tonight on the following page, in the same form. 未结. 19 July 2028. Luo — (Zhangye) stands as guarantor for Marco (Chengdu), undertaking to take up the Turpan three houses' output, 3,000 / 5,000 / 8,000 jin over three years. Unsettled. Recorded 19 February 2029, written by Marco on his own account. What is owed here is not money. It is that a man of fifty-six has put forty-five thousand yuan in a drawer and will not touch it, against the year I fail to come. *Written underneath: I cannot repay this one. But it has to be recorded.
8. The question at the station, and it is the one for next month. Jiang's year is up on 10 March. How are you going to negotiate it? I have not thought about it. Think. And his framing, which is better than any I had: last year she turned away four suppliers and gave up seventy or eighty thousand. You paid her two thousand and forty this year. That year she bought with money. So work out what she pays with next year.
附录三·English Highlight
"My parents gave me birth. Bao Shu is the one who knew me."
The list behind that sentence is not flattering to the man who says it. In poverty they traded together and he took the larger share of the profits every time; he gave advice that failed and left his friend poorer; he held office three times and was dismissed three times; and he went into battle three times and ran away three times.
He knew I was poor. He knew my time had not come. He knew I had an old mother at home.
Asked whether any of it was ever repaid: no. Not the money, and not the bad advice. Then how was it thanked? I governed Qi for forty years. And: what he wanted was not repayment. What he wanted was that I should succeed.
Which sounds convenient, and he agreed that it did, immediately and without defending himself. It is cheap. And I said it. He never did. He never said a sentence like that in his life. What the other man did instead was give up the chancellorship, serve under him for decades, and never once mention the money.
The account has a coda that is rarely quoted with it. On his deathbed the duke asked who should succeed him and came to the name of the man who had made his whole career possible, and he said: no. He cannot do it. And gave the reasons: too upright; will not associate with anyone less good than himself; hears of a man's fault once and remembers it for a lifetime; a man like that cannot govern a state.
He knew it would be repeated to him, and it was.
He said: that is exactly why I recommended him.
Two thousand seven hundred years later, in a north-facing room in Zhangye, a man set a flour sack on a desk, took out five bundles of notes, pushed them across and withdrew his hand without speaking. The creditor did not reach for them and did not count them. He turned his head and said three characters — the book — and a third man, who had entered the debt in a ledger ten months earlier over the annotation on his own statement, written by Marco, drew a line through the two characters at the head of the page and wrote settled and the date.
Half a minute in which nobody said anything, and a car horn outside. Then the notes went into a drawer, and the first sentence anyone spoke was: noodles at midday.
附录四·Dongpo's Cheat Sheet
| 二月十九 | 出处 | 现代对应 | 一句话 |
|---|---|---|---|
| 你那个本子带来 | 你写了「马可代记」 | 你得来划那一笔 | 记的人有名字，就欠了一件事 |
| 先说了一个半钟头别的 | 葡萄早二十天、老汉住院、他的腰 | 一个字没提 | |
| 面袋，五沓，没有声音 | 推过去，把手收回来 | 一个字也没有 | |
| 罗代办没有伸手 | 他说：小马，本子 | 马可在「未结」上画一道线 | 已结。二〇二九年二月十九日 |
| 他没有数 | 放进抽屉 | 关抽屉时说的第一句 | 中午吃面 |
| 道真那一句 | 往这儿一放，我在后头画一笔 | 十五个月前莫高窟栈道上 | 完了 |
| 分钱我多拿，他不说我贪 | 出砸主意，他不说我笨 | 三仕三逐，他不说我不成器 | 三战三走，他知道我有老娘 |
| 还了吗。没有还 | 钱没还，主意也没补 | 那怎么谢的 | 我治了齐国四十年 |
| 他要的不是我还 | 是我做成 | 这话是我说的，不是他说的 | 让债务人脱身的说法，总是债务人自己的说法 |
| 他一句也没提过当年那些钱 | 让出相国的位子 | 在他手底下做了几十年 | |
| 桓公问相，问到鲍叔牙 | 我说不行 | 太好了，比他差的不来往，听见一件坏事一辈子记着 | 这样的人管不了一个国 |
| 他后来知道了 | 他说：这正是我当年荐他的原因 | 报答不是感激，也不是还 | 是肯说那个人的真话 |
| 去年七月签口承人 | 头一年三千斤，一斤十五，四万五 | 我签的时候想反正用不上 | 今天上午我数了一下，正好够 |
| 这四万五我不动 | 空口签的，我自己知道不算数 | 现在抽屉里有四万五 | 从今天起，那张纸才是真的 |
| 老罗，明年你要是拿不出，我这儿有 | 还完钱的人两小时后 | 罗代办没说谢 | 你先把你那三座房修了 |
| 后一页，一样两个字：未结 | 罗××为马可作口承人 | 记于二〇二九年二月十九日，马可自记 | 这一笔我还不上，可是它得记着 |
| 去年她推掉四家，少七八万 | 你今年给了她两千零四十 | 这一年她是拿钱换的 | 你得想清楚，明年她拿什么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