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卷三《阳关以西》｜主角：Marco·小雷（雷志刚）｜古人：苏秦｜地点：成都·城东一个小区门房旁边那间十平米的屋子｜典：《史记·苏秦列传》“此一人之身，富贵则亲戚畏惧之，贫贱则轻易之，况众人乎！且使我有洛阳负郭田二顷，吾岂能佩六国相印乎”；又“读书欲睡，引锥自刺其股，血流至足”｜主导感官：冷（十平米没有暖气，他坐在里头穿着羽绒服）｜合券进度：第四本｜金融-国学对应：Having Nothing Is What Made Him Do the Hard Thing（有二顷地的人，不会去佩六国相印）↔ 负郭田

段一·现身

二月五日，下午四点。

成都城东，一个小区。

小雷的消息是三天前来的。

只有一句：

「马哥，我有点了。」

马可回了两个字：

「在哪。」

小雷发了个定位。

从马可住的地方过去，地铁四十分钟，再走八分钟。

这个小区不新，二〇一〇年前后的。

楼是六层的，没有电梯。

门口有一个门房，门房旁边有一间小屋。

小屋的门上写着两行字，红漆写的，写得不好看。

马可走近了才看清。

第一行是：

雷志刚

第二行是一个手机号。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货有问题，打这个。」

马可站在那扇门前面，看了很久。

因为这两行半他见过。

去年三月十号，四十张贴纸。

最后一行是他的名字和一个手机号。

当时他在图文店里为那个号犹豫了一分钟。

加了号码，四十个人都能打给他。

他还是加了。

今天这扇门上是一样的东西。

只是多了六个字。

货有问题，打这个。

门开了。

小雷从里头出来。

他比一年前瘦，穿着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

他说的第一句是：

“马哥，里头没暖气。”

马可跟他进去。

进门他先看了一眼那扇门的背面。

背面也写了字。

是铅笔写的，比正面那两行小得多。

写的是一列日子和数。

从二〇二八年十一月十二日开始。

每一行是一个日期，后面一个数。

马可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

“这个是什么？”

小雷说：

“每天来提货的人数。”

马可问：

“为什么写在门背面？”

小雷说：

“顺手。”

他说：

“人走了我就在门上划一下。”

马可数了一下。

从十一月十二到二月五，八十几天，八十几行。

没有断过。

他问：

“没有人来的那天呢？”

小雷说：

“写零。”

马可低头找。

他找到了七个零。

七个零里，有三个连在一起，是十二月底那几天。

他问：

“这三天怎么了？”

小雷说：

“下雪。”

马可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他记了八十几天。」

他停了一下，写完：

「没有人教他。」

又写了一行：

「而且他写了零。」

这三行写完，马可又看了一眼那扇门背面。

八十几行铅笔字，写在一扇门上。

这扇门是物业的。

这间屋子是租的，一年一万八。

要是两年以后他关了，这扇门要还给物业。

门上那八十几行，会被人擦掉，或者刷一层漆。

马可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

「这是我今年见的第七本账。」

他停了一下，写完：

「前六本都在本子上。」

再写一行：

「这一本在一扇不是他的门上。」

段二·古文镜像

“此一人之身，富贵则亲戚畏惧之，贫贱则轻易之，况众人乎！且使我有洛阳负郭田二顷，吾岂能佩六国相印乎！”
“读书欲睡，引锥自刺其股，血流至足。”
English Mirror: Here is one and the same person: when he is rich and honoured, his own relatives are in awe of him; when he is poor and low, they make light of him — and if his own family does this, how much more everyone else. And had I owned two qing of land outside the walls of Luoyang, would I ever have come to wear the seals of six states? — When he grew sleepy over his books he drove an awl into his own thigh, and the blood ran down to his feet.

那间屋子十个平方出头。

里头一张桌子，两把塑料凳，一个货架，三层。

货架上是空的。

墙角有一个电暖器，没插电。

桌上摊着一个本子。

马可坐下的时候看了一眼。

是那种最普通的横格本。

摊开那一页上，一行一行是名字和数。

小雷把电暖器插上了。

他说：

“这个费电，我平时不开。”

马可先问的是租金。

小雷说：

“一年一万八。”

马可问：

“跟谁租的？”

小雷说：

“物业。”

他说：

“这间原来放拖把和扫帚。”

马可问：

“一万八你哪儿来的？”

小雷说：

“去年的。”

他说得很平常。

他说：

“去年我一分没花，攒了两万三。”

马可问：

“剩下五千呢？”

小雷说：

“买货架，买秤，通电，办证。”

他停了一下。

他说：

“还有那两行字。”

马可问：

“那两行字花了多少？”

小雷说：

“四十。”

他说：

“门口修鞋那个师傅写的。”

那天下午，马可问了那十一个问题。

跟去年十一月在茶楼里问的，一模一样。

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可是他还是问了。

小雷也没有觉得奇怪。

他把本子拉过来，边翻边答。

上一次团是哪一天？

一月十八号。

卖的什么？

云南的小土豆。

多少斤？

四百二十。

多少人下单？

一百零七。

马可在心里算了一下。

四百二十除以一百零七，一个人四斤。

小土豆五斤一袋或者两斤半一袋。

这个数对得上。

去年他报的是四千斤，三百一十人，一个人十三斤。

今年是四百二十斤，一百零七人，一个人四斤。

量掉了十倍。

数对上了。

马可把这两组数写在本子上。

写完他抬起头，问了一句：

“小雷，那八个群还在吗？”

小雷说：

“在。”

马可问：

“你还转链接吗？”

小雷说：

“转。”

他说得很平常，没有一点遮掩。

他说：

“那八个群，我一个月还能挣四五千。”

马可问：

“那这一间十平米，你一个月挣多少？”

小雷算了一下。

他说：

“一月挣了六百。”

他说：

“十二月挣了四百。”

他说：

“十一月是负的，因为交了半年租。”

马可在本子上算。

一个月五百上下。

租金一个月一千五。

门房三百。

一个月净负一千三。

他抬起头。

他说：

“小雷，这一间在赔钱。”

小雷说：

“在赔。”

马可问：

“赔到什么时候？”

小雷说：

“我给自己定了两年。”

马可停了一下。

因为这个数他一个月前刚在自己那张A4上写过。

两年零两个月。

他问：

“两年以后呢？”

小雷说：

“两年以后还赔，我就关了。”

他说得很干脆。

他说：

“关了我还有那八个群。”

马可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他那八个群，是他试这一间的本钱。」

他停了一下，写完：

「他一边靠着他不想要的那样东西，一边试他想要的那一样。」

又写了一行：

「我的那十七万八，是同一个东西。」

这一行写完，马可又想了一步。

他跟小雷不一样的地方在哪儿。

小雷那八个群，一个月挣四五千，能一直挣下去。

他那十七万八，只会往下走。

小雷是拿一样在挣钱的东西，养一样在赔钱的。

他是拿一样不生钱的东西，养一样在赔钱的。

马可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他有活水，我有一桶水。」

他停了一下，写完：

「一桶水看着多，可是它不会自己长。」

又写了一行：

「白圭说的那两年零两个月，是这一桶。」

再写一行，这一行他写完就把本子合上了：

「我得找一样能一个月挣四五千的活。」

段三·事件主体

那天下午，马可问了那个问水的。

他说：

“小雷，你这个点，谁看着？”

小雷说：

“我。”

马可问：

“你白天不上班？”

小雷说：

“上。”

他说：

“我六点半下班，七点到这儿。”

他说：

“七点到九点半。”

马可问：

“白天到的货怎么办？”

小雷说：

“放门房。”

他说：

“门房那个大爷帮我收。”

马可问：

“给他钱吗？”

小雷说：

“一个月三百。”

他说：

“他不要，我硬给的。”

马可停了一下。

因为这一句他两个月前刚学过。

白给的，明年就没有了。

他没有说。

他问了下一个：

“你群里多少人？”

小雷说：

“三百四十。”

马可问：

“你认得脸的有多少？”

小雷这一次答得慢一点。

他想了想。

他说：

“六十几个。”

苏秦是那天傍晚出现的。

小雷去门房拿一个到货的箱子。

马可一个人在那间十平米里坐着。

电暖器亮着，红的。

门推开一条缝，进来一个人。

三十来岁，很瘦。

他穿的袍子看得出好料子，可是不合身，像是别人的。

他坐下的时候，右腿有一点不自然。

他说的第一句是：

“十平米。”

马可说：

“是。”

那个人说：

“苏秦。”

那天傍晚，苏秦先说的是他回家那一次。

他说：

“我出去游说了好几年。”

他说：

“没有人用我。”

他说：

“钱花光了，衣裳穿破了，回洛阳。”

马可问：

“家里怎么样？”

苏秦说：

“我嫂子不给我做饭。”

他说得很平常。

他说：

“我老婆坐在织机上没下来。”

他说：

“我兄弟笑我。”

马可问：

“他们说什么？”

苏秦说：

“他们说，我们洛阳人，种地做买卖，赚个两分利就行了。”

他说：

“你把这个丢下，去耍嘴皮子。”

他抬起头。

他说：

“穷成这样，不是活该吗。”

那天傍晚，苏秦说了他那一年。

他说：

“我关起门来，把书全翻了一遍。”

他说：

“翻出一本《阴符》。”

他说：

“读了一年。”

马可问：

“读什么？”

苏秦说：

“读怎么揣摩人。”

他说：

“一个人坐在你面前，他要什么，他怕什么。”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他说：

“读到困了，我拿锥子扎大腿。”

马可看了一眼他的右腿。

苏秦说：

“血流到脚。”

他说得一点也不激动，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家务事。

那天傍晚，苏秦说了后来那一次回洛阳。

他说：

“那一次我佩了六国的相印。”

他说：

“车马几十辆。”

他说：

“我嫂子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马可问：

“先生说什么了？”

苏秦说：

“我问她，为什么以前那么傲，现在这么恭。”

马可问：

“她怎么说？”

苏秦说：

“她说，因为你现在位高金多。”

这一句说完，那间小屋里很安静。

只有电暖器的声音。

苏秦说：

“我当时叹了一口气。”

他说了那一句，马可当天在本子上抄了三遍：

“假如我在洛阳城边上有二顷地，”

他停了一下。

“我哪里会去佩六国的相印。”

马可在那把塑料凳上坐着，把这句想了一遍。

他说：

“先生，您是说，要是有二顷地，您就不出去了。”

苏秦说：

“对。”

马可说：

“那先生是庆幸没有那二顷地？”

苏秦说：

“不是庆幸。”

他说得很干脆。

他说：

“我是在说，那不是我了不起。”

他抬起头。

他说：

“是我没有别的路。”

他停了一下。

他说了后半句，马可后来觉得这后半句比前半句重：

“有二顷地的人，一辈子不会知道自己能不能做成那件事。”

那天傍晚，苏秦说到了门外那个人。

他说：

“外头那个后生。”

马可说：

“小雷。”

苏秦说：

“他两年前签的那个条件。”

马可说：

“货不是他的，点不是他的，钱不过他的手。”

苏秦说：

“他为什么签？”

马可说：

“因为他那时候什么也没有。”

苏秦说：

“对。”

他站起来。

他说：

“他现在有一间十平米。”

他说：

“有了这十平米，他就会算了。”

他走到门口。

他回过头。

他说了走之前那一句：

“你要用他，趁他还只有十平米。”

马可说：

“先生这话不好听。”

苏秦说：

“不好听。”

他说：

“可是这句不是让你占他便宜。”

他把门推开。

他说：

“是让你现在就把话说清楚。”

他说：

“等他有了二顷地再说，那时候两边都得算。”

马可追了一句：

“先生，那说清楚什么？”

苏秦停在门口。

他说：

“说清楚他那一间赔到什么时候，你还给不给他货。”

马可说：

“这个我给。”

苏秦说：

“你现在给。”

他说：

“你现在给，是因为他小。”

他抬起头。

他说：

“你要说的是：他大了以后，你还给不给。”

马可停住了。

苏秦说：

“他这一间要是成了，两年以后他有五个点。”

他说：

“那时候他不是最小的那个了。”

他说：

“你那个最难的那一批，就不会给他了。”

马可想了一会儿。

他说：

“先生，那时候我给谁？”

苏秦说：

“给下一个十平米的。”

他说得很平常。

马可说：

“那小雷不是白干了？”

苏秦说了一句，这一句马可当天晚上在地铁上想了很久：

“他不白干。”

他说：

“他那两年，换到了五个点。”

他把门推开。

他说：

“你要说清楚的是这个：难货给小的，不是照顾他。”

他说了最后一句：

“是他小的时候，只有他答得出话。”

段四·钩子结尾

小雷回来的时候，抱着一个箱子。

他把箱子放在货架上，脱了手套。

他说：

“马哥，我今天找你，是想要三月那一批。”

马可说：

“三月不行。”

他说：

“三月我跟蒋姐有一年的约，成都只给她一个人。”

小雷说：

“我知道。”

他说：

“那我要四月的。”

马可说：

“四月是红枣。”

小雷说：

“行。”

马可这时候说了一句，把小雷说愣了：

“我给你六月的。”

小雷问：

“六月是什么？”

马可说：

“桑葚干。”

他把那件事说了一遍。

六月发的那一批，是去年六月中出的。

到六月，十二个月。

不会坏，可是回味会淡。

淡多少，没有人试过。

袋子上要印五行，写清楚这是没试过的。

卖二十六，觉得淡的退三块。

说完他等着。

小雷问了一句：

“马哥，四样里，这是最难的那一样吧。”

马可说：

“是。”

小雷说：

“那你为什么给我？”

马可说了实话。

他说：

“因为你那三百四十个人，你认得六十几个。”

他说：

“六月那一批我不知道好不好。”

他说：

“我要有人能问得着。”

小雷坐在那把塑料凳上，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了一句：

“那要是淡了呢？”

马可说：

“淡了就退。”

小雷说：

“我是说，淡了以后，你还给我吗？”

这一句问出来，马可停了一下。

因为这一句问的不是这一批。

他说：

“给。”

小雷说：

“为什么？”

马可说了一句，说完他自己也觉得这句是从别人那儿学来的：

“淡不淡是货的事。”

他说：

“你告不告诉我，是你的事。”

小雷把这句听完，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了一句：

“马哥，那我要是不告诉你呢？”

马可说：

“那我明年就不知道六月能不能做。”

小雷问：

“你不给我了？”

马可说：

“给。”

小雷说：

“那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这一句问得很直，一点也不是抬杠。

马可在那把塑料凳上坐着，想了很久。

因为他知道这一句是这一年他绕不过去的那一句。

他不能罚。

成都罚不着，跟阳关以西一样。

他最后说的是：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他说：

“我只能让告诉这件事，不费你的事。”

小雷问：

“怎么不费事？”

马可说：

“每一批我给你一张纸。”

他在桌上比了一下大小。

他说：

“上头一行一行，你只要填几个字。”

他说：

“淡了写淡，没淡写没淡。”

他说：

“不用写为什么。”

小雷说：

“这个我填。”

他答得很快。

马可问：

“为什么这个你就填？”

小雷说了一句，马可当天晚上把它写在了本子的第一页：

“因为不用想。”

他说：

“你要是问我好不好，我得想半天怎么说。”

他说：

“填个淡不淡，我不用想。”

那天傍晚，小雷说了周立行。

他是自己提的。

他说：

“马哥，那个二十二块的，也找过我。”

马可问：

“什么时候？”

小雷说：

“十二月。”

马可问：

“他给你什么条件？”

小雷说：

“三成。”

马可算了一下。

二十二块，三成，一袋六块六。

他给的是二十六块两成，五块二。

每袋多一块四。

他问：

“你答应了吗？”

小雷说：

“没有。”

马可问：

“为什么？”

小雷没有立刻答。

他把桌上那个本子合上，又打开。

然后他说了一句，马可当天晚上回去的路上，在地铁上想了一路：

“因为他不要我这个点。”

他说：

“他要的是我那八个群。”

马可问了一句：

“他怎么说的？”

小雷说：

“他说三成，条件是我那八个群只发他的。”

马可问：

“这一间呢？”

小雷说：

“他说这一间你自己弄。”

他说：

“他不管。”

马可在心里算了一下。

八个群，一个月四五千，三成的话能到六七千。

一年多两万。

够他这一间租两年。

他问：

“多两万，你不动心？”

小雷说：

“动。”

他答得很快。

他说：

“我想了三天。”

马可问：

“后来为什么没答应？”

小雷说：

“我算了一笔。”

他把桌上那个本子翻到后面。

后面有一页是空的，上头写了几行。

他推过来。

马可低头看。

上面写的是：

「八个群只发他的，一年多两万。」

「两年多四万。」

「两年以后他不做了，我还剩什么。」

下面一行，字比上面重：

「剩这一间。」

马可看着这四行，抬起头。

小雷说：

“他自己跟我说的，他打算做三年。”

马可停住了。

因为这一句周立行也跟他说过。

十一月五号，在那家咖啡馆里。

我三十二，打算做三年，挣够了换一样。

他跟小雷也说了。

马可问：

“他跟你说这个？”

小雷说：

“说了。”

他说：

“他这个人不骗人。”

他停了一下。

他说了一句，马可当天在本子上抄了两遍：

“他不骗人，他只是三年以后就不在了。”

马可站起来要走的时候，问了最后一句。

他指着门上那两行字。

他说：

“这个是你自己想写的？”

小雷说：

“是。”

马可问：

“为什么写电话？”

小雷说：

“去年三月那五袋。”

马可停住了。

小雷说：

“你给我五袋，说不是卖的，是吃的。”

他说：

“我没回你。”

马可说：

“我记得。”

小雷说：

“我那五袋里，有一袋是贴了纸的。”

他说：

“上头有你的号。”

他把羽绒服的拉链拉上。

他说了一句，说完就去关电暖器了：

“我当时想，一个卖东西的人，把自己的号印在袋子上。”

他停了一下。

他说：

“我想了一年。”

马可站在那间十平米的门口，没有立刻走。

小雷把电暖器关了，把插头拔下来。

屋里一下子就凉了。

马可问了一句：

“小雷，我再问你一件事。”

小雷说：

“你说。”

马可说：

“你那五袋，吃了吗？”

小雷说：

“吃了。”

马可问：

“怎么吃的？”

小雷说：

“一天一个。”

马可停住了。

小雷说：

“你不是说是给我吃的吗。”

他说得很平常。

他说：

“我就一天吃一个。”

马可问：

“吃了几天？”

小雷说：

“五袋，一袋二十来个。”

他算了一下。

他说：

“吃到六月。”

马可站在那儿，一句话也没有说。

因为他给那五袋的时候，说的是「不是卖的，是给你吃的」。

他当时的意思是：这五袋没有商业价值，你随便。

小雷把它当成了一个吩咐。

一天一个，吃了三个月。

马可问：

“你记了吗？”

小雷说：

“没记。”

他说：

“我不知道要记。”

他停了一下。

他说：

“要是知道，我就记了。”

马可在回去的地铁上，把这一段写在本子上。

写完他在下面加了一行：

「我给了他五袋，说了一句话。」

他停了一下，写完：

「他照做了三个月，我一年不知道。」

又写了一行：

「而且他没有记，因为我没有说要记。」

这一行写完，他又加了一句：

「三个月的数，就这么没了。」

最后他写了这一天最后一行：

「说一句话的时候，要连怎么记也一起说。」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那五万》

附录一·Dongpo's Note

Three days ago, one line from Xiao Lei: Brother Ma, I've got a point. I sent two characters — where — and he sent a pin. Forty minutes on the metro and eight on foot, into a compound built around 2010, six storeys, no lifts. Beside the gatehouse there is a small room, and on its door two lines in red paint, badly done.

Lei Zhigang. And a mobile number. And beneath, smaller: if there's a problem with the goods, ring this.

I stood in front of that door for a while, because I have seen those two and a half lines. Forty stickers, 10 March last year; the last line was my name and a mobile number; I stood in a print shop hesitating over that number for a full minute and put it on anyway.

The door opened. He is thinner than a year ago, in a down jacket zipped to the chin. Brother Ma, there's no heating in there.

Ten square metres and a bit. One table, two plastic stools, a three-tier rack, empty. An electric heater in the corner, unplugged. A ruled exercise book open on the table with names and figures down the page. He plugged the heater in and said: it eats electricity; I don't usually turn it on.

Rent: eighteen thousand a year, from the property management; the room used to hold mops and brooms. Where did eighteen thousand come from? Last year. Flat: I didn't spend anything last year. I saved twenty-three. And the other five? Racks, scales, getting the power on, the licence. A pause. And those two lines. How much were the two lines? Forty. — The cobbler at the gate wrote them.

Then the eleven questions, the same eleven as in the teahouse in November, which embarrassed me to ask and did not appear to strike him as odd. Last sale 18 January; Yunnan baby potatoes; four hundred and twenty jin; a hundred and seven buyers — four jin a head, which is right for a five-jin or two-and-a-half-jin bag.

A year ago he reported four thousand jin and three hundred and ten buyers, thirteen jin a head. Volume down by a factor of ten. The figures now reconcile.

Who staffs the point? Me. You work days? Yes. Off at six thirty, here at seven, seven till half nine. Goods that arrive during the day? They go in the gatehouse. The old man there takes them in for me. Do you pay him? Three hundred a month. He didn't want it; I made him take it — which I learned two months ago from somebody else and did not say so.

Group size three hundred and forty. How many do you know by face? He took longer over that one. Sixty-odd.

Su Qin came in while Xiao Lei was fetching a carton from the gatehouse: thirty-odd, very thin, in a robe of visibly good cloth that does not fit him, as though it were someone else's, and something not quite right about how he put his right leg down. Ten square metres. Yes. Su Qin.

Years travelling and talking and nobody would employ him; money gone, clothes worn through, home to Luoyang. My sister-in-law wouldn't cook for me. My wife didn't get down off the loom. My brothers laughed. What did they say? They said: we Luoyang people farm and trade and are content with two parts in ten. You dropped that to go and work your tongue. And: poor as this — isn't it what you deserve?

So he shut the door and went through every book in the house, found one of them, and read it for a year. Read what? How to work a man out. What he wants, sitting in front of you. What he is afraid of. And: when I got sleepy I drove an awl into my thigh. I looked at his right leg. The blood ran down to my feet — said with no more heat than a piece of old household business.

The second homecoming: the seals of six states, dozens of carriages, and my sister-in-law on the ground, not daring to look up. He asked her why she had been so haughty before and was so respectful now. She said: because you are high-placed now, and have money. And then the sigh, and the line: had I owned two qing of land outside the walls of Luoyang, would I ever have come to wear the seals of six states?

I asked whether he was glad not to have had the land. Not glad. Flatly. I am saying that it was not any merit of mine. I had no other road. And then the second half, which is heavier than the first: a man with two qing of land goes his whole life without ever finding out whether he could have done it.

Then he nodded at the door. That young man outside. The terms he signed two years ago — why did he sign them? Because he had nothing. Yes. And, standing: now he has ten square metres. With ten square metres he will start doing arithmetic. And from the doorway: use him while he still has only ten square metres.

I said that was an ugly thing to say. It is ugly. And: but it is not telling you to take advantage of him. It is telling you to settle the terms now. And: wait until he has his two qing, and both sides will be calculating. — M.

附录二·Marco's Memo

Memo to file. Chengdu, 5 February 2029.

1. What he has, twelve months after being declined (ch.136). — One collection point: ~10 m², rented from the property management, formerly the mop cupboard. ¥18,000/year, paid out of ¥23,000 saved by spending nothing in 2028. The remaining ¥5,000 went on racks, scales, power, licence — and ¥40 for the two lines painted on the door. — Group: 340 members; ~60 known by face (against Guo's 147/110, ch.136). — Last sale 18 Jan: 420 jin, 107 buyers = 4 jin/head, correct for the product. A year ago: 4,000 jin, 310 buyers, 13 jin/head, which did not reconcile. Volume down tenfold. The numbers now hold together. That is the whole of the change and it is the change I asked for. — Staffed by him, 19:00–21:30 after a day job; daytime deliveries taken in by the gatehouse man at ¥300/month, forced on him.

2. The door. His name, a mobile number, and "if there's a problem with the goods, ring this." Provenance, given at the end and not before: of the five trial bags I gave him in March 2028 — not to sell, to eat — one carried a house-three sticker with my name and number on it. He never replied at the time. A man selling something put his own number on the bag. And: I thought about it for a year. Recorded because I had written that gesture off. He did not acknowledge it for eleven months and then spent ¥40 reproducing it. The transmission of a practice is not visible at the time of transmission.

3. Su Qin, and the reading that matters is not the ambition. — Had I owned two qing of land outside Luoyang, would I ever have worn the seals of six states? — Not said as gratitude for hardship: it was not any merit of mine; I had no other road. — And: a man with two qing of land goes his whole life without ever finding out whether he could have done it.

4. Applied, and I do not like the application. Xiao Lei signed terms in 2026 under which the goods, the collection points and the cash were all somebody else's, because he had nothing. He now has ten square metres, and: with ten square metres he will start doing arithmetic. The instruction: use him while he still has only ten square metres — which I said was ugly, and which turned out not to mean what I assumed. Not "take advantage now." "Settle the terms now." And: wait until he has his two qing and both sides will be calculating. Which is ch.133 from the other end: the size of a commitment must sit below what the counterparty can afford to lose. What is affordable to a man with ten square metres and what is affordable to a man with a warehouse are different numbers, and the right time to write it down is before it changes.

5. Allocation, decided in the room: he gets June, not March or April. — March is Jiang's under the exclusivity. April is jujube and easy. — June is the twelve-month-old mulberry: won't spoil, aroma faded, extent untested, five lines of printed ignorance, ¥26 with ¥3 refundable to anyone who finds it thin (ch.147). — His question: that's the hardest of the four, isn't it. Why give it to me? — Because you know sixty of your three hundred and forty by face. I don't know whether June is any good. I need somebody I can reach. Which is Guo's rule (ch.139: give the hardest paper to the student who can read it), applied one layer up — to the distributor rather than the customer. Difficult goods do not go to the largest channel. They go to the channel that can answer a question afterwards.

6. And his question back, which was not about this consignment. If it comes out thin — will you still give me the next one? — Yes. Why? — Whether it's thin is the goods' business. Whether you tell me is yours. I did not invent that sentence and knew it as I said it. It is Qin's delivery-note column (ch.152: not asking whether it was good, giving him somewhere to put it), and Chang's east-end variance (ch.132), and Chunyu Yi's ten deaths (ch.153). I have now heard the same rule from three trades and repeated it in a fourth as though it were mine.

7. Zhou approached him in December: 30% against my 20%. On ¥22 that is ¥6.60 a bag against my ¥5.20 — ¥1.40 more per bag. He declined. Reason, and it is the sharpest thing said today: because he didn't want my point. He wanted my eight groups. The same asset that was stripped from him is the only asset a buyer wants, and the thing he has spent eighteen thousand yuan and a year of evenings building is the thing nobody is bidding for. He turned down the higher rate to protect the part with no bid on it.

8. What this changes about my own position. I have spent a year writing that the unpaid record is the asset (ch.151–154, ch.158). Here is a man who bought one with his entire savings, and the market's revealed price for it is zero. That is not a refutation, but it is the strongest evidence against me that I have and I am recording it as such. The counter, such as it is: Zhou's eight-group asset is rented and Lei's ten square metres is not. Whether that matters depends entirely on whether anything ever pays for it, and this June is the first test of that with real money in it — 1,200 bags of the worst product I have, sold by the smallest leader I have, at full price with a refund clause.

附录三·English Highlight

"Had I owned two qing of land outside the walls of Luoyang, would I ever have come to wear the seals of six states?"
It is usually quoted as a boast. It is the opposite of one.
He had spent years travelling and talking and nobody had employed him, and he came home to Luoyang with his money gone and his clothes worn through, and his sister-in-law would not cook for him, and his wife did not get down off the loom, and his brothers told him that people from Luoyang farm and trade and are content with two parts in ten, and you dropped all that to go and work your tongue — poor as this, isn't it what you deserve?
So he shut the door and read for a year, and when he grew sleepy he drove an awl into his own thigh.
The second homecoming had dozens of carriages in it, and the same sister-in-law on the ground not daring to raise her head, and when he asked her why she had been haughty then and was respectful now, she said: because you are high-placed now, and have money.
And the sigh that followed was not about her. Asked, long afterwards, whether he was glad to have had nothing, he refused the question. Not glad. I am saying it was not any merit of mine. I had no other road.
And then the part that is worth more than the aphorism: a man with two qing of land goes his whole life without ever finding out whether he could have done it.
The modern instance was a ten-square-metre room beside a gatehouse in eastern Chengdu, formerly the mop cupboard, eighteen thousand yuan a year, paid for by a man who spent nothing at all for twelve months, staffed by him personally between seven and half past nine after a full day's work, and unheated because the heater eats electricity.
Two years earlier the same man had signed terms under which the goods were not his, the collection points were not his, and the money did not pass through his hands, because at the time he had nothing. Now he has ten square metres, and a competitor has offered him half again the commission he is currently earning, and he has turned it down — for a reason he gave without any self-congratulation at all.
Because he didn't want my point. He wanted my eight groups.
On the door, in bad red paint that cost forty yuan, are his own name, his own telephone number, and one further line: if there's a problem with the goods, ring this.

附录四·Dongpo's Cheat Sheet

二月五日 出处 现代对应 一句话
门上两行红漆 雷志刚，一个手机号 下面：货有问题，打这个 修鞋那个师傅写的，四十块
一年一万八 去年一分没花，攒了两万三 剩五千：货架、秤、通电、办证 原来放拖把和扫帚
四百二十斤，一百零七人 一人四斤，对得上 去年四千斤三百一十人，一人十三斤 量掉了十倍，数对上了
六点半下班，七点到，到九点半 白天的货放门房 一个月三百，他不要我硬给的 白给的明年就没有了
三百四十人，认得脸六十几个 郭老师是一百四十七认一百一十
嫂子不做饭，老婆不下织机 兄弟笑他 洛阳人赚两分利就行 穷成这样不是活该吗
关起门读一年 读怎么揣摩人 困了拿锥子扎大腿 血流到脚
何前倨而后恭 见季子位高金多也
使我有洛阳负郭田二顷 吾岂能佩六国相印乎 不是庆幸 是我没有别的路
有二顷地的人 一辈子不会知道 自己能不能做成那件事
趁他还只有十平米 不是占他便宜 是现在就把话说清楚 等他有了二顷地，两边都得算
六月那一批给他 四样里最难的 因为你三百四十个人认得六十几个 我不知道好不好，我要有人问得着
最难的给能问得着的 郭老师那一条往上挪一层 难货不给最大的渠道 给事后答得出的那个
淡了你还给我吗 给 淡不淡是货的事 你告不告诉我，是你的事
周立行给三成 一袋六块六对五块二 他没答应 因为他不要我这个点，他要我那八个群
被剥走的那样东西 正是买家唯一想要的 他花一年攒的那样 市场上没有人出价
去年三月那五袋里有一袋贴了纸 上头有你的号 我当时想，一个卖东西的人把自己的号印上去 我想了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