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卷三《阳关以西》｜主角：Marco·母亲（电话）｜古人：白圭｜地点：成都·马可的出租屋｜典：《史记·货殖列传》“白圭乐观时变，故人弃我取，人取我与……趋时若猛兽挚鸟之发……是故其智不足与权变，勇不足以决断，仁不能以取予，强不能有所守，虽欲学吾术，终不告之矣”；又“能薄饮食，忍嗜欲，节衣服，与用事僮仆同苦乐”｜主导感官：数（一张A4，正反两面，写满了）｜合券进度：第四本｜金融-国学对应：Ren Is Knowing When to Take（仁不是给，是该取的时候取得下手）↔ 取予
段一·现身
十二月三十一日，下午三点。
马可把这一年的账做了。
做在一张A4纸上，正反两面。
正面是进的。
三月两百袋，四月一百九十三袋。
三百九十三袋，一袋二十六。
一万零二百一十八。
毛利一袋十块七五。
四千二百二十四。
减重印袋子一千六。
减贴纸和退款一百八。
两千四百四十四。
这个数他四月就算过一次。
十二月三十一号又算了一次。
一年过去，还是这个数。
因为五月六月那两批要到明年才发。
十月十一月没有货。
这一年他一共做了两个月的生意。
反面是出的。
这一面他一直没有认真算过。
今天他算了。
七月吐鲁番，九天。机票、住、车、送人的东西。
七千二。
八月嘉峪关加敦煌，八天。
六千三。
加上零零碎碎跑成都周边的，两千。
一年路上花了一万五千五。
下面是过日子的。
房租三千一个月，三万六。
吃、用、话费、社保，一个月两千八，三万三千六。
一年六万九千六。
马可把这两个数加起来。
八万五千一百。
他在旁边写了那个进的数。
两千四百四十四。
减一下。
负八万二千六百五十六。
段二·古文镜像
“白圭乐观时变，故人弃我取，人取我与……趋时若猛兽挚鸟之发。”
“是故其智不足与权变，勇不足以决断，仁不能以取予，强不能有所守，虽欲学吾术，终不告之矣。”
English Mirror: Bai Gui liked to watch the turns of the season, and so: when others discard, I take; when others take, I give. — He moved on the moment like a beast of prey or a stooping hawk. — Therefore: if a man's wisdom is not enough to weigh a change, his courage not enough to decide, his ren not enough for taking and giving, and his firmness not enough to hold anything — though he wished to learn my method, in the end I would not tell it him.
那天下午，马可算了第二件事。
他把银行账上的数调出来。
去年十一月出发之前，二十六万一千。
今天下午，十七万八千。
一年少了八万三。
跟他刚才算的那个负数对得上，差几百块。
他在纸的最下面写了一个除法。
十七万八千，除以八万二千六百五十六。
二点一五。
他把这个数写下来，看了很久。
两年零两个月。
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二〇三一年二月。」
那天下午，马可又算了一笔。
这一笔是明年的。
明年他手里有四样东西。
三月葡萄干，四月红枣，五月杏干，六月桑葚干。
四个月。
按三月那两百袋算，四个月八百袋。
一袋毛利十块七五。
八千六百。
加上八个月鲜果那一头，去年是一万八。
两万六千六。
这个数他七月在飞机上算过。
他在旁边写了一行：
「两万六千六，减八万五千一。」
他把结果写下来：
「负五万八千五。」
他把笔放下。
明年做得比今年好三倍，还是负五万八。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翻过去。
正面负八万二。
反面负五万八。
中间没有一个数是往上走的。
马可把那张纸推开，去厨房烧了壶水。
水开的时候他站在那儿，看着窗外。
十二月三十一号下午四点，成都的天已经在暗了。
楼下有人在放炮，不知道为什么。
他把水倒进杯子，端回桌前。
坐下以后他做了一件他一直没有做的事。
他把这一年见过的人列了一遍。
列出来十一个。
常玉山。阿不都。阿里木。罗代办。秦师傅。
敦煌那个记礼账的大爷。杜承包。老唐。马师傅。
蒋姐。郭老师。
加上今年新的：周立行。
十二个。
他在每一个名字后面，写了一个数。
这个数是：这个人今年因为他，多挣了多少或者少挣了多少。
常玉山：那一批干货，三千斤，一斤十五。
比他卖统货多挣两块五。七千五。
阿不都：少挣六万四。
阿里木：多干了一年的活。工钱他爸出的。
罗代办：兰州那六千斤，三分，一百八十。加口承人那一分，四百。
五百八十。
秦师傅：零。
记礼账的大爷：零。
杜承包：零。今年没有跟他做。
老唐：零。
马师傅：零。
蒋姐：三月四月两批，佣金两千零四十。
郭老师：零。她不抽佣金那一批还没发。
周立行：不知道。
马可把这一列看完，坐了很久。
十二个人。
有数的四个。
其中一个是负的，而且是最大的那个。
他在这一列下面写了一行：
「我这一年，让一个人少挣了六万四。」
他停了一下，写完：
「让另外三个人一共多挣了一万零一百二十。」
又写了一行：
「剩下八个，零。」
写完这三行，马可又看了一遍那八个零。
秦师傅。记礼账的大爷。杜承包。老唐。马师傅。郭老师。
加上两个不知道的。
八个人，一年，零。
他忽然想起白天算的那个负数。
负八万二千六百五十六。
这两笔账并排放在一起，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他一年花了八万五。
这八万五买了什么？
买了三百九十三袋葡萄干和红枣。
也买了这八个零。
马可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这八个零不是没有发生。」
他停了一下，写完：
「是发生了，可是没有人付钱。」
又写一行：
「付钱的是我。」
这一行写完他停了很久。
因为顺着这一行往下想，有一个很难看的问题。
他这一年，是不是在拿自己的十七万八，替这八个人做一件他们自己不肯出钱做的事。
他把这句写下来了，写完自己看了两遍。
然后他在下面写了两行：
「他们不是不肯出钱。」
「是这件事以前没有人开过价，所以它一直是免费的。」
段三·事件主体
白圭是那天傍晚出现的。
天已经黑了，成都十二月的黑，四点多就来了。
马可没有开灯。
他坐在桌前，那张纸摊在面前。
桌子对面坐了一个人。
五十来岁。
穿的很旧，粗布的，可是干净。
袖子挽着，露出的胳膊很结实。
他一坐下就把那张纸拿过去了。
他看得很快。
看完他说的第一句是：
“你这一年，四样里有三样。”
马可说：
“先生是？”
那个人说：
“白圭。”
马可把桌上的灯打开了。
开灯以后他才看清这个人的样子。
手上有茧，可是不是握锄头那种。
是握秤杆和算筹的那种，在虎口和食指第二节。
他坐着的姿势很稳，像是坐惯了长时间。
那天傍晚，白圭说了那四样。
他把那张纸放在桌上，用手指点。
他说：
“智不足与权变。”
他说：
“你有。”
他说：
“梨算到四毛八三，你改做干货。”
他说：
“一样改四样。”
他把手指移了一下。
他说：
“勇不足以决断。”
他说：
“你也有。”
他说：
“四十五万，你当场推回去了。”
他又移了一下。
他说：
“强不能有所守。”
他说：
“你守住了。”
他说：
“那七行，抄的人抄了，你一个字没改。”
他把手指停在纸的中间。
他说：
“还有一样。”
马可问：
“哪一样？”
白圭说：
“仁不能以取予。”
马可说：
“这一样我知道。”
他说：
“给。”
白圭说：
“错。”
这一个字说得很干脆。
他说：
“取予两个字。”
他把手在桌上分开比了一下。
他说：
“予是给。取是拿。”
他说：
“这一句说的不是会不会给。”
他抬起头。
他说了一句，马可当天在本子上抄了四遍：
“是该拿的时候，拿不拿得下手。”
马可在那张桌子前面坐着，没有说话。
白圭说：
“你这一年，拿过几次？”
马可想了一下。
他老老实实说了：
“一次。”
他说：
“口承人那一分，我硬给罗哥加上去的。”
白圭说：
“那是给。”
马可说：
“是给。”
白圭说：
“你自己呢？”
马可算了一下。
吐鲁番散货那一笔，他没抽。
兰州六千斤那一笔，他没抽。
秦师傅那三十四本，他排了三天，没收钱。
敦煌那本红皮的，他看了一天，没收钱。
常玉山那本零三年的，他抄了一夜，没收钱。
他抬起头。
他说：
“没有。”
那天傍晚，白圭说了他自己的做法。
他说：
“我做买卖，人家丢的我拿。”
他说：
“收成好，粮贱，我买粮，卖丝漆。”
他说：
“茧下来了，帛絮贱，我买帛絮，卖粮。”
马可说：
“这个我懂。”
白圭说：
“这个人人都懂。”
他说：
“难的是下手。”
他说：
“粮最贱的那一天，所有人都在说明年更贱。”
他说：
“那一天你要买。”
他把手一收。
他说：
“趋时若猛兽挚鸟之发。”
马可问了一句：
“先生，那扑错了呢？”
白圭说：
“扑错就扑错。”
他说得很干脆。
他说：
“我一辈子扑错的比扑对的多。”
马可抬起头。
白圭说：
“你只听说我买贱卖贵。”
他说：
“没有人跟你说我看错过多少回。”
他把手放在桌上。
他说：
“看错了不要紧。”
他说：
“要紧的是看准了那一回，你在不在场。”
马可问：
“在场是什么意思？”
白圭说：
“手里有钱，人在那儿。”
他说：
“多数人看得准。”
他说：
“看准那一天，他手里没钱，或者他人不在。”
他抬起头。
他说了一句，马可当天在那张A4的背面写了下来：
“所以我平常吃得很省。”
他说：
“穿的也省。跟干活的人一样吃。”
他说：
“不是为了积德。”
他停了一下。
“是为了那一天手里有钱。”
马可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他省不是因为抠。」
他停了一下，写完：
「是因为机会来的时候，钱要在手上。」
又写了一行，这一行他写得很慢：
「我手里还有十七万八。」
再写一行：
「问题是我不知道我在等哪一天。」
这一行写完，白圭在对面说了一句。
他说：
“这一句你写得对。”
马可抬起头。
白圭说：
“多数人是知道等哪一天，钱不够。”
他说：
“你是钱够，不知道等哪一天。”
马可问：
“这两样哪一样好？”
白圭说：
“你这一样好。”
他说得很干脆。
他说：
“钱不够的，只能等。”
他说：
“不知道等哪一天的，可以去看。”
他抬起头。
他说：
“你今年看了三十来天。”
他说：
“你手里那十七万八，够你再看两年。”
他停了一下。
他说了一句，马可当天在那张A4上圈了起来：
“你那两年零两个月，不是活不下去的日子。”
他说：
“是你能看的日子。”
马可问：
“这句什么意思？”
白圭说：
“该动的时候，像野兽扑食那样。”
马可问了一句：
“先生，那我该取什么？”
白圭说：
“你自己看。”
他把那张纸推过来。
他说：
“这一年你干了什么，纸上没有。”
马可说：
“纸上是货。”
白圭说：
“对。”
他说：
“你今年发了三百九十三袋。”
他说：
“你今年还干了别的。”
他一样一样数：
“你把一个人三十年的本子按客户排了一遍。”
“你把另一个人二十五年前那一场看错的病，看出来了。”
“你让一个三十一岁的人，重新开始记他家的房子。”
“你让兰州两家问了三年的东西，头一回有了货。”
他把手放在桌上。
他说：
“这四样，纸上一分钱也没有。”
他抬起头。
他说了一句，马可后来把它写在那张A4的背面：
“不是它们不值钱。”
他停了一下。
“是你没有开过价。”
那天傍晚，马可问了一个很实际的。
他说：
“先生，秦师傅没有钱。”
白圭说：
“那就不收他的。”
马可说：
“常师傅也没有。”
白圭说：
“也不收。”
马可说：
“那收谁的？”
白圭说：
“收要那张纸的人的。”
他站起来。
他说：
“兰州那两家，为什么肯出二十？”
马可说：
“因为有一张纸。”
白圭说：
“那张纸是谁做的？”
马可说：
“阿里木记的。”
白圭说：
“他记了六年，前五年没有人要。”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
他回过头。
他说了走之前那一句：
“把它变成一张纸的，是你。”
马可追了一句：
“先生，那我这个算什么行当？”
白圭停在门口。
他说：
“你要一个名字？”
马可说：
“我说不出我做什么的。”
他说：
“我妈问我，我答不上来。”
白圭说：
“你先别要名字。”
他说：
“名字是别人给的。”
马可问：
“那我先要什么？”
白圭说了一句，说得很实在：
“要一个价。”
他说：
“有了价，别人自然会给你起名字。”
他说：
“做纸箱的、赶车的、开店的，这些名字不是他们自己起的。”
他说：
“是买的人起的。”
他抬起手。
他说：
“买的人先掏钱，后叫你。”
马可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先有价，后有名。」
他停了一下，写完：
「我这一年反着来。」
又写了一行：
「我先想清楚我是干什么的，然后才敢开价。」
再写一行：
「所以一年也没有开出一个价。」
段四·钩子结尾
那天晚上七点，马可给罗代办打了电话。
他说的第一句是：
“罗哥，兰州那两家，六千斤，装多少箱？”
罗代办说：
“五斤一箱。”
他说：
“一千二百箱。”
马可说：
“我想跟他们收一笔钱。”
罗代办说：
“收什么钱？”
马可说：
“每一箱里附一张纸。”
他说：
“纸上写清楚这一箱是哪一座房、哪一天挂的、哪一天下的。”
他说：
“一箱三块。”
罗代办在那头算了一下。
他说：
“三千六。”
马可说：
“三千六。”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然后罗代办说了一句，说得很平常：
“三千六不够你跑一趟新疆。”
马可说：
“我知道。”
罗代办问：
“那你收它干什么？”
马可说了一句，这一句他今天下午想了两个钟头：
“头一笔取，不看大小。”
他说：
“看有没有。”
电话那头又静了一下。
然后罗代办说：
“这话你从哪儿听来的？”
马可说：
“阿不都大哥。”
罗代办说：
“他说的是别的事。”
马可说：
“是别的事。”
他停了一下。
他说：
“可是这句话是一样的。”
罗代办在那头笑了一声。
他说：
“行。我去问。”
过了大概四十分钟，他回过来了。
他说：
“一家答应了。”
马可问：
“另一家呢？”
罗代办说：
“另一家问，这张纸能不能印他们的牌子。”
马可停了一下。
他问：
“印他们的牌子是什么意思？”
罗代办说：
“纸上写他们公司的名字。”
他说：
“说是他们家的溯源单。”
马可在这头站起来了。
他说：
“罗哥，那不行。”
罗代办说：
“为什么不行？他多给你一块。”
马可算了一下。
六百箱，一箱四块，两千四。
比三块多六百。
他说：
“罗哥，那张纸上写的是阿里木记的东西。”
他说：
“印他们的牌子，就成了他们记的。”
罗代办说：
“这有什么区别？”
马可说了一句，说完他自己也停了一下：
“明年他们不做了，那张纸就没了。”
他说：
“印我们的，明年他们不做了，纸还在。”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然后罗代办说：
“那我去说。”
他说：
“说不通呢？”
马可说：
“说不通就三百箱。”
他说：
“九百块。”
罗代办在那头停了一下。
他说了一句，马可当天晚上把它抄在了那张A4的背面：
“小马，你这是头一回不肯多要一块。”
他说：
“你去年到今年，是头一回不肯少要一块。”
他说：
“同一天。”
那天晚上九点，马可的母亲打来了电话。
新泽西那边是早上八点。
这个电话每个月两次，日子不固定。
前面五分钟说的是天气，说的是她的腰。
说到第六分钟，她问了那一句。
这一句她每次都问：
“你什么时候回来？”
马可说：
“明年吧。”
他说的是「明年吧」，不是「明年」。
这个区别他母亲听得出来。
她没有追。
她换了一个问法：
“你现在做的那个，做得怎么样？”
马可看了一眼桌上那张A4。
他说：
“今年赚了两千四百四十四。”
他说的是人民币。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然后他母亲说了一句，马可当天晚上没有回答：
“一个月？”
马可挂了电话，在屋里坐着。
他没有说是一年。
他说的是「差不多」。
这是他这一年，跟人说过的最不老实的一句话。
他把那张A4拿过来，在背面最下面写了一行。
写的是：
「今天我跟我妈撒了一次谎。」
他停了一下，写完：
「因为我没有一句能说的。」
又写了一行：
「两千四百四十四，跟三千六，跟六千斤，跟阿里木那三本本子。」
他把这一行写完：
「这些话，在这张桌子上说得通，在新泽西说不通。」
写完这一行，他又想了一会儿。
他想的是他母亲那一句「一个月？」。
她问这一句的时候，语气是往上走的。
是那种听见一个不错的数、想确认一下的语气。
她以为两千四百四十四是一个月。
一个月两千四，在她那儿也是低的。
可是那是一个能理解的低。
低，可是在往上走。
一年两千四不是低。
一年两千四是另外一件事。
马可在纸上写了一行：
「她能听懂低。」
他停了一下，写完：
「她听不懂别的。」
这一行写完，他忽然想起七月在吐鲁番，阿不都问过他一句。
那天阿不都说：你今年一共卖了多少。
他答的是一百九十六斤半。
阿不都点了点头，什么也没有说。
没有惊讶，没有安慰，也没有笑。
马可当时以为那是客气。
今天他明白了不是。
一个一年出一百五十六万斤的人，听见一百九十六斤半，什么也没有说。
因为在他那儿，头一年一百九十六斤半，是一个能听懂的数。
马可在纸上写了这一段最后一行：
「同一个数。」
他停了一下，写完：
「一个六十四岁的维吾尔族老人听得懂。」
再写一行：
「我妈听不懂。」
又写一行，这一行他写完把笔放下了：
「这不是她的问题，也不是我的。」
最后他补了一句：
「是这两个地方，一个有房子，一个没有。」
十一点多，手机响了一下。
是阿里木的回音。
十二月三十日那一条昨天就来了。
这一条不是回音。
这一条是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个本子，摊开的。
页眉上写着一行：二〇二九年。
下面是空的。
只有第一行写了字。
马可放大了看。
第一行写的是：
「今年我猜：第九座还是最快。」
照片下面阿里木打了一句：
「常师傅那个法子，我也用。」
下面一条：
「先写猜的。」
马可看着这两条，坐在那张桌子前面，很久没有动。
因为这个法子他从来没有跟阿里木说过。
他打了一句：
「谁跟你说的。」
阿里木回得很快，只有一行：
「我爸打电话问的敦煌。」
马可看着这一行，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把这条线在纸上画了一遍。
淳于意，八月五号，敦煌，那个院子。
他把那件事跟常玉山说了。
常玉山第二天早上在本子第一页写了五个字：糖度低。不多。
十二月里，阿不都打了个电话到敦煌。
打给谁？
打给常玉山。
这两个人今年七月才第一次通上话，是马可牵的。
半年以后，他们自己在通电话了。
而且通的不是价钱。
是记本子的法子。
马可在纸上把这条线画完，写了一行：
「这条线上，最后两段没有经过我。」
他停了一下，写完：
「我今天下午还在算我给每个人挣了多少。」
又写了一行：
「这一样我算不出来，因为它不经过我。」
这一行写完，他把那张A4翻过来，看了一眼正面那个负数。
负八万二千六百五十六。
他在那个数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
箭头指着背面。
他没有再写什么。
十二点整，楼下有人放炮。
二〇二九年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小雷的那一个点》
附录一·Dongpo's Note
One A4 sheet, both sides.
Front, the money in. March two hundred bags, April a hundred and ninety-three; three hundred and ninety-three at twenty-six is 10,218; at 10.75 a bag, gross 4,224; less 1,600 for reprinting bags and 180 for stickers and refunds: 2,444.
I calculated that figure in April and I calculated it again today, and a whole year later it is the same figure, because May and June do not ship until next year and there were no goods at all in October or November. I did two months of trading this year.
The back is what went out, and I have never done it properly before.
July, Turpan, nine days — flights, lodging, cars, things taken as gifts: 7,200. August, Jiayuguan and Dunhuang, eight days: 6,300. Odds and ends around Chengdu: 2,000. Travel for the year: 15,500.
Living: rent 3,000 a month, 36,000. Food, utilities, phone, insurance at 2,800 a month, 33,600. Total 69,600.
Out: 85,100. In: 2,444. — minus 82,656.
Then the bank. Before I left in November last year: 261,000. This afternoon: 178,000. Down eighty-three, which agrees with the arithmetic to within a few hundred.
Divide: 2.15. Two years and two months. I wrote February 2031 beside it.
And then next year, which I costed on a plane in July: four products, four months, eight hundred bags at 10.75 is 8,600, plus eighteen thousand from the eight fresh-fruit months, 26,600. Against 85,100: minus 58,500.
Do three times better next year and I am still down fifty-eight thousand. Front minus eighty-two, back minus fifty-eight, and no number anywhere on the sheet moving upward.
Bai Gui was in the chair opposite at dusk, which in Chengdu in December is a little after four. Fifty-odd, coarse cloth, old and clean, sleeves rolled up over solid forearms. He took the sheet before he said anything and read it fast. You have three of the four this year.
He put it down and went through them with a finger. Wisdom not enough to weigh a change — you have that; pear came out at 0.483 and you moved to dried; one product became four. Courage not enough to decide — you have that; you pushed back four hundred and fifty thousand across the table. Firmness not enough to hold — you held; they copied the seven lines and you did not change a word of them.
Then his finger stopped in the middle of the page. There is one more. Which? Ren not enough for taking and giving. I said I knew that one: giving. Wrong — flatly. Two characters. Giving and taking. And: the sentence is not about whether you can give. And then: it is about whether, when the moment comes to take, you can bring your hand down.
How many times have you taken this year? Once — and that once was giving: the one fen a jin I forced into Luo's guarantee. And on my own account: the Turpan loose-goods introduction, nothing; the Lanzhou six thousand jin, nothing; three days re-indexing thirty-four notebooks, nothing; a day with the red gift ledger, nothing; a night transcribing a 2003 weight series, nothing. None.
His own method: when others discard, I take; when others take, I give. Grain cheap after a good harvest — buy grain, sell silk and lacquer; cocoons in and cloth cheap — buy cloth, sell grain. I said I understood it. Everyone understands it. The hard part is bringing your hand down. And: on the day grain is cheapest, everybody is saying it will be cheaper next year. That is the day to buy. And: move on the moment like a beast of prey or a stooping hawk.
So what should I take? Look for yourself. He pushed the sheet back. What you did this year is not on this paper. The paper is goods. Yes. You shipped three hundred and ninety-three bags this year. You also did other things. And he counted them: re-sorted thirty years of one man's notebooks by customer; found the misdiagnosis in another man's twenty-five-year-old case; got a thirty-one-year-old writing down his family's buildings again; and put goods, for the first time, in front of two Lanzhou buyers who had been asking for three years.
Those four are not worth one fen on this paper. A pause. It is not that they are worth nothing. It is that you never quoted a price.
But Qin has no money. Then don't charge Qin. Nor has Chang. Don't charge Chang. Then charge whom? Charge the people who want the paper. And, standing: why will those two in Lanzhou pay twenty? Because there is a document. Who made the document? Alim kept it. He kept it for six years and for five of them nobody wanted it. And from the door: the one who turned it into a document is you. — M.
附录二·Marco's Memo
Memo to file. Chengdu, 31 December 2028. Year closed.
1. 2028, complete. — Revenue ¥10,218 (393 bags at 26). Gross ¥4,224. Less reprint 1,600 and stickers/refunds 180: net ¥2,444. — Two trading months in twelve. March and April. Nothing in October or November; May and June ship in 2029. — Costs: travel ¥15,500; living ¥69,600; total ¥85,100. — Cash flow: −¥82,656. Bank: 261,000 → 178,000. — Runway at this burn: 2 years 2 months. February 2031. — 2029 on the four-product plan: revenue ~¥26,600 against ¥85,100. Minus ¥58,500. Tripling the business does not reach breakeven; it does not get within seventy percent of it.
2. Stated plainly, because I have avoided stating it for a year. This is not a business that is small. It is a business that does not, on its present shape, become a business. The four-product calendar was the answer to the demand-side hole and it is not the answer to this.
3. Bai Gui's four, scored. — 智／权变 — adaptation. Have it. Pear at 0.483 → dried; one product → four; a sale → a disclosed test. — 勇／决断 — decision. Have it. ¥450,000 declined across a table in five minutes. — 强／有所守 — holding. Have it. Seven lines unchanged under copying; three houses held; ten-day notes maintained through a family argument. — 仁／取予 — Do not have it.
4. And the correction, which is the whole chapter. I read 仁 as giving. Two characters: giving and taking. The sentence is about whether, when the moment comes to take, you can bring your hand down. Audit of my taking, 2028: zero. Turpan loose goods — declined (ch.148, and for a reason I still think correct). Lanzhou 6,000 jin — nothing quoted. Three days re-indexing Qin — nothing. A day on the gift ledger — nothing. A night on the 2003 series — nothing. And the one fen in Luo's clause was money I pushed out, not money I took in. I have built a year in which every transfer runs one direction, and I have been reading that as principle. It is a defect with the same shape as a principle.
5. Bai Gui's inventory of what I actually produced this year, none of which appears on the sheet. — Thirty years of breakage records re-indexed by customer, producing a finding its owner had held for thirty years only as "the ones who complained I can remember." — A twenty-five-year-old misdiagnosis corrected from the owner's own measurements: not the rain, the three-day closure. — A thirty-one-year-old restarted on a record he had abandoned for want of a reader, now in its third book. — Six thousand jin placed with two buyers who had been asking for three years and had never been supplied, at +17.6% over the undocumented price. It is not that they are worth nothing. It is that I never quoted a price.
6. The rule that follows, and who it applies to. Do not charge the people who keep the books. Qin has no money and does not own the factory; Chang has ¥50,000 outstanding of his own; the old man in the village is unpaid by design and dying. Charge the party that wants the document. Lanzhou pays 20 instead of 17 because a piece of paper exists. The paper was kept for six years by Alim and wanted by nobody for five of them. What I did was turn a notebook into a document, and that is the thing with a price.
7. First quotation, made tonight: ¥3 per box, one slip per box — which house, hung which day, taken down which day. 1,200 boxes on 6,000 jin. ¥3,600. Luo, immediately: three thousand six won't pay for one trip to Xinjiang. I know. Then why charge it? Because the first time you take, you don't compare size. You compare whether it exists at all. Which is Abdul Rahman's sentence from 21 November about something else entirely, and Luo said so, and I said it is a different matter and the sentence is the same.*
8. The call at nine, New Jersey time eight in the morning, twice a month. She asked the question she always asks and I said next year, probably — with the "probably" audible, and she did not press. Then: how is the thing you're doing? I said this year I made two thousand four hundred and forty-four. A silence, and then: a month? I said about that. It is a year, and I did not say so. The most dishonest sentence I have spoken in twelve months, and I have spent that year printing what I do not know on the outside of bags. Written on the back of the sheet afterwards: the reason is not shame about the figure. It is that 2,444 and 3,600 and six thousand jin and three notebooks are sentences that hold together on this table and do not hold together in New Jersey, and I have not built the version that does. That is my failure, not hers.
9. And at eleven. A photograph from Alim: a new book, header 2029, blank, one line written on it. 今年我猜：第九座还是最快。 My guess this year: house nine will still be fastest. And: I'm using Chang's method too. Write the guess first. I never told him. My father telephoned Dunhuang and asked. Which means the method has now moved: Chunyu Yi → me → Chang (5 Aug) → Abdul Rahman → Alim (31 Dec), in five months, across two provinces, without passing through me for the last two steps. Note for whatever the answer to item 2 turns out to be: the thing that propagates is not the goods and not the copy. It is the method, and it propagates by telephone between old men who have never met.
附录三·English Highlight
"If a man's wisdom is not enough to weigh a change, his courage not enough to decide, his ren not enough for taking and giving, and his firmness not enough to hold anything — though he wished to learn my method, in the end I would not tell it him."
Four conditions, and the third is the one that gets misread, including by the man being examined on it, who assumed it meant generosity.
Two characters. Giving and taking. And: the sentence is not about whether you can give. It is about whether, when the moment comes to take, you can bring your hand down.
The examination was a single sheet of A4 with a year's accounts on it. Three hundred and ninety-three bags of dried fruit sold in the two months of a twelve-month year; ten thousand two hundred and eighteen yuan of revenue; two thousand four hundred and forty-four of profit. On the reverse, eighty-five thousand of costs, a bank balance down by eighty-three, and a division sum with the answer 2.15 — years of money remaining — and a date written beside it.
Three of the four conditions he passed. He had changed the product when the arithmetic went against him. He had turned down four hundred and fifty thousand a year across a coffee table in five minutes. He had held seven lines of copy unaltered while a competitor reproduced them word for word.
On the fourth: how many times have you taken this year? Once, and that once was money he had insisted on paying out, not in.
And the inventory that followed did not appear anywhere on the sheet. Thirty years of one man's breakage records re-sorted by customer, producing a fact its author had carried for three decades in the form the ones who complained, I can remember their names. A twenty-five-year-old misdiagnosis overturned out of the sufferer's own measurements. A man of thirty-one writing down his family's buildings again after four years of not bothering, because nobody had been reading. Six thousand jin placed with two buyers who had been asking for three years and had never once been supplied.
It is not that they are worth nothing. It is that you never quoted a price.
Not, he was careful to add, a price to the people who keep the books — one of whom does not own the factory whose records he keeps, and one of whom owes fifty thousand yuan of his own. Charge the party that wants the document.
The first quotation, made that evening, was three yuan a box on twelve hundred boxes: three thousand six hundred yuan, which does not pay for one trip to the place the fruit comes from. Asked why bother, the answer had been borrowed six weeks earlier from a sixty-four-year-old talking about something else entirely.
The first time you take, you don't compare size. You compare whether it exists at all.
附录四·Dongpo's Cheat Sheet
| 十二月三十一 | 出处 | 现代对应 | 一句话 |
|---|---|---|---|
| 三百九十三袋，一万零二百一十八 | 毛利四千二百二十四 | 减重印一千六，减贴纸退款一百八 | 两千四百四十四 |
| 一年做了两个月生意 | 三月四月 | 十月十一月没货 | 五月六月要到明年 |
| 路上一万五千五 | 过日子六万九千六 | 一共八万五千一 | 负八万二千六百五十六 |
| 二十六万一变十七万八 | 除一下：二点一五 | 两年零两个月 | 二〇三一年二月 |
| 明年四样四个月 | 两万六千六 | 减八万五千一 | 做好三倍还是负五万八 |
| 不是小 | 是照现在这个形状 | 长不成一门生意 | |
| 智／权变：有 | 梨四毛八三改干货，一样改四样 | ||
| 勇／决断：有 | 四十五万当场推回去 | ||
| 强／有所守：有 | 七行被抄，一个字没改 | ||
| 仁／取予：没有 | 我以为是给 | 取予两个字 | 是该拿的时候拿不拿得下手 |
| 今年取过几次 | 一次，还是给出去的那一分 | 吐鲁番散货没抽，兰州六千斤没抽 | 三十四本三天没收钱 |
| 每一笔都往一个方向走 | 我一直当成原则 | 其实是一个长得像原则的毛病 | |
| 纸上没有的四样 | 三十四本按客户排／二十五年的误诊／让人重新记／兰州问了三年头一回有货 | 不是它们不值钱 | 是你没有开过价 |
| 不收记账的人的钱 | 秦师傅没钱，常师傅欠着五万 | 收要那张纸的人的 | 兰州出二十不出十七，是因为有一张纸 |
| 阿里木记了六年 | 前五年没有人要 | 把它变成一张纸的，是你 | |
| 一箱三块，一千二百箱，三千六 | 三千六不够跑一趟新疆 | 那你收它干什么 | 头一笔取，不看大小，看有没有 |
| 妈问：一个月？ | 他说：差不多 | 这一年最不老实的一句 | 不是不好意思报那个数 |
| 是这些话在这张桌子上说得通 | 在新泽西说不通 | 我没有做出那个说得通的版本 | 这是我的问题 |
| 二〇二九年那本第一行 | 今年我猜：第九座还是最快 | 谁跟你说的。我爸打电话问的敦煌 | 传的不是货，是法子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