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卷三《阳关以西》｜主角：Marco·阿里木（电话）·阿不都（电话）·罗代办（电话）｜古人：范蠡（陶朱公）｜地点：成都·马可的出租屋｜典：《史记·越王勾践世家》“吾固知必杀其弟也！彼非不爱其弟，顾有所不能忍者也。是少与我俱，见苦为生难，故重弃财。至如少弟者，生而见我富，乘坚驱良逐狡兔，岂知财所从来，故轻弃之，非所惜吝……事之理也，无足悲者”｜主导感官：静（电话里那边太安静，听得见炉子响）｜合券进度：第四本｜金融-国学对应：Who Can Part With Money（跟你一起吃过苦的那个，最舍不得花钱）↔ 重弃财
段一·现身
十一月二十日，晚上九点。
阿里木的回音来了。
比往常晚了六个小时。
往常是下午两三点。
这一条是晚上九点零七。
上面只有三个字：
「没有事。」
马可看着这三个字，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他把前面九条翻了一遍。
七月二十日：房子空着。
七月三十日：洞补了十一个。第九座，东头那面。东头风大，洞口磨得快。
八月十日：今天量了糖度。
八月二十日：第二座第三座今天挂完。第九座明天。
八月三十日：第九座比前两座干得快，三天。
九月十日：昨天有风，第九座关了半边，今天早上开了。
九月二十日：开始下架。第二座。
九月三十日：第九座下完。东头那一排颜色浅一点，我爸说浅是好的。
十月十日：分级完了。特级三成一。
十月二十日：装袋。用你寄来的那种袋子。
十一月十日：入库。三座房一共一万一千斤干的。
十一月二十日：没有事。
马可把最后这一条跟前面十一条并排看。
十一条里，最短的是四个字。
这一条是三个字。
而且没有房号，没有日子，没有为什么。
他在本子上翻回七月三十一日那一页。
那一页上他自己写过一行：
「他发一句，我要回一句。我回的那一句，决定他下一句写什么。」
旁边标着日期。
他当时写完，说过一句「还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用」。
今天晚上用上了。
段二·古文镜像
“吾固知必杀其弟也！彼非不爱其弟，顾有所不能忍者也。是少与我俱，见苦为生难，故重弃财。至如少弟者，生而见我富，乘坚驱良逐狡兔，岂知财所从来，故轻弃之，非所惜吝。”
“事之理也，无足悲者。吾日夜固以望其丧之来也。”
English Mirror: I knew from the start that he would get his brother killed. It is not that he does not love his brother; there is simply a thing he cannot bring himself to do. He was young with me and saw how hard it was to make a living, and so he holds money heavily. As for the youngest, he was born after I was rich; he rides fine carriages and chases hares, and has no idea where money comes from, and so he parts with it lightly — it is not that he is generous. — This is the logic of the thing, and there is nothing to grieve. Day and night I have been expecting the body to come home.
马可没有回「收到」。
他打了一句：
「入库以后有什么活。」
这一条发出去，等了四十分钟。
回来的还是很短：
「没什么活。」
马可又打了一句：
「那三座房现在锁着吗。」
这一次回得快一点。
回的是：
「锁着。」
马可看着这两个字，把手机放下。
他知道再问下去，得到的还是两个字。
他改了个方向。
他打的是：
「你哥回来了吗。」
这一条发出去，那边过了很久。
十点二十，回来一句：
「你怎么知道。」
那天晚上十点半，马可给阿里木打了电话。
通了以后那边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炉子响。
阿里木没有寒暄。
他说的第一句是：
“我二哥十月底回来的。”
马可问：
“从广州？”
阿里木说：
“从广州。”
马可问：
“回来多久了？”
阿里木说：
“二十多天。”
他说：
“还没走。”
马可问了一句：
“他说什么了吗？”
阿里木停了一下。
他说：
“他算了一笔账。”
马可说：
“六万四。”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阿里木说：
“你也知道了。”
马可说：
“十一月五号知道的。”
他说：
“那个姓周的来成都找我。”
阿里木说：
“他跟你说的？”
马可说：
“他跟我说的。”
阿里木在那头「哦」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说：
“我爸没跟你说。”
马可说：
“没说。”
段三·事件主体
那天晚上，阿里木把他二哥的话学了一遍。
他学得很平，没有加自己的意思。
他说：
“我二哥说，三座房一季三万二千斤。”
他说：
“你今年拿三千。”
他说：
“剩两万九，还是散货价。”
马可说：
“这个我七月就跟你爸说过。”
阿里木说：
“我爸也跟他说了。”
他说：
“我二哥说，那你为什么不卖给那个姓周的。”
马可问：
“你爸怎么答的？”
阿里木说：
“我爸说，我答应了。”
他说：
“我二哥说，你答应了三千斤，没答应三万二。”
马可在这头没有说话。
因为这一句是对的。
阿不都答应他的，是腾三座房单独记。
没有答应把三座房的货全留着。
可是姓周的要的是三座房的全部，而且要不分。
要不分，就不能单记。
要单记，就不能卖给他。
这两件事在同一个季里做不了。
阿里木说：
“我二哥算完，又算了一笔。”
马可问：
“什么？”
阿里木说：
“他算我记那三座房，一年多花多少工钱。”
他说：
“三个人，一季两轮，算下来一万一。”
他说：
“加上六万四。”
他说：
“七万五。”
马可拿着电话，把这个数记下来。
七万五。
他这一年赚了两千四百四十四。
他问了一句：
“阿里木，你爸怎么说的？”
阿里木说：
“我爸没说话。”
马可问：
“一句也没有？”
阿里木说：
“他听完，出去了。”
他说：
“在院子里坐了一个多钟头。”
马可问：
“后来呢？”
阿里木说：
“后来他进来，跟我二哥说了一句。”
马可问：
“说什么？”
阿里木在那头停了一下。
他说：
“他说，那你算算，二〇〇八年那六座房值多少。”
马可没有听懂。
他说：
“这是什么意思？”
阿里木说：
“〇八年我们家二十六座。”
他说：
“我二哥那年十五。”
他说：
“那年我爸把六座房拆了。”
马可问：
“为什么拆？”
阿里木说：
“那六座是我爷爷垒的，土墙裂了。”
他说：
“拆了以后在原地重盖，盖了八座。”
马可问：
“这跟六万四有什么关系？”
阿里木说：
“我二哥当时不让拆。”
他说：
“他说那六座还能用五年。”
他停了一下。
他说：
“我爸说，那你算算能用五年值多少。”
马可这时候懂了。
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二十年前那一次，他二哥也算过一笔账。」
他停了一下，写完：
「那一笔也是对的。」
又写了一行：
「阿不都这一句，不是在跟儿子讲道理。」
他把这一行写完：
「是在跟他说：这件事我们家二十年前吵过一回。」
范蠡是那天晚上出现的。
十一点多，马可挂了电话，坐在桌前。
桌上摊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两个数：六万四，一万一。
门口那儿站着一个人。
六十上下。
穿的不是官服，是很好的便服，可是不新。
他的手上有几个老茧的痕迹，位置不像做官的。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纸上那两个数。
他说的第一句是：
“这两个数是老二算的。”
马可说：
“是。”
那个人说：
“范蠡。”
那天晚上，范蠡讲了他家那件事。
他讲得很慢，也很冷。
他说：
“我在陶做买卖，发了。”
他说：
“我有三个儿子。”
他说：
“老二在楚国杀了人，关起来了。”
马可问：
“先生怎么办？”
范蠡说：
“我准备了一千镒黄金。”
他说：
“我打算让老三去送。”
马可问：
“为什么是老三？”
范蠡说：
“这个我后面说。”
他说：
“老大不干。”
他说：
“老大说，家里有事，长子该去。”
他说：
“他说我不让他去，是嫌他不成器。”
他停了一下。
他说：
“他要自杀。”
那天晚上，范蠡说了后来的事。
他说：
“我让老大去了。”
他说：
“我给了他一封信，让他把金子交给一个姓庄的，然后什么也不要问，回来。”
马可问：
“他照做了吗？”
范蠡说：
“照做了一半。”
他说：
“他把金子交了。”
他说：
“然后他没有走。”
马可问：
“他做什么了？”
范蠡说：
“他自己又拿了钱，去找楚国的贵人。”
他说：
“后来楚王大赦。”
他说：
“老大以为是他找的那些人办成的。”
他说：
“他就回去找那个姓庄的，把金子要回来了。”
马可停住了。
范蠡说：
“那个姓庄的，本来就没打算要那些金子。”
他说：
“他是要办完事再还回来的。”
他抬起头。
他说：
“金子被要走以后，他觉得受了侮辱。”
他说：
“他又进宫说了一句话。”
马可问：
“说什么？”
范蠡说：
“他说，大王大赦，外头都在说，是因为陶的朱公用钱买的。”
他把手放下。
他说：
“楚王先杀了我儿子，第二天才大赦。”
马可在那张桌子前面坐着，一句话也没有说。
过了一会儿，他问了一句：
“先生，那老三去，就办得成吗？”
范蠡说：
“办得成。”
马可问：
“为什么？”
范蠡说了一句，马可当天晚上抄了四遍：
“老大是跟我一起苦过来的。”
他说：
“他知道钱难挣。”
他说：
“所以他舍不得。”
他抬起头。
他说：
“老三生下来就见我有钱。”
他说：
“坐好车，追兔子，不知道钱是哪儿来的。”
他说：
“所以他扔得下。”
他停了一下。
他说了后半句：
“这不是他大方。”
马可在那张桌子前面坐着，把这一段想了两遍。
他问了一句：
“先生，那您为什么还让老大去？”
范蠡说：
“他要自杀。”
他说得很平常。
他说：
“他老娘也在旁边说。”
马可问：
“先生当时就知道会出事？”
范蠡说：
“知道。”
马可问：
“知道还让他去？”
范蠡说了一句，说得很慢：
“我拦得住这一次。”
他抬起头。
他说：
“拦不住第二次。”
马可停住了。
范蠡说：
“这一次我不让他去，救了老二。”
他说：
“可是老大这辈子都会觉得他爹瞧不上他。”
他把手放在桌上。
他说：
“下一件事，他还是要争。”
他说：
“下一件事我未必在。”
马可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写完看了很久：
「他不是在两个儿子之间选。」
他停了一下，写完：
「他是在这一次和以后所有次之间选。」
那天晚上，马可问了那个最要紧的。
他说：
“先生，那阿不都家三个儿子，”
范蠡说：
“你自己排。”
马可就排了。
他在纸上写。
老大，四十岁上下，在乌鲁木齐做建材。
他出生那年，家里六座房。
老二，三十五六，在广州。
他出生那年，家里八九座。
老三阿里木，三十一。
他出生那年，家里二十座。
马可看着这三行。
他抬起头。
他说：
“算六万四的是老二。”
范蠡说：
“对。”
马可说：
“记那三座房的是老三。”
范蠡说：
“对。”
他说了一句，马可后来在纸上画了一个框：
“你那件事，只有生下来就见过一百四十七座房的人做得来。”
他说：
“因为他不觉得三万二很多。”
他停了一下。
他说：
“老二觉得多。老二没有错。”
段四·钩子结尾
第二天上午，马可给罗代办打了电话。
他说的第一句是：
“罗哥，您那两家做礼盒的，现在还问吗。”
罗代办说：
“问。”
他说：
“上个月刚问过一次。”
马可问：
“要多少？”
罗代办说：
“一家问三千。”
马可问：
“他们出多少？”
罗代办说：
“没谈到价。”
他说：
“因为我一直没货。”
马可说：
“现在有了。”
那天上午，马可把事情说了。
他说：
“罗哥，三座房今年出了一万一千斤干的。”
他说：
“我三月拿三千。”
他说：
“剩八千斤，每一袋都知道是哪一座房出的。”
罗代办在那头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了一句：
“有纸吗？”
马可说：
“有。”
他说：
“阿里木记了一年，从七月二十号到十一月二十号。”
他说：
“十二条。”
罗代办说：
“那两家要的就是这个。”
他说：
“我跟你说过，他们要的不是新疆的干果。”
他说：
“新疆的干果满街都是。”
他抬高了一点声音，这是马可认识他一年里第一次：
“他们要的是有人肯出一张纸。”
马可在这头，把这一句抄下来。
他问了一句：
“罗哥，那两家为什么要这张纸？”
罗代办说：
“因为他们是做礼盒的。”
他说：
“礼盒是买来送人的。”
他说：
“送人的东西，送的人怕丢脸。”
马可问：
“丢什么脸？”
罗代办说：
“收的人吃了说不好。”
他说：
“吃了说不好，送的人就白送了。”
他停了一下。
他说了一句，马可当天在本子上抄了两遍：
“礼盒卖的不是果子。”
他说：
“是让送的人不用担心。”
马可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团购卖的是便宜。」
他停了一下，写完：
「礼盒卖的是不担心。」
又写了一行：
「不担心这件事，只有纸买得到。」
他把这一行看了一会儿，觉得还不够准，又补了一句：
「而且是那种别人抄了也不敢印的纸。」
因为一张写着「第九座房东头，八月十二挂」的纸，印上去就是一个承诺。
印错了，礼盒那两家要负责。
他们不敢用编的。
马可把这一层写完，抬起头。
他忽然明白了周立行为什么敢编那七行，而礼盒那两家不敢。
因为周立行卖给的是散客。
礼盒那两家卖给的是要拿去送人的人。
中间隔着一个「丢脸」。
那天下午，价钱谈了两个来回。
罗代办打电话去问，回来告诉马可。
兰州那两家，头一次要六千斤，一家三千。
出的价是二十。
马可算了一下。
六千斤，二十块。
十二万。
要是卖给姓周的，六千斤，十七块。
十万零二。
差一万八。
他把这三个数写下来，看了一会儿。
一万八。
不是六万四。
剩下两千斤没有人要，还是散货价。
马可把这一笔账原样发给了阿里木。
他没有加一句话。
他就发了三行数：
「六千斤，二十块，十二万。」
「同样六千斤，十七块，十万零二。」
「多一万八。」
发完他等着。
阿里木过了两个多小时才回。
回的是一条语音，很短。
马可点开，是阿里木的声音，背景有别人说话。
他说的是：
“我二哥说，一万八不是六万四。”
马可打了一句：
「他说得对。」
这一条发出去，那边很快回了。
这一次是字：
「我爸让我跟你说一句话。」
马可打了个「您说」。
下一条来得很慢。
十分钟以后，屏幕上出现的是一行：
「他说：头一年不比大小，比有没有。」
马可把这一句抄在本子上。
抄完他在旁边写了一行自己的注：
「这一年他说过三句这样的。」
他把三句列了出来。
七月十二日：白给的，明年就没有了。
七月十六日：你把不知道的写在袋子上。三十五年没见过。
十一月二十一日：头一年不比大小，比有没有。
三句。
马可看着这三句，忽然发现一件事。
这三句都不是道理。
每一句都是在一个具体的当口，替他把一件事定了性。
第一句定的是：不抽佣金这件事怎么算。
第二句定的是：写「我没试过」这件事怎么算。
第三句定的是：一万八这件事怎么算。
三句都是在马可自己拿不准的时候说的。
马可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我这一年做的判断，有三个是他替我做的。」
他停了一下，写完：
「而且三次他都在亏钱那一头。」
马可看着这一行，坐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句：
「阿里木，我问你一件事。」
阿里木回：
「你问。」
马可打的是：
「十一月二十号那三个字，是你自己想那么写的，还是你二哥在旁边。」
这一条发出去，那边过了很久。
很久到马可以为不会有回了。
十二点差几分，来了一条。
只有一行，马可看完把灯关了，躺了很久没有睡着：
「他在旁边。」
这四个字马可看了很多遍。
因为这四个字说的不是十一月二十号那一条。
说的是这三个月。
从十月底到今天，阿里木每一条回音，都是在他二哥回来以后写的。
十一月十日那一条：入库。三座房一共一万一千斤干的。
这一条写的时候，他二哥已经回来十天了。
那一条上没有一个字提这件事。
马可翻回去看那一条。
十七个字。
一个字也没有多。
他忽然明白了这十七个字有多难写。
一个三十一岁的人，在他二哥面前，给一个成都的年轻人发十七个字。
他二哥每天在算那六万四。
他还是发了十七个字。
马可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十一月十日那一条，才是最难的一条。」
他停了一下，写完：
「二十号那三个字，是他撑不住的那一天。」
又写了一行：
「撑了二十天。」
写完他把手机拿起来，打了一句。
打了删，删了打，弄了很久。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行：
「十一月十日那一条，你写的时候他也在旁边吧。」
这一条发出去，那边没有回。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马可醒的时候，屏幕上有一条。
是凌晨一点多发的。
只有两个字：
「在。」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
「明天那一条，我一个人写。」
第二天下午两点二十，那一条来了。
十一月二十一日。
上面写的是：
「今天量了库里的湿度。六十二。」
下面还有一行：
「往年这时候是五十八。」
再一行：
「我明天再量一次。」
马可看着这三行，坐在桌前很久。
因为这三行不是回音。
这三行是一个人在做那件他二哥算过账的事。
量湿度，一天量一次，跟三月发货有关系。
跟六万四没有关系。
跟一万八也没有关系。
这三行的意思只有一个：我还在记。
马可回了一句。
他打的不是「收到」。
他打的是：
「六十二这个数，去年你量过吗。」
阿里木回得很快：
「量过。去年十一月二十一，五十九。」
马可打了一句：
「你连去年的都记着。」
阿里木回：
「在本子上。」
下面一条，马可看完，把这两条截图存进了那个文件夹：
「二〇二二年那本我也留着。三本了。」
马可看着这一行，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三本。
二〇二二年那一本，六十三页，被他妈拿去垫过桌脚。
二〇二七年那一本，他自己开始记湿度和别的。
二〇二八年这一本，三座房，从七月开始。
中间二〇二三到二〇二六，四年，没有本子。
那四年他不记，因为记了没有人看。
马可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二二年一本。中间空四年。二七年又开始。」
他停了一下。
因为二七年那一本，比他们认识早了几个月。
他打了一句过去：
「二七年那本，你什么时候开始记的。」
阿里木回：
「二七年八月。」
马可算了一下。
他是二八年七月到吐鲁番的。
阿里木二七年八月就开始记了。
早了将近一年。
他打了一句：
「那年为什么又开始记。」
这一条发出去，那边过了很久。
回来的是一行：
「二七年那年我爸六十三。」
下面一条：
「他跟我说了一句，说了以后我就开始记了。」
马可打了个问号。
阿里木回的是：
「他说，我记不住了。」
马可拿着手机，在屋里坐了很久。
因为这一句把七月那件事重新解释了一遍。
七月十二日晚上，葡萄架底下。
他问阿不都为什么肯做这件事。
阿不都说的是：因为我六十四了。
马可当时以为那是说继承。
今天他知道那不是。
那是说记忆。
一个人记了三十五年，记的是六家客户、一百四十七座房、每一年的天。
六十三岁那年，他跟小儿子说了四个字。
我记不住了。
马可在本子上写了这一天最后一行：
「阿里木那本二〇二七年的，不是为我记的。」
他停了一下，写完：
「是他爹开始忘的那一年记的。」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一年两千四百四十四》
附录一·Dongpo's Note
The ten-day note came at 21:07 on the twentieth, six hours later than usual, and said three characters: 没有事. Nothing happened.
I laid it against the previous eleven. 20 Jul: houses empty. 30 Jul: patched eleven holes, house nine, the east face, more wind at the east end, the mouths wear faster. 10 Aug: measured sugar today. 20 Aug: two and three finished hanging, nine tomorrow. 30 Aug: nine dried three days faster than the other two. 10 Sep: wind yesterday, closed half of nine, opened this morning. 20 Sep: taking down, house two. 30 Sep: nine finished; the east row a little paler; my father says pale is good. 10 Oct: grading done; thirty-one percent top grade. 20 Oct: bagged, using the bags you sent. 10 Nov: into store, eleven thousand jin dry from the three houses.
Eleven notes, the shortest of them four characters. This one is three, with no house number, no date and no reason.
And on 31 July I had written, without knowing what for: he sends one, I answer one; what I answer decides what he writes next. I noted at the time that I did not know when it would be used.
I did not send "received." I asked what work there is after storing. Forty minutes: not much work. Are the three houses locked? Quicker: locked. I stopped, because two more questions would produce two more characters, and asked something else instead: has your brother come back? A long gap, and at 22:20: how do you know.
On the telephone at half past ten it was so quiet at his end that I could hear the stove. He opened with it himself: my second brother came back at the end of October. From Guangzhou. Twenty-odd days. He hasn't left.
Has he said anything? A pause. He did an arithmetic. — Sixty-four thousand. Silence. You know too. Since the fifth; the man selling at twenty-two came to Chengdu. He told you? He told me. And then, after a while: my father didn't tell you. No.
The second brother's case, reported flat and without editorial: three houses, thirty-two thousand jin a season; I take three; the other twenty-nine go at loose-goods prices. I said I put that to his father in July. My father said that to him too. My second brother said: then why not sell to the man from Zhejiang? And his father's answer: I gave my word. And the reply: you gave your word on three thousand jin. You didn't give it on thirty-two thousand.
Which is correct. What Abdul Rahman undertook was to clear three houses and record them separately. He did not undertake to hold the whole output. But Zhou wanted all three houses' production undifferentiated, and undifferentiated means not recorded, and recorded means not sold to him. The two cannot be done in one season.
And then the second arithmetic: what the record-keeping costs in wages. Three men, two turns a season: eleven thousand. Plus the sixty-four. Seventy-five thousand.
*Fan Li was in the doorway at eleven, sixty or so, in good plain clothes that are not new, with old callus marks on his hands in places a court official's would not be. He looked at the two figures on the paper. Those were worked out by the second son. Yes. Fan Li.
His own: three sons; the middle one killed a man in Chu and was imprisoned; a thousand yi of gold made ready, and he intended to send the youngest. Why the youngest? I'll come to that. The eldest refused to be passed over — the eldest son should go when there is trouble in the house — and said that not sending him meant his father thought him worthless. He threatened to kill himself.
So the eldest went, with a letter, instructed to hand the gold to a man named Zhuang and ask nothing and come home. He did half of it. He handed over the gold. Then he stayed, and spent money of his own on Chu grandees. When the king declared an amnesty, he assumed his own efforts had produced it, went back to Zhuang and took the gold away again.
Zhuang had never intended to keep it. He meant to return it once the thing was done. Having it taken from him, he took it as an insult, and went back into the palace and said one further thing: that people outside were saying the amnesty had been bought by the Lord of Tao's money.
The king executed my son first, and declared the amnesty the following day.
Would the youngest have succeeded? He would. Why? The eldest came up through hardship with me. He knows how hard money is to get. So he cannot let go of it. And: the youngest was born after I was rich — fine carriages, hunting hares — and has no idea where money comes from, so he parts with it lightly. And: that is not generosity. — M.
附录二·Marco's Memo
Memo to file. Chengdu, 20–21 November 2028.
1. The signal. Ten-day note late by six hours and reduced to three characters with no house number, no date and no reason — against eleven prior notes averaging ten to twenty and, since the second one, always carrying a cause. My own rule of 31 July: what I answer decides what he writes next. It has now also worked in the negative direction, and I would not have read it correctly without the eleven-note baseline. The instrument's value is entirely in the series; a single short note is not information.
2. What is behind it. Second son home from Guangzhou since late October, still there. The case he has made, and it is sound: three houses yield 32,000 jin; I take 3,000; the remaining 29,000 sells at loose-goods prices. And: "you gave your word on three thousand jin, not on thirty-two thousand." The conflict is structural, not moral: Zhou wanted the three houses' whole output undifferentiated at 17.00. Undifferentiated means unrecorded. Recorded means unsaleable to him. Both cannot be run in one season with the same three men. Cost of the arrangement as the second son computes it: ¥64,000 foregone price + ¥11,000 of additional wages = ¥75,000. I have no basis on which to dispute either figure.
3. Fan Li, and the allocation is by biography, not by character. — The eldest came up in the hardship and knows how hard money is to get, therefore he cannot let go of it. — The youngest was born after the money and does not know where it comes from, therefore he parts with it lightly — and that is not generosity. — The eldest was sent because he insisted, and he could not bear to leave a thousand yi of gold with a man who appeared to have done nothing for it, and his brother was executed the day before the amnesty. I knew from the start he would get his brother killed. This is the logic of the thing, and there is nothing to grieve.
4. Mapping it, which took three lines and settled the whole question. — Eldest, ~40, building materials in Urumqi. Born when the family had six houses. — Second, ~35, Guangzhou. Born at eight or nine. — Alim, 31. Born at about twenty. The one who computes the sixty-four thousand is the second. The one who keeps the record on three houses is the third. And: what I am asking for can only be done by someone born into a hundred and forty-seven houses, because he does not experience thirty-two thousand jin as a large number. And: the second son thinks it is large. The second son is not wrong. Note this against every instinct to argue the case on its merits. The disagreement is not about the merits. It is about which of two men had to watch his father build the fifth house.
5. My move, and it is the ch.149 setup finally being spent. Luo's two Lanzhou gift-box packers — asking three times a year, two to three thousand jin at a time, never supplied because he has never had traceable goods. His own summary, and he raised his voice for the first time in a year: they don't want Xinjiang dried fruit. Xinjiang dried fruit is everywhere. They want somebody willing to issue a piece of paper. Available: 8,000 jin traceable (11,000 produced, 3,000 to me in March). Negotiated in two rounds: 6,000 jin, two buyers at 3,000 each, at ¥20.
6. The arithmetic, sent to Alim as three bare lines and nothing else. — 6,000 × 20 = ¥120,000 — 6,000 × 17 = ¥102,000 — +¥18,000 Two thousand jin remain unplaced and go at loose-goods prices.
7. The reply, and it is the correct reply. Two hours, then a voice note with other people talking behind it: my second brother says eighteen thousand isn't sixty-four thousand. He is right, and I said so. I am not going to pretend that ¥18,000 answers a ¥75,000 objection. What it establishes is a price for traceable goods that did not exist as a number until this week: 20 against 17, +17.6%. On the full 32,000 that spread would be ¥96,000, which would answer it — but there are only two buyers and they took six thousand. The gap is not price. It is that demand for the thing I am selling is currently six thousand jin wide.
8. And his father's sentence, relayed through Alim ten minutes later. 头一年不比大小，比有没有。 In the first year you don't compare size. You compare whether it exists at all. Which is the third time this year that the man carrying the loss has supplied the framing I could not (ch.141 the fourth term; ch.147 letting the eaters set the price; now this).
9. The thing I asked last and should perhaps not have. I asked whether the three characters on the twentieth were his own, or whether his brother was beside him. A long silence, and just before midnight: he was beside me. And, a moment later: tomorrow's I'll write on my own. Recorded without comment. The heartbeat detected a family argument at a distance of three thousand kilometres, eleven days before anyone told me anything — which is what it is for, and I did not design it. Abdul Rahman added the column in July, unasked (ch.148).
附录三·English Highlight
"He was young with me and saw how hard it was to make a living, and so he holds money heavily. As for the youngest, he was born after I was rich, and has no idea where money comes from, and so he parts with it lightly — it is not that he is generous."
The occasion was a son imprisoned for killing a man in another state, and a thousand yi of gold made ready to save him. The father intended to send his youngest. The eldest took this as a judgement on himself, insisted that the senior son goes when there is trouble in a house, and threatened his own life; and so the eldest went, with a letter, and instructions to hand the gold to a certain man and ask nothing and come home.
He handed over the gold. Then he stayed, and spent money of his own on well-placed people in the capital, and when a general amnesty was declared he concluded that his own efforts had produced it — and went back and recovered the gold from the man who had appeared to do nothing for it.
That man had never meant to keep it. He returned to the palace and mentioned that people were saying the amnesty had been purchased by a rich merchant's money. The king executed the prisoner first and proclaimed the amnesty the next day.
When the body came home the household wept and the father laughed. I knew from the start he would get his brother killed. It is not that he does not love his brother. There is simply a thing he cannot bring himself to do. And: this is the logic of the thing, and there is nothing to grieve. I have been expecting the body day and night.
Three thousand kilometres and twenty-four centuries away, a ten-day note from a drying-house yard arrived six hours late and three characters long — nothing happened — where the previous eleven had all carried a house number and a reason.
Behind it was a second son home from the south, who had done an arithmetic: three buildings produce thirty-two thousand jin a season; the buyer who requires them to be recorded separately takes three thousand; a buyer who requires nothing had offered two yuan a jin more for all of it. Sixty-four thousand foregone, and eleven thousand in wages for the men who do the recording.
His father had answered that he had given his word, and the son had answered: you gave your word on three thousand jin. You did not give it on thirty-two thousand.
Which is true. And the three brothers were born when the family held six buildings, eight or nine, and about twenty respectively. The one who computes the sixty-four thousand is the middle one. The one who keeps the record is the youngest. And the middle one is not wrong.
附录四·Dongpo's Cheat Sheet
| 十一月二十到二十一 | 出处 | 现代对应 | 一句话 |
|---|---|---|---|
| 晚了六个小时，只有三个字 | 没有事 | 前十一条最短的是四个字 | 没有房号，没有日子，没有为什么 |
| 七月三十一日那一页 | 「我回的那一句，决定他下一句写什么」 | 当时写完说「还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用」 | 今天用上了 |
| 一条短的不是信息 | 十一条打底才是 | 仪器的价值全在那一串 | |
| 你哥回来了吗 | 你怎么知道 | 十月底从广州回来，二十多天没走 | |
| 你答应了三千斤，没答应三万二 | 二哥的话，是对的 | 要不分就不能单记 | 一个季里做不了两套 |
| 六万四加一万一 | 七万五 | 两个数马可都反驳不了 | |
| 一千镒黄金 | 本来要让老三去 | 老大不干，要自杀 | |
| 交了金子，可是没走 | 自己又去找楚国贵人 | 大赦以后把金子要回来了 | 那个姓庄的本来就没打算要 |
| 楚王先杀了我儿子 | 第二天才大赦 | 家里哭，他一个人笑 | 吾固知必杀其弟也 |
| 老大跟我一起苦过来 | 知道钱难挣，所以舍不得 | 老三生下来就见我有钱 | 所以他扔得下，这不是他大方 |
| 老大六座房那年生的 | 老二八九座 | 老三二十座 | 算六万四的是老二，记账的是老三 |
| 二哥觉得多 | 二哥没有错 | 这不是道理之争 | 是谁看着他爹盖第五座房 |
| 他们要的不是新疆干果 | 满街都是 | 要的是有人肯出一张纸 | 罗代办第一次抬高声音 |
| 六千斤二十块＝十二万 | 六千斤十七块＝十万零二 | 多一万八 | 一万八不是六万四 |
| 缺口不是价 | 是要这个东西的人 | 现在只有六千斤宽 | |
| 头一年不比大小 | 比有没有 | 阿不都今年第三次替他说出那句话 | |
| 那三个字是你自己写的吗 | 他在旁边 | 明天那一条，我一个人写 | 心跳在三千公里外测出一场家里的争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