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卷三《阳关以西》｜主角：Marco·周立行·蒋姐·郭老师｜古人：孙叔敖（附优孟衣冠）｜地点：成都·太升南路一家咖啡馆·郭老师家车库｜典：《史记·滑稽列传》“优孟……即为孙叔敖衣冠，抵掌谈语。岁余，像孙叔敖，楚王及左右不能别也”；又“孙叔敖病且死，属其子曰：我死，汝必贫困。若往见优孟……必无受利地。楚、越之间有寝之丘者，此地不利而名甚恶……可长有者，唯此也”｜主导感官：数（两个人在桌上写数，写满了三张纸巾）｜合券进度：第四本｜金融-国学对应：Take the Land Nobody Wants（好地会被人夺走，可长有者唯有不利而名恶的那一块）↔ 寝丘
段一·现身
十月二十九日，晚上八点。
蒋姐和郭老师同时发来消息。
二十天到了。
蒋姐那一条是这么写的：
「第一天到第二十天，我都吃了。」
下面一条：
「跟你的差不多。」
再下面一条：
「我吃不出来。」
马可看着这三条，坐了一会儿。
他先没有回。
他打开郭老师那一条。
郭老师发的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张纸，横格的，上面是她的字。
二十行。
每一行前面是日子，后面几个字。
马可放大了看。
前十三行都是三四个字。
没变。没变。没变。
第十四行不一样。
上面写的是：
十月二十二日 有一点粘
后面几行是：粘。粘。有点暗。粘。
最后一行是十月二十九日，写的是：
成块了。掰得开。
马可把这两条并排放。
蒋姐：吃不出来。
郭老师：第十四天开始粘。
他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两条不冲突。
蒋姐说的是味道。
郭老师说的是手感。
他给郭老师打了个电话。
他问的第一句是：
“郭老师，那个袋子是什么样的？”
郭老师说：
“透明的。”
马可问：
“里外都透明？”
郭老师说：
“就一层。”
马可拿着电话，站起来了。
一层透明袋。
去年十二月他在自己窗台上做过这个试验。
敞口十七天开始粘。
封口二十天没事。
那是普通透明袋封口。
今年这一个，第十四天。
比他去年那个还早三天。
因为今年十月的成都比去年十二月潮。
马可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他写的是：
「我那五毛五，买的是这七天。」
他把这句发给了蒋姐。
蒋姐过了一会儿回：
「哪五毛五。」
马可把外铝箔内透明那件事说了一遍。
说完蒋姐回了一句，马可当天在本子上抄了两遍：
「我以前不知道那五毛五是干什么的。」
下面一条：
「我现在知道了。」
再下面一条：
「可是我还是发不出去。」
马可打了一句：
「为什么发不出去。」
蒋姐回：
「因为我要发这个，就得说他的会粘。」
下面一条：
「我不能说别人的货会粘。」
马可看着这一条，在屋里坐了很久。
因为这一句他去年十一月自己写过。
散伙五条里的第五条：散了以后，各说各的，不说对方的坏处。
他当时写这一条，想的是他和常玉山，或者他和阿不都。
他没有想过，蒋姐会把这一条用在一个跟她毫无关系的人身上。
而且她用得对。
一个团长要是今天说这一家的货会粘，
明天她说哪一家的话，她的团员都要打个折。
她这五年攒的全部东西，就是那八千九百个人信她那一句「我先吃了二十天」。
说一次别人的坏话，那一句就掉价。
马可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一句关于对手的真话。」
他停了一下，写完：
「唯一说得出口的那个人，说不了。」
又写了一行：
「因为她说得出口的资格，就是她从来不说。」
写完这三行，马可给蒋姐回了一条。
他写的是：
「蒋姐，那您别发。」
下面一条：
「郭老师那二十行，我自己发。」
蒋姐问：
「你怎么发。」
马可打了很久。
最后发出去的是三行：
「我不说他的。」
「我只发我自己那一袋的二十天。」
「一天一行，二十行，原样。」
蒋姐过了一会儿回：
「你自己那一袋二十天没事，人家怎么知道这是好事。」
马可看着这一句，愣了一下。
因为她说得对。
二十行「没变」，看着像什么也没发生。
没有对照，二十天不变不是一个成绩。
它只是二十行字。
马可打了一句：
「那我加一行。」
蒋姐问：
「加什么。」
马可打的是：
「加一行：开了口的那一袋，第十七天开始粘。」
下面一条：
「这是我自己去年十二月的数。」
再下面一条：
「跟别人无关。」
这三条发出去，那边过了大概五分钟。
蒋姐回的是两个字：
「这个行。」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马可看完在本子上抄了一遍：
「拿自己去年的数当对照，这个我头一回见。」
段二·古文镜像
“优孟即为孙叔敖衣冠，抵掌谈语。岁余，像孙叔敖，楚王及左右不能别也。”
“孙叔敖病且死，属其子曰：我死，汝必贫困……必无受利地。楚、越之间有寝之丘者，此地不利而名甚恶……可长有者，唯此也。”
English Mirror: You Meng put on Sun Shu'ao's robe and cap and spoke and gestured as he had. After a year he was so like Sun Shu'ao that the King of Chu and all his court could not tell them apart. — When Sun Shu'ao was dying he instructed his son: after my death you will certainly be poor… on no account accept fertile land. Between Chu and Yue there is a place called Qinqiu; the land is unprofitable and the name is ill-omened… the only thing that can be held for long is this.
那个电话是十一月三日打来的。
陌生号码，甘肃的。
马可接了。
对方开口很客气：
“是马先生吗？”
马可说：
“是。”
对方说：
“我姓周。周立行。”
他停了一下。
他说：
“我卖二十二块那个。”
马可拿着电话，站在窗前。
他问了一句：
“您怎么有我的号？”
周立行说：
“贴纸上。”
马可停住了。
三月十号那四十张贴纸。
最后一行是他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手机号。
那天在图文店里，他为这个号犹豫了一分钟。
加了号码，四十个人都能打给他。
周立行说：
“我买过你的。”
他说：
“三月那一批，我买了两袋。”
他说：
“其中一袋是贴了纸的。”
马可说：
“第三座房那四十袋里的。”
周立行说：
“对。”
他说：
“那三块钱我没收。”
马可问了一句：
“您为什么没收？”
周立行说：
“收了就得加你好友。”
他说得很实在。
他说：
“我那时候已经在做这个了。”
马可说：
“三月您就在做？”
周立行说：
“三月我在看。”
他说：
“你那两百袋四个小时卖完，我看见了。”
马可问：
“您怎么看见的？”
周立行说：
“我在十几个群里。”
他说：
“做这一行的，都在很多群里。”
马可在电话这头，把这一句记下来了。
他一直以为那二十一个群是蒋姐的。
其实那二十一个群里，坐着不知道多少个同行。
他三月发的那七行，四月发的成本单，七月发的六行，
每一条都是当着同行发的。
马可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我以为我在跟八千九百个人说话。」
他停了一下，写完：
「其实还有十几个人在听。」
段三·事件主体
十一月五日下午三点，两个人在太升南路一家咖啡馆见的。
周立行三十二岁。
乌鲁木齐人，在杭州做过五年电商。
他人很清爽，说话不绕。
坐下他就说了一句：
“马先生，我先说三件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那七行是我抄你的。”
他说得很平常。
“第二，我不打算说不是。”
他把第三根手指放下。
“第三，我今天来不是道歉。”
马可说：
“那您来干什么？”
周立行说：
“谈生意。”
那天下午，两个人在桌上写数。
写在纸巾上。
写满了三张。
周立行先写的。
他写：玉素甫，十六块五。
马可看着这个数，停了一下。
他问：
“您给产地十六块五？”
周立行说：
“十六块五。”
马可说：
“我给十五。”
周立行说：
“我知道。你贴出来的。”
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成本单，七月。
马可问：
“您为什么给得比我高？”
周立行说：
“因为我要的是统货。”
他说：
“统货好收。他不用给我分房子，不用记，不用装分开。”
他抬起头。
他说：
“他省了三个人的活，我多给他一块五。”
马可在那张纸巾上，把这句抄下来了。
他后来把这张纸巾带回去，夹在本子里。
因为这一句把一件事说穿了。
他给阿不都十五块，还要人家腾三座房、加三个人的活。
周立行给十六块五，什么也不要。
马可问了一句：
“周先生，那您那七行上写的第七座房，”
周立行说：
“没有第七座。”
他说得一点也不含糊。
他说：
“他有十二座，可是他不分。”
马可问：
“那您为什么写？”
周立行说：
“因为好卖。”
他把笔放下。
他说了一句，马可当天在本子上抄了三遍：
“我不是骗人。”
他停了一下。
“我是做不到。”
马可说：
“写了做不到的事，就是骗人。”
周立行说：
“对。”
他答得很快，一点也不辩。
他说：
“所以我今天来。”
他把第二张纸巾拉过来。
他在上头写了三个数。
一个月八千袋。
一袋六块七五。
五万四。
他把纸巾推过去。
他说：
“我一个月挣这个。”
马可看着这三个数。
周立行问：
“你今年挣多少？”
马可说了实话：
“两千四百四十四。”
周立行说：
“一个月？”
马可说：
“一年。”
那天下午，周立行没有笑。
他把那张纸巾拿回去，在下面写了一个数。
四十五万。
他把纸巾又推过来。
他说：
“你来我这儿。”
马可没有说话。
周立行说：
“做供应链。”
他说：
“你去谈产地，我来做销。”
他说：
“你那一套我做不来。”
他说得很老实。
他说：
“我七月去过吐鲁番，去过敦煌。”
他说：
“我待了四天，什么也没问出来。”
他抬起头。
他说：
“你在那边待了多久？”
马可算了一下。
去年十七天，今年八天，加上这一年零零碎碎的。
他说：
“三十来天。”
周立行说：
“三十来天，你有八条每十天一句。”
他说：
“我四天，什么也没有。”
马可问了一句：
“周先生，您那四天见了谁？”
周立行说：
“见了七八个。”
他说：
“都是收购站介绍的。”
马可问：
“您问了什么？”
周立行想了一下。
他说：
“问出干率，问价，问一年多少吨。”
马可说：
“这些他们都答了。”
周立行说：
“都答了。”
他说：
“答得很痛快。”
马可说：
“答得痛快的，都是他跟每一个人说的那一套。”
周立行看了他一眼。
马可自己也停了一下。
因为这句话不是他的。
这是去年十一月，裴矩在张掖树底下说的：一个人只认他自己走过的那一段。
他把这句翻成了自己的话，说给一个三十二岁的电商听。
周立行问：
“那要问什么？”
马可说：
“问水。”
周立行没有听懂。
马可就说了一个具体的：
“您问他，今年八月哪一天挂的。”
周立行说：
“这个我问了。”
马可问：
“他怎么答的？”
周立行说：
“八月底。”
马可说：
“今年吐鲁番八月十二。”
这一句说完，桌上静了几秒。
周立行没有说话。
他把那张纸巾拿过来，在上面写了一个数：8/12。
写完他抬起头。
他说了一句，马可当天在本子上抄了两遍：
“他答得痛快，是因为我问的都是他背得出的。”
孙叔敖是那天下午出现的。
周立行去洗手间的时候。
桌子对面坐下了一个人。
五十来岁，穿的很旧，可是很干净。
他的手很大，指节粗，不像做官的手。
他坐下先看了一眼桌上那三张纸巾。
他说的第一句是：
“四十五万。”
马可说：
“是。”
那个人说：
“孙叔敖。”
那天下午，孙叔敖先讲了一个别人的事。
他说：
“我死了以后，有一个演戏的。”
他说：
“姓优，叫孟。”
他说：
“他穿上我的衣裳，戴上我的帽子，学我说话。”
马可问：
“学得像吗？”
孙叔敖说：
“学了一年多。”
他说：
“楚王和满朝的人，分不出来。”
马可停了一下。
他把桌上那张七行的截图想了一遍。
孙叔敖说：
“楚王要拜他做相国。”
马可问：
“他做了吗？”
孙叔敖说：
“没有。”
他说：
“他说要回去跟老婆商量三天。”
他说：
“三天以后他回来，说老婆不让。”
马可问：
“为什么不让？”
孙叔敖说了一句，马可当时没有笑出来：
“他老婆说：楚国的相国孙叔敖，一辈子清廉，死了以后，老婆孩子穷得砍柴吃。”
他抬起头。
“这个不值得做。”
那天下午，孙叔敖说了他自己的那件事。
他说：
“我病重的时候，跟我儿子交代过一句。”
马可说：
“先生说。”
孙叔敖说：
“大王封过我好几次地，我没有要。”
他说：
“我死了，大王会封你。”
他说：
“你千万别要好地。”
马可问：
“为什么不要好地？”
孙叔敖说：
“好地留不住。”
他说得很平常。
他说：
“楚国和越国中间，有个地方叫寝丘。”
他说：
“那地方地不肥，名字也不好听。”
他把手放在桌上。
他说了一句，马可当天在本子上抄了四遍：
“能长长久久拿在手里的，只有这一块。”
马可问了一句：
“先生，那您儿子后来要了吗？”
孙叔敖说：
“要了。”
他说：
“几代人一直有。”
马可问：
“别人那些好地呢？”
孙叔敖说：
“换了很多手。”
他没有多说。
过了一会儿，他问了马可一句：
“你那一块，是哪一块？”
马可想了很久。
他说：
“一年挣两千四。”
孙叔敖说：
“这个名字够不好听。”
他站起来。
他说了走之前那一句：
“你自己想清楚一件事：他要买的是哪一样。”
马可追了一句：
“先生，他要买的是什么？”
孙叔敖已经站起来了。
他说：
“你算一算。”
他说：
“他自己说了，他四天什么也问不出来。”
他说：
“他要买的，不是你会问。”
马可问：
“那是什么？”
孙叔敖说：
“是人家肯答。”
他把手放下。
他说：
“会问是本事，教得会。”
他说：
“肯答不是本事。”
他抬起头。
他说了一句，马可当天晚上想了很久：
“肯答是那边那个人的事，不是你的事。”
马可停住了。
孙叔敖说：
“他给你四十五万，买的是你名下那些人肯答。”
他说：
“可是你一走，那些人还肯不肯答，你说了不算。”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
他回过头。
他说：
“他买的那样东西，不在你身上。”
他说了走之前最后一句：
“你卖不了。”
段四·钩子结尾
周立行回来的时候，马可已经想好了。
他没有先说不。
他先问了三个问题。
第一个：
“周先生，我要是去了，那三座房还单记吗？”
周立行说：
“不记。”
他答得很快。
马可问：
“为什么？”
周立行说：
“一个月八千袋。”
他说：
“我记不了哪一袋是哪一座。”
马可在心里停了一下。
因为这一句他七月在吐鲁番听过一模一样的。
阿不都说的是：一百四十七座房，我不知道哪一袋是哪一座出的。
第二个问题：
“那八条回音呢？”
周立行说：
“可以发。”
马可问：
“谁写？”
周立行想了一下。
他说：
“你写。”
马可说：
“我在成都，怎么写。”
周立行说：
“按你去过的那些写。”
这一句说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第三个问题，马可问得很慢：
“周先生，我要是不去，您打算怎么办？”
周立行说：
“照做。”
他说：
“二十二块，一个月八千袋。”
他说：
“明年可能一万五。”
马可把那张写着四十五万的纸巾推了回去。
他说：
“周先生，我不去。”
周立行说：
“为什么？”
马可说了一句，说完他自己也觉得这句站不住：
“我要是去了，阿里木那八句就没有了。”
周立行说：
“你走了他不发了？”
马可说：
“他发给谁。”
这四个字说完，周立行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说得很实在，一点也不难听：
“马先生，你这个做法我服。”
他把纸巾折起来。
他说：
“可是你这个做法，做不大。”
马可说：
“我知道。”
周立行说：
“你知道了还做？”
马可说：
“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做。”
周立行没有立刻接。
他把咖啡喝完了。
放下杯子以后，他说了一句：
“马先生，我跟你说个实在的。”
马可说：
“您说。”
周立行说：
“我做这个，做不了十年。”
他说得很平常。
马可问：
“为什么？”
周立行说：
“二十二块这个价，是我今年的。”
他说：
“明年有人十九。”
他说：
“后年有人十六。”
他把杯子推开。
他说：
“我在杭州做了五年，见过三回。”
马可问：
“见过什么？”
周立行说：
“一个品类，三年打到底。”
他说：
“打到底以后，做的人全走，换下一个品类。”
马可问：
“那您为什么还做？”
周立行说了一句，说得很干脆：
“因为我现在挣得到。”
他站起来穿外套。
他说：
“我三十二。”
他说：
“我打算做三年，挣够了换一样。”
他把外套扣上。
他说了一句，马可后来把这一句写在了那三张纸巾旁边：
“你那个做法，十年以后还在。”
他抬起头。
“我那个，三年。”
他说：
“可是三年以后我有钱，你没有。”
马可说：
“周先生，那您还叫我去干什么？”
周立行笑了一下。
他说：
“因为我那三年里，要是有你那八条，”
他停了一下。
他说：
“可能能做五年。”
那天下午四点半，两个人要走了。
周立行把账结了，马可没有争。
站起来的时候，周立行说了一句题外话。
他说：
“你那个吐鲁番的，姓热合曼的。”
马可说：
“阿不都大哥。”
周立行说：
“我去过。”
马可站住了。
周立行说：
“七月去的。”
他说：
“你走了半个月以后。”
马可问：
“您去做什么？”
周立行说：
“收货。”
他说：
“他没卖给我。”
马可问：
“他怎么说的？”
周立行说：
“他说他答应了一个成都的年轻人。”
这一句说完，咖啡馆里那点背景音听着忽然很响。
马可站在那儿，问了一句：
“您出的什么价？”
周立行说了一个数。
马可听完，很久没有说话。
因为这个数比十五高两块。
周立行说：
“十七。”
他把外套拿起来。
他说：
“三座房，一季三万二千斤。”
他说：
“两块，六万四。”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回过头。
他说了最后一句，说完就走了：
“他为了你那个记账，一年少挣六万四。”
马可站在那家咖啡馆门口，很久没有动。
他手里还拿着那三张纸巾。
六万四。
他这一年赚了两千四百四十四。
阿不都为了这件事，一年少赚的钱，是他一年赚的二十六倍。
他掏出手机，翻到七月那几天的记录。
七月十一日到七月十九日。
九天。
那九天里，阿不都说过的话他都记着。
「你不值。一百斤。我一天出的比这个多。」
「那您为什么？因为我六十四了。」
「有名字的房，是我儿子的。没有名字的一百四十四座，是谁买谁的。」
这三句他当时都写下来了。
他一直以为这三句已经把理由说完了。
今天他知道，这三句后面还有一个数。
六万四。
这个数阿不都没有说。
周立行七月去的时候，阿不都也没有跟马可提过一个字。
四个多月，一个字也没有。
马可在街边站着，掏出本子，写了一行：
「他没说，不是因为不想让我知道。」
他停了一下，写完：
「是因为说了，这件事就成了他给我的一样东西。」
又写了一行：
「不说，它就还是他自己的一个决定。」
这一行写完，他忽然想起七月十八日那天，阿不都说过的另一句。
那天他说不抽散货那一笔的时候，阿不都说的是：白给的，明年就没有了。
当时马可以为这句是说他。
今天他知道，这句阿不都是拿来要求自己的。
他把这一句写在最下面，写完把本子合上：
「他不肯白给我，所以他也不肯让我知道他给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六万四》
附录一·Dongpo's Note
Twenty days up on 29 October, and both reports came in the same evening.
Jiang: I ate one every day from the first to the twentieth. About the same as yours. I can't tell the difference.
Guo sent a photograph of a ruled sheet in her handwriting, twenty lines, date and a few characters each. The first thirteen are three or four characters: no change, no change, no change. The fourteenth is different — 22 October, slightly tacky — and then: tacky, tacky, a bit dark, tacky. The last line, 29 October: gone into a block. Comes apart.
Two seconds to see they do not contradict each other. Jiang was reporting taste. Guo was reporting the hand.
Rang Guo. What is the bag like? — Clear. Clear inside and out? Just one layer.
One clear layer. Which is my own December test: open at seventeen days, sealed unchanged at twenty — and that was sealed clear PE in a Chengdu December. This one went at fourteen, three days earlier than my worst case, because October here is wetter than December.
My fifty-five fen buys those seven days.
Sent that to Jiang, who asked what fifty-five fen, and when I explained the foil-outside clear-inside laminate: I never knew what that fifty-five fen was for. Now I do. And then: but I still can't post it. Why not? Because to post it I'd have to say his goes sticky. And: I can't say another man's goods go sticky.
The call came on 3 November from a Gansu number. Very polite: is that Mr Ma? My name is Zhou. Zhou Lixing. A pause. I'm the one selling at twenty-two.
How did he have my number? On the sticker. Which stopped me, because that is the forty stickers of 10 March, and the last line is my name and a mobile number, and I stood in a print shop hesitating over that number for a full minute. I bought two bags of your March batch. One of them had the sticker on it. House three, the forty. Yes. And: I didn't take the three yuan.
*We met on the fifth. Thirty-two, from Urumqi, five years in e-commerce in Hangzhou; clean-cut, no circling. He sat down and said: three things first. One: those seven lines, I copied from you. Two: I'm not going to say I didn't. Three: I'm not here to apologise. Then what? To talk business.
Numbers on paper napkins; we filled three. He wrote first: Yusup, sixteen fifty. I pay fifteen. I know. You posted it. Why is yours higher? Because I want unsorted goods. Unsorted is easy to buy. He doesn't have to separate houses for me, doesn't have to record, doesn't have to bag separately. And: he saves three people's work; I pay him one and a half more.
I have that napkin in the notebook. I pay fifteen and require three houses cleared and three men to change how they work. He pays sixteen fifty and requires nothing.
And the seventh house on his label? There is no seventh house. He has twelve and he doesn't separate them. Then why write it? Because it sells. And, putting the pen down: I'm not deceiving anyone. I just can't do it. I said writing what you can't do is deceiving people. Yes — instantly, no defence — which is why I came.
*Second napkin, three figures. Eight thousand bags a month. Six seventy-five a bag. Fifty-four thousand. And: what did you make this year? Two thousand four hundred and forty-four. A month? A year.
He did not laugh. He took the napkin back and wrote 450,000 and pushed it over. Come and work for me. Supply side. You do origin, I do sales. And: I can't do what you do. I went to Turpan and Dunhuang in July. Four days, and I got nothing out of anybody. How long were you there? Seventeen days last year, eight this year, call it thirty. Thirty days and you have eight ten-day notes. I had four days and I have nothing. — M.
附录二·Marco's Memo
Memo to file. Chengdu, 5 November 2028.
1. Twenty-day comparison of the competing product, two sites. — Jiang (taste): indistinguishable from mine. — Guo (texture, logged daily): no change to day 13; first tack day 14; consolidated block by day 20. — Cause: single-layer clear PE. Mine is foil outer / clear inner at +0.55 (ch.137). — Against my own December series (sealed clear PE, Chengdu, unchanged at 20 days): this failed three days sooner, consistent with October being wetter here than December. The 0.55 buys approximately seven days of shelf life at the customer's end, and until tonight neither Jiang nor I could have said so. She had been carrying that cost for eight months without knowing what it was for.
2. And it is unusable in the market, for a reason I did not anticipate. Jiang: to post that, I'd have to say his goes sticky, and I can't say another man's goods go sticky. Which is ch.135's exit clause arriving from an unexpected direction: each states their own, neither states the other's shortcomings. I wrote that rule for how a partnership ends. She applies it to a competitor she has no relationship with at all, and she is right to: a group leader who disparages one supplier is a group leader who might disparage any of them, and her whole position rests on her members believing she does not. A true negative fact about a competitor is unusable by the only person positioned to say it.
3. The competitor, and he is not what I had assumed. Thirty-two, Urumqi, five years' e-commerce in Hangzhou. Opened with: I copied your seven lines; I'm not going to deny it; I'm not here to apologise. — He pays his producer 16.50/jin. I pay 15.00. — Reason: he buys unsorted. No house separation, no record-keeping, no separate bagging. He saves the producer three people's labour and pays one and a half more for it. — There is no seventh house. The producer has twelve and does not separate them. Why print it? Because it sells. And: I'm not deceiving anyone. I just can't do it. Told that writing what you cannot do is deceiving people: yes, immediately, with no defence.
4. Scale, stated plainly because I keep flinching from it. 8,000 bags/month × ¥6.75 = ¥54,000/month. Mine: 393 bags and ¥2,444 for the year. He is doing roughly twenty times my annual volume every month, at a margin per bag 37% below mine.
5. The offer: ¥450,000/year, supply side. "You do origin, I do sales." His reason for wanting me: four days in Turpan and Dunhuang in July and he got nothing. Thirty days on my side has produced eight ten-day notes; four days on his produced none. What he is buying is not information. It is the standing to receive it, and he correctly identifies that he cannot buy that directly.
6. Three questions before answering, and the answers decided it. (i) Would the three houses still be recorded separately? — No. Eight thousand bags a month. I can't tell which bag came from which house. Which is verbatim Abdul Rahman in July (ch.141: 147 houses and he cannot say which sack came from which). The constraint is not character. It is throughput — and I now have it from both ends of the size distribution. (ii) What about the ten-day notes? — Those can be published. Written by whom? A pause: you. From Chengdu? Based on the places you've been. (iii) What will you do if I decline? — Carry on. Twenty-two, eight thousand a month, maybe fifteen thousand next year.
7. Declined, and my stated reason does not survive scrutiny. I said: if I go, Alim's eight sentences stop existing. He asked whether Alim would stop writing them. I said: who would he send them to? That is true and it is not a business reason. It is a reason for the eight sentences, not a reason for me. Recording that I know the difference. And his reply, which was not unkind: I respect the way you do it. But the way you do it doesn't scale. — I know. — You know and you're doing it anyway? — I don't know what else there is to do.
8. Sun Shu'ao, and the two halves of his story are both this chapter. (a) You Meng put on the dead chancellor's robe and cap and studied him for a year, until the king and the whole court could not tell them apart — and was offered the chancellorship on that basis. A copy good enough to be given the original's job. And the refusal, which is the sharpest thing in the anecdote: he asked three days to consult his wife, and came back saying she had forbidden it, because the chancellor Sun Shu'ao was honest all his life, and now his widow and son gather firewood to eat. It isn't worth doing. (b) On no account accept fertile land. The good land does not stay: it changes hands many times. Between Chu and Yue is a place called Qinqiu, poor ground with an ill-omened name, and: the only thing that can be held for long is this. His descendants held it for generations. His question to me: which is your piece? — A position that earns two thousand four hundred a year. — That name is unattractive enough.
9. And the thing he said standing up to leave, which I have not finished thinking about. He went to Turpan in July, a fortnight after I left, to buy. Rahman would not sell to him. What did he say? That he'd promised a young man from Chengdu. His offer was 17.00/jin. Mine is 15.00. — Three houses, 32,000 jin a season. — ¥2.00 × 32,000 = ¥64,000. A man of sixty-four, whose whole reason for dealing with me was that he is sixty-four and his son cannot sell, turned down sixty-four thousand yuan a year to keep an arrangement that puts a name on three buildings. I did not know. He did not tell me and would not have. And I have been treating the three-house arrangement as something I obtained by asking well.
附录三·English Highlight
"After a year he was so like Sun Shu'ao that the King of Chu and all his court could not tell them apart."
An actor had put on a dead chancellor's robe and cap and studied his speech and gestures for a year, and the imitation was good enough that the king proposed to make him chancellor in the original's place.
He asked for three days to consult his wife, and returned to say she had forbidden it. Her reason, in the song he sang: the chancellor Sun Shu'ao was honest to the end of his life, and now his widow and his son gather firewood to eat. It is not worth doing.
The other half of the same man's story is his deathbed instruction. He had been offered land several times in his life and had refused it every time, and he told his son that the king would certainly offer land after his death, and that on no account should he take good land. Why not? Good land cannot be kept. It changes hands many times.
Between Chu and Yue there is a place called Qinqiu. The soil is poor and the name is ill-omened. And: the only thing that can be held for long is this. His descendants held it for generations.
The modern version arrived on a paper napkin in a coffee shop, from a man of thirty-two who had copied seven lines of another man's product copy word for word and opened the conversation by saying so, declining to deny it and declining to apologise.
He pays his producer one and a half yuan a jin more than the man he copied, because he buys the fruit unsorted and requires no records, no separation by building, and no change in anybody's working method. He saves the producer three people's labour and pays for the saving. His label names a seventh drying house; there is no seventh drying house; the producer has twelve and does not distinguish between them. Why print it, then? Because it sells. And, without any defence at all when it was put to him that this is deception: I'm not deceiving anyone. I just can't do it.
He moves in a month roughly twenty times what the other man moves in a year, and offered him four hundred and fifty thousand a year to come and do the part he cannot do himself, having spent four days in the west in July and come away with nothing.
Three questions settled it. Would the three buildings still be recorded separately? No. Eight thousand bags a month. I can't tell which bag came from which house — which is, word for word, what the largest producer in the valley had said in July about his own hundred and forty-seven.
附录四·Dongpo's Cheat Sheet
| 十月二十九到十一月五 | 出处 | 现代对应 | 一句话 |
|---|---|---|---|
| 蒋姐：我吃不出来 | 郭老师：第十四天有一点粘 | 一个说味道，一个说手感 | 两条不冲突 |
| 一层透明袋 | 去年十二月封口二十天没事 | 今年十月第十四天 | 我那五毛五，买的是这七天 |
| 我以前不知道那五毛五干什么的 | 现在知道了 | 可是我还是发不出去 | 我不能说别人的货会粘 |
| 一个对手的真话 | 唯一说得出的那个人说不了 | 就是散伙第五条 | 只说自己的，不说对方的 |
| 贴纸上那个号 | 三月在图文店犹豫了一分钟 | 加了号，四十个人都能打给他 | 打来的是第四十一个 |
| 我抄的／我不否认／我不是来道歉 | 周立行开场三句 | 那来干什么 | 谈生意 |
| 他给产地十六块五 | 马可给十五 | 因为他要统货 | 他省了三个人的活，我多给他一块五 |
| 没有第七座 | 他有十二座，可是不分 | 那你为什么写。因为好卖 | 我不是骗人，我是做不到 |
| 一个月八千袋，一袋六块七五 | 五万四一个月 | 马可一年两千四百四十四 | 他一个月是马可一年的二十倍 |
| 四十五万 | 你去谈产地，我来做销 | 我七月去了四天，什么也没问出来 | 他买的不是信息，是收信息的资格 |
| 三座房还单记吗。不记 | 一个月八千袋，我记不了 | 跟阿不都七月那句一模一样 | 不是人品，是吞吐量 |
| 优孟穿上孙叔敖的衣冠 | 学了一年多 | 楚王和满朝分不出来 | 楚王要拜他做相国 |
| 他老婆不让 | 孙叔敖清廉一辈子 | 死了老婆孩子砍柴吃 | 这个不值得做 |
| 千万别要好地 | 好地留不住 | 寝丘：地不肥，名字不好听 | 能长久拿在手里的，只有这一块 |
| 你那一块是哪一块 | 一年挣两千四 | 这个名字够不好听 | |
| 我要是去了，阿里木那八句就没有了 | 你走了他不发了？他发给谁 | 这不是生意理由 | 是那八句的理由，不是我的理由 |
| 你这个做法我服，可是做不大 | 我知道 | 知道了还做 | 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做 |
| 七月他去过吐鲁番，出十七 | 阿不都没卖 | 他说他答应了一个成都的年轻人 | |
| 三座房一季三万二千斤 | 两块差价 | 六万四 | 他为了那个记账，一年少挣六万四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