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卷三《阳关以西》｜主角：Marco·记礼账的老汉（姓杜）｜古人：司马迁｜地点：敦煌市郊那个村·老汉家的炕上｜典：《太史公自序》“凡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为太史公书……以拾遗补艺，成一家之言”；《报任安书》“所以隐忍苟活，幽于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鄙陋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世也”｜主导感官：温（炕是热的，八月里也烧着，老人怕凉）｜合券进度：三本合三｜金融-国学对应：Who Writes Your Own Line（记别人的那个人，自己那一格是空的）↔ 太史公自序
段一·现身
八月六日，上午九点。
敦煌市郊，那个村。
跟去年十一月不一样。
去年是白布，唢呐，四十一个人来交钱。
今天是一条空的土路，两边种着向日葵，都低着头。
马可按着地址找到那一家。
院门是虚掩的。
他敲了两下，里头有人应了一声。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女的，大概是儿媳。
马可说了来意。
她把门拉开，往里指了指。
她说：
“在炕上。”
屋里比外头暗。
炕在窗户底下。
八月里，炕还烧着。
老汉半靠在被子上。
他比去年瘦。
去年他坐在那张小桌后面，背是直的。
今天他的肩膀塌下去了。
老花镜挂在脖子上。
他看见马可，看了两三秒。
然后他说：
“成都那个。”
马可说：
“大爷，您记得我。”
老汉说：
“你在我旁边站了一上午。”
他抬手指了指炕沿。
他说：
“坐。”
马可坐下的时候，注意到炕沿上摆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药，几个盒子摞着。
一样是那本红皮的。
本子就搁在药旁边，摊开的。
摊开那一页上写了三行。
马可没有细看，只看见页眉上的日期是七月。
他问：
“大爷，七月还有事？”
老汉说：
“有一场。”
他说：
“东头老赵家，娶媳妇。”
马可问：
“您去了？”
老汉说：
“没去。”
他抬手指了指那本本子。
他说：
“他们把钱拿过来，我在这儿写。”
马可停了一下。
他问：
“在炕上写？”
老汉说：
“在炕上写。”
他说得很平常，像在说吃饭。
马可看着那本摊开的本子。
七月那一场，一共来了多少人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些人的钱是先送到这间屋里，写完再送回去的。
一场喜事，多绕了一道。
绕这一道，是为了那三行字。
马可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写的时候没有让老汉看见：
「他住院回来以后，村里没有换人。」
他停了一下，写完：
「他们把事绕到他炕上来了。」
段二·古文镜像
“凡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为太史公书。序略，以拾遗补艺，成一家之言。”
“所以隐忍苟活，幽于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鄙陋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世也。”
English Mirror: One hundred and thirty chapters, five hundred and twenty-six thousand five hundred characters, this is the Grand Historian's book — set down to gather up what was lost and supplement the arts, and to make of it the words of one man. — The reason I have endured and lived on, and have not refused to be buried in filth, is that there is something in my own heart not yet finished, and I could not bear to die obscure with nothing of my writing shown to later ages.
那天上午，马可先问的是那本本子的开头。
他问：
“大爷，您这个账是哪一年开始记的？”
老汉说：
“〇九年。”
马可问：
“〇九年之前谁记？”
老汉说：
“村小学一个老师。”
他说：
“姓吴。记了十几年。”
马可问：
“后来呢？”
老汉说：
“退休，回城里了。”
他说：
“他一走，没人接。”
马可问：
“为什么没人接？”
老汉说：
“不给钱。”
他说得很平常，一点也不是抱怨。
他说：
“一场事，从早忙到黑，一分钱没有。”
那天上午，老汉说了他为什么接。
他说：
“〇九年冬天，我儿子结婚。”
他说：
“那时候没有人记账。”
马可问：
“那怎么办？”
老汉说：
“我媳妇在门口坐着收。”
他说：
“收了往盒子里放。”
他说：
“谁给了多少，全靠嘴。”
马可问：
“出事了吗？”
老汉说：
“少了三家。”
马可问：
“少了三家是什么意思？”
老汉说：
“有三家给了，我们家不知道。”
他说：
“当天太乱。”
马可问：
“后来呢？”
老汉这时候停了一下。
他说：
“后来他们家有事，我们没去。”
那天上午，屋里很静。
马可问了一句：
“没去，人家说什么了吗？”
老汉说：
“什么也没说。”
马可说：
“那您怎么知道少了三家？”
老汉说：
“一二年才知道的。”
他说：
“有一家的老太太快不行了，说漏了一句。”
马可问：
“说的什么？”
老汉说：
“她说，〇九年我给他家两百。”
他停了一下。
他说：
“我一听就知道坏了。”
马可问：
“您去说了吗？”
老汉说：
“去了。”
他说：
“我拿了六百，三家，一家两百，送过去。”
马可问：
“收了吗？”
老汉说：
“收了。”
他说：
“可是话不一样了。”
他抬起头。
他说了一句，马可当天在本子上抄了三遍：
“钱补得回来。”
他停了一下。
“那三年补不回来。”
马可问了一句：
“大爷，那三年是怎么过的？”
老汉说：
“照常过。”
他说：
“见了面还是打招呼。”
马可问：
“那哪儿不一样？”
老汉想了一会儿。
他说：
“他们家一〇年盖房子。”
他说：
“盖房子要上梁，上梁要人。”
他说：
“没叫我。”
马可问：
“您知道为什么吗？”
老汉说：
“那时候不知道。”
他说：
“我以为是我哪儿得罪了。”
他停了一下。
他说了一句，马可当天在本子上抄了两遍：
“我想了两年，想的是我说错了什么话。”
他说：
“我一次也没想到是钱。”
马可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一笔没记上的钱，两年里被他想成了一句说错的话。」
他停了一下，写完：
「因为钱是记在纸上的，纸上没有，就等于没有过。」
这两行写完，马可又想了一件事。
他想的是常玉山和罗代办那十年。
那件事跟这件不一样。
那件事两边都记得那个数，一分不差，只是没写在纸上。
这件事是一边压根不知道有这个数。
他把这两件并排写了下来。
一个是：两个人都知道，说不出口。
一个是：一个人不知道，另一个人以为他知道。
马可看着这两行。
他忽然觉得第二种更常见。
而且第二种更难查。
因为第一种至少两边心里都有一件事悬着。
第二种，一边什么感觉也没有。
另一边把它想成了别的。
马可在下面写了一行：
「第一种，两个人都在等。」
他停了一下，写完：
「第二种，只有一个人在等，另一个连自己在被等都不知道。」
又写了一行：
「话是记在人心里的，心里找得出无数句。」
段三·事件主体
司马迁是那天中午出现的。
老汉睡了。
儿媳给马可下了一碗面，让他在西屋等。
西屋里有一张桌子，桌上摆着几样东西。
一个铁盒子，一支笔，一副老花镜。
还有那本红皮本。
马可没有动它。
他坐在那儿，等老汉醒。
门口那道光被挡了一下。
一个人走进来，在桌子对面坐下了。
五十来岁。
穿的是深色的官服，可是很旧，袖口有磨。
他的脸是那种长年不太见光的白。
他坐下的姿势有一点别扭，不是端着，是身上有什么不舒服。
他说的第一句是：
“这本你还没有翻。”
马可说：
“主人没醒。”
那个人说：
“司马迁。”
那天中午，马可先问的是那件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他问得很小心：
“先生，那一年，”
司马迁说：
“李陵。”
他说得很快，像是替马可省了力气。
他说：
“天汉二年，李陵带五千步兵出塞，遇上八万骑。”
他说：
“打了八天，箭射完了，投降了。”
他说：
“消息传回来，满朝都骂他。”
马可问：
“先生说了什么？”
司马迁说：
“我说了一句他不是那种人。”
他说：
“我跟他不熟。”
他说：
“一起在朝上待过，没喝过一次酒。”
马可问：
“那先生为什么说？”
司马迁说了一句，说得很平常：
“皇上问我，我就说了。”
那天中午，司马迁说了后来的事。
他说得很简，一句是一句。
他说：
“下狱。”
他说：
“判死。”
他说：
“死可以拿钱赎，我拿不出。”
他说：
“还有一条路，可以不死。”
这一句说完，他就没有往下说。
马可也没有问。
过了一会儿，司马迁自己说了：
“受了那个刑，本来是该死的。”
马可没有说话。
司马迁自己往下说了。
他说：
“那三年，我不敢见人。”
他说：
“在家里坐着，一身汗。”
他说得很具体，具体到马可不敢看他。
他说：
“想起那件事，背上就湿。”
他说：
“一天想好几回。”
马可问：
“先生那三年在做什么？”
司马迁说：
“写。”
他说：
“白天在宫里当差，晚上写。”
马可问：
“当什么差？”
司马迁说：
“中书令。”
他说得很平。
他说：
“这个官不小。”
他抬起头。
他说：
“受了那个刑的人才做得。”
这一句说完，屋里静了一会儿。
马可看着桌上那本红皮的。
过了一会儿，司马迁说：
“你别替我难受。”
他说：
“我那一篇里，这个也写了。”
他说：
“我写的是：身毁不用矣。”
马可问：
“什么意思？”
司马迁说：
“身子毁了，做不成人用了。”
他把手放下。
他说了一句，马可后来觉得这一句才是那一篇的重量：
“这六个字，我写了两遍。”
他说：
“是余之罪也夫。是余之罪也夫。”
他抬起头。
“同一句，我在自序里写了两遍。”
他说：
“那时候人都这么想。”
他说：
“我没有死。”
马可问：
“为什么没有死？”
司马迁说：
“书没写完。”
那天中午，司马迁说了那本书的最后一篇。
他说：
“一百三十篇。”
马可说：
“这个我知道。”
司马迁说：
“最后一篇是我自己。”
马可抬起头。
司马迁说：
“太史公自序。”
他说：
“写我家从哪儿来，我父亲做什么，我做什么。”
他说：
“写这一百三十篇是怎么来的。”
马可问：
“先生为什么要写自己？”
司马迁说：
“因为别人不会写。”
他说得一点也不悲。
他说：
“我给一百二十九个人写了传。”
他说：
“这一百二十九篇里，没有一篇是我的。”
马可在那张桌子前面坐着，想了一会儿。
他说：
“先生，那一篇难写吗？”
司马迁说：
“难。”
马可问：
“难在哪儿？”
司马迁说了一句，马可当天在本子上抄了四遍：
“难的不是写我做过什么。”
他停了一下。
“难的是写我为什么还活着。”
屋子里很静。
外面有鸡叫。
司马迁说：
“一个受了那个刑的人，没有死。”
他说：
“这件事，我要是不写清楚，”
他抬起头。
他说了后半句：
“后头的人会替我编一个理由。”
马可问了一句：
“先生怕他们编什么？”
司马迁说：
“怕他们编一个好听的。”
这一句说完，马可停住了。
司马迁说：
“编一个好听的，我就成了忍辱负重。”
他说：
“我不是忍辱负重。”
他把手放在桌上。
他说：
“我是怕死，也怕书没写完。”
他说：
“这两样一起，我就活下来了。”
他停了一下。
他说了一句，马可后来觉得这一句比前面所有的都难：
“这个不好听。”
他说：
“可是这个是真的。”
那天中午，司马迁走之前说了一件事。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桌上那本红皮的。
他说：
“这一本上，有一页你要看。”
马可问：
“哪一页？”
司马迁说：
“一六年那一页。”
他往门口走。
他说：
“你等他醒了，让他自己翻给你。”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他说了走之前那一句：
“别自己翻。”
马可坐在那张桌子前面，没有动那本本子。
他等了一个多小时。
这一个多小时里，他把司马迁说的那些在本子上记完了。
记完他自己看了一遍。
看到「后头的人会替我编一个理由」那一句，他停了很久。
因为他想起了自己那七行字。
那七行里有一句：常师傅今年六十二，这六座房是他爹垒的。
这一句是真的。
可是发进群里以后，八千九百个人读到这一句，会想什么？
他们会想：一个六十二岁的人，守着他爹留下的六座房。
这个想法很好听。
马可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我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停了一下，写完：
「可是读的人会自己往下补一段。」
又写了一行：
「补的那一段，我管不了。」
他把这一行盯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划掉重写：
「补的那一段，是我留的空。」
再写一行：
「留空的人，不能说那不是我写的。」
这三行写完，他抬起头。
司马迁已经不在了。
西屋里只有那张桌子，那个铁盒子，那支笔，和那本红皮的。
外面有人在扫院子。
段四·钩子结尾
老汉是下午三点多醒的。
醒了以后他要坐起来，儿媳给他垫了个枕头。
马可把那本红皮的拿过去。
他说：
“大爷，我想问一件事。”
老汉说：
“问。”
马可说：
“您记了十六年。”
他说：
“您家那一场，谁记？”
这一句问出来，屋里静了几秒。
老汉没有惊讶。
他好像等这一句等了很久。
他说：
“我记过一次。”
马可问：
“哪一年？”
老汉说：
“一六年。”
他说：
“我媳妇。”
他伸手要那本本子。
马可递过去。
他戴上老花镜，翻。
翻得很慢，可是很准。
他没有从头翻，是直接翻到中间偏后。
翻到一页停下来。
他把本子转过来，放在马可面前。
页眉上是一行字：
二〇一六年三月十一日 杜家
下面是名字和数。
一行一行，密密的。
马可数了一下。
八十四行。
老汉说：
“那天我一边收，一边写。”
马可说：
“您自己家的事，您自己记？”
老汉说：
“没有别人。”
他说得很平常。
他说：
“我要是不记，谁记。”
马可看着那八十四行。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个村八十七户。
他抬起头。
他说：
“大爷，八十七户，这儿只有八十四行。”
老汉说：
“对。”
马可说：
“少三家。”
老汉说：
“少三家。”
他没有解释。
马可自己想到了。
他说：
“是〇九年那三家。”
老汉说：
“是。”
马可低头往下看。
八十四行下面，还有一行。
这一行的字比上面的小一点，也淡一点。
像是隔了一会儿才补的。
上面写着三个人的名字。
名字后面是两个字。
马可看了两遍才认出来。
写的是：
未至
他看着这两个字，一句话也没有说。
因为这两个字他去年十一月在莫高窟见过一次。
那是一千一百年前的一本便物历。
上面写的是「未还」。
没有催，没有罚，也没有别的话。
今天这两个字是「未至」。
写在自己媳妇的丧事那一页最下面。
没有催，没有罚，也没有别的话。
马可问了一句：
“大爷，您写这两个字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老汉说：
“当天晚上。”
他说：
“人都走了，我一个人在屋里。”
马可问：
“您为什么要写？”
老汉想了一会儿。
他说：
“不写，就没有了。”
马可说：
“大爷，这一页上，没有您自己那一行。”
老汉说：
“没有。”
马可说：
“八十七户，八十四行，加一行未至。”
他说：
“您家那一格是空的。”
老汉说了一句，马可当天晚上写进了本子，写完盯着看了很久：
“记账的那一家，都是空的。”
他说：
“姓吴那个老师那一年，也是空的。”
马可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八十四行。
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这八十四行的字，跟前面几十页不一样。
前面那些页的字，是一行一行很稳的。
这一页的字，前二十几行还稳。
从第三十行往后，开始歪。
到六十行以后，有几个字几乎认不出来。
马可指着那儿，问了一句：
“大爷，这几个字，”
老汉看了一眼。
他说：
“那时候手不听使唤。”
他说得很平常。
马可没有再问。
他把这一页拍了照。
拍的时候他想的是三天前在嘉峪关想的那一句。
一本假账是干净的。
真账上有他妹妹结婚那三天。
今天这一页上是别的。
这一页上是一个人在自己媳妇的丧事上，从第三十行开始，手抖了。
马可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这一页最真的地方，不是那两个字。」
他停了一下，写完：
「是第三十行以后的笔迹。」
又写了一行：
「那两个字是他想写的。」
他把这一行写完：
「笔迹是他没打算给人看的。」
那天下午四点多，马可要走了。
老汉忽然叫住他。
他说：
“小马，我问你一件事。”
马可说：
“您说。”
老汉说：
“我这个本子，我走了以后谁记。”
马可站在那儿，没有答上来。
老汉说：
“村里有个后生，二十九，在县上上班。”
他说：
“我问过他。”
马可问：
“他怎么说？”
老汉说：
“他说他记不住谁是谁。”
马可停了一下。
因为这一句他三天前刚在嘉峪关听过一遍。
那三十四本上，一半的信息不在纸上，在写的人脑子里。
老汉说：
“我跟他说，你不用记住。”
他说：
“你写全名就行。”
马可问：
“他说什么？”
老汉说了一句，马可拿着那本红皮的，站在那间屋子里，很久没有动：
“他说，写全名，人家看着生分。”
马可把那本红皮的放回桌上。
他问了一句：
“大爷，那姓吴那个老师，他记的时候写什么？”
老汉说：
“也写简称。”
马可问：
“您接他那本的时候，看得懂吗？”
老汉说：
“看得懂。”
他说：
“他写的那些人，我都认得。”
马可问：
“那些人现在还在吗？”
老汉想了一下。
他说：
“在的不多了。”
马可站在那儿，把这两句放在一起想了一遍。
姓吴那个老师写的简称，老汉看得懂，因为那些人他认得。
再过二十年，那些人都没了。
那本本子上前十几年的字，就没有人认得了。
不是本子坏了。
是能读它的那一代人没了。
马可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一本用简称写的账，保质期是一代人。」
他停了一下，写完：
「跟葡萄干一样。」
又写了一行：
「而且它也不会坏，只是没有人尝得出来了。」
写完他问了最后一句：
“大爷，那个后生，您还打算问他吗？”
老汉说：
“问。”
马可问：
“他要是还是不接呢？”
老汉说了一句，说得很平常：
“那就没了。”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炕沿上。
他说：
“〇九年也没了一回。”
他停了一下。
他说：
“没了一回，我就接上了。”
他抬起头，看了马可一眼。
他说了这一天最后一句：
“得先没一回，才有人接。”
马可走出那个院子的时候是四点半。
院门口那条土路，两边的向日葵还是低着头。
他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院子跟别的院子一样，土墙，木门，什么记号也没有。
没有牌子写着这一家管账。
没有人知道。
除了这八十七户。
马可在路上给常玉山发了一条：
「常师傅，那个大爷，一二年那三家，后来还给他家送礼吗。」
常玉山过了一会儿回：
「送。」
下面一条：
「一二年补了钱以后就送了。」
马可打了一句：
「那一六年为什么没来？」
这一条发出去，那边很久没有回。
马可走到村口，才收到。
回的是三条。
第一条：
「那三家里，有两家一五年搬走了。」
第二条：
「剩下一家，那年他儿子在外头出了事。」
第三条，马可看完站在村口没有动：
「不是不来。是来不了。」
马可拿着手机，站在那条土路上。
他想的是那一行小字。
某某、某某、某某，未至。
写的人不知道两家搬走了。
也不知道第三家出了什么事。
他只知道这三户没有来。
他就写了未至。
没有写为什么。
马可忽然明白了这两个字为什么跟「未还」是一回事。
未还没有说他为什么不还。
未至也没有说他为什么不到。
这两个字里没有判断。
只有一件事：那一天，他不在。
马可在本子上写了这一天最后一行：
「他要是写「不来」，那是一句判断。」
他停了一下，写完：
「他写的是「未至」，那是一个事实。」
又写了一行：
「差的那一个字，是十二年。」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买椟还珠》
附录一·Dongpo's Note
Not like November. Then it was white cloth, shawms, and forty-one people bringing money to a table. Today an empty dirt lane with sunflowers on both sides, all of them hanging their heads.
The gate was on the latch. A woman of middle age, his daughter-in-law, pulled it open and pointed inside. He's on the kang.
It is darker in than out. The kang is under the window and it is lit, in August, because the old are cold. He is thinner than last year; last year he sat behind that little table with his back straight and today his shoulders have gone down, and the reading glasses hang on his chest. He looked at me for two or three seconds. The one from Chengdu. You remember me. You stood next to me for a whole morning. And, pointing at the edge of the kang: sit.
The book started in 2009. Before that, a teacher at the village school, surname Wu, kept it for a dozen years, then retired to town and nobody took it on. Why not? No money in it. Said entirely without complaint: a whole day from first light to dark and not one fen.
Why he took it on. Winter 2009, his son married; there was nobody keeping the book; his wife sat at the gate and took the money and put it in the box, and who gave how much was in whose mouth. Did something go wrong? Three households were missed. Meaning? Three families gave and we didn't know it. The day was chaotic. And afterwards? A pause: afterwards they had occasions and we didn't go.
Did they say anything? Nothing. Then how did he learn of it? 2012. An old woman in one of those houses was dying and let something slip: in 'oh-nine I gave his family two hundred. — I knew straight away it was bad.
He took six hundred, two hundred to each of the three houses, and delivered it. Was it accepted? It was. And: but the way we talked was different after. And then: the money you can put back. Those three years you can't.
Sima Qian was in the west room at noon while the old man slept and his daughter-in-law made me a bowl of noodles. On the table: a tin box, a pen, a pair of reading glasses, and the red-covered book, which I had not touched. Fifty-odd, dark official's dress gone old at the cuffs, a face with the pallor of someone long out of the light, and something not quite comfortable in how he sat down. You haven't opened that one. The owner is asleep. Sima Qian.
I began carefully and he cut it short. Li Ling. Second year of Tianhan; five thousand infantry out beyond the passes; eighty thousand cavalry; eight days of fighting; the arrows gone; a surrender. The news came back and the whole court cursed him. And you said? I said he wasn't that kind of man. Were you close? I didn't know him. We had stood in the same court. Never drunk together once. Then why speak? The emperor asked me. So I said it.
The rest in single sentences. Prison. Sentenced to death. Death could be bought off and I hadn't the money. There was one other road that was not death. And then he stopped, and I did not ask. After a while, himself: a man who has had that done to him was supposed to die. That is what people thought then. I did not die. Why not? The book wasn't finished.
One hundred and thirty chapters. The last one is me. The Grand Historian's own preface: where his family came from, what his father did, what he did, how the hundred and thirty came to be. Why write yourself? Because nobody else will. Said without any self-pity. I wrote biographies for a hundred and twenty-nine people. Not one of those hundred and twenty-nine is mine.
Was that chapter hard? Hard. How? The hard part isn't writing what I did. The hard part is writing why I am still alive. A man who had suffered that and had not died — if I don't set that down plainly, later people will invent a reason for me.
What did you fear they would invent? Something that sounds well. And: something that sounds well makes me a man who bore disgrace for a great purpose. I was not that. I was afraid to die, and afraid the book would not be finished. The two together kept me alive. And: that doesn't sound well. But it is true.
Standing to go, he looked at the red book. There is one page you should see. 2016. And: wait until he wakes and let him turn to it himself. And from the door: don't turn to it yourself. — M.
附录二·Marco's Memo
Memo to file. Dunhuang village, 6 August 2028.
1. Provenance of the gift ledger, which I did not have. A village-school teacher kept it for a dozen years to 2009, then retired to town. Nobody succeeded him, because it is unpaid — "a whole day, first light to dark, not one fen." The gap lasted one occasion. His own son's wedding, winter 2009, with the money taken at the gate and no book: three households gave and were not recorded. Consequence: those three families later had occasions and his family did not attend, because his family did not know it owed. Nobody said anything. He discovered it in 2012 by an accidental remark from a dying woman. He delivered ¥200 to each of the three. It was accepted. But the way we talked was different after. And: the money you can put back. Those three years you can't. The sixteen-year ledger exists because of one occasion at which there was no ledger.
2. And note the exact failure. Not theft, not dispute, not ill will. Three entries were not written down on a busy day, and three relationships in a village of eighty-seven households ended, silently, for three years — and would have ended permanently but for a deathbed slip. This is ch.131's mechanism running in reverse. There, the ledger made each household's position common knowledge and compliance was total with no penalty. Here, one absence of record produced a default by a household that fully intended to perform. The ledger is not a control on the unwilling. It is the only thing standing between the willing and an accidental breach.
3. Sima Qian on writing one's own entry. 130 chapters, of which the last is himself; 129 biographies, not one of them his. Why write it? Because nobody else will. And the difficulty, which is not the one I expected: the hard part isn't writing what I did; it is writing why I am still alive — a man who had been punished as he was and had not taken his own life. Why it had to be written: if I don't set it down plainly, later people will invent a reason for me. And what he feared they would invent: something that sounds well. Something that sounds well makes me a man who bore disgrace for a great purpose. I was not that. I was afraid to die, and afraid the book would not be finished. That doesn't sound well. But it is true. File beside ch.137 (mark what you have not tested) and ch.147 (print your ignorance on the bag). This is the same rule applied to a motive rather than a measurement: state the unflattering true reason, because the vacancy will otherwise be filled by a flattering false one.
4. The 2016 page. 11 March 2016, his wife's funeral, kept in his own hand at his own event — because there was nobody else. Eighty-four lines against a village of eighty-seven households. Below the eighty-four, in smaller and fainter characters, added later that night: three names, and two characters. 未至. Did not come. The three are the three households of 2009. No demand, no reproach, no explanation. The identical form as the 未還 in a ninth-century lending register in Cave Seventeen (ch.130), written by a man who has never heard of it, at his own wife's funeral, alone in the house after everyone had gone. Asked why he wrote it: if I don't write it, it isn't there.
5. And the structural fact he stated without any weight on it at all. That page has eighty-four lines, one annotation, and no line for his own household — because the book records what each house gives to the house holding the event, and the host does not give to himself. 记账的那一家，都是空的。 The house that keeps the book is always the blank one. And: the year Teacher Wu had his occasion, his was blank too. Which is Qin's thirty-four notebooks (not one of those customers is mine, ch.152), and Luo's two thousand seven hundred deals, and Tang's door, and Xiao Lei's groups. Fifth instance in ten months. But this one is different in kind and I want to be precise about how: the others hold no equity in what they enable. He holds no line in the record he keeps — and the record is the thing that makes the whole village's obligations legible. The registrar is the one entity the register cannot describe.
6. His question, which I could not answer. Who keeps this after I'm gone? There is a candidate: a man of twenty-nine who works in the county town. He has been asked. He says he can't remember who's who — which is, to the word, Qin's problem three days ago (aliases only the writer can resolve, ch.152). And the old man's proposed fix, which is correct and which fails: you don't have to remember. Just write full names. The reply: writing full names looks distant.
7. And that is the real problem, stated better than I could state it. The shorthand that makes a sixteen-year ledger unreadable by anyone but its author — old Zhang, the one at the north end — is the same property that makes it a village ledger and not a bank statement. Full names are transferable and cold. Nicknames are warm and die with the writer. Every record of this kind is written in a code whose warmth is its untransferability. I do not have an answer. I want to note that my instinct — standardise the names — is the instinct of the software man who offered Qin a hundred yuan a book (ch.151) and never asked what was written in them. The thing I would fix is the thing that makes it work.
8. Condition. In hospital in April; home since; still keeping the book. Thinner, shoulders down, mind entirely intact — he turned to a page from 2016 without going through the book to find it.
附录三·English Highlight
"I wrote biographies for a hundred and twenty-nine people. Not one of those hundred and twenty-nine is mine."
The hundred and thirtieth chapter of the book is its author, and asked why he had put himself into a history of everybody else, he did not reach for anything elevated. Because nobody else will.
The difficulty was not the one an outsider would guess. The hard part isn't writing what I did. The hard part is writing why I am still alive. He had spoken up for a general who surrendered after eight days and the exhaustion of his arrows; he had not known the man and had never drunk with him, and had spoken because he was asked; and he had been imprisoned, sentenced, unable to buy the sentence off, and had taken the one road that was not death — after which, by the understanding of the time, he was expected to kill himself.
If I don't set that down plainly, later people will invent a reason for me. And what he feared they would invent was something that sounds well — a man bearing disgrace for a great purpose. I was not that. I was afraid to die, and afraid the book would not be finished. The two together kept me alive. And: that does not sound well. But it is true.
Sixteen hundred years later and four thousand kilometres away, an old man on a heated brick bed in a village outside Dunhuang, thinner than he was and with his shoulders gone down, turned without searching to a page dated 11 March 2016.
It is his own wife's funeral, kept in his own hand, at his own house, because there was nobody else to keep it. Eighty-four lines of names and sums, in a village of eighty-seven households.
Below them, in smaller and fainter characters added later that night when everyone had gone, three names and two characters: 未至 — did not come. No demand and no reproach. It is the same form, to the character, as an entry in a ninth-century monastery lending register — 未還， not returned — written by a man who has never heard of it.
Asked why he had bothered: if I don't write it, it isn't there.
And there is one more property of that page which he stated without any weight on it at all. Eighty-four lines, one annotation, and no line for his own household — because a gift ledger records what each house gives to the house holding the occasion, and the house holding the occasion gives nothing.
The family that keeps the book is always the blank one.
附录四·Dongpo's Cheat Sheet
| 八月六日 | 出处 | 现代对应 | 一句话 |
|---|---|---|---|
| 八月里炕还烧着 | 去年是白布唢呐四十一个人 | 今天是一条空的土路 | 成都那个。你在我旁边站了一上午 |
| 〇九年之前姓吴那个老师记 | 记了十几年，退休回城 | 一走没人接 | 不给钱 |
| 〇九年冬天儿子结婚 | 媳妇在门口收，往盒子里放 | 谁给了多少全靠嘴 | 少了三家 |
| 三家给了，我们家不知道 | 后来他们家有事，我们没去 | 一二年一个老太太说漏了一句 | |
| 拿六百送过去，收了 | 可是话不一样了 | 钱补得回来 | 那三年补不回来 |
| 十六年那本账 | 起因是一场没有账的事 | 不是不肯，是没写 | 账挡的不是不肯的人，是肯的人出的意外 |
| 李陵 | 我跟他不熟，没喝过一次酒 | 皇上问我，我就说了 | |
| 一百三十篇，最后一篇是我自己 | 别人不会写 | 一百二十九篇没有一篇是我的 | |
| 难的不是写我做过什么 | 难的是写我为什么还活着 | 不写清楚，后头的人会替我编一个理由 | |
| 怕他们编一个好听的 | 好听的就成了忍辱负重 | 我是怕死，也怕书没写完 | 这个不好听。可是这个是真的 |
| 二〇一六年三月十一日 杜家 | 他媳妇的丧事 | 他自己一边收一边写 | 八十四行 |
| 八十七户，八十四行 | 少的是〇九年那三家 | ||
| 最下面一行：三个名字，未至 | 当天晚上人都走了写的 | 跟莫高窟那本便物历「未还」同一个形式 | 不写，就没有了 |
| 这一页没有他自己那一行 | 记账的那一家，都是空的 | 姓吴那个老师那一年也是空的 | 登记的人，是登记簿描述不了的那一个 |
| 我走了以后谁记 | 村里有个后生，二十九，在县上上班 | 他说他记不住谁是谁 | 跟秦师傅那三十四本一模一样 |
| 你不用记住，写全名就行 | 他说，写全名，人家看着生分 | 简称让本子只有作者读得懂 | 也正是这一点让它是村里的账 |
| 我想改的那一样 | 正是让它成立的那一样 | 跟那个出一百块一本的软件的人一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