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一·现身
二〇三八年十月十日，礼拜天，早上八点，库车，塔里木乡。
十月的库车，早上凉了。
院子里那两棵杏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落几片，落在那张桌子上，落在那块白布上。
白布今天铺开了，没压石头。
两家同一天封，写死的，十月十号。
艾力家那一格，今天天一亮就封好了，艾力跟艾尔肯在他们家院子里封的，封完了，两个人一起骑着摩托过来，袋子揣在艾力怀里。
依明家这一格，还没封。
艾力进了院子，先没进屋，站在里屋窗户外头，往里看了一眼。
他把怀里那一袋掏出来，举起来，冲着窗户晃了晃。
窗户里头，床上那个老人的眼珠子慢慢转过来，看见了，眼皮眨了一下。
艾力放下手，低着头，进了屋。
马可是前天到的。
从弗雷斯诺回来，在成都钟老板的印厂二楼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飞乌鲁木齐，转机到库车。
卡米力在机场门口等他，一见面，先说了一句：我爸这几天，一天就喝几口汤。
他又说：他说他等你。
马可认识依明，七年了。
头一回见他，是在这个院子里，他站在杏树底下，拿三根手指头捏一颗葡萄干，拇指在底下，两根在上头，轻轻一合，停一下。
他捏完了，把那一颗递给马可，让他也捏，问他觉出来什么。
马可什么也没觉出来。
依明没笑他，又捏了一颗，递过来。
三天，几百颗。
这七年，他教马可的，就是那三根手指头那一合，停一下。
依明躺在里屋那张床上，床在窗户底下，窗户开着，能看见院子里那张桌子，那块白布。
他比五月又瘦了一圈。
脸上的骨头一块一块的，眼窝深了下去，可是眼睛还是亮的，看人的时候，眼珠子慢慢地转过来。
制氧机还在嗡嗡地响。
床头靠着那根枣木棍子，棍子头上包着一层布，是卡米力缠的，怕它磕着床头柜。
他半年没拄过这根棍子了。卡米力说，他不让收起来，就靠在那儿，伸手够得着。
马可进屋的时候，他的眼珠子转过来，看着马可，看了很久。
他没说话，只是把搁在被子外头那只手，往马可这边挪了一挪。
马可握住了。
很轻，很凉，比五月的时候还轻。
今天早上六点，天还没亮，卡米力就去了晾房。
晾房里黑，他打着手电筒，一排一排往里走，土墙上那些花孔透进来一点一点的天光，一个孔一颗星似的。
架子上的串子，挂了一个多月，干透了，碰一下，沙沙地响。
今年挑哪一串，他没问他爸。
他在晾房里站了一个钟头，一排一排地看，最后挑了一串，中等的，梗子褐了一半，捏下去，回来快慢正好。
他抓了一把，回到院子里，坐在台阶上，缝袋子。
一块白布，一根针，一卷线。
马可坐在旁边看着他缝。
两年前那一回，他头一回缝，针扎了三回手，针脚一针长一针短，线头没剪齐。
去年十一月，开那一小袋的时候，他当着大家的面缝了两个新袋子，一个三十一针，一个三十一针，线头剪得齐齐的。
今天，他缝得不快，一针一针，针脚密的，匀的。
缝到最后一针，他停下来，没打结。
他拿着那个缝好了三边、还开着口的小袋，站起来，走进里屋。
他走到床跟前，蹲下去，把袋子举到他爸眼睛跟前。
他说了一句维语。
马可听得懂那一句。
爸，今年这一格。你摸一下。
段二·古文镜像
“献之字子敬，少有盛名。”
“七八岁时学书，羲之密从后掣其笔不得，叹曰：此儿后当复有大名。”
“每览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尝不临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怀。”
English Mirror: Xianzhi, styled Zijing, was famous even as a boy. — When he was seven or eight and learning to write, his father Xizhi crept up behind him and tried to snatch the brush from his hand, and could not; he sighed and said: this boy will be famous one day. — Whenever I read of what moved the people of the past, it matches my own feeling like the two halves of a tally; I can never read their words without a sigh, and cannot put it into words for myself.
王羲之是这时候来的。
马可听见院子里有人走动，回头，从窗户往外看。
院子里那张桌子旁边，站着一个人。
五十来岁，长脸，胡子修得很整齐，穿一件宽袖子的袍子，袖口上沾着几点墨，手指头上也有墨，洗不掉的那种。
他站在桌子跟前，低头看那块白布，看布上那几个袋子，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窗户里头，看床上那个老人，看蹲在床跟前的那个中年人，看他手里那个开着口的小袋。
马可走出去，站在他旁边。
他说：
“先生贵姓。”
那个人说：
“王羲之。会稽人，写字的。”
他伸出手，看了看自己指头上那几块墨，说：
“洗不掉了。年轻的时候练字，写完了在池子里洗笔，洗得一池子水都黑了。手上这几块，是那时候留下的。”
马可愣了一下。
他在成都头一年，黄庭坚跟他说过，书圣王羲之年轻时候在池子边上练字，写完了在池子里洗笔，一池子水都洗黑了。
王羲之像是没在意他的脸色，只看着窗户里头。
他说：
“那是他儿子？”
他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块白布，问马可：这些袋子，是干什么的？
马可跟他说了：一年一袋，封起来，一年开一格旧的，开五十二年。
王羲之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说：我写过一篇东西，是一年春天，几十个朋友在水边上喝酒，喝完了，各人写几首诗，我给它写了一个序。
他说：序里有一句，后来的人看今天，就跟今天的人看从前一样。
他说：我写的时候想，几百年以后，有人打开这一卷，会不会也叹一口气。
他看着那几个袋子：他这五十几袋，是写给五十年以后打开它的人的序。
他又念了一句：每回看从前的人为什么感慨，跟我自己心里的，就像一张契，劈成两半，合在一起，对得上。
马可听到契这个字，心里一动。
合券。
两半契，一半在写的人手里，一半在后来看的人手里。
这一屋子格子，一半在依明手里，封了五十几年。另一半，在每年十一月十八号打开它的那个人手里。
马可说：是。
王羲之说：
“我也有一个儿子，最小的那一个，叫献之。”
他说：
“他七八岁的时候，学写字。有一天，他坐在桌子跟前写，我从他背后悄悄走过去，伸手，一把去拽他手里那支笔。”
马可问：
“拽他的笔干什么？”
王羲之说：
“试他。写字的人，笔要握得住。握不住，一拽就掉，那是手上没根。”
他说：
“我一拽，没拽动。”
他说：
“我站在他背后，愣了半天。我跟人说，这孩子，以后的名气小不了。”
马可问：
“后来呢？”
王羲之笑了一下，那一笑很淡：
“后来他的字，跟我的字，一起传下来了。人家叫我们父子俩，二王。”
他又说：
“他后来的字，跟我的不一样。比我的放，比我的快。有人说他不如我，有人说他比我强。”
“我听了都高兴。不一样，才是他自己的。”
他又看了一眼窗户里头。
他说：
“可是那一拽，我跟谁都没说过另一半。”
段三·事件主体
里屋，依明看着那个小袋，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手动了。
动之前，他先看了一眼窗户。
窗户外头，院子里那张桌子，那块白布，杏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往下落。
他看了一会儿，才把眼珠子转回来，看着那个小袋。
很慢，从被子上抬起来，抬到一半，抖了一下，又抬起来。
他的手掌，搭在了那个小袋上。
没有捏。
他捏不动了。
他只是把手掌搭在上头，隔着那一层白布，贴着里头的葡萄干，贴了很久。
屋里没有人说话，制氧机嗡嗡地响。
艾力站在床尾，两只手攥着那个本子。
艾尔肯站在门口。
艾力的眼眶是红的，嘴抿得很紧，攥着本子的手，指节发白。
三年前，他十八岁，站在这张床的床尾，听这个老人说：明年故意晚五天封一袋，看我们算得对不对。
今天，他二十一了，那个老人连捏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卡米力蹲在床跟前，两只手捧着那个袋子的底，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依明的手指头，动了一下。
制氧机的管子从他鼻子底下滑开了一点，卡米力腾出一只手，给他扶正了，又赶紧把手放回袋子底下。
他的手指头勾住了袋子的一角。
然后，他往回拽了一下。
拽的时候，他的眼睛看着他儿子的脸，不看那个袋子。
很轻的一下。
卡米力的手，本能地，握紧了。
袋子没动。
依明的手指头，从袋子的角上滑开了，落回被子上。
卡米力愣住了。
他看着他爸，脸一下子白了，嘴张着，像是做错了什么事。
他说了一句维语，声音发颤，马可听懂了：爸，我……
马可知道他在怕什么。
两年前，在这个院子里，卡米力当着他爸的面说过：我的手，已经长成开车的手了。
这些年，他一直以为，他爸心里，那一双该接这一屋子格子的手，不是他的。
刚才他爸往回拽，他没松手。
他以为他跟他爸抢了一回。
依明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翘得很慢，翘了很久。
他张开嘴，说了一句，很轻，卡米力赶紧把耳朵凑过去。
卡米力听完，没有马上翻。
他蹲在那儿，耳朵还贴在他爸嘴边，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身子，看着马可，用汉话说：
“他说：握住了。”
说完，他转过身，背对着屋里的人，站了很久。
依明闭上了眼睛，嘴角还翘着。
马可轻轻退出了屋子，站到院子里。
院子里，王羲之站在窗户外头，从头看到尾。
马可走出去。
王羲之没有看他，还看着窗户里头。
他说：
“我刚才说，那一拽，还有另一半，我跟谁都没说过。”
他说：
“那一天，我从献之背后伸手去拽他的笔。我使了劲。可是我没有使全劲。”
马可看着他。
王羲之说：
“我舍不得。他那么小，我怕我一拽，真把笔拽掉了，他哭，他以后就不敢握笔了。”
他说：
“所以我留了几分劲。他没松手，我就说，这孩子握得住。”
他说：
“后来很多年，我一直想：那一回，是他握得住，还是我没舍得使全劲？”
马可问：
“先生想明白了吗？”
王羲之说：
“想明白了。两样都是真的。”
他说：
“他握得住，是真的。我没使全劲，也是真的。当爹的那一拽，从来都是这样。”
他又往窗户里头看了一眼，看着那个蹲在床跟前、肩膀还在抖的中年人：
“他爹今天那一拽，跟我那一拽，不一样。”
他说：
“他爹不是留了劲。他爹是没有劲了。”
他说：
“可是那一个儿子，还是握住了。”
他看着窗户里头那个背对着床站着的中年人，看着他抖着的肩膀，说：
“他在哭，是以为他跟他爹抢了。”
“他不知道，当爹的这辈子最想看见的，就是这一回，拽不动。”
段四·钩子结尾
十点，封格子。
封之前，艾力先把他家那一袋放在白布上，旁边空出一块，留给卡米力那一袋。
两家的规矩：同一天封，封完了，在这块白布上并排放一会儿，再各回各家。
两个袋子，一个是艾力缝的，一个是卡米力缝的，针脚一样密。
卡米力把那个开着口的小袋拿到院子里，放在白布上。
他坐下来，拿针，缝最后一针，打结，咬断线头。
袋口封死了。
艾力拿过一张卡片，蓝笔，铜杆的那一支，问卡米力：写什么？
卡米力想了想，说：二〇三八年十月十日。
艾力写了。
卡米力又说：卡米力挑。
艾力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写了。
卡米力说：卡米力封。
艾力写了。
里屋，窗户里头，依明在床上看着。
卡米力拿着卡片，走到窗户跟前，举起来，给他爸看。
依明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眼珠子一个字一个字地挪。
看完，他点了一下头。
他说了一句，声音太轻，卡米力听不见，艾尔肯跑进去，凑过去听，又跑出来，说：
“依明爷爷说，底下再加一行。”
艾力问：加什么？
艾尔肯说：
“依明摸过。”
艾力拿着那支蓝笔，在卡片最底下，写了四个字，写得很慢：依明摸过。
他的手在抖，依字的那一竖，写歪了一点。
他没改。
卡米力拿着那张卡片，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卡米力挑。卡米力封。依明摸过。
三行字，三种写法。
卡米力挑，写得稳。卡米力封，写得稳。依明摸过，那一竖歪了一点，是艾力的手在抖。
卡米力把卡片翻过来，又翻回去，像是怕它掉了。
这屋里五十几张卡片，大半写的是依明的名字。
今年这一张，最上头两行，是他儿子的名字。他自己的名字，写在最底下。
十点半，卡米力抱着那个小袋，走进放格子的那间小屋。
艾力拿着手机，开着视频，跟在后头，屏幕对着里屋的床。
三排木架子，一格一格。
最底下那一排，最后那一格，是空的。
卡米力蹲下去，把袋子放进去，放正了，把卡片理平，让卡片朝外。
旁边那一格，是去年的，二〇三七年，依明封的。
再旁边，是二〇三六年那一格，袋口拴着两张卡片，一张是那一年的，一张是开那一小袋的时候，三行字，蓝的，铅笔的，蓝的。
再往前，一九八四那一格旁边，是五月从墙里取出来的那一袋，依明的父亲封的。
卡米力站起来，退后一步，看了一眼这三排架子。
放好以后，他又伸手，摸了摸最上头那一排的一九八四，又摸了摸旁边墙里取出来的那一袋。
他爷爷封的。他爸封的。他封的。
三个人，隔着五十四年，在这三排架子上。
他没有马上出去。
他在小屋里站了很久，看着那三排架子，一格一格看过去，从最上头那一排，一九八四，看到最底下这一排，今年。
十八岁那年，他跟他爸说，他不干这个，他要去城里。
他爸没拦他。
二十五年以后，他站在这间屋子里，最底下那一格，写着他的名字。
手机里，传出来他爸的声音，很轻，一个字一个字。
艾力把手机凑到耳朵边上听，听完了，翻给马可：
“他说：放好了。”
他说：
“他说：这一排，以后是卡米力的。”
马可站在小屋门口。
他想起纽约。
他在那边的时候，见过一个公司，创办的那个人六十五了，说要退，把位子交给他挑的那个人。
交了五年，没交出去。
每回那个接班的人拿主意，老的就在旁边说一句：你再想想。
说了五年，接班的人每拿一个主意，先看老的脸色。
后来老的病了，真退了，那个接班的人，一个主意也不会拿了。
另一家，老的只试了一回，在一个要紧的事上，故意跟接班的唱反调，看他顶不顶得住。
接班的顶住了。
马可后来问过那个接班的，那一天怕不怕。
他说：怕。我顶完了，回家一夜没睡，以为第二天要被赶走。
他说：第二天早上，他办公室空了，桌上留了一张纸条：你顶住了，我放心了。
老的第二天就把办公室腾了。
下午，王羲之要走了。
马可站在小屋门口，想起了他爸。
他爸走的那一年，他在纽约，忙一个大项目。
他爸住院那半个月，他每天晚上打一通电话，聊的全是废话，汤咸不咸，隔壁床的老头打呼噜。
他爸一回也没跟他说过，车间里那一张桌子，那一枚图章，那一栏铅笔写的为什么要做。
他也一回没问过。
他们父子俩之间，没有这一拽。
没有人往回拽，也就没有人握住。
那只蓝铁盒子，在衣柜顶上放了十五年，是他妈够不着了，才递到他手里的。
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窗户。
窗户里头，依明睡着了，卡米力坐在床边那只小板凳上，手里攥着一块湿毛巾，没动。
王羲之说了一句，马可当时把笔拿起来了：
“交给下一个人，不是老的松手那一下。是老的往回拽，小的没松手那一下。”
他停了一下，写完下半句：
“拽不动的时候，两样都是真的：老的没那么大劲了，小的握住了。当爹的认了这两样，才算交出去。”
马可当天在本子上抄了五遍。
夜里，马可睡在依明家的偏房里，睡不着。
晚饭，没有人吃得下。
卡米力端了一碗羊肉汤进去，依明喝了两口，摇了摇头。
艾力坐在院子里那张桌子跟前，开着一盏小灯，把今天的事，一行一行记在本子上。
记到依明摸过那四个字，他停了很久，没往下写。
艾尔肯陪他坐着，谁也没说话。
天上的星星很多，跟三年前那一夜一样多。
院子里很静，只听得见里屋那台制氧机，嗡嗡地响，一直响。
半夜，他听见里屋有人在说话。
是卡米力的声音，很低，维语，一句一句，像是在跟他爸说什么，说一会儿，停一会儿。
没有人回答他。
可是他一直在说。
马可躺在黑里，听着那一句一句听不懂的话。
他想，卡米力这四十几年，大概没跟他爸说过这么多话。
开车的那二十几年，他爸说什么，他翻什么；他爸要发什么消息，他打什么。
今天夜里，是他自己的话。
他在本子上写：
「卡米力挑，卡米力封，依明摸过。头一回，他爸的名字写在最底下。」
「他爸往回拽了一下。他没松手。他以为他做错了。他爸说：握住了。」
「两样都是真的。」
「我跟我爸，没有这一拽。他没往回拽过，我也没握住过。蓝铁盒子是我妈递给我的。」
「卡米力今天以为他抢了。他爸笑了。当爹的最想看见的，是拽不动的那一回。」
凌晨四点，有人敲偏房的门。
马可后来睡着了一会儿，梦见依明站在杏树底下，拿三根手指头捏一颗葡萄干，捏完了递给他，问他觉出来什么。
他在梦里说：觉出来了。
依明笑了。
很轻，敲了两下。
马可打开门。
门口站着卡米力，披着一件棉袄，手里拿着手电筒，手电筒的光照在地上，在抖。
他说：
“马可叔，我爸叫你。”
他说：
“他说，叫艾力也来。”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不取一钱》
本回附录
四篇附录合计比正文还长。默认收起，想读哪篇点哪篇。
东坡笔记Dongpo's Note0 字
苏东坡当夜记下的：这一回他看见了什么
Tenth of October, 2038, a Sunday, eight in the morning, Tarim township, Kuqa. October cool; the apricots half yellow, leaves dropping onto the yard table and the white cloth, spread out today and not weighted. Both families seal on the same day, fixed: 10 October. Eli's family cell was done at dawn in his own yard; he and Erkin rode over on a motorbike with the bag inside his jacket. I'd arrived two days before, Fresno to Chengdu, a night upstairs at Zhong's print works, Urumqi, Kuqa. Kamil at the airport: "He takes a few spoonfuls of soup a day. He says he's waiting for you." Yiming in the bed under the open window, facing the yard table: thinner than in May, the bones of his face standing out, the eyes sunk and still bright, turning slowly; the oxygen machine humming. He moved his hand an inch toward me; I held it, lighter and colder than in May. At six Kamil had gone to the drying house alone; he didn't ask his father which string; an hour along the rows, then a middling one, the stems half browned, the press coming back at the right speed. On the step he sewed the bag. Two years ago he pricked his finger three times and the stitches ran long and short; last November, two new bags of thirty-one stitches in front of everyone; today even and close. Before the last stitch he stopped, carried the open bag in, crouched by the bed and held it before his father's eyes: "Father, this year's cell. Touch it."
In the yard by the table stood a long-faced man of fifty, beard neatly trimmed, wide sleeves spotted with ink, ink on his fingers that wouldn't wash off. He looked at the cloth, the bags, then through the window at the old man, the son, the open bag. "Wang Xizhi, of Kuaiji; I wrote characters." In my first year in Chengdu, Huang Tingjian told me how the Sage of Calligraphy washed his brushes in a pond till the water turned black. "That's his son? I had a son too, the youngest, Xianzhi. When he was seven or eight and learning to write, I crept up behind him and grabbed at the brush in his hand." Why? "To test him. A writer must hold the brush; if a tug pulls it away, the hand has no root. I tugged and it didn't move. I stood behind him a long while and told people: this boy's name will be great one day." Father and son came down together; people call us the Two Wangs. "But that tug had another half I've never told anyone."
Inside, Yiming's hand rose from the quilt, trembled halfway, rose again, and came to rest on the bag. He didn't pinch. He couldn't any more; his palm lay on the cloth against the raisins a long time. Then his fingers hooked a corner of the bag and pulled, once, very lightly. Kamil's hands closed by instinct. The bag didn't move. The fingers slipped off onto the quilt. Kamil went white, mouth open as if he'd done wrong: "Father, I…" The corner of the old man's mouth lifted, slowly, and stayed. A whisper; Kamil's ear at his lips, his shoulders shaking, then in Chinese: "He says: you held on." Outside, Wang Xizhi: "That day I used strength on Xianzhi's brush, but not all of it. I couldn't bear to: if I really pulled it away he'd cry and be afraid to hold a brush again. For years I wondered: did he hold, or did I hold back? Both are true. His father today didn't hold back. His father has no strength left. And still the son held on." — M.
马可备忘Marco's Memo0 字
分析师的复盘：数字、结论、他改了哪条规矩
Memo to file. Kuqa, 10 October 2038. The tug.
1. Sealing day. Both families on 10 October, fixed. Eli's family cell sealed at dawn; Yiming's not yet. He takes a few spoonfuls of soup a day; "he says he's waiting for you." Lighter and colder than in May.
2. Kamil's choice. At six, alone in the drying house, not asking his father: an hour, then a middling string, stems half browned, the right spring. Sewed on the step: two years ago long-and-short stitches and three pricked fingers; today even and close. Left the last stitch open; "Father, this year's cell. Touch it."
3. The precedent. Wang Xizhi crept up behind his young son Xianzhi and tugged at the brush in his hand: it didn't come away. "This boy will be famous." Father and son: the Two Wangs. "That tug had another half."
4. The hand. Yiming's palm came to rest on the bag; he couldn't pinch any more; it lay against the raisins a long time. Then his fingers hooked a corner and pulled, very lightly. Kamil's hands closed by instinct. It didn't move. Kamil went white: "Father, I…" A slow smile, a whisper: "You held on."
5. The other half. "I used strength on his brush, but not all of it; I couldn't bear to make him cry and fear the brush. For years: did he hold, or did I hold back? Both are true. A father's tug is always like that." And of today: "His father didn't hold back; he has no strength left. And still the son held on."
6. The card. In the brass-barrelled blue pen, Eli writing at Kamil's word: "10 October 2038. Chosen by Kamil. Sealed by Kamil." From the window, through Erkin: add one line: "Touched by Yiming." Most of the fifty-odd cards in that room bear Yiming's name; on this one his son's name comes first and his own is at the bottom.
7. The shelf. Bottom row, last slot, empty. Kamil set the bag in square, card facing out. Beside it 2037, Yiming's; then 2036 with its three-line card (blue, pencil, blue); further along, beside 1984, the bag from the wall, sealed by Yiming's father. By video from the bed: "Placed well. This row is Kamil's from now on."
8. The Wall Street version. A founder of sixty-five announced he'd hand over to his chosen successor; five years later he hadn't: every decision met with "think again", until the successor looked to his face before deciding anything; when the founder fell ill and truly left, the successor couldn't decide at all. Another founder tested his successor once, deliberately opposing him on something important to see whether he'd hold. He held. The founder cleared his office the next day.
9. The line. "Handing over isn't the moment the old one lets go. It's the moment the old one pulls back and the young one doesn't let go. When it won't come away, both are true: the old one hasn't that much strength any more, and the young one has hold. When a father accepts both, it's handed over."
10. After. Yiming asleep; Kamil on the stool by the bed with a damp cloth in his hand, not moving. All night the oxygen machine humming in the inner room.
11. My notes. "Chosen by Kamil, sealed by Kamil, touched by Yiming. The first time his father's name is at the bottom." "His father pulled once; he didn't let go; he thought he'd done wrong; his father said: you held on." "Both are true."
12. Next. Four in the morning, two light knocks on the side-room door. Kamil in a padded coat, the torch beam shaking on the ground: "Uncle Marco, my father is asking for you. He says: get Eli t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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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回所引古文的英译与解读
"When he was seven or eight and learning to write, his father crept up behind him and tried to snatch the brush, and could not."
The Jin dynasty history records that Wang Xizhi, the greatest calligrapher in Chinese tradition, once tested his young son Xianzhi by grabbing at the brush in his hand from behind. The brush did not come away, and the father predicted the boy's future fame. Father and son are remembered together as the Two Wangs.
The anecdote is usually told as a story about the son's strength. It is also a story about how successions actually happen. A handover is completed less by the moment an elder lets go than by the moment the elder pulls back and the successor does not yield. The meaning of that moment is double: the successor's grip is real, and the elder's strength, or willingness to use it, is no longer what it was. Both are true at once.
Organisations whose founders cannot accept the second half never finish the handover. The successor learns to look for approval before every decision and cannot act alone when the founder is gone. Those whose founders test once, accept the result, and leave the room give the successor the grip he has shown.
"When it won't come away, both are true."
速查表Cheat Sheet501 字
典故与现代对应，一行一条
| 十月十日 | 出处 | 现代对应 | 一句话 |
|---|---|---|---|
| 两家同一天封，写死的 | 艾力家天一亮就封好了 | 依明家这一格还没封 | 他说他等你 |
| 一天就喝几口汤 | 眼窝深了，眼睛还亮 | 手往这边挪了一挪 | 比五月的时候还轻 |
| 今年挑哪一串他没问他爸 | 站了一个钟头，挑中等的 | 针脚密的，匀的 | 最后一针没打结 |
| 爸，今年这一格 | 你摸一下 | 袋口开着 | 举到他爸眼睛跟前 |
| 羲之密从后掣其笔不得 | 写字的人笔要握得住 | 一拽，没拽动 | 此儿后当复有大名 |
| 手掌搭在袋子上 | 没有捏，他捏不动了 | 手指头勾住袋角，往回拽了一下 | 卡米力的手本能地握紧了 |
| 爸，我…… | 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 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 他说：握住了 |
| 我使了劲，没使全劲 | 怕他哭，以后不敢握笔 | 他握得住，还是我没舍得 | 两样都是真的 |
| 他爹不是留了劲 | 他爹是没有劲了 | 那一个儿子 | 还是握住了 |
| 卡米力挑，卡米力封 | 依明摸过 | 五十几张卡片大半写的是依明 | 今年他爸的名字写在最底下 |
| 最底下一排最后一格 | 旁边二〇三七，二〇三六 | 一九八四旁边墙里那一袋 | 这一排以后是卡米力的 |
| 交了五年没交出去 | 你再想想 | 接班的先看老的脸色 | 老的真退了，他一个主意也不会拿 |
| 只试了一回，故意唱反调 | 接班的顶住了 | 第二天就腾了办公室 | 试一回，认了，走 |
| 不是老的松手那一下 | 是老的往回拽，小的没松手 | 老的没那么大劲了，小的握住了 | 当爹的认了这两样，才算交出去 |
| 凌晨四点敲门 | 手电筒的光在地上抖 | 我爸叫你 | 叫艾力也来；下回：不取一钱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