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一·现身
二〇三八年三月十七日，礼拜三，上午十点，成都。
钟老板的印厂，在城北一条老街的尽头，一个旧院子，两层楼。
一楼是机器，轰轰地响，空气里一股油墨味，混着纸的味道。
二楼是一间小屋子，一张大桌子，桌上铺着一张大纸。
第五版的封面样子。
马可是前天从吐鲁番过来的，坐了一夜的火车到乌鲁木齐，又飞了四个钟头。
火车上他一夜没怎么睡，本子摊在膝盖上，翻到最后一页，空的。
钟老板问过他三回最后一页写什么，他三回都说，到了再说。
到了。
钟老板五十多岁，个子不高，手指头上常年有一块洗不掉的黑，是油墨。
名字的顺序，是马可跟阿里木在电话里商量了一晚上定的。
阿里木说，头一个写我爸，别的，照这本书里头一回写进去的先后排，谁的法子先进的书，谁在前头。
马可说，那就照这个排。
排下来，头一行，多半是吐鲁番、库车、阿克苏的，书里最早的那几条是他们的；第二行，是鄯善、上海、哈密的，还有弗雷斯诺的，是这几年加进来的。
排到最后，是今年刚加进去的那几个。
一年半以前，第四版也是在这儿印的，五百本，一捆一捆堆在门口，马可亲手拆开第一捆。
那一版的封面上，书名底下三个字：马可记。
今天这一版，书名底下，是一排名字。
三行。
头一个，是手写的，六个字，一笔一笔都在抖：阿不都热合曼。
第一行中间，有一个也是手写的，维文和汉字两行，汉字那一行写得很用力：阿依努尔。
是她看见老头子那张卡片以后，说她也要自己写，写了两天。
第二行，有一个英文的，手写的，字母歪歪扭扭，像风吹过的草：Rose Kazarian。
九十二岁的手，Nora 说她写了一个上午，写坏了六张。
第二行快到头，一个描了三遍的：林秀芬。
第三行最后一个，是从一封信上拍下来的，横平竖直：韩立新。
别的，是印的，宋体，一样大小。
手写的跟印的，挨在一起，排成三行，像一块拼起来的布。
第三行最后，韩立新那三个字后头，还空着一截。
钟老板问过要不要把字排匀，把那一截占满。
马可说：空着。明年还有人要加。
钟老板说：
“我印了三十年书，头一回印这样的封面。”
他说：
“排版的小伙子问我，手写的跟印的混在一起，乱不乱。我说，乱。可是你别动它。”
马可站在桌子跟前，从第一个名字开始，一个一个往下看。
看到第一行快到头的地方，他停住了。
罗代办。
他往下看。
顾师傅。陈师傅。冯师傅。大徐。潘班长。
再往下，第二行开头：阿依努尔，她娘。
第三行，新加的那几个：阿帕。刘姐。小徐。库尔班大叔。
马可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这些，不是名字。
是叫法。
代办，是收购站的一个差事。师傅，班长，是在车间里的叫法。刘姐，是何远叫的，大家跟着叫。阿帕，是挑拣台上的人叫一个年纪大的女人，叫了三十年。
她娘，是阿依努尔的娘。
一个名字也没有。
去年十月，他在葡萄架底下抄名单，抄到这几个，就照着平时嘴里叫的写了。
他写的时候，一点也没觉得不对。
钟老板在旁边看他的脸，问：怎么了？
马可说：有十一个，不是名字。
段二·古文镜像
“有以宋椠本至者，门内主人计叶酬钱，每叶出二百；有以旧钞本至者，每叶出四十。”
“于是湖州书舶，云集于七星桥毛氏之门矣。”
“邑中为之谚曰：三百六十行生意，不如鬻书于毛氏。”
English Mirror: Whoever brought a Song-printed book, the master of the house paid by the leaf, two hundred cash for each leaf; for an old manuscript copy, forty cash a leaf. — And so the book-boats of Huzhou gathered like clouds at the Mao family's gate by the Seven Stars Bridge. — The townsfolk had a saying for it: of all the three hundred and sixty trades, none beats selling books to the Maos.
毛晋是这时候来的。
楼梯上有脚步声，很轻，一级一级。
上来一个人，五十来岁，清瘦，穿一件青布长衫，胳膊底下夹着一摞散页，纸是黄的，边上脆了。
他没看马可，先走到桌边，低头看那张封面样子。
看了很久。
看到阿不都热合曼那六个抖的字，他伸出手，悬在纸上头，没碰，顺着笔画虚描了一遍。
然后他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下念，声音很低，念一个，点一下头。
念到 Rose Kazarian，他停了一下，问马可：这是哪国的字？
马可说：美国。一个九十二岁的老太太，种葡萄的。
毛晋点点头，接着往下念。
然后他说了第一句，一口江南口音：
“这一版的底本，是好底本。”
马可说：
“先生贵姓。”
那个人说：
“毛晋。常熟人，刻书的。”
他把胳膊底下那摞散页放在桌角，说：
“这是我当年收的，宋版的残页。一页一页收的。”
马可问他：
“一页一页收？”
毛晋说：
“我在家门口贴了一张告示：谁拿宋朝刻的书来，按页给钱，一页二百文。拿旧的抄本来，一页四十文。别人家出一千的，我出一千二。”
他说：
“后来湖州那边卖书的船，一条一条，都停在我家门口那座桥底下。镇上的人说，三百六十行，不如把书卖给毛家。”
马可问：
“为什么按页？”
毛晋拿起最上面那一页，对着窗户的光，给马可看。
纸上的字，一个一个，有的清楚，有的被虫蛀了一个洞。
他说：
“一本书缺了一页，就不是那本书了。我按页给钱，是告诉卖书的人，每一页我都要，每一页都算数。”
他说：
“我收了一辈子书，刻了六百多种。每刻一种，最后一页，我都写几句话。”
马可问：
“写什么？”
毛晋说：
“写这一本是从谁家的本子来的。缺了哪几页，从哪儿补的。哪几个字，我改了；哪几个字，我看着不对，可是不敢改，照原样留着，在这儿说一声。”
他说：
“叫跋。写在书尾巴上的那几句话。”
他又低头看那张封面，指头悬在罗代办那三个字上头。
他说：
“你刚才停在这儿了。”
马可说：是。这几个，是叫法，不是名字。
毛晋点头：
“校书，就是这样。两个人，一个拿着底本，一个念，像仇人对坐着，一个字一个字地抠。抠到一个不对的，停。”
他说：
“你停对了。”
他把那摞残页拍了拍，说：
“我那些跋里头，写得最多的一句，是：此字疑误，不敢改。”
他说：
“看着不对的，我不改，照原样刻上去，在跋里说一声。改了，后来的人就不知道原来是什么了。”
他说：
“有一页宋版，虫蛀了一个洞，蛀掉了三个字。我没有拿别的本子的字填上，就空着，在跋里写：此处虫蛀，缺三字。”
他说：
“填上了好看。空着，是老实。”
马可想起库车那张卡片，依明按住艾力的手：铅笔那一行，别擦。
段三·事件主体
十点半，马可开始打电话。
头一个，打给何远。
阿克苏那边，收购站还没开秤，何远在家里。
马可问他：罗爷爷，大名叫什么？
何远在那头愣了一下，说：我也不知道。站里的人都叫罗代办，我叫罗爷爷。
他说：我去问我小姨。
过了十分钟，何远打回来：
「罗建国。建房子的建，国家的国。」
「刘姐，就是我小姨，叫刘桂芳。」
马可又问：阿帕呢？
何远又愣了，这一回愣得更久。
他说：马叔，我在站里两年，天天跟她一张台子，我不知道她叫什么。
他说：大家都叫阿帕。
他说：我去问。
这一回，过了半个钟头。
何远打回来，声音有点哑：
“她叫帕提古丽。”
他说：
“我去她家问的。她在院子里晒被子，我问她，阿帕，您叫什么名字。她看着我，看了半天，说，三十多年了，站里没有人问过。”
他说：
“她说完，自己笑了。笑完了，拿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马可拿着电话，没说话。
何远又说：她问，书上印她的名字，印哪个字。我说，帕提古丽，四个字。她让我把四个字写在纸上，她拿着看了很久，说，原来写出来是这个样子。
马可在封面样子上，把阿帕两个字划掉，在旁边写：帕提古丽。
写完，他看着那四个字，想起去年十一月，阿克苏，纸箱上那三个字：不知道。
那一天，第一个停下来的，是她的手。
那一页「裂」底下，何远写的是阿帕。他自己抄进名单的，也是阿帕。
他也没问过。
库尔班大叔那一个，好改。
马可把大叔两个字划掉。
他的名字，就是库尔班。大叔，是何远在视频里叫的。
第二个电话，打给邵敏。
邵敏在上海，一口气报了一串：
“顾师傅，顾长生。潘班长，潘秀英。陈师傅，陈有福。冯师傅，冯永年。大徐，徐国良。小徐，徐志明。”
报完了，她说：
“马可，我跟他们一起干了二十年，大名我得翻花名册才报得全。”
她说：
“小徐那三个字，我念给他听了。他说，邵总，我在厂里三十三年，头一回听见有人念我的大名，念得这么慢。”
下午三点，邵敏又发来一张照片。
一张信纸，上面三个字，钢笔写的：顾长生。
底下邵敏打了一行：顾师傅听说了，说他的名字他要自己写，退休在家，写了一中午。
马可看着那个顾字。
跟去年三月，顾师傅在法要最后一页签的那个顾字，一模一样，最后一笔往右下角压得很重。
钟老板说：这个也换。
第三个电话，是最难打的。
打给阿依努尔。
阿里木接的，把电话递给他妈。
马可说：阿依努尔，封面上，您娘那一个，写的是「阿依努尔，她娘」。我想问，她叫什么名字。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阿里木接过电话，说：马叔，我妈在哭。
他说：她说，她娘走了二十多年了，家里没有人叫过她娘的名字。都叫外婆，叫老人家。
他说：她说，她都快忘了，她娘也有一个名字。
又过了一会儿，阿依努尔自己拿过电话，一个字一个字，用汉话说：
“米，娜，瓦，尔。”
她说：
“米娜瓦尔。我娘。”
马可在封面样子上，把「阿依努尔，她娘」那几个字划掉，写：米娜瓦尔。
一个上午，十一个名字。
罗建国。刘桂芳。帕提古丽。顾长生。陈有福。冯永年。徐国良。潘秀英。徐志明。米娜瓦尔。库尔班。
还有一个，是何远自己想起来的。
他在电话里说：马叔，一九九二年那一条，「谁来管这十二格」，书上写的是何师傅。
他说：他是我爷爷。他叫何守成。
他说：他不在了。不在了的，印。
马可写：何守成。
中午，卡米力发来一张照片。
一张白纸，纸上一行维文，字歪得厉害，一个连着一个，最后那一笔拖出去很长。
底下一行字，是卡米力打的：「我爸在床上听说封面上有人自己写名字，也要写。手抖，我扶着他的手写的。写完了，他说，这一个，算他的，也算我的。」
马可把照片转给钟老板。
钟老板看了一眼，说：换。依明那个印的，换成这个。
毛晋一直在旁边看着，看马可一个一个划掉，一个一个写上。
写完最后一个，毛晋说：
“这一回，是真校出东西来了。”
他说：
“我刻书，校出来的错，多半是一个字。错一个字，意思偏一点。”
他说：
“你这一回校出来的，是一个人。叫法写上去，书上就没有这个人。名字写上去，这个人，就在书里了。”
马可想起纽约。
他在那边的时候，公司的报告，每一个数后头，都写着来源，哪个部门，哪张表。
一个数也不能没有来路。
可是一个数，是谁一笔一笔算出来的，没有一份报告写过。
来路写的是部门，不是人。
有一回，一个算了十几年数的老会计退休，走的那天，没有一个人知道，那些数里头，有多少是他的。
段四·钩子结尾
那天夜里，印厂的人都走了，马可一个人留在二楼。
桌上那张封面样子，十一个划掉的叫法，十一个写上去的名字。
旁边一张白纸，是最后一页。
钟老板走之前说：明天一早上机，最后一页，今天夜里得给我。
马可坐在台灯底下，拿着笔，一个字也没写。
一年半以前，第四版的最后一页，是空的。最上头一行字：这一页归用这本书的人。
这一版，他答应过阿里木：最后一页，他写。
阿里木那天说的是：写你自己想出来的那些。哪些人家看了划掉了，哪些留下来了。
十一点多，毛晋从窗户边上走过来，在桌子对面坐下。
他问：
“写不出来？”
马可说：
“不知道该写什么。写多了，像是给自己表功。写少了，像是假客气。”
毛晋说：
“我写跋，有三样写。这本书是从哪儿来的。经过了谁的手。哪儿改了，哪儿是我错的。”
他说：
“头一样，你封面上写了。第二样，你封面上也写了。”
他说：
“你就写第三样。”
马可看着那张白纸。
然后他开始写。
写得很慢，写一行，停一下。
快两点，写完了。
写到第六条，他停了很久。
第七条，他写了，划掉，又写上。
毛晋在对面看着，一句话也没说。
最后，他没有再划。
是这样的：
「跋」
「这是第五版。封面上是做这些法子的人。书里每一条，后头写着是谁的。」
「我是抄的人。抄的这些年，有几样是我自己的主意。照实写在这儿。」
「一，第四版封面写了马可记。错。这一版拿掉了。」
「二，二〇三五年十一月十八日在库车开格，递袋子的是我，我知道哪个是哪个。错。二〇三七年起，递袋子的人不知道。」
「三，二〇三七年一月，在弗雷斯诺第五排第七棵，我剪平了一个短桩，剪掉了一年。错。二〇三八年一月又剪了一回，先说，后剪。」
「四，我一直以为，软就是潮。错。胡老板跟我一起错的。吃的人，蒙着眼睛，尝出来了。」
「五，我以为平均数就够看。错。有一个人在平均数里头站了一年，他会听。」
「六，去年十月抄名单，十一个人，我写的是叫法，不是名字。错。今天改过来了。」
「七，八年前头一回来吐鲁番，我以为我是来教人的。错。八年，是我在学。」
「我自己的主意，留下来的，只有三样：差的差，柜子半，开之前先写。三样都被人改过，改的人的名字，写在那三条后头。」
「下一页是空的。这一页之后，归用这本书的人。」
「马可，二〇三八年三月十八日，成都。」
他写完，把笔放下，看着这一页。
毛晋拿过去，一行一行看完，看了两遍。
看完，他把那一页轻轻放回桌上，说：
“好跋。”
他说：
“不夸自己，也不假客气。错的写错，留的写留，改的人写名字。”
他站起来，把桌角那一摞宋版残页又夹回胳膊底下。
他说：
“印出来了，给我留一本。我照老规矩，按页给钱。”
马可说：
“这一本不卖。”
毛晋笑了：
“那我就按页记。一页一页看过去，记下来每一页是谁的。记到最后那一页，记你的。”
走之前，他说了一句，马可当时把笔拿起来了：
“书印出来，就不是刻书人的了。”
他停了一下，写完下半句：
“跋，是刻书人留在书里的最后一句话：这本书经过了这些人的手，我是其中一个，我错在这几处。”
马可当天在本子上抄了五遍。
三月二十日，礼拜六，春分，第五版印出来了。
这一回印了八百本。
早上八点，机器开了。
第一张封面从机器那头出来，钟老板拿起来，对着窗户看了一眼，递给马可。
油墨还没干，手写的那几个名字，一个一个，印在纸上，跟写在纸上的时候一样，抖的还是抖，描的还是描，直的还是直。
钟老板说：机器不会替人改字。它印的，就是你给它的。
马可在印厂门口，拆开第一捆，拿出第一本。
封面上，三行名字，手写的，印的，挨在一起。
他翻到最后。
倒数第二页，是他夜里写的那一页跋。
最后一页，是空的，最上头一行小字：这一页之后，归用这本书的人。
那一天，他寄出去六十七包。
第一本，他没有留。
第四版的第一本，他留在自己手里。这一版的第一本，他在扉页上写了一行：给封面上头一个名字。寄到吐鲁番。
一个名字，一本。
每一个包裹上，收件人那一栏，他写的是全名。
罗建国。刘桂芳。顾长生。潘秀英。陈有福。冯永年。徐国良。徐志明。
写到徐志明，他想起上个月那个塞在门缝里的信封。
写一个，钟老板的徒弟在旁边贴一张邮单。
六十七个名字，写了一下午，写到后来，手腕酸了。
不在了的，也寄，寄给他家里的人。
何守成那一本，寄给何远。韩立新那一本，跟林秀芬那一本，一个包，寄到新泽西。
米娜瓦尔那一本，寄给阿依努尔。
帕提古丽那一本，寄到阿克苏，收件人那一栏，马可写的是她的名字。
三月二十五日，吐鲁番的书到了。
阿里木发来一段视频。
堂屋里，轮椅上的老人，膝盖那块木板上，放着那本书。
他拿左手，摸封面上那六个抖的字，从阿字的耳朵旁，摸到曼字底下那个又。
摸完了，他又往下摸，摸到第一行中间，那个也是手写的，阿依努尔。
他停在那儿，回头看站在后面的阿依努尔。
阿依努尔没说话，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
视频最后几秒，老人拿起笔，在膝盖上那张纸上写了一个字，举起来，冲着镜头。
书。
三月二十六日，何远发来一条消息，后头跟着一张照片。
收购站的挑拣台，四个女人坐在两边，簸箕摆着，一个也没在挑。
最边上那个年纪大的，手里捧着一本书，翻开着封面，手指头点着一个地方，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照片底下，何远写：「帕提古丽阿帕拿着书，一个一个给人看，指着她的名字，说，这个是我。她说了一上午。罗爷爷让大家今天上午都别挑了，听她说。」
三月二十九日，新泽西的也到了。
他妈打来视频，书摊在厨房那张桌子上。
她找到自己那三个字，描了三遍的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手指头往下移，移到第三行最后一个。
韩立新。
她的手指头停在那三个字上，停了很久，一动不动。
她没有哭。
她说：
“他的字，还是这么直。”
她说：
“他签字，一辈子没描过。我写字，一辈子都描。印在一张纸上，一个直的，一个描的，挨得不远。”
马可看了一眼。
林秀芬在第二行快到头，韩立新在第三行最后。中间隔着一行。
她又往后翻，翻到最后，翻到那一页跋，一行一行念，念出声来。
念到「剪掉了一年」，她停下来，问：这个是什么？
马可说：弗雷斯诺，剪葡萄藤，我剪错了一个。
她说：
“错了就写上，好。你爸那个本子，也是错了就写上。”
念完了，她合上书，说：
“院子里那棵枣树，冒芽了。被子的布，我摊开了，在客厅地上。”
她说：
“什么时候回来，穿针？”
她又说：
“门廊那盏白的，我也看惯了。邻居说，比原来那个亮，晚上走路看得清。”
那天夜里，马可在本子上写这十回。
同一天，邵敏也发来一条：
「三月底测了。鼻子跟耳朵一起用，楼上八成七。小徐自己那一张，七成九，一年来头一回往上走。」
「测完，他当着我的面，把那个信封拆了，看了一眼，撕了，扔进纸篓。他说，这封信，他自己拆了。」
Nora 也发来一条，是一张照片：Rose 坐在厨房那张桌子边上，书摊在她面前，她拿放大镜，看封面上自己那一行歪歪扭扭的英文。
底下一行：「Grandma says her R looks like a vine. She says that's fine. It is one.」
「库车：半档，对上了。铅笔那一行，留着。」
「阿克苏：藤上裂。先写不知道，再查哪来，哪进，待哪，怎么变。」
「吐鲁番：他左手写了自己的名字，三百四十一张，他老婆收的。」
「弗雷斯诺：剪对了是今天的事，布条跟着八月走。」
「坡上：土是土，手是手。」
「新泽西：他的名字，交出去了。」
「上海：平均数里头，有一个人在听。」
「堂屋：没尝的不算。」
「金店：先称砝码，再称袋子。」
「成都：十一个叫法，改成了十一个名字。最后一页，写我错在哪儿。」
他在最底下，又写了一行：
「四月，新泽西，穿针。」
写完，他把那本第五版拿过来，翻到最后一页，空的那一页。
最上头那一行小字：这一页之后，归用这本书的人。
八百本书，八百个空白页，会到八百个人手里。
那些人在那一页上写什么，他不会知道了。
这样，才对。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同衾》
本回附录
四篇附录合计比正文还长。默认收起，想读哪篇点哪篇。
东坡笔记Dongpo's Note0 字
苏东坡当夜记下的：这一回他看见了什么
Seventeenth of March, 2038, a Wednesday, ten in the morning, Chengdu. Zhong's print works at the end of an old street in the north of the city: machines roaring downstairs, ink and paper in the air; upstairs a small room, one big table, and on it the cover proof of the fifth edition. A year and a half ago the fourth edition came off these presses, five hundred copies, and under the title three characters: recorded by Marco. Today under the title, three lines of names. First, handwritten, six shaking characters: Abdurehman. In the first line, also by hand, Uyghur above Chinese: Aynur, who saw the old man's card and insisted on writing her own, two days of it. In the second line, in a hand like wind-blown grass: Rose Kazarian, ninety-two, a morning and six spoiled sheets. Near the end of the second line, traced three times: Lin Xiufen. Last of the third line, photographed from a letter: Han Lixin. The rest in identical type. "Thirty years printing and never a cover like it. The typesetter asked if mixing hands and type looked messy. I said: messy. Don't touch it."
Reading name by name, I stopped. Agent Luo. Master Gu, Master Chen, Master Feng, Big Xu. Team-leader Pan. "Aynur's mother." And the new ones: Apa. Sister Liu. Little Xu. Uncle Kurban. Not names: what people are called. "Agent" is a post at the buying station; master and team leader are what the workshop calls them; Sister Liu is what He Yuan calls his aunt; Apa is what the sorting table has called an older woman for thirty years. "Her mother" is Aynur's mother. Not one name among them. Last October under the trellis I wrote them down as I say them. I didn't notice a thing. Footsteps on the stairs: a slight man of fifty-odd in a blue gown with a bundle of brittle yellow leaves under his arm, who traced Abdurehman's characters in the air above the paper without touching. "A good base text, this edition." Mao Jin, of Changshu; he printed books. He bought Song editions by the leaf: two hundred cash a leaf, forty for an old manuscript, twelve hundred where others offered a thousand; the Huzhou book-boats crowded under the bridge at his gate. "Why by the leaf? A book missing one leaf isn't that book. Every leaf counts."
Six hundred-odd titles, and at the end of each a few lines: where the text came from, which leaves were missing and where they were supplied, which characters he changed and which looked wrong but he dared not change. "A postscript. You stopped here." Collation is two people facing each other like enemies, one reading, one checking: "You stopped at the right place." Then the telephone. He Yuan didn't know Agent Luo's name either; his aunt did: Luo Jianguo; Sister Liu is Liu Guifang. Apa? Half an hour, then hoarse: "Patigül. I went to her house. She was airing quilts. She looked at me a long time and said in thirty-odd years nobody at the station had asked. Then she laughed and wiped her eyes." Shao Min reeled off six from the roster, and Little Xu, hearing his full name read slowly, said it was the first time in thirty-three years. Aynur wept on the phone, then spelled it out: Mi-na-war. "My mother." Eleven names in a morning, and He Yuan's grandfather: He Shoucheng, not here, so printed. — M.
马可备忘Marco's Memo0 字
分析师的复盘：数字、结论、他改了哪条规矩
Memo to file. Chengdu, 17–29 March 2038. Names, and a postscript.
1. The cover. Three lines of names. Handwritten: Abdurehman (six shaking characters), Aynur (Uyghur and Chinese, two days), Rose Kazarian (ninety-two, six spoiled sheets), Lin Xiufen (traced three times), Han Lixin (from the 2019 letter). The rest in type. Zhong: "Messy. Don't touch it."
2. What I'd written. Agent Luo, Masters Gu, Chen and Feng, Big Xu, Team-leader Pan, "Aynur's mother", Apa, Sister Liu, Little Xu, Uncle Kurban: posts, workshop titles, kinship words, a sorting table's nickname. Not one name. Written last October as I say them, without noticing.
3. The precedent. Mao Jin of Changshu built the Jiguge library, printed six hundred-odd titles, and bought Song editions by the leaf (two hundred cash a leaf) because "a book missing one leaf isn't that book." At the end of each title, a postscript: the source of the text, the leaves supplied and from where, the characters changed, and those that looked wrong but were left, with a note. Collation, in the old phrase, is two readers facing each other like enemies. "You stopped at the right place."
4. The calls. He Yuan: Luo Jianguo; Liu Guifang. Apa: He Yuan, two years at her table, didn't know. "Patigül." She was airing quilts: "Thirty-odd years and nobody at the station ever asked." She asked how it's written; he wrote four characters; "So that's what it looks like written down."
5. Shanghai. Shao Min, from the roster: Gu Changsheng, Pan Xiuying, Chen Youfu, Feng Yongnian, Xu Guoliang, Xu Zhiming. "Twenty years together and I had to open the roster." Little Xu: "Thirty-three years in the works and the first time anyone read my full name, and so slowly."
6. Aynur's mother. A long silence; Alim: "She's crying. Her mother's been gone twenty-odd years and nobody in the house has said her name; she's grandmother, the old lady. She'd almost forgotten her mother had a name." Then, syllable by syllable in Chinese: "Mi-na-war. My mother."
7. Eleven, and one more. Luo Jianguo, Liu Guifang, Patigül, Gu Changsheng, Chen Youfu, Feng Yongnian, Xu Guoliang, Pan Xiuying, Xu Zhiming, Minawar, and Kurban without the "Uncle"; and He Yuan: the 1992 entry "Master He" was his grandfather, He Shoucheng. Not here; printed. Mao Jin: "My collations mostly catch a wrong character, a meaning slightly off. Yours caught people. Write what they're called and the book doesn't contain them. Write their names and they're in it."
8. The Wall Street version. Every figure in a company report carried its source, department and table; not one ever named the person who worked it out. An old accountant of more than ten years retired, and on the day he left nobody knew how many of those figures were his.
9. The last page. Zhong needed it by morning. A year and a half ago it was blank: "this page belongs to whoever uses the book." I'd promised Alim to write it: what I thought of myself, what others struck out, what stayed. "Write too much, it's self-praise; too little, false modesty." Mao Jin: "A postscript has three parts: where the book came from, whose hands it passed through, what I changed and where I was wrong. The first two are on your cover. Write the third."
10. The postscript. (1) "Recorded by Marco" on the fourth edition: wrong, removed. (2) Kuqa, 18 Nov 2035: I handed the bags and knew which was which: wrong; since 2037 the hander doesn't know. (3) Fresno, Jan 2037, row five, seventh vine: I flattened a spur and cut away a year: wrong; Jan 2038 recut, said first, then cut. (4) I thought soft meant damp: wrong, with Boss Hu; the eaters, blindfold, tasted otherwise. (5) I thought the average enough: wrong; a man stood a year inside it, listening. (6) Last October I wrote eleven people's titles, not names: wrong; corrected today. (7) Eight years ago, arriving in Turpan, I thought I had come to teach: wrong; for eight years I have been learning. What stayed of mine: the difference of differences, the cabinet half, writing it down before opening; each changed by others, whose names are on those entries. "The next page is blank. After this page, it belongs to whoever uses the book." Mao Jin, twice through: "A good postscript. No self-praise, no false modesty; wrong written as wrong, kept as kept, the changers named."
11. The line. "Once a book is printed it no longer belongs to the printer. The postscript is the printer's last sentence in it: this book passed through these hands; I am one of them; here is where I was wrong." 20 March, the equinox: eight hundred copies; sixty-seven parcels, one per name; those not here sent to their families (He Shoucheng's to He Yuan; Han Lixin's with Lin Xiufen's to New Jersey; Minawar's to Aynur; Patigül's to Aksu, her name on the label).
12. Arrivals, and next. Turpan, 25 March: his left hand over his six characters from the first stroke to the last, then down to Aynur's, a look back at her, her hand on his shoulder; he wrote one character to the camera: book. New Jersey, 29 March: her finger on her own three traced characters, then down to the last of the third line, Han Lixin, still for a long time. She didn't cry. "His writing's still so straight." She read the postscript aloud; at "cut away a year": "Wrong, so write it. Good. Your father's book was like that too." Then: "The jujube's in bud. The quilt cloth is spread on the living-room floor. When are you coming to thread the need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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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回所引古文的英译与解读
"Whoever brought a Song-printed book, he paid by the leaf, two hundred cash for each leaf."
Mao Jin, a seventeenth-century bibliophile from Changshu, built one of the great private libraries of the late Ming and printed more than six hundred titles from it. He bought rare editions by the page, on the principle that a book missing a single leaf is no longer the same book. To many of his editions he added a short postscript recording where the text came from, which pages had been supplied from other copies, which readings he had corrected and which doubtful ones he had left as found.
A postscript of that kind is an audit note, and its value lies in what the auditor says about the work rather than about himself: provenance, the chain of hands, and the editor's own changes and errors. It is the opposite of a foreword that thanks "the team" or a report that cites departments but never the people who did the work.
Proofreading names is a small version of the same discipline. A list of contributors that records what people are called, a job title, a nickname, a family relation, leaves the actual people out of the record. Asking for a real name, sometimes for the first time in decades, is how they get in.
"This book passed through these hands; I am one of them; here is where I was wrong."
速查表Cheat Sheet550 字
典故与现代对应，一行一条
| 三月十七日到二十九日 | 出处 | 现代对应 | 一句话 |
|---|---|---|---|
| 第四版封面：马可记 | 这一版：三行名字 | 手写的跟印的挨在一起 | 乱，可是你别动它 |
| 罗代办，顾师傅，潘班长 | 阿依努尔她娘，阿帕，刘姐，小徐 | 差事，车间里的叫法，亲戚的叫法 | 一个名字也没有 |
| 每叶出二百 | 湖州书舶云集毛氏之门 | 三百六十行不如鬻书于毛氏 | 缺一页，就不是那本书了 |
| 每刻一书，卷末作跋 | 底本从哪来，补了哪几页 | 哪几个字改了，哪几个不敢改 | 你停对了 |
| 罗建国，刘桂芳 | 帕提古丽 | 三十多年站里没有人问过 | 原来写出来是这个样子 |
| 顾长生，潘秀英，陈有福，冯永年 | 徐国良，徐志明 | 翻花名册才报得全 | 头一回听见有人念我的大名，念得这么慢 |
| 她娘走了二十多年 | 都叫外婆，叫老人家 | 她都快忘了她娘也有一个名字 | 米娜瓦尔，我娘 |
| 何师傅，一九九二年 | 他是我爷爷，何守成 | 不在了的，印 | 叫法写上去，书上没有这个人 |
| 每个数后头写着部门 | 没有一份报告写过是谁算的 | 老会计退休那天 | 没有人知道那些数里有多少是他的 |
| 写多了像表功，写少了像假客气 | 从哪来，经过谁的手 | 哪儿改了，哪儿错了 | 你就写第三样 |
| 跋：错了七样 | 马可记，递袋子，剪短桩 | 软就是潮，平均数，叫法 | 留下来三样，改的人写名字 |
| 书印出来就不是刻书人的了 | 跋是最后一句话 | 我是其中一个 | 我错在这几处 |
| 春分那天，八百本 | 六十七包，一个名字一本 | 不在了的寄给家里人 | 收件人写的是她的名字 |
| 左手摸六个字，摸到阿依努尔 | 左手写：书 | 手指头停在韩立新上 | 他的字，还是这么直 |
| 错了就写上，好 | 枣树冒芽了 | 被子的布摊在客厅地上 | 什么时候回来穿针；下回：同衾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