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一·现身
二〇三七年一月十日，礼拜六，中午十二点，新泽西。
出租车停在门口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夜里那一趟，在丹佛转机的时候，他在候机厅里坐了三个钟头，一眼也没合。
出租车从机场开出来，两边的雪堆得老高，路上的车开得很慢。
他一路看着手机，手机上什么也没有。
门口的台阶铲过了，铲得很干净，边上的雪堆成两道矮墙。
是隔壁的儿子铲的。
门廊顶上那盏灯，关着。
马可拿钥匙开了门。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
客厅墙上那张照片还在：他大学毕业那天，三个人站在草地上，他穿着学位袍，他爸穿一件不合身的西装，没笑，他妈笑着。
屋里很暖，暖气开得很大，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一股红花油的味道。
他妈躺在客厅那张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腰底下垫着一个电热垫，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碗汤，没怎么动过。
她听见门响，想坐起来。
撑了一下，没撑起来，又躺回去了。
她说：
“回来了。”
马可把箱子放在门口，走过去，在沙发前头蹲下来。
她的脸是灰的，嘴唇发白，额头上一层细汗。
头发是梳过的，梳得很整齐，像是知道他要回来，躺着也把头发梳好了。
他说：
“妈。”
她说：
“没事。扭了一下。”
她说：
“汤是隔壁送来的。你吃了没有？”
她说：
“你先吃。”
马可没有回答。
他看着她放在毯子外头的那只手，手背上一块青，是扶墙的时候撞的。
沙发底下放着一双鞋，是她出门铲雪穿的那双，鞋帮上还有干了的雪水印子。
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那个小纸袋，放在她手里。
纸袋已经不温了。
他说：
“那个老太太让我带给你的。她晒的，第一排，去年九月。”
他妈把纸袋打开，捏出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她说：
“甜。”
她说：
“她的手，你看了？”
马可说：
“看了。像一块旧皮子。”
他妈点点头，把纸袋口折好，放在枕头边上。
马可去厨房，把那碗汤热了，端过来，扶她坐起来一点，要喂她。
她说：我自己来。
她拿勺子的手是抖的，一勺汤，洒了一半在毯子上。
那天下午，马可做了三件事。
给隔壁送回去那只汤碗，跟那个老太太说了谢谢。
给附近的诊所打电话，约了礼拜一早上头一个号。
把楼上他那张床垫拖下来，铺在沙发旁边的地上。
下午隔壁那个老太太过来了一趟，站在门口跟他说了礼拜四的事。
她说：礼拜四早上六点，我从窗户里看见你妈在铲雪，我敲玻璃，喊她别铲了，等我儿子。
她说：她冲我摆摆手，接着铲。
她说：铲到台阶底下，她直起腰来，直了一半，停住了，扶着栏杆站了很久。
她说：我以为她是累了。
马可站在门口听着，一句话也没说。
那个老太太说完，看了一眼屋里沙发上的人，压低了声音说：她是怕你回来，门口不干净。
她又说：你妈这八年，每年圣诞节，都给我们家送一盘饺子。
傍晚，马可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沙发旁边。
他妈自己说了礼拜四的事。
她说：那天早上我想，你礼拜六回来，门口的雪得先铲了，不然你拖着箱子不好走。
她说：铲到最后一下，腰里咔的一声，像是有一根什么东西断了。
她说：我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站得住，就进来了。
她说：第二天早上，起不来了。
马可问：你为什么不让隔壁告诉我？
他妈说：你在那边学人家晒葡萄，学一回不容易。
她停了一下，问：那边怎么样？
马可跟她说了 Rose 那七十一本，一天一行，说对的说错的一样记，二〇〇三年那一页写着：从今年起，预报比我准。
他妈听完，想了一会儿，说：她记天，我记件数。
她说：都是一个人，晚上坐下来写一行。
那天晚上，他给她擦红花油。
她趴不下去，侧着身子，他把她的毛衣往上撩了一点。
腰上的皮很松，一块一块的老年斑，靠右边那一块，肿着，摸上去是烫的。
他倒了一点油在手心里，搓热了，才贴上去。
他妈说：你手重。
他把手放轻了。
他妈又说：再重一点。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爸走了以后，没有人给我擦过。
他妈看着他拖床垫，说：你睡楼上去，地上凉。
马可说：你夜里要起来，得有人扶。
他妈说：我自己能起。
马可说：妈。
他妈就不说了。
晚饭马可煮了一锅西红柿鸡蛋面。
他妈躺在沙发上，隔着厨房门看他。
看了一会儿，她说：先炒鸡蛋，盛出来，再炒西红柿。
马可说：我知道。
他妈说：你先放的西红柿。
马可低头看锅，锅里的西红柿已经炒烂了。
他又打了两个鸡蛋，另起一个锅。
面端过去，他扶她半坐起来，端着碗，自己先喝了一口汤。
他妈问：你干什么？
他说：试试烫不烫。
下午四点，天开始暗。
他妈躺在沙发上，眼睛往门口那边看了一眼。
看的是墙上那个开关。
马可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一半，他妈在后头说：
“别开。”
她说：
“你在家。”
段二·古文镜像
“生孩六月，慈父见背；行年四岁，舅夺母志。祖母刘愍臣孤弱，躬亲抚养。臣少多疾病，九岁不行，零丁孤苦，至于成立。”
“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母孙二人，更相为命，是以区区不能废远。”
“臣密今年四十有四，祖母刘今年九十有六，是臣尽节于陛下之日长，报养刘之日短也。乌鸟私情，愿乞终养。”
（《晋书》说李密：祖母病了，他哭着守在旁边，夜里不脱衣服睡，饭菜汤药，都要自己先尝过。）
English Mirror: "When I was six months old my father died; when I was four my mother's family made her remarry. My grandmother, pitying me, orphaned and weak, raised me herself. I was often ill as a child and could not walk at nine; alone and friendless I grew up." — "Without my grandmother I would not be where I am today; without me my grandmother cannot live out her remaining years. Grandmother and grandson, we keep each other alive; and so I cannot bring myself to leave her." — "I am forty-four this year and my grandmother is ninety-six. The days in which I may serve Your Majesty are long; the days in which I may repay her care are short. As the crow feeds its parent, I ask to be allowed to look after her to the end." — (The Book of Jin says that when his grandmother was ill he kept watch in tears, did not undress to sleep, and tasted her food and medicine himself first.)
李密是那天夜里来的。
夜里一点，他妈要起来。
马可扶她，一只手托着她的背，一只手让她抓着，数一，二，三，一起用劲。
她整个人的分量，压在他一条胳膊上。
比他想的轻。
轻得他心里一沉。
他想起小时候，她一只手就能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放到自行车后座上。
从沙发到卫生间，十几步，她走了五分钟，每一步都停一下，喘一口气。
回来躺下，她很快又睡着了。
扶她躺下的时候，她小声说了一句：你爸以前也这么扶过我。生你那年。
马可在地上的床垫上坐着，没有躺下。
他听着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很浅，隔一会儿，停一下，又接上。
停的那一下，他就屏住气。
客厅那张旧扶手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张扶手椅，是他爸的。他爸走了以后，没有人坐过。
中年，瘦，穿一件深色的袍子，衣服没有解，像是好几夜都是穿着衣服睡的。
他坐得很直，眼睛看着沙发上那个睡着的人，看得很专心。
他看了很久，才转过头来，压低了声音，说了第一句：
“她夜里要起来几回？”
马可说：
“两回。”
那个人点点头，说：
“头几夜是两回。往后会少一点。”
马可说：
“先生贵姓。”
那个人说：
“李密。”
段三·事件主体
李密说，他是蜀人。
他说：
“犍为武阳，离你那个成都，不远。”
他说：
“我生下来六个月，我爹就没了。四岁那年，我娘被她娘家叫回去，改嫁了。”
他说：
“是我奶奶把我养大的。”
他说：
“我奶奶姓刘。”
他说：
“我小时候身子弱，一年到头病，九岁还不会走路。”
他说：
“她背着我，一年一年，背到我会走，背到我会念书，背到我长成一个人。”
他说：
“我夜里发烧，她整夜不睡，拿手背贴我的额头，贴一会儿，换一只手。”
马可没有说话。
沙发上他妈翻了一下身，哼了一声，又睡了。
李密等她睡稳了，才接着说。
他说：
“后来我读了书，有了一点名声。朝廷来叫我去做官，叫了好几回。”
他说：
“那时候我奶奶九十六了，病着，起不来。”
他说：
“我不能去，又不能不答。我就写了一封信，把我跟我奶奶的事，一五一十写上去。”
他说：
“信递上去，皇帝看了，说这个人的名声不是假的，就不叫我了，还让郡县按时给我奶奶送吃的。”
他说：
“写信之前，郡里县里的官，一趟一趟上门来催，说我拿奶奶做借口，拖着不去。”
他说：
“催得急，像着了火一样。”
他说：
“我写：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
他说：
“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我。没有我，她剩下的日子没人陪她过完。”
马可看着沙发上的人。
他想起地下室那十三本，想起那台缝纫机，想起他十岁那年半夜楼梯口那个声音。
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他。
他跟李密说了地下室那十三本。
李密听完，说：
“她拿十三年，换了你念的书。”
他说：
“你拿一个月换她一个年，还是占了便宜。”
马可没有说话。他想，他占的便宜，不止这一回。
下半句，他不敢往下想。
李密说，他在那封信里，还算了一笔账。
他说：
“我那一年四十四，我奶奶九十六。”
他说：
“我替朝廷做事，往后还有很多年。替她养老，没几年了。”
他说：
“是臣尽节于陛下之日长，报养刘之日短也。”
他说：
“长的那一头，等得起。短的那一头，等不起。”
他说：
“我在信里说，乌鸦老了，飞不动了，小乌鸦叼了吃的回来喂它。我这一点心思，跟那只小乌鸦一样。”
他说：
“后来她走了，我守完了孝，才去。朝廷那头，一样也没耽误。”
他说：
“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了两个字：去吧。”
他说：
“后来我做了一个县的官，官不大。”
他说：
“那封信，后来的人说写得好，念书的孩子都要背。我写的时候，没想那么多。我只是想留下来。”
马可问：
“你后悔过没有？没有早一点去。”
李密说：
“没有。”
他说：
“朝廷要找做官的人，能找到很多个。我奶奶的孙子，只有我一个。”
马可想起他妈那一句：你那边的事还没完。
那边的事，找得到别人。邵敏有五个老师傅，阿里木有艾力，依明有卡米力，常玉山有陆晓。
这边，他妈的儿子，只有他一个。
马可在黑地里坐着，把这一笔账，照着自己算了一遍。
他妈今年六十九。
要是她活到八十五，还有十六年。
这个数，他写在本子上，是拿铅笔写的，写得很轻。
要是他照这八年的样子，八年回来一趟，十六年，还能回来两趟。
两趟，一趟住五天，一趟住一个月。
加起来，三十五天。
他在华尔街那几年，算过很多笔账，算一家公司往后十几年的钱，一年一年，折回今天值多少。
他从来没有算过这一笔。
三十五天。
他又算了一遍，改一个数：一年回来一趟，一趟住一个月。
十六年，四百八十天。
三十五天，四百八十天。
他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李密看着他算完，说了一句，马可当时把笔拿起来了：
“长的那一头等得起，短的那一头等不起；账上两样都要，就先押短的那一头。”
马可当天在本子上抄了五遍。
他停了一下，写完下半句：
「吐鲁番那边，三月十日称柜子，一屋子人等着。那一头，等得起。」
「这一头，等不起。」
李密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弯下腰，把他妈滑下来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动作很轻，是做过很多年的人的手。
他说：
“她明天早上要是想坐起来，别拉她的胳膊。托着她的背，让她自己用腰上的劲。”
他说：
“我奶奶那几年，我夜里没脱过衣服。她吃的药，我先尝一口。”
他说：
“不是为了孝顺给人看。是怕药太烫，怕药太苦。”
他又看了一眼门口墙上那个开关。
他说：
“那个开关，她开了很多年。”
马可问：
“你怎么知道？”
李密说：
“开关旁边那一块墙，磨白了。”
说完他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墙上那个开关，没有碰，开门出去了。
段四·钩子结尾
一月十一日，礼拜天，早上五点半，下雪了。
马可起来的时候，门口已经积了一层。
他穿上外套，拿了那把铲子，出去铲。
铲子是他爸的，木头把，把上缠着一圈胶布，胶布是他爸缠的，黑了。
天还没亮，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他铲子刮在水泥上的声音。
铲到一半，他听见窗户那边有人敲玻璃。
他妈半躺着，隔着玻璃冲他比划，比划的是推的动作。
他进去问。他妈说：你爸铲雪，是推，不是铲。先推到边上，堆起来，再铲起来扔。一下一下铲，腰受不了。
他出去照着推，推起来快多了。
铲完了，他回头看了一眼窗户。
他妈醒了，躺在沙发上，隔着窗户看他。
他进门的时候，她说：
八点，隔壁的儿子拿着铲子出来，看见台阶上已经铲过了，冲窗户这边挥了挥手，回去了。
“边上留了一溜，没铲干净。”
马可笑了。
他说：
“跟你铲的一样。”
礼拜一早上，诊所。
医生看了片子，说骨头没事，是腰上的盘突出来了，压着神经。
医生说：六个礼拜，别铲雪，别搬重东西，别弯腰。每天热敷，慢慢走。
医生问她：你一个人住？
她看了马可一眼，说：现在不是。
他妈问：六个礼拜，那不是要到二月底？
医生说：是。
回家的路上，他妈一直没说话。
车路过一家超市，她才开口，说：你小时候，我在这门口买过一辆旧自行车给你，二十块。
到了家门口，车停下，她才说：
“你二十二号的票，你走你的。隔壁会过来看我。”
马可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等他妈睡了，他拿出手机，打开航空公司的网页。
一月二十二日，纽约飞成都。
他在日期那一栏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改成了二月十八日。
改完，他又在页面上看了很久，看那个新日子后头的数字：三十九天。
比原来多出来的，二十七天。
年三十，是二月十四日。
改日期要加钱，三百多块。
他在华尔街那几年，一张机票改不改，从来不看价钱。这一回他看了一眼，笑了一下。
三百多块，换二十七天。
他在本子上顺手算了一下：一天十一块多。
改完，他给阿里木发了一条：
「我三月回去。三月十号那天，我到。」
过了一会儿，阿里木回：「我爸说：好。」
又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我爸又写了一个字：家。」
他又给罗代办发了一条。罗代办回了一段语音，马可点开，四个字：早该这样。
艾力回：马可叔，那你替我们给阿姨拜年。
卡米力回：我爸说，好。他说，格子等着你。
邵敏回：那三月见。顾师傅说，他退休以前，想跟你见一面。
他还给 Nora 发了一封邮件，说他妈腰坏了，他在家待到过年，八月再去看那一棵系红布的。
第二天 Nora 回：「我奶奶说：好。」
「她说：你妈的九月，是一月来的。」
马可把这一句念给他妈听。
他妈问：九月是什么？
马可说：九月是她们家纸盘摊在地上的时候，下一场雨，一年就白干了。
他妈想了一会儿，说：那就是了。
第二天早上，马可跟他妈说了。
他妈正在喝粥，勺子停在碗边上。
她说：
“你那边的事呢？”
马可说：
“那边三月十号称柜子。我那天到，就行。”
他妈把勺子放下了。
她看着碗里的粥，看了很久。
她说：
“那你在家过年。”
马可说：
“嗯。”
她又说：明天去买面，买好一点的。
她说：
“九年了。”
她说：
“这八年，年三十，我一个人包饺子。包二十个，吃十个，剩下十个冻起来，初一吃。”
她说：
“你每年年三十打电话来，我都说，吃了饺子了。”
她说：
“是吃了。十个。”
她没有说的是，这八年，每年那一通电话，她都要问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每年都答：明年吧。
这一回，她没有问。
说完，她又拿起勺子，喝粥。
过了一会儿，她问：那两件事呢？八月去看那一棵，九月去收盘。
马可说：那是八月九月的事。
他妈嗯了一声。
从那天起，家里的日子是这样过的。
早上五点半，下了雪就铲雪，没下雪就扫一扫台阶。
七点，熬粥，先喝一口，试烫不烫。
中午，她半躺着，教他调饺子馅：白菜剁碎了，要先挤水，挤三遍。
十点，扶她起来，在客厅里慢慢走，从沙发走到窗户，从窗户走到厨房门口，走三趟。
从沙发到窗户，十一步。头一天走了四分钟，第七天走了一分半。
下午两点，电热垫，一个钟头。
四点，天暗下来，门口的灯不开。
夜里一点，一回；四点，又一回。
晚上九点，擦红花油。
第五天夜里，只起了一回。
李密说的，往后会少一点。
每天下午，他坐在沙发旁边，把在弗雷斯诺拍的那几页 Rose 的本子，一页一页念给她听。
英文她听不全，听得很认真。念到 Harry 说你看不下，她笑了。
第九天，她自己扶着沙发背，走到了窗户那儿，站了一会儿，看外头的雪。
喝了几口，她说：
“你要是在家待到过年，去一趟你爸那个厂。”
马可问：
“厂还在？”
他妈说：
“还在，换了名字。有一个人，每年你爸走的那一天，都寄一张卡片来。”
她说：
“卡片上签的名字，叫 Eddie。”
她说：
“卡片在那个蓝盒子旁边，另一个鞋盒子里。十五张，一年一张。”
马可那天下午把鞋盒子拿下来。
十五张卡片，都是很普通的那种，超市里买的，印着花。
每一张里头，都只写了一句英文，字写得很大，很用力：
Thinking of Han today.
底下签名：Eddie。
最后一张的邮戳，是去年十一月。
十五张，字一年比一年抖。最后三张，签名只剩下一个 E。
卡片背面，印着一个地址，是一个养老院。
他照着那个地址，查到电话，打了过去。
接电话的是一个护士。她说：Eddie 在，九十一了，下午清醒一点，你下午来。
她停了一下，又说：你是 Han 的儿子？
她说：他问了好几年了，Han 的儿子什么时候来。
他妈说：你爸在厂里，只跟他一个人说得来。他是开机器的，你爸是看箱子的。
她说：你爸走的那年，他来过家里一回，在门口站着，没进来，把一个信封放下就走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巧拙》
本回附录
四篇附录合计比正文还长。默认收起，想读哪篇点哪篇。
东坡笔记Dongpo's Note0 字
苏东坡当夜记下的：这一回他看见了什么
Tenth of January, 2037, a Saturday, noon, New Jersey. The snow had stopped. The steps were shovelled clean, the snow banked into two low walls on either side; the neighbour's son. The porch light off. Inside, the heating turned up high and the television on low. My mother on the sofa under a blanket, a heating pad under her back, a bowl of soup on the side table hardly touched. She heard the door and tried to sit up; pushed once, couldn't, lay back. "You're back." "Mum." "It's nothing. I twisted it. The soup's from next door. Have you eaten?" On the back of her hand, outside the blanket, a bruise from catching herself against the wall.
I put Rose's paper bag in her hand; it was no longer warm. She took one raisin and chewed a long time. "Sweet. Did you see her hands?" Like old leather. She nodded, folded the bag shut and put it by her pillow. That afternoon: the bowl back next door with thanks; the clinic's first appointment on Monday; my mattress dragged down from upstairs to the floor beside the sofa. "Sleep upstairs; the floor is cold." You'll need help getting up at night. "I can get up myself." Mum. She stopped.
At four it began to get dark. She looked once toward the door, at the switch on the wall. I got up and started toward it. Halfway, behind me: "Don't. You're home."
At one in the morning she needed to get up. One hand behind her back, one for her to grip, one, two, three, together. Her whole weight on one of my arms. Lighter than I expected; so light my heart dropped. Sofa to bathroom, a dozen steps, five minutes, a pause and a breath at every step. In the old armchair a thin man in a dark robe, still fully dressed as if he had slept in his clothes for several nights, watching the sleeper with complete attention. Quietly: "How many times does she get up in the night?" Twice. "Twice the first few nights. It gets less." Li Mi. — M.
马可备忘Marco's Memo0 字
分析师的复盘：数字、结论、他改了哪条规矩
Memo to file. New Jersey, 10–13 January 2037. The arithmetic I never did.
1. The house. Steps shovelled by the neighbour's son. Mother on the sofa, heating pad, soup untouched, a bruise on her hand from the wall. Thursday she was out shovelling at six; the son came at eight and it was done. Friday she couldn't get up. "It's nothing. I twisted it."
2. Night duty. Up twice a night. One hand behind her back, one for her grip, one-two-three. Her whole weight on one arm, and it was light. Sofa to bathroom, a dozen steps, five minutes. Li Mi's advice: don't pull her by the arm; support her back and let her use her own back to rise. "In those years I never undressed at night. I tasted her medicine first. Not to be seen to be dutiful; in case it was too hot, too bitter."
3. The precedent. From the Sichuan basin, not far from Chengdu. His father died when he was six months old; at four his mother was made to remarry; his grandmother raised him; sickly, he could not walk at nine; she carried him until he could walk, study, stand as a man. When the court summoned him to office repeatedly, she was ninety-six and bedridden. He wrote that without her he would not be what he was, and without him she could not live out her years.
4. His sum. "I was forty-four, she was ninety-six. My years of service ahead were many; my years to repay her care were few. The long end can wait; the short end cannot."
5. Mine. She is sixty-nine. Say she lives to eighty-five: sixteen years. At the rate of the last eight, one visit every eight years: two more visits, five days and a month. Thirty-five days. At one visit a year of a month: four hundred and eighty days. I have discounted a company's cash flows fifteen years out to the present value of today more times than I can count. I never did this one.
6. The line. "The long end can wait; the short end can't. If the account needs both, put your weight on the short end first." Turpan: weighing the cabinet half on 10 March, a roomful of people waiting. That end can wait. This one can't.
7. Sunday. Snow at five-thirty. My father's shovel, a wooden handle wrapped in black tape he wound himself. Done before light. She watched through the window from the sofa: "You left a strip along the edge." Same as yours.
8. Monday. Clinic: no fracture; a disc pressing on a nerve. Six weeks: no shovelling, no lifting, no bending; heat daily; walk slowly. "Six weeks? That's the end of February." Yes. In the car: "You've got your ticket for the twenty-second. Go. The neighbour will look in."
9. The ticket. That night, 22 January, New York to Chengdu. A long pause on the date field. Changed to 18 February. New Year's Eve is 14 February. To Alim: I'll be back in March; on the tenth I'll be there. "My father says: good." Then: "My father wrote one more character: home." At breakfast I told her. The spoon stopped at the rim of the bowl. "And your work over there?" The weighing is on 10 March; I'll arrive that day. She put the spoon down and looked at the porridge a long time. "Then you'll be home for New Year." Yes. "Nine years."
10. What the neighbour saw. Thursday at six, through her window: my mother shovelling; she knocked on the glass and called out to wait for her son; my mother waved and kept going; at the bottom of the steps she straightened halfway, stopped, and held the rail a long time. "She was afraid you'd come home to a dirty step." My mother's version: "I thought, he's back Saturday, he'll be dragging a case; the snow has to be cleared. On the last push something went crack in my back. I held the rail a while; I could stand, so I came in. Next morning I couldn't get up." Why not let the neighbour tell me? "You were over there learning how people dry grapes. That doesn't come twice." On Rose's seventy-one notebooks: "She recorded the weather, I recorded pieces. Both of us, one person, sitting down at night to write a line." Every Christmas for eight years she took the neighbours a plate of dumplings.
11. Small things. Heated soup: "I'll do it myself"; her hand shook and half the spoonful went on the blanket. Tomato and egg noodles, and from the sofa: egg first, take it out, then tomato. You put the tomato in first. I taste her soup before giving it to her: trying the heat. Red-flower oil at night: "Your hands are heavy." Lighter. "A bit heavier." Then: "Since your father died, nobody has rubbed my back." My father's shovel, and her instruction through the glass: he pushed, he didn't dig; push it to the side, pile it, then lift and throw. Digging one scoop at a time, the back can't take it. At the clinic: "Do you live alone?" A glance at me. "Not now."
12. The only grandson. Li Mi: "The court can find many men to serve. My grandmother had one grandson." Over there, others can do the work: Shao Min has five masters, Alim has Eli, Yiming has Kamil, Chang Yushan has Lu Xiao. Here, my mother has one son. On leaving he looked at the switch by the door: "She has turned that on for years." How do you know? "The wall around it is worn white."
13. Prices and replies. Changing the ticket cost three hundred and some dollars; thirty-nine days instead of twelve; twenty-seven extra days at about eleven dollars a day. Luo, by voice message: "Should have done it long ago." Eli: wish your mother a happy New Year from us. Kamil: Yiming says good; the cells are waiting. Rose, through Nora: "Your mother's September came in January." I read it to my mother. What is September? When their trays are on the ground and one rain loses the year. "Then that's it." And of the eight New Year's Eves alone: twenty dumplings made, ten eaten, ten frozen for the next day. "Every year you phoned and I said I'd had my dumplings. I had. Ten." This time she didn't ask when I'd be back.
14. Next. "If you're staying till New Year, go to your father's factory. It's still there, under another name. Someone sends a card every year on the day your father died. The card is signed Edd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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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回所引古文的英译与解读
"The long end can wait; the short end can't. If the account needs both, put your weight on the short end first."
Li Mi was a third-century scholar from Sichuan whose father died when he was an infant and whose mother was made to remarry. His grandmother raised him. When the Jin court summoned him to office, she was ninety-six and ill, and he wrote a memorial asking to be excused until she died. It is still read in Chinese schools, above all for one sentence of arithmetic: he was forty-four and she was ninety-six, so the years in which he could serve the state were many and the years in which he could repay her were few.
Finance has a precise word for the length of time over which a stream of value will be received: duration. Most people manage the relationships in their lives as if every duration were long. It is one of the few calculations that analysts, who compute present values all day, rarely perform on their own lives.
The arithmetic is simple and unkind. At one visit every eight years, a parent of sixty-nine may have two more. At one visit a year, the total rises more than tenfold.
"Don't. You're home."
速查表Cheat Sheet755 字
典故与现代对应，一行一条
| 一月十日到十三日 | 出处 | 现代对应 | 一句话 |
|---|---|---|---|
| 台阶铲得很干净 | 隔壁的儿子铲的 | 门廊的灯关着 | 礼拜四她六点就出来铲了 |
| 沙发，电热垫，一碗没动的汤 | 撑了一下没撑起来 | 手背上一块青 | 没事，扭了一下 |
| 纸袋已经不温了 | 她捏出一颗，嚼了很久 | 甜 | 她的手，你看了？ |
| 床垫拖到沙发旁边 | 你夜里要起来，得有人扶 | 我自己能起 | 妈 |
| 四点，她看了一眼开关 | 马可往门口走 | 走到一半 | 别开，你在家 |
| 整个人的分量压在一条胳膊上 | 比他想的轻 | 十几步走了五分钟 | 轻得他心里一沉 |
| 生孩六月，慈父见背 | 行年四岁，舅夺母志 | 九岁不行，奶奶背大的 | 犍为武阳，离成都不远 |
| 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 | 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 | 地下室那十三本 | 下半句他不敢往下想 |
| 尽节之日长，报养之日短 | 四十四，九十六 | 六十九，八十五，十六年 | 八年一趟三十五天，一年一趟四百八十天 |
| 长的那一头等得起 | 短的那一头等不起 | 两样都要，先押短的 | 三月十号那一头，等得起 |
| 夜里没脱过衣服，药先尝一口 | 怕太烫，怕太苦 | 托着背，让她自己用腰上的劲 | 是做过很多年的人的手 |
| 五点半铲雪 | 他爸那把铲子，把上缠着胶布 | 边上留了一溜 | 跟你铲的一样 |
| 六个礼拜别铲雪 | 那不是要到二月底 | 你二十二号的票，你走你的 | 马可没有回答 |
| 一月二十二日改成二月十八日 | 年三十是二月十四日 | 我爸说：好 | 我爸又写了一个字：家 |
| 礼拜四早上六点，敲玻璃喊她别铲 | 她冲我摆摆手 | 直了一半，扶着栏杆站了很久 | 她是怕你回来，门口不干净 |
| 你在那边学人家晒葡萄 | 学一回不容易 | 她记天，我记件数 | 都是一个人晚上坐下来写一行 |
| 红花油 | 你手重；再重一点 | 你爸走了以后没人给我擦过 | 先喝一口，试烫不烫 |
| 你爸铲雪是推，不是铲 | 先推到边上，再铲起来扔 | 你一个人住？ | 现在不是 |
| 我奶奶的孙子只有我一个 | 那边的事找得到别人 | 这边，他妈的儿子只有他一个 | 开关旁边那一块墙磨白了 |
| 三百多块换二十七天 | 早该这样 | 你妈的九月是一月来的 | 那就是了 |
| 八个年三十，包二十个吃十个 | 我都说吃了饺子 | 是吃了，十个 | 这一回她没有问 |
| 十五张卡片 | Thinking of Han today | 最后三张只剩一个E | 他问了好几年，Han的儿子什么时候来 |
| 那你在家过年 | 九年了 | 去一趟你爸那个厂 | 卡片上签的叫Eddie；下回：巧拙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