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一·现身
七月六日上午，那一排房的西头。
第一个来的是第十二座的热合曼江。
他是早上七点多来的，天刚亮透。
他手上拿着一个布包。
布包里是杏干，大概两斤。
他不是来卖的。
他是来给马可尝的。
阿里木翻。
热合曼江说的第一句是：
“我听说你在收。”
马可说：
“我在收。”
热合曼江说：
“收多少？”
马可说：
“今年收完了。”
这四个字说完，那个人没有走。
他把布包放在矮桌上，解开。
他说了一句，阿里木翻过来是：
“你先尝。”
那天上午到中午，一共来了九家。
都是东头的。
九家里，七家带了货，都是拿布包着的。
两家什么也没有带，是来问的。
问的是同一件事：明年怎么才能轮到我们。
九家里，年纪最大的七十四，最小的三十一。
这九家是怎么知道的，马可下午问过阿里木。
阿里木说：
“我爸给了两本。”
马可问：
“给谁了？”
阿里木说：
“第十二座和第二十座。”
他说：
“六月十号给的。”
马可算了一下。
六月十号到七月六号，二十六天。
两本书，二十六天，九家人。
这九家里，有几家看过那本书？
马可问了。
阿里木说：
“我不知道。”
他说：
“我猜没有几家看过。”
他说：
“他们听说的是另外一句。”
马可问：
“哪一句？”
阿里木说：
“有一个成都人，给了我爸一本书。”
马可把这一句写在本子上。
写完他在旁边写了一行：
「传出去的不是那本书。」
他停了一下，写完下半句：
「传出去的是「有人给了他一本书」。」
段二·古文镜像
“和帝永元九年，都护班超遣甘英使大秦，抵条支。临大海欲度，而安息西界船人谓英曰：‘海水广大，往来者逢善风三月乃得度，若遇迟风，亦有二岁者，故入海人皆赍三岁粮。海中善使人思土恋慕，数有死亡者。’英闻之乃止。”
“大秦国一名犁鞬，以在海西，亦云海西国。……其人民皆长大平正，有类中国，故谓之大秦。……其王常欲通使于汉，而安息欲以汉缯彩与之交市，故遮阂不得自达。”
“自安息西行三千四百里至阿蛮国。从阿蛮西行三千六百里至斯宾国。从斯宾南行度河，又西南至于罗国九百六十里，安息西界极矣。自此南乘海，乃通大秦。”
*English Mirror: In the ninth year of Yongyuan under Emperor He, the Protector-General Ban Chao sent Gan Ying as envoy to Daqin. He reached Tiaozhi. Coming to the great sea he wished to cross it; but the boatmen of the western frontier of Parthia said to him: "The sea is vast and wide. Those who go back and forth, with a favourable wind, take three months to cross; if they meet a slow wind it may take two years — and so those who put to sea all carry three years' grain. At sea a man is much given to longing for his own country, and there have been many deaths from it." Ying heard this and stopped. — The country of Daqin is also called Lijian; being west of the sea, it is likewise called the Land West of the Sea. … Its people are all tall and well-proportioned, somewhat resembling the Chinese, and therefore it is called Great Qin. … Its king has long wished to send envoys to Han; but Parthia wished to trade Han silks with them, and therefore blocked the way so that they could not reach us directly. — Going west from Parthia three thousand four hundred li one comes to the country of Aman; west from Aman three thousand six hundred li to the country of Sibin; from Sibin south, crossing a river, and then southwest nine hundred and sixty li to the country of Yuluo — this is the utmost western limit of Parthia. From here one goes south by sea, and so reaches Daqin.
那天上午，马可尝了七家的货。
七家里，他觉得能收的有四家。
四家里，有两家跟阿不都热合曼那三座房是一个水平。
其中一家是热合曼江的。
他那两斤，马可捏了两粒，咬了一粒。
牙印慢慢回，回一半，停住。
马可把这一粒放下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因为他没有想到。
他问了一句：
“您怎么知道该下架？”
阿里木翻。
热合曼江说了一句。
阿里木翻过来是：
“他也咬。”
马可问：
“跟谁学的？”
热合曼江又说了一句。
阿里木翻的时候看了他爸一眼。
他说：
“他说，这一带都咬。”
马可在那张矮桌前面坐了很久。
这三年他一直以为那个咬是阿不都热合曼家的。
去年在库车，他以为那是吐尔逊家的。
后来他知道买买提他妈也咬。
今天早上第四个人告诉他：这一带都咬。
他这三年记的那一样东西，不是谁家的家传。
是这一片地方共有的常识。
马可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我以为我捡到了一样别人没有的东西。」
他停了一下，写完下半句：
「我捡到的是一样这儿人人都有、外头人人都不知道的东西。」
这两行写完，他把笔停住了。
因为这两句的分量不一样。
第一句要是真的，那他手上有一个秘密。
第二句要是真的，那他手上有一条边界。
这两句的差别，马可下午想了很久。
要是那个咬是一家的手艺，那他这三年做的是一件生意上的事。
他找到了一个别人不知道的供应商，他有优势。
要是那个咬是这一片人人都会的，那他这三年做的是另一件事。
他做的是把这一片人人都会的东西，说给外头听。
这两件事在账上长得一模一样。
都是他一年跑四趟，收一吨货，卖两千七百袋。
可是这两件事的将来完全不一样。
第一件事，别人学不会。
第二件事，别人一学就会。
因为要学的那一样，本来就在他们手上。
马可在本子上写了一句：
「我的东西要是抄不走，那是因为它是一个人的。」
他停了一下，写完下半句：
「它要是一片人的，那它本来就不是我的。」
段三·事件主体
甘英是那天下午出现的。
中午九家人都走了。
走的时候三家把货留下了，说让他慢慢看。
马可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院门外站着一个人。
四十上下，穿的是汉代出使的衣服，可是很旧。
衣服上有盐渍，一圈一圈的白。
他脚上那双鞋，鞋底磨得只剩一层。
他没有进院子。
他站在门口那道影子外头。
他说的第一句是：
“你今天上午，尝了七家。”
马可说：
“先生。”
那个人说：
“甘英。”
那天下午，甘英先说了那片海。
他说：
“永元九年，班超派我出使大秦。”
马可问：
“大秦是罗马？”
甘英说：
“我们那时候叫大秦。”
他说：
“我走了很远。”
他说：
“从安息往西三千四百里到阿蛮。”
他说：
“再往西三千六百里到斯宾。”
他说：
“再往南过河，再往西南九百六十里，到于罗。”
他说：
“于罗是安息的西界。”
他抬起头。
他说：
“再往前就是海。”
马可问：
“您到海边了？”
甘英说：
“到了。”
他说：
“站在那儿看了半天。”
那天下午，甘英说了船人那几句话。
他说：
“海边有船，有船人。”
他说：
“我问他们怎么过去。”
他说：
“他们说了四句。”
马可问：
“哪四句？”
甘英说：
“第一句：海水广大。”
他说：
“第二句：顺风要三个月。”
他说：
“第三句：不顺风的，有走两年的。”
他说：
“所以下海的人，都带三年的粮。”
马可说：
“这三句都是实话吧。”
甘英说：
“都是实话。”
他说：
“第四句才是要紧的。”
马可问：
“第四句是什么？”
甘英说：
“海中善使人思土恋慕。”
他停了一下。
他说：
“数有死亡者。”
马可把这两句在心里念了一遍。
海上容易让人想家。
想家想死过很多人。
他说：
“先生，这一句也是实话吗？”
甘英说：
“我不知道。”
他答得很直。
他说：
“我到今天也不知道。”
他说：
“前三句我能验。”
他说：
“三个月，两年，三年的粮，这些都是数。”
他说：
“这一句没有数。”
他抬起头。
他说了一句，马可当天在本子上抄了四遍：
“没有数的那一句，最往人心里去。”
马可问了一句。
他说：
“先生，那前三句您信吗？”
甘英说：
“信。”
他说：
“顺风三个月，这个我算得出来。”
他说：
“带三年粮，这个我也想得通。”
马可说：
“那三年粮您带得起吗？”
甘英说：
“带不起。”
他答得很干脆。
他说：
“我是使者，我带的是国书和礼物。”
他说：
“我没有船，没有粮，没有第二拨人。”
他抬起头。
他说：
“要是只有前三句，我也过不去。”
这一句说完，马可停了一下。
他说：
“那第四句其实没有起作用？”
甘英说：
“起了。”
他说：
“前三句让我知道我过不去。”
他说：
“第四句让我不难受。”
他说了一句，马可当天在本子上抄了三遍：
“没有数的那一句，不是拿来拦人的。”
他说：
“是拿来给拦住的人一个交代的。”
马可问了那一句。
他说：
“先生，那些船人为什么要拦您？”
甘英说：
“后来我才想明白。”
他说：
“大秦那边一直想跟汉朝通使。”
他说：
“安息在中间。”
他说：
“汉朝的丝绸从安息过，安息转手卖给大秦。”
他说：
“两头要是通了，安息就没有这一份了。”
马可说：
“所以他们是有意的。”
甘英说：
“我不知道。”
这四个字他又说了一遍。
他说：
“那几个船人，未必知道朝廷的算盘。”
他说：
“他们可能真的觉得那片海过不去。”
他说：
“他们也可能死过同伴。”
他抬起头。
他说：
“可是他们说的每一句，都往同一个方向。”
他说了一句，马可听完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一个人劝你别去，他自己也分不清里头有几分是为你。”
那天下午，甘英说了最后一段。
他说：
“我回来以后，写了报告。”
他说：
“报告里我把路都写了。”
他说：
“三千四百里，三千六百里，九百六十里。”
他说：
“写得很细。”
马可问：
“有人骂您吗？”
甘英说：
“当时没有。”
他说：
“当时我是走得最远的那个人。”
他说：
“后来才有人说：他到了海边，没有过去。”
他说：
“这句话说了快两千年。”
马可问：
“先生自己怎么想？”
甘英在门口站着，没有立刻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
“我要是过去了，可能死在海上。”
他说：
“我要是过去了，也可能到了。”
他说了走之前那一句，说完人就没有了：
“这两样我都验不了。”
他说：
“所以这两千年，说什么的都有。”
马可跟到院门口，问了最后一句。
他说：
“先生，那您那份报告，后来有人用吗？”
甘英说：
“用了。”
他说：
“我写的那些里数，后来的人照着走。”
他说：
“走到于罗的，不止我一个。”
马可问：
“过海的有吗？”
甘英说：
“没有。”
他说：
“六十多年以后，大秦那边来了人。”
马可问：
“从海上来的？”
甘英说：
“从南边来的。”
他说：
“走的是日南。”
他说：
“绕了很大一圈。”
他抬起头。
他说：
“两头到底是通了。”
马可说：
“那是好事。”
甘英说：
“是好事。”
他停了一下。
他说了走之前那一句：
“通的那一趟，跟我那一趟没有关系。”
他说：
“我那三千四百里，三千六百里，九百六十里，一里也没有用上。”
段四·钩子结尾
七月八日，马可给九家人一家一家回了话。
回的方式是让阿里木一家一家去说。
说的是同一段话，三句。
第一句：今年收完了，一斤也收不了。
第二句：我今年只能收一吨。这一吨是四个人卖出去的，不是我一个人定的。
第三句：明年多不多，我今天不敢说。
九家里，七家听完就完了。
两家问了同一个问题。
问的是：那明年怎么才能轮到我们。
这个问题马可想了两天，答不上来。
因为他没有一条规矩。
他这三年立过十三条给团长的，六条给自己的，六条不收的，三条用法的。
没有一条写的是：什么样的人家，我明年会去收。
马可试着写了一条。
他写的第一版是：门框上挂串的，我明年去。
写完他自己划了。
因为今年这九家里，有六家门框上都挂了。
六月十号两本书发下去，二十六天，六家挂上了。
挂一串不要钱。
一条不要钱的规矩，第二天所有人都能满足。
第二版他写的是：本子记满两年的，我去。
这一条挡得住人，可是它挡的是那些今年才开始记的。
一个今年才开始记的人，两年以后才轮得到。
两年以后他还记不记？
记的人是为了轮到，还是为了自己？
马可把第二版也划了。
第三版他写不出来。
他在纸上坐了很久，最后写的是一行别的：
「我立不出这一条，是因为我根本不知道明年能收多少。」
他停了一下，写完下半句：
「一条规矩要是建在一个我自己不知道的数上，那它就是骗人的。」
七月九日，他做了一个例外。
他收了一家。
收的是热合曼江那一家。
五百斤。
价钱跟阿不都热合曼一样：十五块二。
这五百斤他自己也不知道卖给谁。
四个团长今年的量已经定了。
这五百斤是一千袋。
一千袋，两万六。
他卡上现在四万三。
收这五百斤要花七千六。
马可算了两遍才下的手。
他给这五百斤定了三条。
第一条：这五百斤单独放，不跟阿不都热合曼那批混。
第二条：每一袋上写「第十二座」。
第三条：这五百斤今年卖不掉，就是卖不掉。不减价，不搭着卖。
第三条他写完看了很久。
因为这一条的意思是：他准备赔这七千六。
他为什么收这一家，那天晚上他在纸上写了三条理由。
第一条：这一家的货，他咬过，是好的。
第二条：这一家离阿不都热合曼那三座房最近，走过去二十分钟。
第三条：这一家的人自己带着货走过来，走了一里多。
写完这三条，他把第三条圈了。
因为这一条不是关于货的。
这一条是关于那个人的。
一个人拎着两斤自己的货，走一里多路，来给一个不认识的人尝。
尝完人家说今年收完了，他没有走。
他说的是「你先尝」。
马可在这一条旁边写了一句：
「我收的不是那五百斤。」
他停了一下，写完下半句：
「我收的是那一里多路。」
写完他自己看了一遍，觉得这一句太好听了。
他把它划掉，重新写了一句：
「说得再好听，那八家也走了一里多。」
这一句写完，马可又坐了一会儿。
他试着给自己找一条能说给那八家听的理由。
理由一：钱只够一家。
这个是真的，可是那八家会问：为什么是他。
理由二：他离得最近。
这个也是真的，而且这一条能说。
近，就是省路费，省时间。
这一条是数。
理由三：他的货最好。
这一条马可不敢说。
因为他只咬了一粒。
一粒说明不了那一整批。
说了以后，那八家里会有人拿自己那一批来跟他比。
比不出来，因为他手上没有一把公平的尺。
马可最后定的是理由二。
他让阿里木去说的时候，说的是：今年只收得起一家，收的是最近的那一家。
说完他自己知道这一句里有一个洞。
要是明年他有钱收三家，最近的那三家是哪三家？
这个排法一旦立起来，就变成了：住得近的人永远排在前头。
住得远的那些，永远轮不到。
马可在纸上写了一行：
「用一条真理由挡住今年，会立起一条明年的规矩。」
他停了一下，写完下半句：
「而这条规矩，我今天没有想过它对不对。」
那天晚上，马可给罗代办打了电话，说了这件事。
罗代办听完，第一句问的是：
“你收了几家？”
马可说：
“一家。”
罗代办说：
“九家来，你收一家。”
马可说：
“是。”
罗代办说：
“那八家怎么想？”
马可说：
“我不知道。”
罗代办说：
“我告诉你怎么想。”
他说：
“他们会想：为什么是热合曼江。”
他说：
“他们会去问热合曼江。”
他说：
“热合曼江也答不上来。”
他停了一下。
他说：
“你今天做了一件比不收更难办的事。”
马可在电话这边站着。
他说：
“罗大哥，那您觉得我该一家也不收？”
罗代办说：
“我觉得该。”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快。
马可问：
“为什么？”
罗代办说了几条。
第一条：你今年的钱本来就不够。
第二条：这五百斤你没有下家。
第三条：你今年七月还要去库车，你答应了艾山江。
第四条：你一年二十天，今年已经用完了。
这四条马可一条也反驳不了。
每一条都是他自己算过的。
电话里静了一会儿。
然后马可问了一句。
他问得很慢：
“罗大哥，还有第五条吗？”
罗代办在那头没有立刻答。
过了大概八秒钟，他说：
“有。”
他说：
“我今年六十一。”
他说：
“你要是明年收十家，我跑不过来。”
他说：
“跑不过来，你就要找第二个人。”
他说：
“找了第二个人，我这一份就不是这一份了。”
这几句他说得很平常，像在报一个数。
说完他自己又加了一句：
“小马，前头那四条是真的。”
他说：
“这一条也是真的。”
他说了最后一句：
“我分不清哪一条在前头。”
那天晚上，马可在本子上写了三行。
第一行：他说的四条，我一条也驳不倒。
第二行：他自己说了第五条。
第三行：他要是不说第五条，我永远不知道。
写完他坐了很久。
他想的是甘英那一句。
一个人劝你别去，他自己也分不清里头有几分是为你。
甘英那几个船人，没有一个说过第五条。
罗代办说了。
马可在纸上又写了一行：
「说出第五条的人，前四条才可信。」
他停了一下，写完下半句：
「可是说出第五条以后，我还是不知道该不该去。」
这一句写完，他把纸推开。
因为这句话没有出路。
罗代办是对的。
罗代办也有他自己那一份。
这两件事同时是真的。
而他今年三十八，卡上三万五。
这一层想到底，马可在纸上又写了一段。
他写的是：假如罗代办明年不做了。
明年他自己一个人。
一年二十天。
九座房加热合曼江那一座，十座。
十座房，二十天，一座两天。
两天里要看，要谈，要装车，要付钱。
做得到，可是做完就没有别的了。
没有库车，没有那本本子，没有那三条用法。
马可把这一段写完，在最下面写了一行：
「我一直以为罗大哥是帮手。」
他停了一下，写完下半句：
「他不是帮手，他是我今年多出来的那十七天。」
再下面一行他写完就把笔放下了：
「他今年六十一。」
七月十日凌晨一点多，马可的手机响了。
是阿里木。
这个时间他从来没有打过电话。
接通以后那头很吵，像是在车上。
阿里木说了一句，声音有点抖。
他说：
“马可，我爸不行了。”
马可站起来。
他说：
“在哪儿？”
阿里木说：
“在去市里的路上。”
他说：
“晚上他从三号房出来，在门口摔了。”
他说：
“摔了以后半边身子不能动。”
马可问：
“多久了？”
阿里木说：
“九点多摔的。”
他说：
“我们村里没有车。”
他说：
“等了两个钟头。”
电话那头有别的人在说话，说的是维语，很快。
过了一会儿阿里木又说了一句。
这一句他说得很慢，像是怕说错：
“马可，他刚才醒过一次。”
他说：
“他说了一句话。”
马可问：
“说的什么？”
阿里木在那头停了一下。
他说：
“他说：三号房那一串，今年别换。”
马可在屋里站着，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还是很吵。
过了一会儿阿里木又说了一句。
他说：
“马可，这句话什么意思？”
马可说：
“你不知道？”
阿里木说：
“我知道那一串是什么。”
他说：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现在说这个。”
马可在电话这边闭了一下眼睛。
他知道为什么。
去年三号房那一串是阿里木挂的。
挂低了两拃。
挑的是他自己觉得好的那一串。
五月罗代办一眼就看出来了。
马可没有告诉阿里木。
他那时候想的是：这个孩子刚开始学，不要打击他。
今年七月，三号房要按那一串下。
按那一串下，会偏严。
偏严，这一座今年出的少。
这一层，那个老人心里一直有数。
他没有说。
摔在门口，醒过来一次，说的是这一句。
马可对着电话说了一句。
他说：
“阿里木，这句话的意思是：他不放心那一串。”
阿里木在那头停了一下。
他说：
“那一串是我挂的。”
马可说：
“是。”
阿里木说：
“他知道我挂得不对。”
马可说：
“他知道。”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然后阿里木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
“那他为什么不早说？”
这一句问完，马可答不上来。
他也没有资格答。
因为五月他也没有说。
电话那头有人叫阿里木，说的是维语。
阿里木说了一句「我要挂了」，就挂了。
马可拿着手机站了很久。
屋里的灯还开着。
桌上那本《两头》摊在那儿，翻在第三页。
他把它合上。
合上的时候他用手在封皮上按了一下。
这个动作他今年见过两次。
一次是依明，一次是罗代办。
两个人做这个动作的时候，都是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别换》
本回附录
四篇附录合计比正文还长。默认收起，想读哪篇点哪篇。
东坡笔记Dongpo's Note0 字
苏东坡当夜记下的：这一回他看见了什么
Sixth of July, west end of the row, seven in the morning. The first was Rehmanjan from house twelve — a cloth bundle in his hand, about two jin of dried apricot. Not to sell. For me to taste. Alim translating. His first sentence: I hear you're buying. I am. How much? This year's is finished. And he did not leave. He put the bundle on the low table, untied it, and said: taste it first.
By midday, nine households had come, all from the east end. Seven brought goods; two brought nothing and came to ask. Oldest seventy-four, youngest thirty-one.
Of the seven, four I would buy. Of those four, two are level with Abdul Rahman's three houses, and one of the two is Rehmanjan's. I pinched two of his and bit one: the mark came back slowly, halfway, and stopped. My hand stopped with it, because I had not expected it. How do you know when to take it down? Alim translated. The answer came back: he bites too. Who taught him? Alim glanced at his father before rendering it: he says everybody round here bites.
Three years. I took that bite for Abdul Rahman's family's own. In Kucha last year I took it for Tursun's. Then I found Maimaiti's mother doing it. This morning a fourth man told me: everybody round here does it. In the book: I thought I had picked up something nobody else had. And: what I picked up is something everybody here has and nobody outside knows. And then I stopped writing, because those two sentences do not weigh the same. If the first is true, I hold a secret. If the second is true, I hold a boundary.
Gan Ying came in the afternoon after they had gone — forty or so, Han envoy's dress gone very old, rings of white salt-stain on it, and the soles of his shoes worn down to one layer. He did not come into the courtyard; he stood outside the line of shade at the gate. This morning you tasted seven households. Sir. Gan Ying.
The route: in the ninth year of Yongyuan, Ban Chao sent me as envoy to Daqin. Rome? We called it Daqin. And: west from Parthia three thousand four hundred li to Aman; west again three thousand six hundred to Sibin; then south across a river and southwest nine hundred and sixty to Yuluo. Yuluo is Parthia's western limit. And: beyond that is the sea. You reached the sea? I did. I stood there a long while.
The boatmen: there were ships there, and boatmen. I asked how one crosses. They said four things. Which? First: the sea is vast. Second: with a fair wind it takes three months. Third: with a slow wind, some take two years — so everyone who puts to sea carries three years' grain. Those are all true, surely. All true. And: the fourth is the one that matters. Which is? At sea a man is much given to longing for his own country. A pause. There have been many deaths from it.
Is that one true as well? I don't know. Flat. I still don't know today. And: the first three I could test — three months, two years, three years' grain, those are numbers. That one has no number in it. And, four times into the book: the sentence with no number in it goes furthest into a man.
Why did they stop you? I worked it out afterwards. Daqin had long wanted to send envoys to Han. Parthia was in between. Han silk went through Parthia and Parthia resold it to Daqin. If the two ends joined, Parthia lost that share. So they did it on purpose. I don't know. The same four words again. Those particular boatmen may have known nothing of any court's calculations. They may genuinely have believed the sea could not be crossed. They may have lost friends to it. And: but every sentence they said pointed the same way. And, and I sat still for a long time: when a man tells you not to go, he cannot himself tell how much of it is for your sake.
Afterwards: I came back and wrote my report. I put the whole road in it — three thousand four hundred, three thousand six hundred, nine hundred and sixty. Very exact. Was there blame? Not then. At the time I was the man who had gone furthest. And: it was later that people began saying: he reached the sea and did not cross. And: they have been saying it for nearly two thousand years. What do you think yourself? He did not answer at once. If I had crossed, I might have died at sea. And: if I had crossed, I might also have arrived. And, going: neither of those can I test. And: which is why for two thousand years people have said every possible thing. — M.
马可备忘Marco's Memo14 字
分析师的复盘：数字、结论、他改了哪条规矩
Memo to file. Turpan, 6–10 July 2031. Nine households came. I bought from one.
1. What arrived without being asked for. Nine households from the east end of the row, unannounced, over one morning. Seven with goods, two with questions. Ages 74 to 31. Of the seven, four are buyable; two of the four are level with Abdul Rahman's houses. I have spent three years unable to reach past house three, and the row walked to me in five hours because a nineteen-year-old's father asked for two extra copies of a stapled booklet.
2. The finding that reorganises three years of notes. Rehmanjan bites, and was neither taught by Abdul Rahman nor related to him. "Everybody round here bites." Tursun (Kucha) bites. Maimaiti's mother (Kucha) bites. Abdul Rahman (Turpan) bites. Four households, two prefectures, five hundred kilometres apart. It is not a family method. It is regional common knowledge. I thought I had picked up something nobody else had. What I picked up is something everybody here has and nobody outside knows. The first version is a secret and would be worth money. The second version is a boundary, and what it is worth is that I am standing on the inside of it — which is not a thing I own.*
3. What I told the nine, through Alim, identically. (i) This year is finished; not one jin. (ii) I can take one tonne this year; that tonne is what four people sold, not what I decided. (iii) Whether next year is more, I cannot say today. Seven accepted it. Two asked the same question: how do we get our turn next year. I have no rule. Thirteen clauses for leaders, six for myself, six refusals, three on use — and not one line that says which household I will come to.
4. The exception, and its price. Bought 500 jin from Rehmanjan at ¥15.20 — ¥7,600 — with no buyer for it. Four leaders' volumes are set; 500 jin is 1,000 bags; bank stands at ¥43,000 before, ¥35,400 after. Three rules attached: (i) stored separately, not blended with Abdul Rahman's; (ii) every bag marked 第十二座 — house twelve; (iii) if it doesn't sell this year, it doesn't sell. No discounting, no bundling. Clause (iii) means I have decided in advance to eat the ¥7,600.
5. Luo's four reasons that I should have bought nothing, all of which I had already computed myself. No money; no buyer for the 500 jin; Kucha still owed to Aishanjiang in July; twenty days a year already spent. And his prediction about the exception, which is worse than the refusal: "Nine came, you took one. What do the other eight think? They think: why Rehmanjan. They'll ask Rehmanjan. Rehmanjan can't tell them either." And: "You have done something harder to manage than not buying at all."
6. The fifth reason, which he volunteered after eight seconds of silence when I asked whether there was one. — "I'm sixty-one. If you take ten households next year, I can't cover it. If I can't cover it, you find a second man. And once there's a second man, my share isn't my share any more." — And then, unprompted: "Xiao Ma, the first four are true. This one is true too." And: "I can't tell which of them comes first."
7. Gan Ying's version of the same structure, and the difference. The boatmen gave him three testable statements and one untestable one — the sea makes men long for home, and many have died of it — and it was the untestable one that turned him back. The sentence with no number in it goes furthest into a man. And the interest behind it: Parthia resold Han silk to Rome and did not want the two ends to meet. But he refused to conclude that the boatmen were lying: they may have known nothing of any court's calculations; they may genuinely have believed it; they may have lost friends to it. But every sentence they said pointed the same way. When a man tells you not to go, he cannot himself tell how much of it is for your sake. Luo said the fifth reason out loud. The boatmen never did. That is the whole difference between them, and it does not tell me whether to go.
8. Position at the close of this block. Bank ¥35,400. Houses bought from: ten, of which one is new and unsold. Books printed: 10 + reprint pending. People who bite, known to me: four, in two prefectures, all of them over sixty except one nineteen-year-old. And the thing I cannot resolve and am recording as unresolved: Gan Ying wrote an exact road, turned back at the water, and has been argued about for nineteen centuries because neither branch can be tested. I have his position without his mileage.
9. 01:10, 10 July. Alim, from a car, on a road to the city, his voice unsteady. His father fell at the door of house three at about nine in the evening. Half his body will not move. There was no vehicle in the village; they waited two hours. And: he woke once on the way. And he said one thing: "三号房那一串，今年别换。" — the string in house three: don't replace it this ye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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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回所引古文的英译与解读
"The sentence with no number in it goes furthest into a man."
He had gone further west than any Han envoy before him — three thousand four hundred li, then three thousand six hundred, then a river and nine hundred and sixty more — and arrived at the edge of a sea with ships on it and men who sailed them. He asked how one crossed, and was given four statements.
The sea is vast. With a fair wind it takes three months. With a slow wind some take two years, and so everyone who puts to sea carries three years' grain.
All three were true, and all three were checkable: they are quantities. Then the fourth. At sea a man is much given to longing for his own country, and there have been many deaths from it.
He turned back. Asked, long afterwards, whether that fourth statement was true, he said he did not know and had never found out — the first three I could test; that one has no number in it.
There was, as it turned out, an interest in stopping him. The country he was travelling to had wanted contact for years; the country whose boatmen he was talking to sat in the middle of that trade and resold one side's silk to the other, and stood to lose the margin if the two ends ever met.
But he refused the tidy conclusion that he had been lied to. Those particular boatmen may have known nothing of any court's calculations. They may genuinely have believed the sea could not be crossed. They may have lost friends to it. And then the sentence that survives the whole episode: but every sentence they said pointed the same way.
When a man tells you not to go, he cannot himself tell how much of it is for your sake.
He came home and wrote a report with every distance in it, and at the time nobody blamed him, because he was the man who had gone furthest. The reproach — he reached the sea and did not cross — started later and has not stopped in nineteen hundred years.
His own account of it is the least consoling thing in the record. If I had crossed, I might have died at sea. If I had crossed, I might also have arrived. Neither of those can I te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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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故与现代对应，一行一条
| 七月六到十日 | 出处 | 现代对应 | 一句话 |
|---|---|---|---|
| 第十二座热合曼江，早上七点，两斤杏干 | 不是来卖的，是来给他尝的 | 我听说你在收。今年收完了 | 那个人没有走：你先尝 |
| 上午到中午来了九家 | 七家带货，两家来问 | 最大七十四，最小三十一 | 七家里能收四家 |
| 咬一粒，牙印慢慢回，回一半停住 | 您怎么知道该下架。他也咬 | 跟谁学的。这一带都咬 | |
| 三年以为那是阿不都热合曼家的 | 库车以为是吐尔逊家的，后来买买提他妈也咬 | 四家，两个地区，五百公里 | 不是家传，是这一片的常识 |
| 我以为我捡到一样别人没有的东西 | 我捡到的是这儿人人都有、外头人人都不知道的 | 第一句真，我手上有一个秘密 | 第二句真，我手上有一条边界 |
| 永元九年，班超派我出使大秦 | 三千四百里到阿蛮，三千六百里到斯宾 | 再九百六十里到于罗，安息西界 | 再往前就是海 |
| 船人说了四句：海水广大／顺风三月／慢风两年／带三年粮 | 这三句都是实话 | 第四句：海中善使人思土恋慕，数有死亡者 | 这一句是实话吗。我不知道 |
| 前三句我能验，都是数 | 这一句没有数 | 没有数的那一句，最往人心里去 | |
| 大秦一直想通使，安息在中间转卖汉丝 | 两头通了，安息就没有这一份 | 所以他们是有意的。我不知道 | 那几个船人未必知道朝廷的算盘 |
| 他们可能真觉得过不去，也可能死过同伴 | 可是他们说的每一句都往同一个方向 | 一个人劝你别去 | 他自己也分不清里头有几分是为你 |
| 回来写了报告，把路都写了，很细 | 当时没有人骂，我是走得最远的那个 | 后来才有人说：到了海边没有过去 | 这句话说了快两千年 |
| 过去了可能死在海上，也可能到了 | 这两样我都验不了 | 所以两千年说什么的都有 | |
| 回九家：今年收完了／一吨是四个人卖出去的／明年不敢说 | 两家问：明年怎么才能轮到我们 | 十三条、六条、六条、三条 | 没有一条写：什么样的人家我明年会去收 |
| 收热合曼江五百斤，十五块二，七千六 | 单独放／每袋写「第十二座」／卖不掉就是卖不掉 | 第三条的意思是准备赔这七千六 | 卡上四万三变三万五千四 |
| 九家来你收一家，那八家怎么想 | 他们会问热合曼江，热合曼江也答不上来 | 你做了一件比不收更难办的事 | |
| 四条：没钱／没下家／七月还要去库车／二十天用完了 | 还有第五条吗。有 | 我六十一，你明年收十家我跑不过来 | 找了第二个人，我这一份就不是这一份了 |
| 前头那四条是真的，这一条也是真的 | 我分不清哪一条在前头 | 说出第五条的人，前四条才可信 | 可是说出第五条以后，我还是不知道该不该去 |
| 凌晨一点多，阿里木从车上打来 | 九点多在三号房门口摔的，村里没车，等了两个钟头 | 半边身子不能动 | 他醒过一次，说：三号房那一串，今年别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