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卷三《阳关以西》｜主角：Marco·常·常斌·所有那些记了一辈子没人看的人｜古人：苏轼｜地点：成都·出租屋·十二月三十一日｜典：《日喻》“生而眇者不识日，问之有目者……以其未尝见而求之人也”“南方多没人，日与水居也……日与水居，则十五而得其道；生不识水，则虽壮，见舟而畏之”；《自题金山画像》“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主导感官：全（一年的手、耳、舌、眼，最后落回一张纸上）｜合券进度：合上了一张｜金融-国学对应：The Tally Closes（对上的那一刻，不是两半相等，是有人先把自己那半伸出去）↔ 合券
段一·现身
十二月三十一日，成都，下午四点。
天阴着，没有下雨。
马可在桌上摊了七张纸。
这是他第三年做这件事。
第一年他做在一张A4上。
第二年两张。
今年七张。
第一张是数。
二〇三〇年，四批货，自己的卖出去两千四百一十袋。
加上那批不是他的，一千三百六十袋。
自己那两千四百一十袋，一袋十块七毛五。
两万五千九百零七。
乔总第二笔，两万。
这一笔是按合同上那一条重谈的。
去年八千，今年两万。
成本一年十万零四千。
净的是负五万八千零九十二。
卡上从十一万一，到六万二。
照这个花法，能撑到二〇三一年七月。
这个日子他算了两遍。
第一遍算出来是八月。
第二遍他把明年三月去库车那一趟加进去了。
三个村，来回加住，一趟至少八千。
加进去以后是七月。
七月这个数，比去年那个二〇三一年二月，只往后挪了五个月。
这五个月是乔总那两万买的。
马可把这一层写在纸的边上。
他写的是：今年账上多出来的那五个月，是读了两万三千行换的。
不是卖杏干换的。
杏干这一年卖了两千四百一十袋，翻了将近一半。
翻了将近一半，净的还是负的。
这一句他去年写过，前年也写过。
今年他把它换了一个写法。
他写的是：
「这个生意做到今天，还没有找到它自己的那一样。」
马可把这张纸放在最左边。
然后他开始写第二张。
第二张纸的最上面，他写了三个字。
写的是：半张契。
这三个字他去年年底没有写。
去年年底那两张纸，第一张是数，第二张是明年要做的事。
今年他把第二张换了。
因为「明年要做的事」这一张，他写了两年，两年都没有做完。
去年写的六条里，做成的是两条。
没做成的四条，今年再写一遍，也还是做不完。
马可想过为什么。
他想出来的答案是：那六条都是他一个人能做的事。
一个人能做的事，他做得完。
做不完的那些，是要别人一起的。
别人不是他能排进日程的。
所以今年这一张他换了写法。
他不写「我要做什么」。
他写「谁手上有半张」。
段二·古文镜像
“生而眇者不识日，问之有目者。或告之曰：‘日之状如铜盘。’扣盘而得其声。他日闻钟，以为日也。或告之曰：‘日之光如烛。’扪烛而得其形。他日揣籥，以为日也。日之与钟、籥亦远矣，而眇者不知其异，以其未尝见而求之人也。”
“南方多没人，日与水居也。七岁而能涉，十岁而能浮，十五而能没矣。夫没者岂苟然哉？必将有得于水之道者。日与水居，则十五而得其道；生不识水，则虽壮，见舟而畏之。故北方之勇者，问于没人而求其所以没，以其言试之河，未有不溺者也。”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English Mirror: A man born blind does not know the sun, and asks those who can see. One tells him: "The sun is shaped like a bronze dish." He strikes a dish and learns its sound; another day he hears a bell and takes it for the sun. Another tells him: "The sun's light is like a candle." He feels a candle and learns its shape; another day he handles a pipe and takes it for the sun. The sun is a long way from a bell or a pipe, and the blind man does not know the difference — because he has never seen it and has sought it from other people. — In the south there are many divers, for they live with water daily. At seven they can wade, at ten they can float, at fifteen they can dive. Is diving a casual thing? There must be something they have got hold of in the way of water. Living with water daily, at fifteen they have its way; a man who has never known water may be full-grown and still fear the sight of a boat. So when a brave man of the north asks a diver how it is done and tries his words out in the river, he drowns every time. — My heart is like a tree already burnt to ash; my body a boat with no mooring. Ask me the achievements of my life: Huangzhou, Huizhou, Danzhou.
第二张纸上，马可列了八行。
每一行是一个人，和那个人手上那半张。
第一行：常。三十一本，加常斌那一本。
那三十一本记的是数，没有话。
门框上那一串，三十一年，没有名字。
第二行：阿不都热合曼。三支表变成了六支。
四月到七月，三十七座房里的六座，每天三列。
没有人要求他，也没有人给他钱。
第三行：陈姐。那一列叫「我记得的」。
二十七行填了六行，第一行写着那天下大雨。
第四行：冯师傅。一个学生用的横格本，记了六年。
记的是一百八十个人今天吃了几口，剩了什么。
第五行：秦。三十四本，两百一十三家。
厂关了，他一年拿一张表，数还认得几家。
第六行：杜。八十八本。
一本村里的简写，八十七本各家的全名。
人走了一年半，本子还在。
第七行：艾家。三十几年一本，在老太太那儿。
十六块布条，一寸十几针，缝了五年。
三家下家，一家也不看。
第八行，马可写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写的是：我。
后面跟着：八条，退款记录，三条，那张写了两天的标签。
八行写完，他把笔搁了。
这八行有一个共同点。
每一个人都把自己那半张伸了出来。
每一个人伸出去的时候，对面都没有手。
马可把这八行看了两遍。
第二遍的时候他在每一行后面加了一个日子。
加的是：这半张伸出来多久了。
常：三十一年。
阿不都热合曼：他不知道，至少两年。
陈姐：一年零两个月。
冯师傅：六年。
秦：他那三十四本记了二十年，柜子上放了二十年。
杜：他自己那一本记了多少年没有人说，八十七本是他一年一年攒的。
艾家：三十几年，布条五年。
加完这一列，马可停住了。
因为这一列的数，全部比他认识他们的时间长。
最短的一个是陈姐，一年零两个月。
那一年零两个月，是从去年十月他给她打那个电话算起的。
也就是说，陈姐那一列，是因为他打了那个电话才开始的。
马可在这一行旁边画了一个圈。
八行里，只有这一行是他促成的。
别的七行，在他来之前就在了。
他在纸的空白处写了一句：
「我不是这些东西的来源。」
他停了一下，写完下半句：
「我是第一个来对的人。」
写完他觉得这句话说得太满，划掉了。
划完他重新写了一遍：
「我是碰巧来对的那个人。」
段三·事件主体
苏轼是那天傍晚出现的。
五点多，天已经暗了。
马可没有开灯。
屋里只有窗户那边一点灰白的光。
门那边坐着一个人。
不是站着，是坐着。
坐在那张放杂物的椅子上，坐得很随便。
六十上下，胖了一点，胡子花白。
穿的是很旧的棉袍，袖口有墨。
脚上是一双草鞋，鞋上有泥。
他手里拿着一个粗瓷碗。
碗里有水。
他先喝了一口，才说话。
他说的第一句是：
“你这屋里没有炭。”
马可说：
“成都不烧炭。”
那个人说：
“那你冷不冷？”
马可想了一下。
他说：
“有点。”
那个人笑了。
他说：
“苏轼。”
那天傍晚，苏轼先讲了一个瞎子的故事。
他说：
“有个人生下来就看不见。”
他说：
“他不知道太阳是什么样。”
他说：
“他去问看得见的人。”
马可问：
“人家怎么说的？”
苏轼说：
“有人告诉他，太阳的形状像个铜盘。”
他说：
“他就去敲铜盘，敲出来一个声音。”
他说：
“过了几天他听见钟响，他说，这就是太阳。”
马可没有笑。
苏轼接着说。
他说：
“又有人告诉他，太阳的光像蜡烛。”
他说：
“他就去摸蜡烛，摸出来一个形状。”
他说：
“过了几天他摸到一支籥，他说，这就是太阳。”
他把碗放在腿上。
他说：
“太阳跟钟，跟籥，差得远了。”
他抬起头。
他说了一句，马可在暗里坐着，把这一句在心里念了三遍：
“可是瞎子分不出来。”
他说：
“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只能问别人。”
马可在暗里坐了一会儿。
他说：
“先生，那两个告诉他的人，是好意。”
苏轼说：
“是好意。”
他说：
“铜盘那句也不算错。”
他说：
“蜡烛那句也不算错。”
他说：
“两句都对了一半。”
他停了一下。
他说：
“麻烦的是，两句合起来还是不对。”
他说：
“对一半加对一半，不等于对。”
马可问：
“那怎么办？”
苏轼说：
“我讲第二个。”
那天傍晚，苏轼讲了南方那些会潜水的人。
他说：
“南方水多，会没水的人也多。”
他说：
“为什么？因为他们天天跟水在一起。”
他说：
“七岁能趟水。”
他说：
“十岁能浮起来。”
他说：
“十五岁能潜下去。”
马可问：
“这个是天生的吗？”
苏轼说：
“不是。”
他说：
“是他得着了水的道。”
他说：
“天天跟水在一起，十五年，就得着了。”
他说：
“生下来不认识水的，长到壮年，看见船还怕。”
他把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他说：
“北方有个胆子大的。”
他说：
“他去问会潜水的人，怎么潜。”
他说：
“人家告诉他了。”
他说：
“他照着说的下河。”
他抬起头。
他说了一句，马可当天在本子上抄了五遍：
“没有一个不淹死的。”
马可问了那一句。
他说：
“先生，那我这三年，是问的还是泡的？”
苏轼没有立刻答。
他把那个碗放在地上。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七张纸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快。
看完他伸手指了第二张纸上那八行。
他说：
“这八个人，你是怎么找着的？”
马可说：
“不是找的。”
苏轼问：
“那是什么？”
马可想了一下。
他说：
“他们本来就在那儿。”
他说：
“我是一年一年撞见的。”
苏轼说：
“撞见的。”
他把这三个字重了一遍。
他说：
“撞见要在场。”
他说：
“在场要待着。”
他说：
“待着要几年。”
他抬起头。
他说：
“那你就是泡的。”
他说了一句，马可眼睛有点热：
“你不是那个北方胆子大的。”
他说：
“你要是那个人，你第一年就照着别人说的话去做了。”
他说：
“你第一年是照着做的。”
他说：
“你后来不照了。”
苏轼在桌边站着，又说了一段。
他说：
“道可致而不可求。”
马可问：
“什么意思？”
苏轼说：
“致，是它自己来。”
他说：
“求，是你去要。”
他说：
“你去要，要不着。”
马可问：
“那怎么让它自己来？”
苏轼说：
“天天跟它在一起。”
他说：
“跟着跟着，有一天它就来了。”
他说：
“来的那天你不知道是哪天。”
他停了一下。
他说：
“莫之求而自至，斯以为致也。”
他把手放在那七张纸上。
他说：
“你今天摊这七张，是在求。”
马可说：
“我是在算账。”
苏轼说：
“算账没有错。”
他说：
“可是你今天算完这七张，你想看见一个结果。”
他说：
“那个结果不在纸上。”
马可问了一句。
他说：
“先生，那在哪儿？”
苏轼说：
“不知道。”
他答得很自然。
他说：
“我要是知道，那就是求了。”
他坐回椅子上。
他说：
“我在黄州的时候，也算过账。”
马可问：
“您算什么账？”
苏轼说：
“钱。”
他说：
“我那时候没有俸禄，一家二十几口。”
他说：
“我把每个月的钱分成三十份。”
他说：
“每一份用麻绳穿起来，挂在房梁上。”
他说：
“早上拿画叉挑一份下来。”
他说：
“挑下来那一份用完，当天就不许再上去拿。”
马可问：
“用不完呢？”
苏轼说：
“用不完的放在一个竹筒里。”
他说：
“攒着待客。”
他抬起头。
他说了一句，马可听完笑了一下：
“我算得比你细。”
他说：
“我算了四年。”
马可问：
“四年以后呢？”
苏轼说：
“四年以后我离开黄州。”
他说：
“那些账我一张也没有带走。”
他说：
“带走的是几十亩地上长出来的东西，和一间盖在雪天的屋子。”
段四·钩子结尾
那个结果是晚上七点二十来的。
马可的手机响了两下。
是常斌。
发过来的是一张照片。
照片是在第五座房门口拍的，有闪光灯。
门框内侧，右边。
上头挂着一串。
是新的，今年的。
跟去年那一串一样，中等，不好不坏。
照片下面是一行字：
「今天封房，我换了。」
下面一条：
「第十行我写了：二〇三〇年十一月二十日，我换的，我爸在旁边。」
马可看了这两条，正要回。
第三条来了。
第三条是：
「还有一个事。」
下面一条：
「我爸把那个螺丝往上挪了。」
马可坐在暗里，看着这一行。
他打了三个字：
「挪了多少？」
常斌回：
「一拃。」
马可又打：
「谁挪的？」
常斌回：
「我爸。」
下面一条：
「上个月我不在，去乌鲁木齐拿配件。」
再下面一条：
「回来就在上头了。」
再下面一条：
「我问他，他说，你伸手别弯腰。」
马可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没有立刻回。
他在黑屋子里坐着，把这一件事从头过了一遍。
三月十号，常斌照着二号房比着钻的孔。
一米二九。
那不是他的高度。
那是他爹的高度。
五月四号马可量过：常斌顺手是一米四二。
差十三厘米。
十三厘米，差不多是一拃。
这一拃，马可当时没有说。
他跟常斌说的是：这一厘米的误差比准更重要。
他跟常斌说的是：你照着来是对的。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一米四二这个数。
常也没有量过。
常那天在院子里剥玉米。
钻孔的声音很响。
老人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接着剥。
马可拿起手机，打了一句。
他打的是：
「他量过吗？」
常斌回得很快：
「没有。」
下面一条：
「他让我站过去伸了一下手。」
再下面一条：
「他看了一眼，然后拿电钻上去了。」
马可看着这三条。
他把手机屏幕关掉，屋里全黑了。
他坐着，把这件事想到底。
三十一年，那个螺丝的位置从来没有动过。
因为那个位置是他自己的手找出来的。
他没有量过，也不需要量。
今年他把它往上挪了一拃。
挪到一个他自己伸手要抬肩膀的高度。
从今往后，他每年伸手都会别扭一下。
他挪的不是一个螺丝。
他挪的是「这把尺现在归谁用」。
马可想到这儿，又想起一件事。
去年十一月封房那天，常说过一句。
当时马可说他明年三月来，挂三串在阿不都热合曼那边。
常说：你先来我这儿。
马可问为什么要他在旁边。
常擦了两下手，说了一句：这个事，得有第二个人看见过一次。
那时候马可以为「第二个人」说的是他自己。
今天晚上他知道不是。
第二个人是常斌。
马可是那个把常斌叫过去的人。
这两个位置不一样。
一个是接的人。
一个是喊一声的人。
喊一声的人不必是这家的人。
也不必留下来。
马可在黑屋子里坐着，把这一层想明白，心里很静。
他这三年做的最要紧的一件事，是喊了一声「常斌，你过来一下」。
那一声用了两秒钟。
在那之前，他在这个院子里待了十一天。
在那之后，他退到旁边去搬土坯。
这个动作，比任何一句话都说得清楚。
而且这个动作只能由他来做。
常斌自己挪，那叫改。
常挪，那叫交。
马可在黑屋里坐了很久。
后来他把灯开了。
桌上七张纸还在。
他把第二张拿起来。
第二张上那八行，每一行后面他都留了一段空。
他在第一行「常」后面那段空里，写了一句。
他写的是：
「二〇三〇年十一月，合上了。」
写完他把笔停在纸上，没有往下写。
因为剩下那七行，一行也合不上。
阿不都热合曼那六支表，还是他一个人记。
陈姐那一列，只有马可一个人在看。
冯师傅那个横格本，六年了，看过的还是只有一个外人。
秦一年拿一张表，数还认得几家。
杜走了，八十八本在他儿子手上，儿子不看。
艾家那本三十几年的，在老太太那儿。
没有人看。
马可自己那八条，两千多个买的人里头，有一个人为了说一句「就是这个味道」，扫了一个退款码。
八行里，合上了一行。
一比八。
马可在第二张纸的最下面，写了最后一段。
他写的时候手很稳。
他写的是：
「三年前我到阳关以西，人跟我说，这儿罚不着。」
「我那时候以为，罚不着的地方，靠的是信誉，是熟人，是名声。」
「这三年我看见的不是这个。」
「罚不着的地方，靠的是有人自己把那半张递出来。」
「递出去没有人接。」
「第二年他还递。」
「一个缝了五年，一个挂了三十一年，一个记了六年。」
「他们都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
他停了一下。
他写完最后两行：
「合券不是两半正好对上。」
「合券是有人先伸手，然后等着。」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苏轼还在。
他坐回那张椅子上，碗还在地上。
他说：
“你那一比八，写得太急。”
马可说：
“先生，那是真的。”
苏轼说：
“是真的。”
他说：
“可是常那一行，合上用了三十一年。”
他说：
“其中你在场的是三年。”
他说：
“剩下那七行，你也只在场了三年。”
他抬起头。
他说：
“你拿三年去量三十一年。”
他说：
“量出来一比八，这个比不作数。”
马可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他说：
“先生，那什么作数？”
苏轼没有立刻答。
他弯腰把地上那个碗捡起来。
碗里的水已经凉了。
他把碗端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他说：
“我这一辈子，做过翰林学士。”
他说：
“做过礼部尚书。”
他说：
“给皇帝起草过诏书。”
他说：
“在杭州修过堤，在徐州挡过洪水。”
他停了一下。
他说：
“这些都作数。”
他把碗放在膝盖上。
他说：
“我死之前，在金山寺看见一张我自己的画像。”
他说：
“我在上头题了四句。”
马可说：
“先生念一遍。”
苏轼念了。
他念得很慢。
心似已灰之木。
身如不系之舟。
问汝平生功业。
黄州惠州儋州。
念完他没有解释。
马可在那儿坐着，过了一会儿才问：
“先生，这三个地方，都是您被贬的地方。”
苏轼说：
“是。”
马可说：
“黄州是第一次，惠州第二次，儋州最远。”
苏轼说：
“儋州在海南。”
他说：
“那时候贬到海南，跟死罪只差一等。”
马可说：
“那三个地方，您没有官做。”
苏轼说：
“没有。”
马可说：
“您也没有权。”
苏轼说：
“在儋州连纸都不好买。”
他说：
“我在那儿写字，写在竹叶上。”
他说：
“吃的是芋头，喝的是白水。”
他说：
“有一年三月，我跟一个书生在树下坐着。”
他说：
“他说他要考试。”
他说：
“海南那时候几百年没有出过一个进士。”
马可问：
“您教他了？”
苏轼说：
“教了。”
他说：
“我在那儿三年，教过几个。”
他说：
“我走了以后没几年，海南出了第一个举人。”
他停了一下。
他说：
“再往后出了进士。”
马可问：
“您知道吗？”
苏轼说：
“我死了。”
他说得很平常。
他说：
“我北归路上就死了。”
他说：
“那个消息我没有听见。”
苏轼说：
“没有。”
马可说：
“那您为什么写这三个？”
苏轼把那个凉碗放回地上。
他站起来。
他说了这一卷里最后一句话，说完人就不见了：
“因为那三个地方，罚不着我了。”
这一句说完，屋里静了很久。
碗还在地上，水凉透了。
马可没有去动它。
他坐在那儿，把这一句反过来想了一遍。
罚不着的地方，有两种人。
一种是因为罚不着，所以什么都敢做。
托克逊那个年轻人是这一种。
三个月以后店是他的，差评也是他的。
另一种是因为罚不着，所以做的每一件事都只剩下一个理由。
那个理由是：他自己想做。
常挂了三十一年那一串，没有人查他。
艾家缝了五年布条，没有人验收。
冯师傅记了六年，没有人考核。
这些人做这些事，一分钱也不多挣。
要是有人罚，他们不做也没有事。
没有人罚，他们还是做了。
马可在黑屋子里想到这一层，忽然明白了这一卷这三年到底在讲什么。
不是讲信誉。
信誉是有人在看的时候才有用的东西。
这三年他一路往西，看见的全是没有人看的时候。
他说：
“罚不着我，我做的那些，就没有一样是为了不被罚。”
那天晚上十二点整，马可把七张纸收起来了。
收之前他在第一张纸的背面写了一行。
第一张纸是数那一张。
上头是负五万八千零九十二，是六万二，是二〇三一年七月。
他在背面写的是：
「明年三家。」
下面一行：
「艾山江写的那三个名字，三个村，三个电话。」
再下面一行：
「他说，你要是也说不用缝，那你别去。」
最后一行，他写完把笔盖上了：
「我去。」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放得很远，听着像有人在拍手。
成都的十二月三十一号，夜里两度。
屋里没有炭。
马可把七张纸叠好，用一根皮筋捆上，放进抽屉。
抽屉里已经有两捆。
一捆一张。
一捆两张。
今年这一捆七张。
三捆并排放着。
这三捆，也是一半。
放进去以后，马可把抽屉关上。
关到一半他停了一下。
他又把抽屉拉开，把今年那一捆拿出来。
他抽出第二张，就是「半张契」那一张。
他把这一张单独折了三折，放进外套内兜。
这个动作他做完，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明白了。
明年三月他要去库车。
去三个村，见三家没有见过面的人。
那三家人手上，也各有半张。
他这一张要带着。
不是给他们看的。
是让他自己进门之前，先摸一下内兜。
摸到了，他就记得自己是去干什么的。
不是去收货。
是去当那个来对的人。
卷三《阳关以西》终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三家》
附录一·Dongpo's Note
Thirty-first of December, four in the afternoon, overcast and not raining. Seven sheets on the table. Third year of doing this. Year one it was one sheet. Year two, two. This year, seven.
Sheet one is the numbers. 2030: four runs, 2,410 bags of my own sold, plus 1,360 that were not mine. At ¥10.75 a bag: ¥25,907. Qiao's second engagement, repriced under the clause: ¥20,000 against last year's ¥8,000. Costs ¥104,000. Net −¥58,092. Bank 111,000 → 62,000. At this burn: July 2031.
At the top of sheet two I wrote three characters. 半张契 — half a tally.
Su Shi came about five, in the dark, and he was sitting, not standing — on the chair I pile things on, sitting any old how. Sixty or so, gone a bit stout, greying beard, an old padded gown with ink at the cuff, straw sandals with mud on them, a coarse porcelain bowl of water in his hand. He drank before he spoke. You've no charcoal in here. Chengdu doesn't burn charcoal. Then aren't you cold? A bit. A laugh. Su Shi.
The blind man. A man born blind doesn't know the sun, so he asks people who can see. One tells him it's shaped like a bronze dish. He strikes a dish and learns the sound; days later he hears a bell and says: that's the sun. And: another tells him the light is like a candle. He feels a candle and learns the shape; days later he handles a pipe and says: that's the sun. And, with the bowl on his knee: the sun is a long way from a bell or a pipe. And, three times over in the dark: but the blind man can't tell the difference. Because he has never seen it, and could only ask others.
I said both informants meant well. They meant well. The bronze dish isn't wrong. The candle isn't wrong. Each is half right. And: the trouble is that the two halves together are still wrong. Half right plus half right does not equal right.
*Then the divers. In the south there's a lot of water and a lot of men who can dive. Why? Because they are with water every day. At seven they can wade. At ten they can float. At fifteen they can dive. Is it inborn? No. They have got hold of the way of water. With water every day, fifteen years, and you have it. And: a man who never knew water can be full-grown and still be afraid at the sight of a boat. Another mouthful. There was a brave man in the north. He asked the divers how it was done. They told him. He went into the river on their words. And, five times into the book: not one of them fails to drown.
So: these three years — was I asking or was I soaking? He did not answer. He put the bowl on the floor, went to the table and read the seven sheets fast, then put a finger on the eight lines of sheet two. How did you find these eight people? I didn't find them. Then what? They were already there; I ran into them, one year at a time. Ran into them. He repeated it. Running into people means being present. Being present means staying. Staying takes years. And, and my eyes went hot: then you soaked. You are not the brave man from the north. And: if you were, you'd have acted on what people told you in year one. And: in year one you did. You stopped.
Then: the way can be arrived at; it cannot be demanded. Meaning? Arriving is it coming to you. Demanding is you going to get it. Go and get it and you won't. How do you make it come? Be with it every day. Keep at it, and one day it comes. You don't know which day. And: not sought and yet it arrives — that is arriving. And, hand flat on the seven sheets: laying these out today is demanding. I'm doing the accounts. Nothing wrong with accounts. But you finished these seven sheets wanting to see a result. And: the result isn't on the paper. — M.
附录二·Marco's Memo
Memo to file. Chengdu, 31 December 2030. Year three closing.
1. The numbers, first, because they are the part I am least tempted to dress up. — Own goods: 2,410 bags (2029: 1,637; 2028: 393). Margin ¥25,907. — Consulting: ¥20,000 — Qiao's second engagement, priced under the clause I wrote in July 2029 instead of reopening the ¥8,000. The clause was worth ¥12,000 and cost nothing to write. — Costs ¥104,000. Net −¥58,092. Bank 111,000 → 62,000. Runway to about July 2031. — Separately: 1,360 bags of the Ai batch, ¥24,820 remitted in full. Not mine, in either direction. Volume has gone 393 → 1,637 → 2,410 and the cash line has gone down every year. I have written some version of "growth is not the constraint" in three consecutive year-end memos. It is time to stop writing it and act on it, and I have not.
2. Sheet two: eight half-tallies. Each is a person keeping a record, held out, with nobody on the other side. (1) Chang — 31 books of numbers with no sentences; a string in a doorway for 31 years, unnamed. (2) Abdul Rahman — three thermometers he bought himself, now six; daily three-column series April–July, six of thirty-seven houses; unpaid, unasked, unread. (3) Chen — the column headed what I remember; six rows of twenty-seven; row one being the day it poured. (4) Feng — a school exercise book, six years, how many mouthfuls each of a hundred and eighty old people ate and what they left. (5) Qin — 34 notebooks, 213 firms; the factory shut, and once a year he takes a printed table and counts how many he still recognises. (6) Du — 88 books; dead eighteen months; the books survive him. (7) The Ai family — one notebook over thirty-odd years, in the mother's keeping; sixteen cloth tags, fifteen stitches to the inch, sewn for five years for three buyers, none of whom read them. (8) Me — eight lines on a bag, a refund log, three rules photographed and sent to Chen, one label that took two days. Every one of them extended their half. Every one of them extended it into a room with no hand in it.
3. The event, 19:20, and it did not come from any of my instruments. Chang Bin, three messages and a flash photograph of the inside right of house five's doorframe: a new string, this year's, middling. "Closed the houses today, I changed it." "Line ten reads: 20 November 2030, I changed it, my father was there." And then: "One other thing. My father moved the screw up." How far? "A hand-span." Who moved it? "My father. I was in Ürümqi getting parts. When I got back it was up there. I asked him, and he said: put your hand out, don't stoop." And: he did not measure. He had the son stand there and reach, looked once, and went up with the drill.
4. What that is, stated as plainly as I can manage. — March: Chang Bin drilled at 1.29 m, matching his father's position by eye, bending at the waist to do it — his father's height, his father's posture. — May: I measured his natural reach at 1.42 m, said nothing to anyone about the number, and told him that matching was right and that one centimetre of error mattered more than being correct. I still think that was right. — November: Chang raised it thirteen centimetres — about a hand-span — to a height at which he himself will have to lift his shoulder every year for the rest of his life. He did not move a screw. He moved the answer to the question "whose gauge is this now." And the action was only available to him: if the son had raised it, that is an alteration. The father raising it is a handover. No sentence would have done it — and no sentence was available, because in this family a question asked once and deflected does not get asked twice. Thirty-one years without that screw moving. It moved in the year after somebody said out loud, in front of both of them, what the string was for.*
5. The tally, honestly counted. Line one of sheet two now reads "November 2030 — closed." The other seven do not close. Abdul Rahman still records alone. Chen's column has one reader. Feng's book has one outside reader after six years. Qin counts his 53. Du's 88 books sit with a son who doesn't open them. The Ai notebook sits with a widow. And of my own two-thousand-odd buyers, one person used a refund code in order to say "that's exactly the taste," because I had built no other door. One in eight.
6. Su Shi's objection to that ratio, which I accept. "Chang's line took thirty-one years to close, and you were present for three of them. You were present for three years of the other seven as well. You are measuring thirty-one years with three. One in eight doesn't count."
7. What I wrote at the bottom of sheet two, and it is the closest thing I have to a conclusion for three years' work. Three years ago I came west of Yangguan and was told: out here, nothing can be enforced. I assumed that what held things together in a place like that was reputation, or acquaintance, or a good name. That is not what I have seen. What holds is that somebody extends their own half of the tally. Extends it, and nobody takes it. And the next year extends it again. One sewed for five years, one hung a string for thirty-one, one has written in an exercise book for six. None of them knew whether anyone would ever come. Matching the tally is not the two halves happening to fit. Matching the tally is somebody putting their half out first, and then waiting.
8. Su Shi's own four lines, recited slowly and not explained: my heart is like a tree already burnt to ash; my body a boat with no mooring; ask me the achievements of my life — Huangzhou, Huizhou, Danzhou. All three are places he was banished to; in the last, exile to Hainan was one degree short of a death sentence; in none of them did he hold office or power. He had been a Hanlin academician, a minister of rites, had drafted imperial edicts, built a causeway at Hangzhou and held back a flood at Xuzhou, and he said of all that: those count too. Then why write the three? Because in those three places, nothing could be done to me any more. And: and once nothing can be done to you, not one of the things you do is done in order to avoid it.*
9. On the back of sheet one — the sheet with −58,092 and 62,000 and July 2031 on the front: Next year: three families. Aishanjiang's three names, three villages, three phone numbers. He said: if you're going to tell them not to sew the tags, don't go. And, capping the pen: I'm going.
10. Three bundles in the drawer now. One sheet, two sheets, seven sheets, side by side. They are also a half.
附录三·English Highlight
"Not one of them fails to drown."
The essay begins with a man born blind who wants to know what the sun is, and asks people who can see. He is told it is shaped like a bronze dish; he strikes a dish, learns the sound, and some days later hears a bell and says: that is the sun. He is told its light is like a candle; he feels a candle, learns the shape, and some days later handles a pipe and says: that is the sun.
Neither informant lied. The bronze dish isn't wrong. The candle isn't wrong. Each is half right. And: the trouble is that the two halves together are still wrong. Half right plus half right does not equal right.
The second half of the essay is about swimmers. In the south there is a lot of water and a lot of men who can dive. Why? Because they are with water every day. At seven they can wade. At ten they can float. At fifteen they can dive. Not talent: they have got hold of the way of water. And its opposite: a man who never knew water can be full-grown and still be afraid at the sight of a boat.
And then the sentence the whole thing exists to deliver. A brave man from the north asked the divers how it was done. They told him — honestly, helpfully, in detail. He went into the river on their words. Not one of them fails to drown.
What follows is not a counsel of despair but a distinction between two verbs. The way can be arrived at; it cannot be demanded. Arriving is it coming to you. Demanding is you going to get it. How, then? Be with it every day. Keep at it, and one day it comes. You don't know which day. And: not sought, and yet it arrives — that is arriving.
The man who wrote it had been an imperial academician and a minister, had built a causeway and held back a flood, and near the end of his life wrote four lines under a portrait of himself: my heart is like a tree already burnt to ash; my body a boat with no mooring; ask me the achievements of my life — and then named three places, all of them exiles, the last one a banishment to Hainan that was reckoned one step short of execution. He held no office in any of them.
Asked why those three, and not the causeway or the flood or the edicts — which he agreed also counted — he gave a reason with nothing consoling in it at all.
Because in those three places, nothing could be done to me any more. And: once nothing can be done to you, not one of the things you do is done in order to avoid it.
附录四·Dongpo's Cheat Sheet
| 十二月三十一日 | 出处 | 现代对应 | 一句话 |
|---|---|---|---|
| 第一年一张纸，第二年两张，今年七张 | 自己两千四百一十袋，两万五千九百零七 | 乔总第二笔两万，去年八千 | 净负五万八千零九十二，卡上六万二，撑到三一年七月 |
| 第二张纸最上面三个字：半张契 | 常三十一本，门框上三十一年 | 阿不都热合曼三支变六支，没人要求没人给钱 | 陈姐「我记得的」，冯师傅六年，秦五十三家 |
| 杜八十八本，人走了本子还在 | 艾家三十几年一本在老太太那儿 | 十六块布条缝了五年，三家下家一家不看 | 每个人都把半张伸出来，对面都没有手 |
| 生而眇者不识日 | 或曰日之状如铜盘，闻钟以为日 | 或曰日之光如烛，揣籥以为日 | 以其未尝见而求之人也 |
| 铜盘那句不算错，蜡烛那句也不算错 | 两句都对了一半 | 对一半加对一半，不等于对 | |
| 南方多没人，日与水居 | 七岁能涉，十岁能浮，十五能没 | 生不识水，虽壮见舟而畏之 | 北方勇者问于没人，以其言试之河，未有不溺者也 |
| 这八个人你怎么找着的。不是找的 | 他们本来就在那儿，我一年一年撞见的 | 撞见要在场，在场要待着，待着要几年 | 那你就是泡的，你不是那个北方胆子大的 |
| 道可致而不可求 | 致是它自己来，求是你去要 | 莫之求而自至，斯以为致也 | 你今天算完七张想看见一个结果，那个结果不在纸上 |
| 七点二十，常斌的照片 | 第五座门框内侧，新的一串，中等 | 第十行：三〇年十一月二十日我换的，我爸在旁边 | 还有一个事：我爸把那个螺丝往上挪了 |
| 挪了一拃。谁挪的。我爸 | 我不在，去乌鲁木齐拿配件，回来就在上头了 | 我问他，他说：你伸手别弯腰 | 他没量，让我伸了一下手，看了一眼就上电钻了 |
| 三月常斌钻在一米二九，是他爹的高度 | 五月量常斌顺手一米四二，差十三厘米 | 这个数马可没跟任何人说过 | 十三厘米，差不多是一拃 |
| 三十一年那个螺丝没动过 | 挪到一个他自己要抬肩膀的高度 | 他挪的不是螺丝 | 是「这把尺现在归谁用」 |
| 常斌自己挪那叫改 | 常挪那叫交 | 这个动作只能由他做 | |
| 八行合了一行，一比八 | 常那一行合上用了三十一年 | 你在场三年 | 拿三年量三十一年，这个比不作数 |
| 三年前人说这儿罚不着 | 我以为靠的是信誉熟人名声 | 靠的是有人自己把那半张递出来 | 递出去没人接，第二年他还递 |
| 合券不是两半正好对上 | 合券是有人先伸手，然后等着 | ||
|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 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 三个都是被贬的地方，没有官也没有权 | 因为那三个地方罚不着我了 |
| 罚不着我 | 我做的那些就没有一样是为了不被罚 | ||
| 第一张纸背面：明年三家 | 你要是也说不用缝，那你别去 | 我去 | 抽屉里三捆，一张两张七张，这三捆也是一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