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卷三《阳关以西》｜主角：Marco·常斌（常的儿子，三十一岁）·常｜古人：颜之推｜地点：吐鲁番·县城一家茶馆的二楼｜典：《颜氏家训·涉务》“江南朝士……未尝目观起一坺土，耕一株苗；不知几月当下，几月当收”；《勉学》“积财千万，不如薄伎在身”｜主导感官：纸（一张打印出来的测算表，边上被人反复折过，折痕已经起毛）｜合券进度：三十二万的改造，最后定成一座｜金融-国学对应：Pilot Before Rollout（留下对照组，才知道改的是不是它）↔ 未尝目观起一坺土

段一·现身

十一月二十一日，上午十点半，县城。

茶馆在二楼，楼下是卖轮胎的。

常斌先到的。

他坐在靠窗那一桌，面前摊着两张纸。

马可上楼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站起来。

他比两年前瘦了一点。

没有穿冲锋衣，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

他伸手，说的第一句是：

“我爸让我来的。”

马可坐下。

常斌把那两张纸推过来。

第一张是A4，打印的，表格。

边上折过很多次，折痕已经起毛了。

马可看了一眼右上角。

上头有一行小字：

第七版。

常斌说：

“你先看，别急着说。”

他给马可倒了一杯茶。

他说：

“我知道你是学这个的。”

他说：

“所以我准备了七遍。”

马可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

他两年前见过这个人一次。

那一次这个人说了一句「你们这个太慢了」。

当时马可觉得这是外行话。

今天他看着这张纸，改了这个判断。

外行不会做七遍。

外行做一遍，第二遍就找人替他做了。

做七遍的人，是一直在给自己找漏洞。

马可把第二张纸也翻过来看了一眼。

第二张是手写的。

上头列的是问题，一共十一条。

每一条后头有一个括号。

括号里写着「问谁」。

第三条后头写的是：问马可。

马可把这一条看完，抬起头。

他说：

“你这张纸上，我只占一条。”

常斌说：

“一条不少了。”

他说：

“别的十条我找了别人。”

段二·古文镜像

“江南朝士，因晋中兴而渡江，本为羁旅……未尝目观起一坺土，耕一株苗；不知几月当下，几月当收，安识世间余务乎？”
“积财千万，不如薄伎在身。伎之易习而可贵者，无过读书。”
English Mirror: The court gentlemen of the south crossed the river with the Jin restoration and were sojourners from the start… They have never once watched a clod of soil turned or a single seedling planted; they do not know which month is for sowing and which for reaping. What could they possibly understand of the world's other business? — A thousand thousand in accumulated wealth is worth less than a small skill in your own body. And of skills easy to acquire and worth having, none surpasses learning to read.

马可把那张表看了十几分钟。

做得比他想的好。

改造成本三十二万四千，拆成六项。

制冷主机，管道，保温层，电改，控制，土建。

每一项后头有一个厂家名字和一个报价日期。

下面是产出。

现在：一年一茬，六座房，出干货六吨。

改后：一年三茬，出干货十吨。

多四吨。

收购价按十五块一斤算。

四吨是八千斤。

多收入十二万。

再下面是电费和人工。

一年多两万三。

净多九万七。

三十二万四除以九万七，三点三年。

马可把这张表放下。

他说：

“这个表没有错。”

常斌说：

“那就是有别的问题。”

马可说：

“有一个。”

他把笔拿出来，在「多四吨」那一行下面画了一道。

他问：

“这四吨，什么时候出来？”

那天上午，两个人为这一句话谈了四十分钟。

常斌先答的是月份。

他说：

“第二茬十一月出，第三茬三月出。”

马可说：

“十一月和三月。”

他说：

“你这十五块一斤，是几月的价？”

常斌停了一下。

他说：

“是我爸去年卖的价。”

马可问：

“去年几月卖的？”

常斌说：

“九月十月。”

马可说：

“九月十月是新货。”

他说：

“十一月还行。”

他说：

“三月不行。”

常斌问：

“三月是多少？”

马可说：

“我今年在托克逊看过一家。”

他说：

“统货，三月，九块。”

常斌没有说话。

他把那张纸拿回去，在三月那一行旁边写了一个数。

写完他抬起头。

他说：

“那就是七万八，不是十二万。”

他说：

“减掉电费人工，五万五。”

他说：

“五点九年。”

说完这一句，常斌把笔放下了。

他没有再往下算。

马可等了一会儿。

他说：

“你不问我五点九能不能接受？”

常斌说：

“不问。”

他说：

“三点三是我算的，五点九也是我算的。”

他说：

“你只给了我一个价。”

马可说：

“对。”

常斌说：

“能不能接受，是我的事。”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羽绒服口袋。

折的时候他顺着原来的折痕。

马可看着他折。

这个动作他做了很多次。

折完他站起来。

他说：

“我下去接个电话。”

段三·事件主体

颜之推是那天中午出现的。

常斌下楼去接一个电话。

茶馆二楼只剩马可一个人。

楼梯口上来一个老人。

七十上下，很瘦，穿的是宽袖的袍子，颜色发白。

他手里拿着一卷东西，不是书轴，是一叠纸，用线缝在一起。

他走过来，在常斌那个位置坐下。

他先看了一眼桌上那张表。

他说的第一句是：

“这个是他写的？”

马可说：

“是。”

老人说：

“写了七遍。”

马可说：

“您怎么知道？”

老人指了指右上角。

他说：

“颜之推。”

那天中午，颜之推先说的是南朝那些人。

他说：

“我年轻的时候在建康。”

他说：

“那时候的朝士，穿宽袍，熏香，涂脂粉。”

他说：

“出门坐车，进门有人扶。”

马可问：

“他们做什么？”

颜之推说：

“清谈。”

他说：

“谈得很好。”

他说：

“一句话能翻三层。”

他把那叠纸放在桌上。

他说：

“可是他们一辈子没有看过人翻一块土。”

他说：

“没有看过人栽一棵苗。”

他抬起头。

他说了一句，马可当天在本子上抄了两遍：

“不知几月当下，几月当收。”

他说：

“后来侯景来了。”

他说：

“这些人，饿死在台城里。”

马可问了一句。

他说：

“先生，他们不是有钱吗？”

颜之推说：

“有钱。”

他说：

“围城的时候，米一斗卖到七八万钱。”

他说：

“有人抱着金子饿死。”

他说：

“金子在那个时候，不是钱。”

马可问：

“那什么是钱？”

颜之推说：

“能自己下地的人。”

他说：

“能自己修一扇门的人。”

他说：

“能自己走三百里回乡的人。”

他抬起头。

他说：

“这些人后来都活下来了。”

他说：

“不是因为他们贱。”

他说了一句，马可当天在本子上抄了两遍：

“是因为他们身上带着东西。”

马可问了一句。

他说：

“先生，您说的是这个年轻人吗？”

颜之推说：

“不是。”

他说得很快。

他说：

“这个年轻人，五岁就在房里跑。”

他说：

“他知道几月当下。”

马可问：

“那您说的是谁？”

颜之推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答这一句。

他伸手把桌上那张表转过来，指着最后一行那个数。

他说：

“你今天上午，改了这个数。”

马可说：

“是。”

颜之推问：

“你改的凭据是什么？”

马可说：

“我在托克逊看过一家。”

颜之推说：

“看过一家。”

他把这四个字重了一遍。

他说：

“一家。”

马可坐在那儿，手上有点凉。

颜之推说：

“他七遍，你一家。”

他说：

“你那个九块，是三月的价，还是那一家三月的价？”

那天中午，颜之推说了那句最有名的。

他说：

“积财千万，不如薄伎在身。”

马可说：

“这句我知道。”

颜之推问：

“你知道我为什么写这句？”

马可说：

“劝人读书。”

颜之推说：

“不是。”

他把那叠缝起来的纸往前推了一点。

他说：

“我这一辈子，三次亡国。”

他说：

“梁亡，我被俘。”

他说：

“北齐亡，我又被俘。”

他说：

“我给我儿子留不下一个官，留不下一亩地。”

他抬起头。

他说了一句，马可当天在本子上抄了三遍：

“我能留的，只有他身上那一样别人抢不走的。”

他说：

“这个不是清高。”

他说：

“这个是没有办法。”

马可问：

“先生，那您那二十篇，写了多久？”

颜之推说：

“断断续续，一辈子。”

他说：

“最早那几篇，是我三十几岁在江陵写的。”

他说：

“最后一篇，写完没多久我就死了。”

马可问：

“为什么写这么久？”

颜之推说：

“因为我一直在改。”

他把那叠缝起来的纸翻了两页。

他说：

“同一件事，我三十岁的看法，跟六十岁的看法不一样。”

他说：

“三十岁那时候我写得硬。”

他说：

“六十岁我把很多句改软了。”

马可问：

“改软了不是更没用吗？”

颜之推说：

“硬的话，人听一遍就顶回来。”

他抬起头。

他说：

“软的话，人当时不理，过几年自己想起来。”

他说：

“我不指望他们当场听。”

他说了一句，马可当天在本子上抄了两遍：

“我指望的是他们某一天忽然想起来，那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马可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他说：

“先生，那六座房算不算薄伎？”

颜之推说：

“房不算。”

他说：

“房是财。”

马可问：

“那什么算？”

颜之推说：

“他爹摸一下就知道够没够，这个算。”

他说：

“可是这个在他爹身上，不在他身上。”

他站起来。

他说了走之前那一句：

“你今天要谈的，不是三十二万。”

他说：

“是怎么把他爹身上那一样，挪到他身上去。”

马可站起来，跟到楼梯口。

他说：

“先生，怎么挪？”

颜之推在楼梯上停住。

他说：

“你写家训，写不成。”

马可问：

“您不是写了吗？”

颜之推说：

“我写了二十篇。”

他说：

“我儿子看了几篇，我不知道。”

他说：

“能传下去的，不是我写的那些道理。”

马可问：

“是什么？”

颜之推说：

“是我在里头记的那些琐事。”

他说：

“南方人管什么叫什么，北方人管什么叫什么。”

他说：

“哪一个字读错了，哪一个礼数是新兴的。”

他说：

“这些我当时觉得最没有用。”

他抬起头。

他说了走之前那一句：

“一千年以后，人翻我这本，翻的就是这些。”

段四·钩子结尾

常斌上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碗面。

他把一碗推给马可。

他坐下，先吃了几口。

然后他说：

“我先说一件事。”

他说：

“你别跟我算那一万二。”

马可说：

“我没打算算。”

常斌说：

“很多人算过了。”

他说：

“我在乌鲁木齐那些同事，我姨，我媳妇她哥。”

他说：

“一年十四万四，三年四十三万。”

他说：

“这个账我自己算过八遍。”

他把面碗推开一点。

碗底在桌上蹭出一声。

他说：

“我在乌鲁木齐那边，管的是一个仓，六千平米。”

他说：

“一天进出两百多车。”

他说：

“我手底下三十七个人。”

他说：

“我一年绩效考核，全公司前三。”

马可问：

“那你为什么走？”

常斌说：

“我刚才说了，我不是为了六座房。”

他说：

“这句话你先记着。”

他说：

“我回来不是为了六座房。”

那天中午，常斌说了他回来的原因。

他说：

“去年冬天我爸摔了一跤。”

他说：

“在第四座房，从架子上下来的时候。”

马可问：

“伤着哪儿了？”

常斌说：

“肋骨，两根。”

他说：

“他没跟我说。”

他说：

“我是今年三月回来才知道的。”

他说：

“我妈说漏的。”

马可没有说话。

常斌说：

“他今年六十三。”

他说：

“六座房，一年封房的时候他一个人扫六遍。”

他说：

“我算过，他弯腰的次数，一天两千多。”

他抬起头。

他说了一句，马可听完把筷子放下了：

“我装制冷，不是为了多两茬。”

他说：

“是为了他不用再爬那个架子。”

马可问了一句。

他说：

“这个你跟你爸说过吗？”

常斌摇头。

马可问：

“为什么不说？”

常斌说：

“说了他更不干。”

他说：

“他要是知道我是为了他，他一定说不用。”

他说：

“所以我跟他讲的是三点三年。”

马可说：

“现在是五点九年。”

常斌说：

“我知道。”

他说：

“我回去还是跟他说三点三。”

马可看着他，没有说话。

常斌说：

“你觉得我在骗他。”

马可说：

“我没这么说。”

常斌说：

“我爸这辈子，别人跟他说什么他都信一半。”

他说：

“只有数他信。”

他说：

“我要是跟他说我心疼他，他一个字都不听。”

他把面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

他说了一句，马可当天晚上在本子上抄了两遍：

“我拿数跟他说话，是因为我们家只有这一种话。”

他说：

“恒温房是钢架，有梯，有栏杆。”

马可坐在那儿，看着桌上那张第七版。

这张表上没有这一条。

六项成本，一项产出，一项电费人工，一个回本年限。

肋骨那两根，不在表上。

马可想起颜之推刚才那一句。

你今天要谈的，不是三十二万。

他把那两句在心里连起来。

常斌的表上有六项成本，一项产出。

这七项，全是能报价的。

报不了价的那些，一项也没有上表。

他爹的肋骨。

他爹一天弯两千次腰。

门口那一串。

三十一本本子。

马可在自己本子上把这四样写下来。

写完他发现一件事。

这四样，两样是成本，两样是资产。

成本那两样，常斌算漏了，所以他低估了这笔钱的必要。

资产那两样，常斌也算漏了，所以他高估了改造以后剩下什么。

两边都漏，方向相反。

巧的是，纸面上刚好抵消。

所以那张第七版看着是对的。

他把那张表往中间推了推。

他说：

“常斌，我改一个说法。”

常斌说：

“你说。”

马可说：

“你这个三十二万，不是投资，是买你爸不摔第二次。”

他说：

“那它就不用三点三年回本。”

他说：

“它只要不把你家拖垮就行。”

常斌看着他，没有说话。

马可说：

“所以我们换一个问题。”

他说：

“不问值不值。”

他说：

“问怎么装，能少赔。”

那天下午一点多，两个人在那张纸的背面画了一个东西。

马可先问的是：

“六座房，能不能只装一座？”

常斌说：

“能。”

他说：

“主机可以按一座配，五万八。”

他说：

“以后加，管道要重铺，多花两万。”

马可说：

“多花两万，买什么？”

常斌说：

“买什么？”

马可说：

“买剩下五座。”

常斌没有听懂。

马可在纸背面画了六个方框。

他把第一个涂黑。

他说：

“这一座装。”

他指着后头五个。

他说：

“这五座不装。”

他说：

“明年三月开房，六座房同一天挂，同一批果子，分六份。”

他说：

“到时候你有六个结果，不是一个。”

常斌说：

“这个我懂。”

他说：

“可是我要是六座都装，明年就能多两茬。”

马可说：

“对。”

他说：

“六座都装，你明年能多挣，也可能多赔。”

他说：

“赔了你也不知道是哪儿赔的。”

他说：

“因为你没有留一座没动的。”

常斌问：

“留一座不行吗？”

马可说：

“留一座，你有两个结果。”

他说：

“两个结果里，你分不出是房的差别还是年份的差别。”

常斌说：

“六座房的果子是同一批。”

马可说：

“果子是同一批。”

他说：

“房不是同一座。”

他在纸上把六个方框标了号。

他说：

“你爸自己说过，第二座最好，第五座最差。”

他说：

“这就是说，六座房本来就有高低。”

他说：

“你要是只留一座，你留的那一座正好比装的那一座好，你就以为改造没用。”

他说：

“你留的那一座正好差，你就以为改造神了。”

常斌说：

“留五座就能看出来？”

马可说：

“五座能给你一条线。”

他在六个方框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他说：

“你爸三十一本本子里，每一年每一座出多少，都有。”

他说：

“这五座今年落在哪儿，跟往年比一下就知道今年是好年还是坏年。”

他说：

“装的那一座，是跟这条线比，不是跟某一座比。”

常斌看着那条横线，看了很久。

他说：

“这个我在仓里做过。”

马可问：

“做过什么？”

常斌说：

“换分拣线的时候，先换一条，另外五条不动。”

他抬起头。

他说：

“一样的道理，我在自己家里就没想到。”

马可说完这一句，常斌低头看了那六个方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马可没想到的事。

他伸手，把第一个方框旁边的「1」划掉了。

他写上了「2」。

马可问：

“为什么是第二座？”

常斌说：

“第二座最好。”

他说：

“孔最多，风最顺，我爸每年第一批都挂第二座。”

马可说：

“那就更不能装第二座。”

常斌抬起头。

马可说：

“你把最好的那一座改了，你就没有标准了。”

他说：

“装第五座。”

常斌问：

“为什么是第五？”

马可说：

“第五座最差。”

他说：

“最差那一座改完，要是能追上第二座，那就是真的有用。”

他说：

“追不上，你损失最小。”

常斌说：

“可是第五座最差，本来就出得少。”

他说：

“它追上第二座，是因为改造，还是因为它本来有得追？”

马可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问得比他预料的好。

他说：

“你说得对。”

他说：

“所以不比绝对数。”

他在纸上写了一行。

他写的是：第五座今年比第五座往年。

他说：

“你爸有三十一年的第五座。”

他说：

“第五座往年平均出多少，你查得到。”

他说：

“今年第五座比它自己的往年高多少，减掉别的五座今年比它们自己往年高多少。”

他说：

“剩下那一块，才是制冷。”

常斌把这一句在纸上写了下来。

他写得很慢。

写完他说：

“这一句你再说一遍。”

马可又说了一遍。

常斌把笔尖点在纸上。

他说：

“这个要三十一本本子才做得出来。”

马可说：

“对。”

常斌说：

“我小时候觉得那些本子没用。”

他说：

“全是数，没有话。”

马可抬起头。

这句话他昨天晚上刚听过一遍，是常自己说的。

父子两个，隔了三十年，用的是同一句话。

一个说的是我为什么不写。

一个说的是我为什么不看。

马可把这一层记下来，没有说出口。

常斌把「2」划掉，写了「5」。

他写完，笔尖停在纸上没有抬。

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

“我爸门口那一串，你知道吗？”

马可说：

“昨天才知道。”

常斌说：

“我五岁就知道。”

他抬起头。

他说了一句，马可当天晚上把它写在了本子的第一行：

“我知道它在，我不知道它是干什么的。”

这一句说完，常斌把笔收起来。

他把纸翻回正面，又看了一眼那个第七版。

他说：

“我昨天晚上问过我爸一次。”

马可问：

“问什么？”

常斌说：

“我问他，那一串是不是不能扔。”

马可问：

“他怎么说？”

常斌说：

“他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马可没有说话。

常斌说：

“我就没有再问。”

他把两张纸都收进口袋。

他说：

“我们家说话就是这样。”

他说：

“问一句，挡回来，就没有第二句了。”

他站起来去付账。

马可坐在那儿，看着桌上剩下的两个空碗。

他想的是昨天下午李冰那一句。

能传下去的尺，都不用解释。

这句话有一半是对的。

尺本身不用解释。

可是「这是一把尺」这五个字，得有人说出来一次。

常挂了三十一年，没有说过这一次。

常斌看了三十一年，也没有问到第二句。

马可把这几行写在本子上，写完在下面画了一道。

他在道下面写了一句：

「明年三月开房，取那一串的时候，我在旁边。」

他停了一下，添了六个字：

「我把常斌叫上。」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第五座》

附录一·Dongpo's Note

The twenty-first, half past ten, a teahouse over a tyre shop in the county town. Chang Bin was there first, at the window table, two sheets in front of him. Thinner than two years ago, dark grey down jacket instead of the shell. He stood, put out his hand: my father told me to come.

He pushed the sheets across and poured tea before I could open my mouth. Read it first. Don't say anything yet. And: I know this is what you studied. So I've been through it seven times. Top right corner, small: seventh version. The margin has been folded so often it has gone furry.

It is better than I expected. Conversion cost ¥324,000, broken into six items — chiller, ducting, insulation, electrical, controls, civil works — each with a supplier name and a quotation date. Current: one cycle a year, six houses, six tonnes dried. After: three cycles, ten tonnes. Plus four tonnes. At ¥15/jin that is 8,000 jin = ¥120,000. Additional power and labour ¥23,000. Net ¥97,000. Payback 3.3 years.

I said the table is not wrong, which it isn't, and drew a line under plus four tonnes: when do these four tonnes come out? Forty minutes on that one question. Second cycle November, third cycle March. And your fifteen a jin — which month's price is that? A pause. What my father sold at last year. Which month? September, October. September–October is new crop. November holds. March does not. What is March? I have seen one operation in Toksun: undifferentiated heap, March, nine. He took the sheet back, wrote a figure beside the March line, and looked up. Then it's seventy-eight thousand, not a hundred and twenty. Less power and labour, fifty-five. Five point nine years. He did that arithmetic in about eleven seconds and did not argue with me once.

Yan Zhitui came while he was downstairs on a call — seventy or so, very thin, wide sleeves, robe gone whitish, and in his hand not a scroll but a stack of sheets sewn together along one edge. He sat in Chang Bin's chair and looked at the table. Did he write this? Yes. Seven times. How do you know? He pointed at the top right corner. Yan Zhitui.

He began with the south. When I was young I was in Jiankang. The court gentlemen then wore wide robes, burned incense, powdered their faces. Carried in a carriage, helped down at the door. What did they do? Pure conversation. They were very good at it. One sentence could turn three times. And, setting the sewn sheets down: and not one of them had ever watched a man turn a clod of soil, or set a single seedling. And: they did not know which month is for sowing and which for reaping. And: then Hou Jing came, and they starved to death inside the palace city.

Do you mean the young man? No. Immediately. That young man was running about in those houses at five years old. He knows which month. Then who? He didn't answer. He turned the table around and put a finger on the figure I had changed. You altered this, this morning. On the strength of what? I saw one operation in Toksun. You saw one. He repeated the word. One. And: he did it seven times; you did it once. Is your nine yuan the March price, or that one shed's March price?

Then the famous line. A thousand thousand in wealth is worth less than a small skill in your own body. I said I knew it. Do you know why I wrote it? To urge people to study. No. He pushed the sewn stack forward. I lived through the fall of three states. Liang fell and I was taken captive. Northern Qi fell and I was taken again. I could not leave my sons an office or a single mu of land. And: all I could leave was the thing on their own bodies that nobody could take. And: this is not high-mindedness. It is having no other choice.

Last question: do six drying houses count as a small skill? Houses do not. Houses are wealth. Then what does? His father touching a string and knowing whether it is done — that counts. And: but it is on his father's body, not on his. Standing: what you have to discuss today is not three hundred and twenty thousand. It is how to move the thing on the father across onto the son. — M.

附录二·Marco's Memo

Memo to file. Turpan county town, 21 November 2029. Chang Bin, 31, Chang's only son. Left a logistics job in Ürümqi at ¥12,000/month.

1. He is not the person I was braced for. Seven drafts, supplier quotes with dates, a six-line cost breakdown, and when I found the hole in his revenue line he recalculated in front of me and made his own case worse without being asked. Payback 3.3 → 5.9 years, in his own handwriting.

2. The hole, for the record. The extra output lands in November and March. His price assumption (¥15/jin) is a September–October new-crop price. November holds; March is heap-grade territory, ~¥9 on the one Toksun operation I have seen. And Yan Zhitui's correction of me, which I have earned: he did it seven times; you did it once. Is your nine the March price, or that one shed's March price? Action: before March, get three more March quotes. My single observation is currently carrying a ¥42,000 swing in another family's decision.

3. The real reason he came back, which is on no version of the table. — Last winter Chang fell coming down off a rack in house four. Two ribs. He did not tell his son. Chang Bin found out in March, from his mother, by accident. — Chang is 63. On closing day he sweeps six houses alone. Chang Bin has counted the bends: over two thousand a day. — "I'm not installing refrigeration for the extra two cycles. It's so he doesn't have to climb that rack. A controlled room is steel frame — ladders, handrails." And: "Don't do the twelve-thousand arithmetic at me. My colleagues did it, my aunt did it, my wife's brother did it. A hundred and forty-four thousand a year, four hundred and thirty over three. I've run it eight times myself."

4. Therefore the framing was wrong, and I changed it out loud. This ¥324,000 is not an investment. It is the purchase of his father not falling a second time. Which means it does not have to return 3.3 years. It has to not sink the family. New question, agreed between us: not is it worth it — how do we install it so it loses least.

5. What we drew on the back of the sheet: one house, not six. — Chiller sized for one house: ¥58,000. Extending later costs ~¥20,000 in re-run ducting. — That ¥20,000 buys the other five houses — i.e. it buys a control group. Same day, same fruit, same season, six results instead of one. — His objection, which is fair: six houses converted means the extra cycles start next year, not in three years. True — and if all six go at once and the year goes badly he cannot tell what went badly, because nothing was left untouched.

6. Which house, and this is the part I would have got wrong an hour earlier. He chose house two — most wall holes, best airflow, always his father's first batch. Exactly the one that must not be touched. Convert your best house and you have destroyed your standard. Convert house five, the worst. If the worst house after conversion catches house two, the effect is real and large. If it doesn't, the loss is the smallest available. He crossed out the 2 and wrote 5. Note for myself: the control group here is not a statistical device I imported. It is Chang's string, and Li Bing's buried iron, and it is already on site. The only thing I contributed was refusing to let them convert it.

7. The line I am putting at the top of tonight's page. I asked whether he knew about the string in his father's doorway. "I've known since I was five." And then: "I knew it was there. I didn't know what it was for." Thirty-one years in the same courtyard. The transmission failure is not that the son left for Ürümqi. It is that nobody ever said one sentence out loud, because to the father it was not a thing that needed saying. Yan Zhitui had it right and I had it backwards all morning: the question was never whether the son understands drying. He knows which month. What he doesn't have is the twelve characters.

8. Cash and calendar note. Nothing of mine is committed here. My exposure is advisory only, and unpaid, and I want that stated because I have just spent a day doing exactly the work I charge Qiao ¥8,000 for. The fence holds: this is a producer, not a client, and I do not bill producers. But I should notice that I have now done it twice for free in five months.

附录三·English Highlight

"They have never once watched a clod of soil turned, or a single seedling set — they do not know which month is for sowing and which for reaping."
The men he was describing were the ornament of their age. Wide sleeves, burnt incense, powdered faces, carried in a carriage and helped down at the door, and formidably good at the thing they did: one sentence could turn three times. When the rebellion came they starved inside the palace walls, in silks, unable to do anything at all.
He was not, however, aiming the passage at the young man across the table, and said so at once when asked. That young man was running about in those houses at five years old. He knows which month. Then at whom? He did not answer. He turned the spreadsheet around instead and put a finger on the one figure the visitor had corrected that morning — a price, revised downward, which had just taken four hundred thousand yuan of somebody else's decision and moved it two and a half years. You altered this. On the strength of what?
One operation, seen once, in a rented shed. He did it seven times; you did it once.
The same man is remembered for a sentence usually read as a schoolmaster's: a thousand thousand in accumulated wealth is worth less than a small skill in your own body. Asked whether he wrote it to urge study, he said no, and gave the reason, which is not edifying at all. I lived through the fall of three states. Liang fell and I was taken captive. Northern Qi fell and I was taken again. I could not leave my sons an office or a single mu of land. And: this is not high-mindedness. It is having no other choice.
So: do six drying houses count as a small skill? Houses do not. Houses are wealth. His father touching a string and knowing whether it is done — that counts. But it is on his father's body, not on his.
Which reframed the meeting entirely. What you have to discuss today is not three hundred and twenty thousand. It is how to move the thing on the father across onto the son.
The son, asked later that afternoon whether he knew about the string hanging in his father's doorway, said: I've known since I was five. And then: I knew it was there. I didn't know what it was for.

附录四·Dongpo's Cheat Sheet

十一月二十一日 出处 现代对应 一句话
第七版 折痕已经起毛 你先看，别急着说 我知道你是学这个的，所以我准备了七遍
改造三十二万四，拆成六项 每项有厂家名和报价日期 一年一茬六吨→三茬十吨 多四吨，十二万，三点三年回本
这四吨什么时候出来 十一月和三月 十五块是九月十月的新货价 三月是统货，九块
七万八不是十二万 减电费人工五万五 五点九年 他自己把自己的账算差了
南朝朝士穿宽袍熏香涂粉 清谈，一句话翻三层 未尝目观起一坺土 不知几月当下，几月当收
侯景来了，饿死在台城 您说的是这个年轻人吗。不是 他五岁就在房里跑，他知道几月当下
你改这个数凭据是什么。看过一家 他七遍，你一家 你那九块是三月的价 还是那一家三月的价
积财千万，不如薄伎在身 三次亡国，两次被俘 留不下一个官，留不下一亩地 我能留的只有他身上别人抢不走的
这个不是清高，是没有办法 房不算，房是财 他爹摸一下就知道够没够，这个算 可是这个在他爹身上，不在他身上
不是三十二万 是怎么把他爹身上那一样挪到他身上
你别跟我算那一万二 一年十四万四，三年四十三万 这个账我自己算过八遍 我回来不是为了六座房
去年冬天我爸摔了一跤 第四座房，从架子上下来 肋骨两根，他没跟我说 我今年三月回来才知道，我妈说漏的
一天弯腰两千多次 我装制冷不是为了多两茬 是为了他不用再爬那个架子 恒温房是钢架，有梯，有栏杆
肋骨那两根不在表上 不是投资，是买你爸不摔第二次 那它就不用三点三年回本 只要不把你家拖垮就行
六座只装一座，主机五万八 以后加多花两万 多花两万买剩下五座 六座都装，赔了你不知道是哪儿赔的
他要装第二座 第二座最好，孔最多风最顺 你把最好那座改了，你就没有标准了 装第五座，最差那座
追上第二座就是真有用 追不上，损失最小
我爸门口那一串，你知道吗 我五岁就知道 我知道它在 我不知道它是干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