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卷三《阳关以西》｜主角：Marco·罗代办（电话）·阿不都｜古人：鲍叔牙｜地点：吐鲁番·阿不都家院子·葡萄架下那张矮桌｜典：《史记·齐太公世家》“鲍叔牙曰：君且欲霸王，非管夷吾不可”；《史记·管晏列传》“鲍叔既进管仲，以身下之……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又敦煌契约通行式“若身东西不在者，一仰口承人填还”｜主导感官：笔（那支圆珠笔写到一半没水，甩了三次）｜合券进度：三方文书起草中｜金融-国学对应：A Guarantor Pledges Himself, Not His Opinion（保人不是替他打包票，是把自己押上去）↔ 鲍叔牙
段一·现身
七月十八日，上午九点。
马可在院子里那张矮桌上写东西。
桌上摊着四张纸。
第一张是《西线便物历》，六条。
第二张是散伙那五条。
第三张是那张成本单。
第四张是空的。
他要在第四张上写那份新的。
写了两个钟头，第四张上只有三行。
第一行：甲，阿不都·热合曼。
第二行：乙，马可。
第三行：口承人，罗某。
写到第四行他就停了。
因为第四行要写的是：口承人保什么。
这一句他不会写。
他先去翻了前面那三张。
便物历那六条，写的是怎么记。
散伙那五条，写的是怎么散。
成本单那六行，写的是钱怎么分。
这三张加起来，把这件事的多数都盖住了。
唯独盖不住一样。
盖不住「有一方不干了」。
马可在第四张纸的空白处，先写了一句给自己看的话：
「前面三张，管的是做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写完：
「这一张管的是不做的时候。」
写完他把笔放下，又拿起来。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这两种东西，写法不一样。
做的时候那些，写的是「应当如何」。
不做的时候这一张，写的是「谁来顶」。
前一种，两边商量就行。
后一种，要有第三个人。
马可在纸边上写了四个字：
「两方不够。」
写完这四个字，他把去年到今年这九个月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常玉山和罗代办，十年。
中间没有第三个人。
罗代办的爹和阿不都的爹，五十一年。
契是两个人写的，两个人按的手印。
没有第三个人。
去年十一月他在敦煌看的那些借契，每一张后头都有见人。
社长安员进，录事王再定。
两个名字。
当时他觉得那是走个形式。
今天他知道那不是形式。
马可在纸上把这三件事并排写了。
写完他在下面加了一行：
「两个人的事，只有两个人知道。」
他停了一下，写完：
「两个人的事出了岔，就只有两个说法。」
又写了一行：
「两个说法碰不上，就一辈子碰不上。」
段二·古文镜像
“鲍叔牙曰：君且欲霸王，非管夷吾不可。夷吾所居国国重，不可失也。”
“鲍叔既进管仲，以身下之。”
“吾始困时，尝与鲍叔贾，分财利多自与，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
English Mirror: Bao Shuya said: if my lord means to be hegemon, it cannot be done without Guan Yiwu. Whatever state he serves in becomes weighty; he must not be lost. — Having recommended Guan Zhong, Bao Shuya placed himself beneath him. — And Guan Zhong said: when I was poor I traded with Bao Shu, and took the larger share of the profit for myself, and he did not think me greedy; he knew I was poor… My parents bore me; Bao Shu is the one who knew me.
那天上午，马可给罗代办打了电话。
罗代办已经到张掖了。
电话通了以后，那边很安静。
他应该是在屋里。
马可说：
“罗哥，我在写那张纸。”
罗代办说：
“写到哪儿了？”
马可说：
“写到口承人那一行。”
他说：
“我不知道您保什么。”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罗代办说：
“你先说说，这个买卖会怎么坏。”
马可把这个问题想了两天。
他答得很快。
他说：
“三种坏法。”
他说：
“第一种，他那三座房出事。今年天不好，或者人不对，货不行。”
罗代办说：
“这个保不了。”
马可说：
“保不了。”
他接着说：
“第二种，我付不出钱。”
罗代办说：
“这个能保。”
马可说：
“能保，可是没有必要。”
他算给他听：
“三千斤，一斤十五，四万五。”
他说：
“我手里有二十六万。”
罗代办说：
“那第三种呢？”
马可停了一下。
这一种他昨天晚上才想清楚。
他说：
“第三种，我不来了。”
那天上午，马可把这一种说清楚了。
他说：
“他腾三座房，让三个人改做法。”
“记的人，装的人，堆的人。”
他说：
“这三个人今年记两轮，明年记两轮。”
他说：
“记到第三年，这三座房就跟别的一百四十四座不一样了。”
他停了一下。
他说：
“要是我第二年不来了呢？”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马可接着说：
“那这三个人白记一年。”
他说：
“白记一年，第三年就不会再有人肯记了。”
他说了那一句，说完自己心里也不舒服：
“我一个人不来，砸的不是一笔生意。”
他说：
“是这一家人以后再也不肯做这件事。”
罗代办这时候说话了。
他说了三个字：
“就是这个。”
马可问了一句：
“罗哥，您怎么想到这一层的？”
罗代办说：
“我做代办的。我见过。”
马可问：
“见过什么？”
罗代办说：
“二〇一九年，我给民乐一个合作社介绍过一个客商。”
他说：
“那个客商要他们改标准。”
他说：
“苹果原来按果径分三档，要改成六档。”
马可问：
“改了吗？”
罗代办说：
“改了。”
他说：
“买了两台机器，请了四个人。”
马可问：
“然后呢？”
罗代办说：
“做了一年，那个客商换了供货商。”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罗代办说：
“机器现在还在库里。”
马可问：
“他们现在还分六档吗？”
罗代办说：
“不分了。回三档了。”
他停了一下。
他说了一句，马可当天在本子上抄了两遍：
“这不是最坏的。”
马可问：
“什么是最坏的？”
罗代办说：
“最坏的是今年又有人去找他们，说要分六档。”
他说：
“他们不干了。”
他说：
“不是价钱谈不拢。”
他说了最后半句：
“是他们不信了。”
马可在本子上把这一段记下来。
记完他在旁边写了一行：
「一个人毁的不是一家。」
他停了一下，写完：
「是这一家对下一个人的那点信。」
又写了一行：
「而下一个人，什么也没做错。」
段三·事件主体
鲍叔牙是那天中午出现的。
中午最热的时候，院子里没有人。
阿不都去睡了，阿里木去了地里。
马可一个人在葡萄架底下，对着那张纸。
他那支圆珠笔写到一半没水了。
他甩了三次。
甩第三次的时候，桌子对面坐了一个人。
六十上下，穿的是很旧的深衣，颜色发暗。
他的手很稳，放在膝盖上。
他说的第一句是：
“你在写保。”
马可说：
“是。”
那个人说：
“鲍叔牙。”
马可这一次没有客套。
他直接问了：
“先生，保人保什么？”
鲍叔牙说：
“保自己。”
马可说：
“保的不是那个人吗？”
鲍叔牙说：
“保那个人，那叫说好话。”
他说得很直。
他说：
“说好话不要钱。”
马可问：
“那怎么才算保？”
鲍叔牙说：
“他坏了，你跟着坏。”
那天中午，鲍叔牙说了他保管仲那件事。
他说得很短。
他说：
“管仲射过我们主公一箭。”
马可说：
“这个我知道。射中了带钩。”
鲍叔牙说：
“主公要杀他。”
他说：
“我说不能杀。”
马可问：
“您怎么说的？”
鲍叔牙说：
“我说，您要是只想守住齐国，用我就够了。”
他停了一下。
他说：
“您要是想称霸，非管夷吾不可。”
马可问：
“主公信了？”
鲍叔牙说：
“信了。”
他说：
“信的不是我说他好。”
他抬起头。
他说了一句，马可当天抄了三遍：
“信的是我把自己那个位置让出来了。”
马可停了一下。
他说：
“先生本来是要当相国的。”
鲍叔牙说：
“本来是我。”
他说得很平常。
他说：
“主公第一个想的是我。”
马可问：
“那先生为什么让？”
鲍叔牙说：
“因为我做不了。”
他说得一点也不谦虚，像是在报一个数。
他说：
“我这个人，眼里揉不得沙子。”
他说：
“这样的人守得住一国，霸不了天下。”
他把手放在桌上。
他说：
“这个我自己清楚。”
那天中午，马可问了他真正想问的。
他说：
“先生，要是管仲后来做砸了呢？”
鲍叔牙说：
“那我完了。”
他说得很干脆。
马可问：
“完到什么程度？”
鲍叔牙说：
“举荐一个射过主公的人。”
他说：
“这个人做砸了，主公第一个想起的是我。”
马可问：
“那您当时怕吗？”
鲍叔牙说：
“怕。”
这一个字说完，他就没有再往下说。
院子里很静，只有葡萄叶子。
过了一会儿，鲍叔牙说了一句：
“保这件事，就是这样。”
他抬起头。
他说了那一句，这一句是这一回的骨：
“你要是不怕，那就不是保。”
马可在那张桌子前面坐着，把这句在心里过了两遍。
然后他问了一个很实际的：
“先生，那我怎么知道罗哥保得起？”
鲍叔牙说：
“你问他保什么。”
马可说：
“我问了。他说他保的是我不来。”
鲍叔牙说：
“那你再问一句。”
马可问：
“问什么？”
鲍叔牙说：
“问他，你不来了，他做什么。”
他把手收回去。
他说：
“答得出具体的，才是保。”
他说：
“答不出来，那是一句好话。”
马可把这两句写下来。
写完他问了一个跟着来的：
“先生，那我这一边呢？”
鲍叔牙问：
“你哪一边？”
马可说：
“热合曼那一边，谁给他做保？”
鲍叔牙说：
“他不用。”
马可问：
“为什么不用？”
鲍叔牙说：
“他坏了，你损失多少？”
马可算了一下。
三千斤没有了，三月那一批发不出去。
蒋姐那边要改口。
他一年少赚两千多。
他说：
“两三千块。”
鲍叔牙说：
“你坏了，他损失多少？”
马可这一次算得慢。
三座房腾出来，三个人改了做法。
两年的记录。
这三个人以后再也不肯记。
这个数他算不出来。
他说：
“算不出来。”
鲍叔牙说：
“那就是了。”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他说了一句，马可当天写在那张纸的背面：
“保是给弱的那一边加的。”
他说：
“两边都保，那是客气。”
他抬起头。
“客气的东西，出事的时候不管用。”
马可问：
“先生，可是我这一边是弱的吗？”
鲍叔牙说：
“你有钱，他有房。”
他说：
“这个比不出强弱。”
他停了一下。
他说：
“强弱看的是，谁走了以后，另一个更难。”
他说了后半句：
“你走了，他这三座房废了。”
他把手抬起来。
“他走了，你去找常玉山。”
那天中午，鲍叔牙走之前说了另外一件事。
这件事马可没有问，他自己说的。
他说：
“你还要问他一样。”
马可问：
“问什么？”
鲍叔牙说：
“问他为什么。”
马可说：
“他说了。他说他爹那一张没有口承人。”
鲍叔牙说：
“那是他爹的理由。”
他站起来。
他说：
“他爹那件事，昨天完了。”
他往院门那边走了两步。
他回过头。
他说：
“为他爹的保，办完他爹那件事就到头了。”
他说了走之前那一句：
“你要的是他自己的理由。”
段四·钩子结尾
那天下午三点，马可又打了一个电话。
这一次他问了两个问题。
第一个：
“罗哥，我要是不来了，您做什么？”
罗代办答得很快，一点也没有想。
他说：
“那三座房的货，我包了。”
马可问：
“包几年？”
罗代办说：
“三年。”
马可问：
“三年多少斤？”
罗代办说：
“头一年三千，第二年五千，第三年八千。”
马可算了一下。
一万六千斤。
按十五一斤，二十四万。
他问：
“您卖给谁？”
罗代办说：
“兰州，西宁。”
他说：
“兰州有两家做礼盒的，一直问我要好的干果。”
马可问：
“他们要多少？”
罗代办说：
“一家一年问过三次。”
他说：
“每次问的是两千到三千斤。”
马可算了一下。
两家，一年六次，一次两三千斤。
一万五左右。
跟他说的头一年三千斤对得上，而且有富余。
马可又问了一句：
“他们为什么问您？您手里没有干果。”
罗代办说：
“因为别人给他们的都是统货。”
他说：
“统货就是好坏掺一起。”
他说：
“做礼盒的要一样大，一样色。”
马可问：
“这个新疆有的是。”
罗代办说：
“有。”
他说：
“可是没有人肯给他们出一张纸，说这一箱是哪一座房出的。”
马可停住了。
因为这一句他昨天刚在阿不都嘴里听过一次。
一百四十七座房，他不知道哪一袋是哪一座出的。
兰州那两家要的，就是这个。
马可打了一句，是打在自己本子上的：
「兰州那两家问了三年。」
他停了一下，写完：
「吐鲁番那一百四十七座房，就在他们北边一千五百公里。」
又写了一行：
「中间隔的不是路。」
他把这一行写完：
「是一张纸。」
他说：
“我一直没有货。”
马可问：
“卖得掉吗？”
罗代办说：
“不知道。”
他说得很老实。
他说：
“卖不掉我自己吃亏。”
他停了一下。
他说了一句，马可赶紧记下来了：
“这个就是保。”
那天下午，马可问了第二个问题。
这个问题他问得很慢。
他说：
“罗哥，您为什么要保这个。”
罗代办说：
“我说过了。”
马可说：
“您说的是您爹。”
他说：
“您爹那件事，前天完了。”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久到马可以为自己说重了。
过了大概二十秒，罗代办说了一句：
“你说得对。”
他没有生气。
他说：
“那件事完了。”
他说：
“头一年是为我爹。”
他停了一下。
他说：
“往后不是。”
马可等着。
罗代办说了一段，这一段马可当天晚上一个字一个字记了下来。
他说：
“我今年五十五。”
他说：
“做代办二十年。”
他说：
“一年一百三十五笔。二十年，两千七百笔。”
他停了一下。
他说了那一句：
“没有一笔是我的。”
马可拿着电话，一句话也没有说。
罗代办说：
“我这一行，货不过手，钱不过手。”
他说：
“我就是打电话。”
他说：
“一斤三分，四万斤一千二。”
他说：
“做了二十年，我手里什么也没有。”
他停了一下。
他说了最后一句，说完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我想有一笔是我的。”
马可在电话这头，等了一会儿才说话。
他说：
“罗哥，我问您一句实在的。”
罗代办说：
“你问。”
马可说：
“这二十年，您没有想过自己做吗？”
罗代办说：
“想过。”
他说：
“九九年想过一次。二〇〇六年想过一次。”
马可问：
“为什么没做？”
罗代办说：
“没有本钱。”
他说得很平常。
他说：
“做代办不要本钱。”
他说：
“自己做要压货。一车四万斤，压十万。”
他停了一下。
他说：
“我拿不出十万。”
马可问：
“九九年拿不出，二〇〇六年也拿不出？”
罗代办说：
“〇六年拿得出。”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他说：
“〇六年我手里有十二万。”
马可问：
“那为什么没做？”
罗代办说了一句，说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那年我三十三，我爹走了八年。”
他说：
“我那十二万，我留着。”
马可问：
“留着做什么？”
罗代办说：
“我不知道。”
他说：
“我总觉得有一件事要用。”
他停了很久。
他说了后半句：
“那十二万，二〇一二年我妈生病，用掉了。”
马可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罗代办自己说：
“用掉了也好。”
他说：
“不用掉，我这辈子还在那儿留着。”
那天晚上，马可把第四行写出来了。
他写了六遍。
最后定下来的是四句。
第一句：口承人罗某，承乙方之约。
第二句：乙方三年之内若不再来，甲方三座房之货，由口承人按年包销，三年内不少于头年三千斤、次年五千斤、三年八千斤。
第三句：包销不成，损失口承人自负，不追甲方，不追乙方。
第四句他写得最慢。
这一句是他自己加的，罗代办没有说：
口承人自第一年起，按包销价另计一分，不论乙方在与不在。
写完他把这四句拍了照，发给罗代办。
那边过了十分钟，回了一句：
「第四句去掉。」
马可打了一句：
「不去。」
罗代办回：
「我不要这一分。」
马可打了一段，这一段他打了很久：
「罗哥，您那句『没有一笔是我的』，我记住了。」
下面一条：
「一笔是您的，意思是这一笔上头有您的名字，也有您的钱。」
再下面一条：
「没有钱的那种，叫帮忙。帮忙的，明年就没有了。」
最后一条，是阿不都前天说的那句，他原样发过去了：
「白给的，明年就没有了。」
这一条发出去，那边很久没有回。
马可等到十一点。
十一点零几分，罗代办回了。
回的不是「行」。
回的是一个问题：
「一分，四万斤是多少。」
马可算了一下，打过去：
「四百。」
罗代办回：
「三分是一千二。」
马可打了一句：
「是。」
罗代办说：
「我做代办拿三分，做口承人拿一分。」
下面一条：
「少了三分之二。」
马可打了一句：
「代办是这一趟的。口承人是三年的。」
这一条发出去，那边只过了几秒。
回来的是三个字：
「我知道。」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
「我算的不是这个。」
再下面一条，马可看完，坐在那张矮桌前面很久没有动：
「我算的是，我这辈子头一回，一张纸上有我的名字，还有一个数。」
最后一条：
「四百也是数。」
马可看着这一条，在那张矮桌前面坐了很久。
院子里的灯是黄的，照在那张纸上。
四行字，写了六遍。
他把这四行又读了一遍。
读到第四行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口承人自第一年起，按包销价另计一分，不论乙方在与不在。」
「不论乙方在与不在」这七个字，是他自己加的。
加的时候他想的是：要让这一分，不依赖他在不在。
可是现在他看出了另外一层。
这七个字的意思是：
要是他明年不来了，罗代办还有四百。
四百不多。
可是四百这个数在那儿，就意味着这件事没有跟着他一起没。
马可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我给他四百，不是给他钱。」
他停了一下，写完：
「是给这件事一个跟我无关的理由。」
写完他抬起头。
这一句他去年十一月听过一个很像的。
酒泉，霍去病，一坛酒倒进一口泉。
不是要他们喝到，是要他们知道有。
四百块也是这么一回事。
没有人靠这四百块过日子。
可是这四百块在纸上，这一行就活着。
马可在下面加了最后一行：
「一坛酒倒进泉里，什么味也没有。」
他写完了：
「四百块也尝不出来。」
他把笔放下。
明天他要把这四张纸带过去，跟阿不都从头看一遍。
他把四张纸摞好，压在那个本子底下。
压的时候他碰到了本子第一页那半张契。
他把它抽出来，放在最上面。
五张。
四张新的，一张五十二年前的。
他看了一会儿，把那半张又放回夹层。
放回去的时候他想：明天要写的那张，不是这半张的下半截。
是另外一张。
上头的名字不一样，事也不一样。
只有一样是一样的。
都是两个隔着几千公里的人，要一起做一件三年以后才见分晓的事。
他关灯以前，把明天要说的话在心里排了一遍。
第一，四张纸从头念一遍。
第二，第四张那一分，要跟阿不都说清楚为什么。
第三，
第三他停住了。
因为第三件事他还没有想好怎么开口。
第三件事是：那半张契，他要交出去。
交给谁？
阿不都说过「你先拿着」。
「先」这个字，意思是后来要交。
可是交给阿不都，那就成了这一家欠罗家一样东西。
冯谖那句话在这儿：六十四岁的人不欠这个。
交给罗代办，那更不对。
那半张是他家的。
马可躺在那儿，把这件事想了很久。
想到最后他想出来了。
这半张不交给任何一个人。
它跟着那张新的走。
新的那张写好以后，把这半张贴在背面。
一张纸的正面是二〇二八年，背面是一九七六年。
谁也不用拿走。
马可在黑暗里坐起来，摸黑写了一行。
第二天早上他看见那一行写得很歪：
「不用还给谁。」
下面一行：
「贴在背面就行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新契》
附录一·Dongpo's Note
Two hours at the low table and three lines on the fourth sheet. Party A, Abdul Rahman. Party B, Marco. Guarantor, Luo. And then a stop, because line four has to say what the guarantor guarantees, and I cannot write it.
Rang him in Zhangye. How far have you got? To the guarantor's line. I don't know what you're standing behind. A pause. Tell me first how this business goes wrong.
Three ways. His three houses fail — bad year, wrong hands, bad fruit. That can't be guaranteed. No. I can't pay — 3,000 jin at 15 is ¥45,000 against ¥260,000 in hand. Guaranteeable and unnecessary. And the third, which I only worked out last night. I stop coming.
Three houses cleared, three people changing how they work — the one who records, the one who bags, the one who stacks. Two turns this year, two next; by the third year those three houses are not the same as the other hundred and forty-four. And if I do not come back in year two? Those three men will have kept records for a year for nothing. And: a year kept for nothing means nobody will keep them in year three.
If I fail to come, what breaks is not a piece of business. It is this family ever doing this again. And down the line: that's the one.
Bao Shuya was across the table at the hottest part of the day, sixty or so, a dark old-style robe, hands very still on his knees, while my pen ran dry and I shook it for the third time. You're writing a guarantee.
What does a guarantor guarantee? Himself. Not the other man? Guaranteeing the other man is speaking well of him. Speaking well costs nothing. Then what counts? If he goes down, you go down with him.
Guan Zhong had shot an arrow at their lord and hit the belt-hook, and the lord meant to kill him. I said he couldn't. How did you put it? I said: if you only want to hold Qi, I am enough. If you want to be hegemon, it cannot be done without Guan Yiwu. And he believed you? He did. Not because I spoke well of Guan Zhong. And then: because I gave up my own position.
You were to have been chancellor. It was to be me. He thought of me first. Why give it up? Because I couldn't do it — reported the way you report a figure, with no modesty in it. I'm a man who can't stand grit in his eye. That kind of man can hold one state and cannot make a hegemon. I know this about myself.
And if Guan Zhong had failed? Then I was finished. How finished? I recommended a man who had shot at our lord. If he fails, the first person the lord thinks of is me. Were you frightened? Yes. One word, and nothing after it. Then: that's what standing behind someone is. And: if you're not frightened, it isn't a guarantee.
How do I know Luo can carry it? Ask him what he's guaranteeing. I did — that I stop coming. Then ask him one more thing. Ask him what he will do when you stop coming. And: a man who can answer that in specifics is standing behind you. A man who can't has said something kind.
And then, unasked, on his way out. There's one more thing to ask him. Ask why. He told me — his father's contract had no guarantor. That is his father's reason. His father's business finished yesterday. And: a guarantee given for a dead father runs out the day the dead father's business is settled. And: what you need is his own reason. — M.
附录二·Marco's Memo
Memo to file. Turpan, 18 July 2028.
1. Failure modes of the three-house arrangement, and which are guaranteeable. (a) Houses fail — weather, labour, product. Not guaranteeable by anybody. (b) I cannot pay — ¥45,000 exposure against ¥260,000 held. Guaranteeable and pointless. (c) I stop coming. Three staff change their working method for two turns a year; by year three the three houses are materially different from the other 144. If I disappear in year two, that year's records were kept for nothing, and nobody keeps them in year three. The real exposure is not money. It is that one party's withdrawal permanently destroys the other party's willingness to do the thing at all. And it is asymmetric: Abdul Rahman cannot inflict the equivalent on me, which is why only my side needs a guarantor. Recorded plainly rather than dressed up: the strong side doesn't need standing behind.
2. Bao Shuya's definition, and it disposes of most of what passes for a reference. Guaranteeing the other man is speaking well of him, and speaking well costs nothing. A guarantee is: if he goes down, you go down with him. And the mechanism in his own case: the lord believed him not because of what he said about Guan Zhong but because he vacated the chancellorship for him. The recommendation was credible in proportion to what it cost the recommender, and it cost him the top office in the state. Also worth keeping: he gave up the post because he judged he could not do it — "a man who can't stand grit in his eye can hold one state and cannot make a hegemon" — stated as a fact about himself with no humility in it at all.
3. The two tests, both applied. (i) What will you actually do? — I'll take the three houses' output. Three years. 3,000 / 5,000 / 8,000 jin. = 16,000 jin, ~¥240,000 at 15. Buyers: two gift-box packers in Lanzhou who have been asking him for good dried fruit and whom he has never been able to supply. Can he sell it? Don't know. If I can't, I eat it. And: that's what a guarantee is. Specific quantities, named buyers, stated uncertainty, loss on his own account. Compare the version I would have accepted a year ago: "don't worry, I'll help you out." (ii) Why? His first answer was his father's contract having no guarantor. Bao Shuya's objection is correct: that business was settled the day before yesterday, and a guarantee resting on it expires with it.
4. His own reason, given after twenty seconds of silence, and I am recording it verbatim because it is the most important thing anyone said this week. — Fifty-five years old. Twenty years broking. A hundred and thirty-five deals a year. Two thousand seven hundred deals. — Not one of them was mine. — In my trade the goods don't pass through my hands and the money doesn't pass through my hands. I make telephone calls. Three fen a jin, twelve hundred yuan on forty thousand. — Twenty years, and I have nothing in my hands. — I want one that's mine.
This is Tang in Jiuquan (I gave him goods, he gave me the door, ch.126) and Xiao Lei in Chengdu (two years recruiting people and people are all I've got left, ch.136), from the third position. Three men in three trades and three generations, all of whom created value in a transaction and hold no part of any transaction. It is the most common condition on this entire route and I have now met it three times without recognising it as one thing.
5. Clause four, which I added and he did not ask for: the guarantor takes 0.01/jin on the underwritten volume from year one, whether or not I am present. He asked for it to be removed. I don't want the fen. My argument, in three messages: — "Not one of them was mine" — I heard that. — A deal being yours means your name is on it and your money is in it. — The version without money is called doing someone a favour, and favours are not there next year. — And Abdul Rahman's line from two days ago, sent verbatim: what's given for nothing won't be there next year.
6. And his reply, at eleven, which reframes the number. He worked it out: one fen on 40,000 is ¥400. Broking is three fen, ¥1,200. Two thirds less. I said broking is per consignment and the guarantee is for three years. I know. That isn't what I'm working out. What I'm working out is that for the first time in my life there is a piece of paper with my name on it and a figure next to it. And: four hundred is a figure too.
7. What I have actually built here, stated without inflation. A three-year underwriting on 16,000 jin, given by a man with no capital, secured against buyers he has never sold to, priced at ¥400 a year. If it is called on, it will probably fail. He said so himself and I wrote it into clause three: losses on the guarantor's own account, no recourse to A or B. What it does is not eliminate the risk. It makes one more person unable to walk away — which is the only thing that was missing from a chain where every party could.
8. And the structural point I should have seen in November. The Dunhuang formula is "if he is away east or west, the guarantor answers for it." I read it then as a credit-enhancement device and filed it with the security instruments. It is not that. It is the third position on a two-party contract, and its function is that there exists someone who is neither party and cannot leave. Ch.147: with a third person present, "there's no such thing" cannot be said. Ch.144: an obligation the counterparty will not acknowledge cannot be discharged at all. Every failure in this volume has been a two-party failure. Chang and Luo, ten years. Luo's father and Rahman's father, fifty-one. Both would have been survivable with a third name on the paper.
附录三·English Highlight
"If my lord means only to hold Qi, I am enough. If he means to be hegemon, it cannot be done without Guan Yiwu."
The man being recommended had shot an arrow at the lord in question and hit his belt-hook, and was to have been executed. The man recommending him was to have been chancellor himself, and had been the lord's first choice.
Asked why the recommendation was believed, he did not credit his own eloquence. Not because I spoke well of him. Because I gave up my own position.
And asked why he gave it up, there was no modesty in the answer at all, only a report: because I couldn't do the job. I am a man who cannot stand grit in his eye, and that kind of man can hold one state and cannot make a hegemon. I know this about myself.
Which is the definition the rest of it rests on. Guaranteeing another man is speaking well of him, and speaking well costs nothing. A guarantee is: if he goes down, you go down with him. And when it was put to him that recommending a man who had shot at the sovereign meant that the sovereign's first thought on any failure would be the recommender — was he frightened? Yes. One word, with nothing after it, and then: if you are not frightened, it is not a guarantee.
The tests that follow are practical, and both were applied to a fifty-five-year-old broker in Zhangye who had offered to stand behind a stranger's supply arrangement three thousand kilometres away.
Ask what he will actually do. The answer came without hesitation and in numbers: he would take the three houses' entire output for three years — three thousand jin, then five, then eight — and sell it to two gift-box packers in Lanzhou who have been asking him for good dried fruit and whom he has never been able to supply. Can you sell it? Don't know. If I can't, I eat it. And: that is what a guarantee is.
And ask why, because his first reason was his dead father, whose own contract had carried no guarantor and whose business had been settled two days earlier. A guarantee resting on a dead man's account expires the day that account is closed.
The second answer took twenty seconds of silence. Twenty years broking. A hundred and thirty-five deals a year, two thousand seven hundred in all, in a trade where neither the goods nor the money pass through your hands.
Not one of them was mine. I want one that's mine.
附录四·Dongpo's Cheat Sheet
| 七月十八 | 出处 | 现代对应 | 一句话 |
|---|---|---|---|
| 第四张纸上只有三行 | 甲·乙·口承人 | 第四行写不出来 | 口承人保什么 |
| 三种坏法 | 房子出事·付不出钱·我不来了 | 前两种：保不了／不必保 | 第三种才是真的 |
| 我一个人不来 | 砸的不是一笔生意 | 是这一家人以后再也不肯做 | 强的那一边不用保 |
| 保人保什么 | 保自己 | 保那个人叫说好话 | 说好话不要钱 |
| 怎么才算保 | 他坏了，你跟着坏 | ||
| 信的不是我说他好 | 是我把自己那个位置让出来了 | 举荐的可信度＝举荐人的代价 | 他让掉的是相国 |
| 我这个人眼里揉不得沙子 | 守得住一国，霸不了天下 | 这个我自己清楚 | 报数一样说出来 |
| 他做砸了呢 | 那我完了 | 举荐一个射过主公的人 | 主公第一个想起的是我 |
| 您怕吗 | 怕 | 一个字，后面没有了 | 你要是不怕，那就不是保 |
| 第一问：你不来了他做什么 | 答得出具体的才是保 | 答不出来，那是一句好话 | |
| 三千·五千·八千，三年一万六 | 兰州两家做礼盒的 | 卖不掉我自己吃亏 | 这个就是保 |
| 第二问：为什么 | 他说的是他爹 | 他爹那件事前天完了 | 为死人做的保，事完就到头 |
| 五十五，二十年，两千七百笔 | 没有一笔是我的 | 货不过手，钱不过手，我就是打电话 | 我想有一笔是我的 |
| 三个人同一件事 | 酒泉老唐「他给我门」 | 成都小雷「最后只剩下人」 | 创造了价值，不占任何一笔的位置 |
| 第四句是马可加的 | 口承人每年另计一分 | 他说不要 | 白给的，明年就没有了 |
| 一分四百，三分一千二 | 少三分之二 | 我算的不是这个 | 头一回一张纸上有我的名字，还有一个数 |
| 四百也是数 | |||
| 若身东西不在者，一仰口承人填还 | 去年十一月当成增信工具看的 | 其实是两方合同上的第三个位置 | 有第三个人在，谁也走不掉 |
| 这一卷所有的坏事 | 都是两个人之间的 | 常玉山与罗十年，两个爹五十一年 | 纸上多一个名字，都能过得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