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卷三《阳关以西》｜主角：Marco·阿不都·阿里木｜古人：沈括（《梦溪笔谈》十二气历）｜地点：吐鲁番·阿不都家存货那座房｜典：《梦溪笔谈·补笔谈》“今为十二气历，不用闰月……直以立春之日为孟春之一日，惊蛰为仲春之一日……但候节气，即得岁足”“今此历论，尤当取怪怒攻骂，然异时必有用予之说者”｜主导感官：味（同一样杏干，新的和放了一年的，前后吃，差别在回味）｜合券进度：三个人要写一张新的｜金融-国学对应：Sell the Test, Labelled（测不完就上，可是要写明这是没试过的，而且便宜三块）↔ 十二气历
段一·现身
七月十六日，上午九点。
罗代办昨天下午走了。
走之前他把那半张重新包好，放回布包。
他跟马可说了一句：
“明年七月我还来。”
马可说：
“罗哥，明年您就不用站门口了。”
罗代办说：
“站惯了。”
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
这是马可认识他九个月，第一次见他笑。
送他上车的时候，阿不都也在。
两个人握了手。
握得很短，一秒钟。
阿不都说了一句：
“明年别站着。”
罗代办说：
“知道了。”
车开出去以后，阿不都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马可在旁边。
过了大概半分钟，阿不都说了一句，是对着路那头说的：
“三十次。”
马可说：
“是。”
阿不都说：
“我数着的。”
马可抬起头。
阿不都说：
“有两年他没来。”
马可问：
“哪两年？”
阿不都说：
“二〇〇八，二〇〇九。”
马可问：
“为什么？”
阿不都说：
“不知道。”
他转身往院子里走。
走了两步，他说了一句：
“那两年我在门口看了两次。”
马可站在那儿，一句话也没有说。
因为这一句的意思是，
那两年，是门里的人在等门外的人。
马可跟进院子，问了一句：
“阿不都大哥，那两年您想过打听吗？”
阿不都说：
“想过。”
他在院子里那张矮桌前面坐下。
他说：
“可是我不知道他叫什么。”
马可停住了。
阿不都说：
“三十次，他一次也没有说过名字。”
马可这才想起来。
罗代办每年站在门口二十分钟，然后走。
他没有进过门，也没有报过姓名。
阿不都知道的，只有一个背影和一件蓝的衣服。
马可问：
“那昨天您怎么叫他的？”
阿不都说：
“我没有叫他。”
马可回想了一下。
昨天在马路上，阿不都说的第一句是「你今年来早了两天」。
确实没有名字。
后来在院子里，也没有。
马可问：
“那您现在知道他姓什么吗？”
阿不都说：
“知道。”
他说：
“契上写着。”
他停了一下。
他说了一句，马可当天记在了本子上：
“我认识他三十年，昨天才知道他爹叫什么。”
马可在那张矮桌旁边坐下了。
他问了一句：
“那您昨天为什么让他进来？”
阿不都说：
“他带了东西。”
马可问：
“要是他没带呢？”
阿不都想了一下。
他说：
“那我也让他进来。”
他说得很平常。
马可问：
“那前面二十九次呢？”
这一句问出去，院子里静了几秒。
阿不都没有生气。
他把桌上一个碗挪了一下。
他说：
“前面二十九次，我没有出去。”
马可问：
“为什么？”
阿不都说：
“我不知道他要什么。”
他说：
“一个人站在你家门口二十分钟，走了。”
他抬起头。
“你出去问他，他要是说没事，”
他没有说完。
马可知道后半句。
这跟罗代办怕的那句「没有的事」，是同一句。
只不过一个怕听见，一个怕说。
马可在心里把这件事排了一遍。
门外那个人，怕的是「没有的事」。
门里这个人，怕的是自己得说「没有的事」。
两个人怕的是同一句话。
三十年。
他抬起头，问了最后一句：
“那今年为什么出去了？”
阿不都说：
“因为你在。”
马可愣住了。
阿不都说：
“你昨天上午在门口跟他说话。”
他说：
“我在屋里看见了。”
他把手放在桌上。
他说了一句，马可当天晚上写在了本子上，写完盯着看了很久：
“有第三个人在，那句『没有的事』就说不出口了。”
今天上午，阿不都带马可去了存货那座房。
不是昨天看的那座。
是另外一座，在院子最里头。
这一座里头堆的不是葡萄干。
是四样。
四堆，分开摞着，中间留着过道。
阿不都一堆一堆指过去。
他说：
“葡萄干。杏干。桑葚干。枣。”
马可走过去看。
杏干那一堆最大。
桑葚干那一堆最小，麻袋是黑的，装的东西也是黑的。
阿不都从桑葚干那一堆上解开一个袋子。
他抓了一把出来，摊在手上。
颜色是那种发亮的紫黑。
他说：
“这个六月出的。”
马可问：
“今年六月？”
阿不都说：
“今年六月。”
他说：
“上个月。”
段二·古文镜像
“今为十二气历，不用闰月。直以立春之日为孟春之一日，惊蛰为仲春之一日……但候节气，即得岁足，永无差矣。”
“今此历论，尤当取怪怒攻骂，然异时必有用予之说者。”
English Mirror: Let there now be a calendar of twelve qi, with no intercalary month. Take the day of Beginning of Spring as the first day of the first month of spring, and Waking of Insects as the first day of the second… simply follow the solar terms, and the year comes out complete, and there will never be any discrepancy again. — This proposal will certainly bring down astonishment, anger and abuse upon me. But some day there will be someone who makes use of what I have said.
那天上午，马可在那座房里，把四样东西的日子问了一遍。
他是拿着本子问的，一样一样记。
桑葚：五月底熟，六月初摘，晾七到十天，六月中出成品。
杏：七月熟，七月挂，晾十五到二十天，八月初出。
葡萄：八月底挂，四十五天，十月中出。
枣：十月底打，晾到十一月底出。
他记完，把这四个日子写成一列。
六月中。八月初。十月中。十一月底。
然后他在旁边写了另外一列。
这一列是他要发的月份。
三月。四月。五月。六月。
他把两列一对，笔停住了。
因为对不上。
那天上午，马可算的是月龄。
葡萄干：十月中出，三月发，五个月。
枣：十一月底出，四月发，五个月。
这两样都在六个月以内。
杏干：八月初出，五月发，九个月。
桑葚干：六月中出，六月发，十二个月。
九个月和十二个月。
常玉山说的是六个月。
马可把这四个数写在本子上，抬起头。
他问：
“阿不都大哥，杏干放九个月，行不行？”
阿不都说：
“行。”
马可问：
“桑葚放一年呢？”
阿不都说：
“也行。”
他说得很随意。
他说：
“我们这儿吃的就是去年的。”
马可问：
“不粘？”
阿不都说：
“不粘。”
他把手上那把桑葚干举了一下。
他说：
“这儿一年下十六毫米雨。”
马可点了点头。
这个数他昨天听阿里木说过。
他又问了一句：
“那味道呢？”
阿不都这一次停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答。
他转身，从旁边一个小袋子里，又抓了一把。
他把两把摊开，放在两只手上。
他说：
“这个是今年的。这个是去年的。”
他把两只手都伸过来。
他说：
“你吃。”
段三·事件主体
马可先吃了今年的。
桑葚干很小，一颗大概指甲盖那么大。
入口是甜的，很直。
嚼开以后有一点酸，酸完回来一股香。
那股香很短，可是很清楚。
他咽下去，等了几秒。
然后他吃了去年的。
第一口是一样的。
甜，也是那么甜。
嚼开也有酸。
可是那一股香没有了。
不是变味了。
是那一格空着。
马可站在那儿，又各吃了一颗。
这一次他吃得很慢。
吃完他抬起头。
他说：
“差在回味。”
阿不都说：
“对。”
他把手上剩的倒回袋子。
他说：
“放一年，不坏，可是那口香跑了。”
马可问了一句：
“这个跑得快吗？”
阿不都说：
“头三个月不跑。”
他说：
“半年少一点。”
他说：
“一年就剩一半。”
马可问：
“您怎么知道是一半？”
阿不都说：
“吃出来的。”
他说得很平常。
马可在本子上把这三个数记下来。
三个月，半年，一年。
不跑，少一点，剩一半。
他记完，忽然问了一句：
“那乌鲁木齐那三家，买的是几个月的？”
阿不都说：
“新的。”
他说：
“他们一年来四趟，每一趟拿刚出的那一样。”
马可停住了。
因为这一句把前天那个「四样四回」的道理，说完了另外一半。
那三家一年来四趟，不是为了给客人换花样。
是为了每一趟都拿新的。
六月来拿桑葚，八月来拿杏，十月来拿葡萄，十一月来拿枣。
四趟，每一趟都是当月刚出的。
马可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他们的四趟，跟着出货走。」
他停了一下，写完：
「我的四个月，跟着成都的空档走。」
又写了一行：
「这两个日历，差了半年。」
写完这三行，马可又算了一遍。
他想找找有没有别的办法。
第一个想法：让阿不都晚点做。
桑葚六月熟，能不能晚三个月？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他自己就笑了。
桑葚不会等他。
第二个想法：成都那边提前。
十月发葡萄干，十一月发枣。
这个想法他认真想了五分钟。
十月十一月，成都的水果多得很。
柑橘刚下来，苹果正好，猕猴桃也有。
那两个月蒋姐一次能吃六千斤鲜果。
在那两个月上干货，是抢自己的生意。
他把这个也划掉了。
第三个想法：存。
存在哪儿？
存在吐鲁番，就是月龄的问题。
存在成都，湿度七十八。
他停住了。
这一条他其实没有试过。
去年十二月他试的是敞口和封口，二十天。
没有试过封着放九个月。
马可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封着放九个月在成都，我没有数。」
他停了一下，写完：
「阿不都放九个月在吐鲁番，他有数。」
又写了一行：
「同一批货，放在哪儿，是两笔完全不同的账。」
沈括是那天上午在那座房门口出现的。
阿不都出去接货了。
马可一个人在里头，蹲在桑葚干那一堆边上。
门口的光被挡住了一下。
一个人站在那儿。
五十来岁，穿的是宋人的便服，很素。
他手里拿着一根很细的竹管，像是量东西用的。
他说的第一句是：
“你手上那两个日历对不上。”
马可站起来。
那个人说：
“沈括。”
那天上午，沈括先讲了他那个历。
他讲得很快，不像在解释，像在算账。
他说：
“旧历用的是月。”
他说：
“月亮一转是二十九天多。”
他说：
“十二个月是三百五十四天。一年是三百六十五天多。”
他抬起头。
他说：
“差十一天。”
马可点了点头。
这个他知道，所以要闰月。
沈括说：
“每两三年补一个闰月。”
他把那根竹管在手里转了一下。
他说：
“补了以后，年是对上了。”
他说：
“可是节气跑了。”
马可问：
“跑了多少？”
沈括说：
“有的年份，正月里就立春。有的年份，要到二月。”
他说：
“差半个月。”
他说：
“种地的人看历没有用。”
马可问：
“那他们看什么？”
沈括说：
“看节气。”
他说：
“惊蛰下种，清明插秧。”
他抬起头。
他说了一句，马可当天抄了两遍：
“历上写的是月，地里认的是气。”
那天上午，沈括说了他改的那个法子。
他说得很直：
“我说不要月了。”
马可问：
“不要月？”
沈括说：
“立春那天，就是正月初一。”
他说：
“惊蛰那天，就是二月初一。”
他说：
“一年十二个气，一气一个月。”
他把竹管放下。
他说：
“大月三十一天，小月三十天。”
他说：
“永远不用闰。”
马可算了一下。
十二个气，从立春到大寒，正好是一个太阳年。
这就是公历。
他说：
“先生，这个跟后来西洋的历一样。”
沈括说：
“我不知道西洋。”
他说得很平常。
他说：
“我知道我这个用得上。”
马可问了那个他最想问的：
“先生，当时用了吗？”
沈括说：
“没有。”
他说得一点也没有委屈。
马可问：
“为什么没用？”
沈括说：
“因为要改的东西太多。”
他一样一样数：
“祭祀的日子，朝会的日子，忌讳的日子。”
他说：
“都是按月定的。”
他抬起头。
他说：
“改一个历，动的不是天。”
他停了一下。
“动的是这些日子。”
马可问：
“那先生为什么还写？”
沈括说了一句，这一句是这一回的骨。
他说的时候一点也没有加重语气：
“我写的时候就知道要挨骂。”
他把那根竹管收进袖子。
他说：
“我在书上也写了这一句。”
他说：
“我写的是：今此历论，尤当取怪怒攻骂。”
他抬起头。
他说了后半句：
“然异时必有用予之说者。”
马可在那座房里站着，把这一句在心里译了一遍。
将来一定有人会用上我说的。
他问了一句：
“先生，那要是没有人用呢？”
沈括说：
“那就没有。”
他说得很干脆。
他说：
“我写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
他往门外走了两步。
他回过头。
他说：
“我只知道一件事：不写，一定没有。”
马可追了一句：
“先生，那我这五行写上去，要是没有人看呢？”
沈括停下来。
他站在那座房的门口，背后是白晃晃的太阳。
他说：
“你这五行跟我那个历不一样。”
马可问：
“哪儿不一样？”
沈括说：
“我那个历，要朝廷用才算数。”
他说：
“一个人用没有意义。”
他抬起手，指了指马可手里那个本子。
他说：
“你这五行，一个人看见就算数。”
马可问：
“一个人有什么用？”
沈括说：
“他会告诉你淡不淡。”
这一句说完，马可愣了一下。
因为这一句把整件事说穿了。
他写那五行，不是为了让两百个人相信他。
是为了让其中几个人回他一句话。
沈括说：
“我那个历，等了九百年。”
他说：
“你这五行，最多等三十天。”
他往外走。
他说了走之前那一句：
“你比我便宜。”
段四·钩子结尾
那天下午，马可在院子里坐了三个小时。
他重新排了那张表。
排到第四遍的时候，他排出来了。
他排的不是四样四个月。
是两样加两样。
头两样是能做的：
三月，葡萄干，五个月龄。
四月，红枣，五个月龄。
后两样是不知道的：
五月，杏干，九个月龄。
六月，桑葚干，十二个月龄。
他本来的打算是，后两样今年不做，先测一年。
他把这个方案写下来，看了半个钟头。
然后他把它划掉了。
因为他算了一笔账。
先测一年，意思是今年五月六月还是空的。
蒋姐那二十一个群，五月六月还是要退人。
一年一万一。
而且明年测出来，还要再等一年才能做。
两年。
马可在纸上写了一行：
「测一年，代价是两个空的五月六月。」
他停了一下，写完：
「两万二。」
那天下午，他想出了第三个法子。
这个法子他自己想了两遍，觉得有点疯。
可是想第三遍的时候，他觉得对。
他不测。
他直接发。
可是他在袋子上写清楚。
他打开电脑，把那几行字排出来。
排了六遍。
最后定下来的是五行：
这一袋是去年七月晾的杏干。到您手里，九个月。
放九个月不会坏。这个我问过做的人，他说不会。
可是回味会淡。淡多少，我没有试过。
所以这一袋比三月那批便宜三块。
吃完请告诉我淡不淡。
排完他自己念了一遍。
念到第三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淡多少，我没有试过。」
这一句写在要卖的东西上，是很难看的。
他把它删了，改成「口感可能略有变化」。
改完他看了两秒，又改回去了。
因为「口感可能略有变化」这一句，是去年十一月那十四行里的第十行。
那十四行，常玉山划掉了九行。
这一句正好在那九行里头。
那天傍晚，马可把这五行发给了三个人。
第一个是阿不都。
阿不都回的是一句维语，后面跟了汉语：
「你把不知道的写在袋子上。」
下面一条：
「我做了三十五年，没见过。」
马可打了一句：
「您觉得行不行？」
阿不都回：
「行不行我不知道。」
再一条：
「可是你要是这么写，那五月六月那两批，我给你留最好的。」
第二个是常玉山。
常玉山回得很快，只有一句：
「便宜三块够不够？」
马可问：
「您觉得呢？」
常玉山回：
「你不知道淡多少，就不知道该便宜多少。」
下面一条：
「便宜三块是你猜的。」
再下面一条，马可看了三遍：
「你别定价。你让吃完的人定。」
马可拿着手机，在院子里站着。
他把这一句想了很久。
让吃完的人定价。
他先想的是这不可能。
卖东西哪有卖完了再定价的。
可是他想了第二遍，发现可以。
先按原价二十六收。
吃完以后，谁觉得淡了，退三块。
觉得没淡，不退。
他算了一下最坏的情况。
两百袋全退，六百块。
最好的情况，一分不退。
六百块。
这个数他能承受。
而且这么做，他能拿到一个他两年都拿不到的数：
两百个人里，有多少个吃得出九个月和三个月的差别。
马可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写完在旁边画了一个框：
「这不是退款。」
他停了一下，把这一行写完：
「这是两百个人替我做的一次盲测。」
又写了一行：
「而且他们收的钱，是我该付的样本费。」
他写完这两行，又算了一笔。
要是他自己请两百个人做盲测，要多少钱？
成都有做感官评价的公司，他去年问过一次。
一个人一次，两百到三百。
两百个人，四万到六万。
而且那两百个人是招来的，不是真的会买这个东西的人。
他现在这个法子，最多花六百。
而且这两百个人，是真的掏了二十六块钱买的。
马可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四万块的东西，六百块。」
他停了一下，觉得这么写不对。
他把它划掉，重写了一句：
「不是便宜。是不一样。」
他把不一样在哪儿写清楚了：
「花四万请来的两百个人，问的是『你觉得哪个好』。」
「掏二十六块的两百个人，问的是『你还买不买』。」
写完他看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
「第二个问题，四万块买不到。」
第三条，他发给了蒋姐。
他把五行和退三块的办法都写了。
蒋姐这一次回得很慢。
过了四十多分钟，回来的是一句：
「马老师，我做了六年团购。」
下面一条：
「上家跟我说过八百种货好。」
再下面一条：
「没有一个跟我说过他不知道。」
最后一条，马可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坐了很久：
「你这五行发出去，五月那一批，我不抽佣金。」
马可打了一句：
「蒋姐，佣金您要抽。」
蒋姐回：
「我不抽。」
马可打了一段，删了。
他最后发的是：
「您不抽，这件事就成了您帮我。我要它是一笔生意。」
这一条发出去，那边过了一会儿。
蒋姐回的是一句：
「你还挺犟。」
下面一条：
「那你说怎么办。」
马可想了大概五分钟，打了三行：
「五月那批，佣金照两成。」
「退回来的三块，我出。」
「要是退的人超过一半，五月的货款您一分不用给我。」
这三行发出去，那边很久没有回。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蒋姐回了。
回的是：
「最后一条是什么意思。」
马可打了一句：
「意思是，要是一半人吃出来淡了，那批货就不该卖。」
下面一条：
「不该卖的东西，我不能收您的钱。」
蒋姐这一次回得很快，只有五个字：
「那你亏多少。」
马可算了一下。
两百袋，一袋成本十四块七。
两千九百四。
加上退款六百。
三千五百四。
他把这个数打过去了。
蒋姐回的是一句：
「你今年一共挣了多少？」
马可老老实实打了：
「两千四百四十四。」
那边这一次静了很久。
过了十几分钟，来了一条：
「行。就这么写。」
再下面一条，马可看完，把手机放下，在院子里走了两圈：
「不过你那三行，我要发在群里。」
又一条：
「一个字不改。」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三座房的名字》
附录一·Dongpo's Note
Luo left yesterday afternoon, the half rewrapped and back in the cloth. I'll come again next July. Next year you won't have to stand at the gate. I'm used to standing. And then he laughed, which in nine months I had not seen him do.
This morning, the storehouse at the back of the yard. Not raisins: four things, in four stacks with an aisle between. Raisin, apricot, mulberry, jujube. The apricot pile is the largest; the mulberry the smallest, black sacks with black contents. He opened one and put a handful on his palm, a glossy purple-black. This came out in June. This year? This year. Last month.
So I took the dates for all four. Mulberry: ripe end of May, picked early June, dried seven to ten days, finished mid-June. Apricot: ripe July, hung July, fifteen to twenty days, finished early August. Grape: hung end of August, forty-five days, finished mid-October. Jujube: beaten down late October, finished end of November.
Four dates: mid-June, early August, mid-October, end of November. Against the four months I need to fill: March, April, May, June. They do not line up.
Ages at despatch: raisin five months. Jujube five months. Apricot nine months. Mulberry twelve. Chang's number is six.
*Can apricot hold nine months? Yes. Mulberry a year? Yes — offhand. What we eat here is last year's. Not sticky? Not sticky. He held up the handful: sixteen millimetres of rain a year.
And the flavour? That one he did not answer straight away. He fetched a second handful from a smaller sack and held both out. This is this year's. This is last year's. Eat.
This year's: small, a fingernail across; sweet directly; sour when you chew it, and then a scent coming back, short and quite distinct. Last year's: the same sweetness, the same sourness, and the scent simply not there. Not spoiled. That slot is empty.
*I ate one more of each, slowly. The difference is in the finish. Yes. And: a year and it doesn't go bad, but that scent has gone.
How fast? First three months, nothing. Six months, a little less. A year, half of it left. How do you know it's half? By eating it.
And then the thing that closed the other half of the day before yesterday's lesson. His three Urumqi buyers come four times a year and each time take whatever has just come out — June mulberry, August apricot, October grape, November jujube. Their four trips follow production. My four months follow the hole in Chengdu. The two calendars are six months apart.
Shen Kuo was in the doorway at ten, fifty-odd, plain Song day clothes, holding a thin bamboo tube of the sort used for measuring. Those two calendars of yours don't line up.
*His own, fast, more like accounting than explanation. The old calendar counts months; a lunation is twenty-nine and a bit days; twelve of them is three hundred and fifty-four against a year of three hundred and sixty-five and a quarter. Eleven days out. So an intercalary month every two or three years. That fixes the year and lets the solar terms drift. By how much? Some years Beginning of Spring falls in the first month, some years in the second. Half a month. And: a calendar is no use to a man farming. What does he use? The solar terms. Sow at Waking of Insects, transplant at Clear and Bright. And: the calendar is written in months; the ground answers to qi.
So his proposal: abolish months. Beginning of Spring is the first of the first; Waking of Insects the first of the second; twelve qi, twelve months, long months thirty-one days, short thirty, and never an intercalation again. Which is the solar calendar. I said so. I don't know about the West. I know mine works.
Was it adopted? No. No self-pity in it at all. Why not? Because too much would have had to change — sacrifice days, court days, days of avoidance, all fixed by the month. Changing a calendar doesn't move the sky. It moves those days.
Then why write it? Without raising his voice at all: I knew I'd be abused for it when I wrote it. I put that in the book too. And he quoted himself: this proposal will certainly bring astonishment, anger and abuse down on me — but some day there will be someone who makes use of what I have said.
And if there never is? Then there isn't. Flat. I didn't know when I wrote it whether there would be. And, from the door: I knew one thing. Don't write it and there certainly won't be. — M.
附录二·Marco's Memo
Memo to file. Turpan, 16 July 2028.
1. The four products and their production calendar. Mulberry finished mid-June / apricot early August / grape mid-October / jujube end November. Against required despatch months March–June, product age at despatch: raisin 5 months, jujube 5, apricot 9, mulberry 12. Chang's ambient guidance is six.
2. The constraint is not spoilage. It is aroma. At 16 mm annual rainfall, none of it takes up damp; a year-old mulberry is not sticky and not spoiled. What it has lost is the finish — sweetness and acidity unchanged, the volatile note simply absent. Tasted blind against this year's, side by side, and the gap is unmistakable and would be invisible in any moisture measurement I know how to run. Decay curve, by his palate: three months no loss / six months slightly less / twelve months half gone. Note the failure of my own instrumentation: twenty days of gravimetry (ch.137) would have detected nothing here. The metric I built measures the wrong thing for two of four products.
3. And why his three Urumqi buyers take one product per trip. Not variety for the customer — each trip takes whatever has just come out. June mulberry, August apricot, October grape, November jujube. Their calendar tracks production. Mine tracks a demand gap. The two run six months out of phase, and everything difficult about this follows from that one fact.
4. Three options, costed. (a) Four products, March–June, ship as available. Two of them nine and twelve months old, aroma materially reduced, undisclosed. Rejected on ch.139. (b) Two products this year (March raisin, April jujube), hold apricot and mulberry back and test them for a year. Cost: May and June empty again, 370 members lost, ¥11,100 to Jiang — and since testing then requires another cycle to act on, two empty seasons, ~¥22,000. Rejected. (c) Adopted: ship all four, and print what I do not know on the bag.
5. The label, six drafts, five lines. — This bag is apricot dried last July. It is nine months old in your hand. — Nine months will not spoil it. I asked the man who made it and he says it will not. — But the finish fades. How much, I have not tested. — So this bag is three yuan cheaper than the March batch. — When you have eaten it, tell me whether it was faint. I softened line three to "the taste may vary slightly" and then put it back, on discovering that "the taste may vary slightly" is line ten of the fourteen Chang struck out last November — one of the nine that were not lies and not true, the kind written where I know nothing.
6. Chang's correction, and it is better than my design. Three yuan cheaper is a guess. You don't know how much it fades, so you don't know how much to discount. And: don't set the price. Let the people who eat it set it. Restructured: sell at the full 26; anyone who finds it faint gets 3 back on request; anyone who does not, keeps it. — Worst case: 200 × 3 = ¥600. Best case: nil. — And it buys a figure I have had no way to obtain: of two hundred people, how many can taste a nine-month difference at all. This is not a refund. It is a two-hundred-person blind panel, and the money is the sample cost, which I owed anyway.
7. Shen Kuo, and why the calendar could not be adopted. Lunar months drift eleven days a year against the sun; intercalation fixes the year and lets the solar terms wander half a month; so the calendar is written in months and the ground answers to qi. His fix — twelve solar terms as twelve months, no intercalation — is the solar calendar, arrived at in the eleventh century and refused. Changing a calendar doesn't move the sky. It moves the sacrifice days and the court days and the days of avoidance — every fixed date that had been set by the month. The obstacle was never astronomy. It was the schedule of everything already agreed. Which is my own case exactly. The physics of drying is fixed. What I can move is which month I sell in, and that is fixed by commitments to Jiang. I have been trying to move the sky.
8. And the part I want to keep for the days this does not work. He wrote the proposal knowing it would be rejected, and wrote that prediction into the book itself: this will bring astonishment, anger and abuse, but some day someone will make use of what I have said. Asked what if nobody ever does: then nobody does. I didn't know when I wrote it. And: I knew one thing. Don't write it and there certainly won't be.
9. Responses to the label, and two of them changed the terms of trade. — Abdul Rahman: you've put what you don't know on the bag. Thirty-five years and I've never seen it. And: whether it works I don't know — but if you write it like that, I'll keep the best of the May and June batches for you. — Chang: the pricing correction above. — Jiang, forty minutes: six years of group buying. Suppliers have told me eight hundred kinds of good. Not one has ever told me he didn't know. And: put those five lines out and I won't take commission on the May batch. I did not ask for either concession and would not have thought to ask. Both were volunteered in response to a disclosure of ignorance, which is the one thing I had assumed I could not afford to make.
附录三·English Highlight
"This proposal will certainly bring astonishment, anger and abuse down upon me. But some day there will be someone who makes use of what I have said."
The proposal was a calendar. The old one counted lunar months: twenty-nine and a half days each, twelve of them making three hundred and fifty-four against a solar year of three hundred and sixty-five and a quarter. The eleven-day gap was patched by inserting a thirteenth month every second or third year, which fixed the year and let the seasons wander — Beginning of Spring falling in the first month some years and the second in others, half a month adrift.
The calendar is written in months; the ground answers to qi. No farmer consulted it. They sowed at Waking of Insects and transplanted at Clear and Bright, and read the sun.
So: abolish months. Twelve solar terms, twelve periods, long ones of thirty-one days and short of thirty, and never an intercalation again. Which is, as it happens, the solar calendar the rest of the world uses. Told so, he was unmoved: I don't know about the West. I know mine works.
It was not adopted, and the reason had nothing to do with the sky. Sacrifice days, court days, days of avoidance — every fixed appointment in the state had been set by the month. Changing a calendar does not move the sky. It moves those days.
He knew all of this in advance, and did the one thing that makes the episode worth retelling: he wrote the prediction of his own rejection into the book, next to the proposal.
Asked what would have happened if nobody had ever taken it up: then nobody does. I didn't know when I wrote it whether they would. And then: I knew one thing. Don't write it and there certainly won't be.
A thousand years later the same problem turned up in dried fruit. Mulberries finish in June, apricots in August, grapes in October, jujubes in November; the market that needs them is empty from March to June. The two calendars run six months out of phase, and no amount of good faith closes the gap. Held a year, the fruit does not spoil and does not go sticky. What it loses is the finish — present in this year's, simply absent in last year's, and undetectable by any instrument on the premises except a mouth.
The resolution was to print the ignorance on the bag: nine months old; it will not spoil; the finish fades; how much, I have not tested. And, on the producer's advice, not to guess at the discount either — don't set the price; let the people who eat it set it.
附录四·Dongpo's Cheat Sheet
| 七月十六 | 出处 | 现代对应 | 一句话 |
|---|---|---|---|
| 明年七月我还来 | 罗代办 | 明年您不用站门口了 | 站惯了。九个月第一次见他笑 |
| 四样的日子 | 桑葚六月中·杏八月初·葡萄十月中·枣十一月底 | 要发的是三四五六月 | 对不上 |
| 月龄 | 葡萄五·枣五·杏九·桑葚十二 | 常玉山说的是六 | |
| 放一年不坏 | 一年下十六毫米雨 | 不粘 | 可是那口香跑了 |
| 差在回味 | 两把摊在手上，前后吃 | 甜一样，酸一样 | 那一格空着 |
| 三个月不跑，半年少一点，一年剩一半 | 吃出来的 | 二十天称重量测不出这个 | 我的仪器测错了东西 |
| 乌鲁木齐三家买的是新的 | 一年四趟，每趟拿刚出的 | 他们的日历跟着出货走 | 我的跟着成都的空档走，差半年 |
| 旧历差十一天 | 闰月补上，年对了 | 节气跑了半个月 | 历上写的是月，地里认的是气 |
| 立春就是正月初一 | 十二个气，十二个月 | 永远不用闰 | 就是公历 |
| 当时没用 | 祭祀·朝会·忌讳都按月定 | 改历动的不是天 | 动的是这些日子 |
| 我在书上写了我要挨骂 | 今此历论，尤当取怪怒攻骂 | 然异时必有用予之说者 | |
| 要是没人用呢 | 那就没有 | 我写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 | 不写，一定没有 |
| 三个方案 | 硬发不说·先测一年·写在袋上 | 先测一年＝两个空的五月六月＝两万二 | |
| 五行 | 九个月·不会坏·回味会淡·淡多少我没试过·便宜三块 | 「口感可能略有变化」是那被划掉的九行之一 | 改回去了 |
| 便宜三块是你猜的 | 常玉山 | 你不知道淡多少，就不知道该便宜多少 | 你别定价，让吃完的人定 |
| 全价卖，觉得淡了退三块 | 最坏六百 | 拿到一个两年拿不到的数 | 两百个人替我做一次盲测 |
| 你把不知道的写在袋子上 | 阿不都：三十五年没见过 | 那五月六月两批，我给你留最好的 | |
| 上家跟我说过八百种货好 | 蒋姐 | 没有一个跟我说过他不知道 | 五月那一批我不抽佣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