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卷三《阳关以西》｜主角：Marco·阿不都·蒋姐（消息）·常玉山（消息）｜古人：康孝忠（交河郡市果子行行人）｜地点：吐鲁番博物馆·阿不都家院子｜典：唐天宝二年交河郡市估案（阿斯塔那出土）每旬一造，凡三百余色，各具上估、次估、下估三价；行人牒尾通用式“右通当行时估。如后有人纠告，不同串上者，求受重罪。谨牒”｜主导感官：字（复制件上那些墨字，一行一色，一色三价）｜合券进度：半张｜金融-国学对应：Publish the Band, Not the Deal（不报一个价，报三个价；不报单笔，报行情）↔ 市估案

段一·现身

七月十三日，上午十点。

吐鲁番博物馆。

阿不都要去乌鲁木齐办事，一天。

他跟马可说，你自己转转，明天等人。

马可就去了博物馆。

里头凉快，是这一天他唯一想去的理由。

一楼是干尸和陶器。

二楼是文书。

他在二楼走了两圈，看不太懂。

多数是残片，字很小。

旁边的释文他一行一行读。

走到一个柜子前面的时候，他停住了。

这个柜子里是一张很长的复制件。

长得要横着放。

上面的字是一行一行往下排的。

每一行都是同一个格式。

马可对着释文看了三行，就把手机掏出来了。

因为这三行上面，每一行是一样东西。

每一样东西后面，是三个价钱。

段二·古文镜像

“……上估、次估、下估。”
“右通当行时估。如后有人纠告，不同串上者，求受重罪。谨牒。”
English Mirror: …top assessment, middle assessment, bottom assessment. — The above are the current prices of this guild. Should anyone hereafter lodge a complaint that they differ from what is entered here, we accept severe punishment. Respectfully submitted.

那张东西的名字，标签上写着五个字。

交河郡市估案。

下面一行小字：天宝二年。

马可算了一下，公元七百四十三年。

再下面是介绍。

他一句一句读。

这是当时官市每十天造一次的价目册。

收的是三百多种东西。

每一种，报三个价。

上估，次估，下估。

马可先是没有懂为什么要三个。

他往下看例子。

释文里给了几条：

某种绢，上估多少文，次估多少，下估多少。

某种铁器，三个价。

某种药，三个价。

他一条一条看下来，忽然懂了。

同一样东西，有好有坏。

报一个价，就是假的。

报三个价，是一个区间。

马可在那个柜子前面站了很久。

他手机拍了七八张。

拍完他又读了一遍旁边的介绍。

有一句他读了三遍。

这一句说的是，这些价不是官府定的。

是各「行」自己报的。

行，就是同一种生意的人凑在一起。

米面行，果子行，帛练行，铁器行。

每一行推人出来，把本行这一旬的价报上去。

马可读到这儿就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自己报价，谁保证是真的？

他往下读，答案在下一行。

释文上写的是牒尾那句通用的话：

「右通当行时估。如后有人纠告，不同串上者，求受重罪。」

马可对着这一句站了两分钟。

意思是：以上是我们这一行现在的价。

以后要是有人告发，说跟报上来的不一样，

我们认重罪。

马可在这句前面站着，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这一句是写在给官府的文书上的。

写的人是果子行的一个人。

他写这一句的时候，替的是整个行。

行里有几家？

介绍上没有写。

马可猜，十几家，二十几家。

这一句要是错了，罚的是写的那个人。

可是报低价占便宜的，是整个行。

他忽然觉得这个安排很奇怪。

一个人替二十家担，二十家占便宜。

这个人图什么？

这个问题他没有答案。

他把它记在本子上，准备找机会问。

记的时候他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这一天下午，这个问号有了答案。

答案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段三·事件主体

康孝忠是那天下午在博物馆外面出现的。

马可出来的时候两点多，太阳最毒。

门口有一小片阴凉，是一棵树。

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深目高鼻，是粟特人的样子。

穿的是圆领窄袖的袍子，腰上系带。

他手里拿着一叠纸，用绳子捆着。

他说的第一句是：

“你拍了七张。”

马可说：

“是。”

那个人说：

“康孝忠。”

他把那叠纸提了一下。

他说：

“果子行。”

那天下午，两个人就站在那棵树底下说。

马可先问的是三个价。

“为什么要报三个？”

康孝忠说：

“一样东西，不止一个价。”

马可说：

“这个我懂。可是为什么正好三个？”

康孝忠说：

“两个不够，四个太细。”

他说得很随意。

他说：

“报两个，只有好和坏。中间那一大堆没处放。”

他把那叠纸换了一只手。

他说：

“报四个，行里就要吵。”

马可问：

“吵什么？”

康孝忠说：

“吵谁家的货算第二等，谁家的算第三等。”

他抬起头。

他说了一句，马可当天晚上抄了两遍：

“分得越细，越是在给人排座次。”

马可趁这个机会，把上午那个问题问了。

他说：

“行人这一句，是替全行担。”

康孝忠说：

“是。”

马可问：

“担错了罚谁？”

康孝忠说：

“罚我。”

马可问：

“那报低了，好处是谁的？”

康孝忠说：

“全行的。”

马可说：

“那您图什么？”

康孝忠这时候笑了。

他把那叠纸放在膝盖上。

他说：

“你想的是我吃亏。”

马可说：

“看着是。”

康孝忠说：

“你少算了一样。”

他抬起头。

他说：

“报价的人，是行里推的。”

他说：

“推我，就是这一行认我。”

马可问：

“认了有什么用？”

康孝忠说：

“外头来买大宗的，先找我。”

他说得很平常。

“他不知道行里二十家哪一家好。”

他说：

“他知道报价的那个人。”

马可在本子上把这一段写下来，写完他愣了一下。

因为这个跟他去年十一月在敦煌听到的一件事一模一样。

那个记礼账的老汉。

没有工钱，没有人任命，记了十六年。

有事的时候，他家的席桌是最好的那一桌。

同一个结构。

替大家记账的那个人，不拿钱，可是他站在中间。

马可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担保是要成本的。」

他停了一下，写完：

「担保也是要位置的。」

又写了一行：

「而且这个位置，只能给愿意担成本的那一个。」

马可问了第二个问题。

这个问题他从上午就想问。

“行人自己报价，怎么保证不虚报？”

康孝忠说：

“保不了。”

马可愣了一下。

康孝忠说：

“报低了，我这一行今年赋税就轻。”

他说得很坦白。

“谁都想报低。”

马可问：

“那为什么不报？”

康孝忠说：

“因为不止我一行报。”

他把那叠纸解开一点，抽出一张。

他说：

“帛练行报的绢价，跟我果子行没有关系。”

他说：

“可是买绢的人也买果子。”

马可想了一下，没有跟上。

康孝忠说得更明白了：

“这一旬三百多色，都在一张上。”

他把那张纸举了一下。

“我这一行报得低，跟别的行一对，就看出来了。”

他说：

“看出来了，要么是我这一行今年真的贱，要么是我这一行在撒谎。”

他把纸收回去。

他说了那一句：

“一样东西可以骗。三百多样一起，骗不了。”

马可在那棵树底下，把自己的事说了。

他说得很具体。

他说：

“我一袋葡萄干，卖二十六块。”

康孝忠问：

“多重？”

马可说：

“半斤。”

康孝忠算了一下。

他说：

“五十二一斤。”

马可说：

“是。”

康孝忠问：

“你从他手里收多少？”

马可说：

“十五。”

康孝忠说：

“三倍半。”

马可说：

“是。”

他等着康孝忠说什么。

康孝忠没有说他黑。

他问了一句：

“中间三十七块，你自己拿多少？”

那天下午，马可把那五个数报了一遍。

他是站在博物馆外面那棵树底下报的。

报的时候他心里有点发虚。

因为这五个数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报过。

「一袋二十六。」

「果，七块五。」

「袋子，一块三五。」

「运费，一块二。」

「团长，五块二。」

「剩下十块七五，是我的。」

报完他停住了。

康孝忠算了一下。

他说：

“你比种的人拿得多。”

马可说：

“是。”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难。

康孝忠说：

“你怕人家知道。”

马可说：

“怕。”

康孝忠说了一句，这一句是这一回的骨：

“你不报，别人替你报。”

马可问：

“别人怎么报？”

康孝忠说：

“他们看得见两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一个是二十六。”

“一个是地头一块二。”

马可说：

“地头一块二是鲜葡萄。”

康孝忠说：

“他们不知道。”

他说：

“他们知道葡萄地里一块二一斤，你卖五十二。”

他抬起头。

他说：

“四十三倍。”

马可站在那儿，后背一凉。

因为这个数他从来没有算过。

四斤半鲜出一斤干。

这一步在他脑子里是常识。

在成都那八千九百个人脑子里，不存在。

康孝忠说：

“你不报，他们就用这个四十三倍。”

他说：

“你报了，他们用三倍半。”

他把那叠纸夹到腋下。

他说了后半句：

“三倍半你受得住。四十三倍你受不住。”

那天下午，康孝忠说了一件马可没想到的。

他说：

“不过你不能全报。”

马可问：

“为什么？”

康孝忠说：

“中间有几段不是你的。”

他一段一段数：

“果七块五，是他的价。”

“团长五块二，是她的价。”

他抬起头。

“这两个数，你报出去，是替人家报。”

马可说：

“这两个数是真的。”

康孝忠说：

“真的也不行。”

他说：

“我们这一行报的，是我们这一行。”

他说：

“帛练行的价，我报不了。”

马可问：

“那怎么办？”

康孝忠说：

“问他。”

他说：

“他肯，你报。他不肯，你留一个空。”

马可问：

“留空人家不是更疑心？”

康孝忠说了一句，马可当天写在了《西线便物历》上：

“留空是老实。”

他停了一下。

“替人家填，是聪明。”

马可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他问：

“行人，那我这一段，我自己那十块七五，要不要分三个价？”

康孝忠想了一下。

他说：

“你那一段有上中下吗？”

马可想了想。

他说：

“有。”

他算给他听：

“头一批贴纸退款那一趟，我那一段是十块一。”

“四月重印袋子那一趟，摊下来是九块九。”

“要是什么事也没有，是十块七五。”

康孝忠说：

“那你就报三个。”

马可问：

“报低的那个，人家会不会以为我在哭穷？”

康孝忠说：

“你报的是上估十块七五，下估九块九。”

他说：

“哭穷的人报的是下估一块。”

他把纸捆好。

他说了一句，马可当天晚上照着改了那张单：

“三个价里，最要紧的是最高那个。”

马可问：

“为什么？”

康孝忠说：

“因为你敢把最高那个写出来。”

段四·钩子结尾

那天傍晚，马可回到阿不都家，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给常玉山：

「常师傅，我想在群里公开一张单。上面写一袋二十六块，果七块五，袋一块三五，运一块二，团长五块二，我十块七五。您那个七块五，我能不能写。」

常玉山回得很快。

只有一个字：

「写。」

过了大概一分钟，又来一条：

「我这个价，只卖给你一个。」

马可看着这一条，明白了他为什么答得这么快。

七块五是给马可的价。

没有第二个买家会看见这个数，然后来跟他讲价。

第二条发给蒋姐。

这一条他打了很久。

因为五块二是她的佣金。

他写的是：

「蒋姐，我想公开成本单。您那五块二，您要是不愿意公开，我就留一个空，写『团长佣金：由团长自定』。」

蒋姐没有马上回。

过了四十分钟，回来的是一句：

「你先给我看看那张单长什么样。」

马可把草稿拍给她。

又过了半个小时，蒋姐回了。

她回的是：

「写。」

下面一条：

「不过五块二那一行，我自己写。」

再下面一条，马可看了三遍：

「我要写：这五块二里，退货我自己赔。」

马可想起去年十一月二十六号，在茶楼里陈姐说的那句。

丑橘那次退了十一件，三百来块，我自己赔的。上家不给退。

他回了两个字：

「您写。」

蒋姐又发来一条：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写这一句吗？」

马可打了一句：

「因为这一条从来没有人知道。」

蒋姐回：

「不是。」

下面一条：

「是因为我这一行，明年会有人拿它压我。」

马可没有懂。

他打了一句：

「怎么压？」

蒋姐过了一会儿才回。

回的是：

「别的上家会说，你看人家蒋姐五块二里还包退货，你怎么不包。」

再下面一条：

「团长群里传得快。」

马可看着这两条，坐直了。

他打了一句：

「那您为什么还写？」

这一次蒋姐回得很快：

「因为这本来就该是我们的。」

下面一条，马可看了三遍：

「团长赔退货，赔了五年，从来没写在纸上过。」

再下面：

「写在纸上，才好说这一条值多少钱。」

马可放下手机，在屋里走了两圈。

因为这句话把整件事翻过来了。

他一直以为公开成本单，是他在让人看自己的账。

蒋姐不是这么用的。

她是在用这张单，把一件她做了五年、没有名字的活，变成一行字。

变成一行字以后，明年就能谈价。

马可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一张单公开出去，各人看见的东西不一样。」

他停了一下，写完：

「我看见的是我赚多少。」

「她看见的是她一直白干的那一样，第一次有了一行字。」

马可想起去年十一月二十六号，在茶楼里陈姐说的那句。

丑橘那次退了十一件，三百来块，我自己赔的。上家不给退。

他回了两个字：

「您写。」

第三条，他是发给阿不都的。

虽然阿不都还在乌鲁木齐。

他写的是：

「阿不都大哥，明年您给我的价，我想公开。」

这一条发出去，那边很快就回了。

回的是三个字：

「不行。」

马可打了一句：

「为什么？」

阿不都回：

「广州那两家看得见。」

下面一条：

「我给你的价，比给他们低。」

再下面一条：

「我给你低，是因为三座房要单记，我请你帮我做这件事。」

最后一条：

「这个道理我跟你说得通，跟他们说不通。」

马可在那间客房里坐着，把这三个回答排在一起。

常玉山：写。

蒋姐：写，不过我自己写那一行。

阿不都：不行。

他看了很久，看出来这三个回答不是三种态度。

是三种位置。

常玉山只有一个买家，所以他的价可以公开。

蒋姐的佣金是行价，公开了对她没有损失，而且她可以借这一行说一件她一直想说的事。

阿不都有六个买家，价钱不一样。

他一公开，六家里价高的那几家第二天就来问。

马可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能公开价钱的，是只有一个买家的那一段。」

他停了一下，写完：

「有几个买家，就有几个价，就不能公开。」

又写了一行：

「所以透明这件事，不是人品，是结构。」

写完这三行，他又想了一会儿。

他想的是自己。

他这一段，十块七五。

他有几个买家？

成都一个蒋姐，加上陈姐和郭老师。

三个。

三个人拿的是不是同一个价？

是。

都是二十六，佣金都是两成。

他从来没有给谁便宜过。

不是因为他多正派。

是因为他量太小，还没有到要谈的时候。

马可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我现在能公开，是因为我小。」

他停了很久，写了下面这一行：

「等我大了，六个买家，六个价，」

他把这一行写完了：

「到那时候我还能不能公开。」

这个问题他没有答案。

他在下面加了一句，算是给自己留一个记号：

「阿不都今天说不行的时候，他六十四。」

又加了一句：

「他二十九岁的时候，大概也能公开。」

那天晚上十点多，马可把那张单排好了。

六行。

上面五行是数，最后一行是一句话。

那一句话他改了四遍。

最后定下来的是：

「这五个数要是有一个是假的，我在群里说。」

他排完看了一遍。

然后他想起康孝忠那句牒尾。

如后有人纠告，不同串上者，求受重罪。

一千二百八十五年前，果子行的人在一张纸的最后写这一句。

马可把自己那一句又看了一遍。

意思是一样的。

只是重罪换成了在群里说。

他忽然笑了一下。

因为「在群里说」这件事，是蒋姐去年十一月提的条件。

当时他觉得那是罚。

今天他自己把它写在了单子最下面。

当成担保用。

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一样东西，去年是别人加在我身上的。」

他停了一下，写完：

「今年是我自己往上写的。」

十一点半，阿不都从乌鲁木齐回来了。

车灯扫过窗户。

马可听见院子里有声音，出去看。

阿不都从车上下来，手里提着两个袋子。

他看见马可，说了一句：

“还没睡。”

马可说：

“在弄东西。”

阿不都把袋子放在台阶上。

他说：

“明天那个人，中午到。”

马可说：

“好。”

阿不都说：

“他姓罗。”

马可说：

“我知道。”

阿不都这时候停了一下。

他站在台阶上，看了马可一会儿。

院子里的灯在他背后。

他说：

“你认识他？”

马可说：

“认识八个月。”

阿不都说：

“那你知道他为什么来吗？”

马可说：

“他说来送一样东西。”

阿不都点了点头。

他弯腰把那两个袋子提起来。

提起来以后他没有走，站在那儿说了一句。

这一句马可听完，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三十年了。”

他往屋里走了两步。

他回过头，说了后半句：

“他每年这个时候都要来一次。”

马可问：

“每年都来？”

阿不都说：

“每年都来。”

他说：

“站在院子门口，不进来。”

他停了一下。

他说了这一夜最后一句，说完就进屋了：

“今年是第三十年。”

马可站在院子里，没有跟进去。

院子里那盏灯很暗。

葡萄架的影子落在地上，一格一格。

他把这一句在心里过了三遍。

每年这个时候都来一次。

站在院子门口，不进来。

三十年。

他把这个数拆开算。

三十年，一年一次。

从张掖到吐鲁番，一千五百公里。

现在开车两天，坐火车一天多。

三十年前呢？

三十年前是一九九八年。

那时候没有高速，坐长途汽车要三天。

三十次。

每一次三天。

九十天。

站在门口，不进来。

马可在院子里掏出本子，就着灯写。

灯太暗，他写得很大。

他写的是：

「他四月跟我说的是『七月我也去吐鲁番』。」

下一行：

「说得像是今年才决定的。」

再下一行：

「他去了三十年。」

写完他停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去年十一月十日，在张掖。

罗代办那天说过一句，当时他没有在意。

罗代办说的是：我向着下一趟。

当时他以为这句说的是生意。

说的是一个中间人为什么要公道。

今天晚上他觉得不止。

一个人每年走一趟一千五百公里，站在门口不进去。

走了三十趟。

他向着的那个下一趟，是这个。

马可在本子上写了这一夜最后一行：

「有些人的下一趟，走了三十年还没走到。」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

院子里很热，可是有风。

他抬头看了一眼。

七月的吐鲁番，晚上十一点半，天上星星很多。

明天中午，那个人会到。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坎儿井》

附录一·Dongpo's Note

Abdul Rahman had business in Urumqi for the day, so I went to the museum, principally because it is cool. Ground floor mummies and pottery; first floor documents, mostly fragments in very small hands, which I read through the glosses. At one case I stopped, because it holds a facsimile so long it has to be laid sideways, and every line on it is the same shape: one commodity, three prices.

The label gives five characters: the Jiaohe Prefecture market price roll. Beneath: second year of Tianbao — 743. Compiled by the official market every ten days, covering more than three hundred commodities, and for each of them a top, a middle and a bottom assessment.

I did not understand at first why three, and then read the examples — a silk at three prices, an ironware at three, a drug at three — and it was obvious. The same commodity is not one thing. One price would be a lie. Three prices is a range.

And then the line I read three times: these were not set by the government. Each guild reported its own. Grain, fruit, silk, ironware; each guild put forward a man to submit that ten-day's prices for their trade.

Which raises the only question worth asking, and the answer was in the next line — the standard formula at the foot of the submission: the above are the current prices of this guild; should anyone hereafter lodge a complaint that they differ from what is entered, we accept severe punishment.

Kang Xiaozhong was under the one tree outside at two, when the sun is worst. Forty-odd, deep-set eyes and a high nose, Sogdian; round-collared narrow-sleeved robe, belted; a bundle of paper tied with cord. You took seven photographs. Yes. Kang Xiaozhong. He lifted the bundle. Fruit guild.

Why three prices? One thing does not have one price. Yes, but why exactly three? Two is not enough and four is too fine. With two you get only good and bad, and the great mass in the middle has nowhere to sit. With four? The guild starts arguing — about whose goods are second grade and whose are third. And: the finer you cut it, the more you are ranking people rather than goods.

How is a self-reported price kept honest? It isn't. Flatly. Report low and my guild's tax is light this year. Everyone wants to report low. Then why don't they? Because mine is not the only guild reporting. He drew out one sheet. The silk guild's prices have nothing to do with fruit — but the people who buy silk also buy fruit. And: three hundred-odd commodities on one roll. If my guild reports low, it shows up the moment you set it against the others — either fruit really is cheap this year, or my guild is lying. One commodity can be faked. Three hundred together cannot.

Then I put my own numbers to him, and had to, because he asked. A bag sells at 26. How heavy? Half a jin. Fifty-two a jin. And what do you pay him? Fifteen. Three and a half times. Yes. I waited for the judgement and it did not come. What came was: of the thirty-seven in between, how much is yours?

So I read out five figures I have never said aloud to anybody. Twenty-six. Fruit 7.50. Bag 1.35. Freight 1.20. Group leader 5.20. And the remaining 10.75 is mine.

You take more than the man who grows it. Yes — three words that were hard to say. And you're afraid they'll find out. Yes.

If you don't publish it, somebody else publishes it for you.

How? They can see two numbers. Twenty-six. And a yuan twenty at the field. That yuan twenty is fresh grapes. They don't know that. They know grapes are 1.20 a jin in the field and you sell at 52. Forty-three times.

My back went cold, because I have never once run that figure. Four and a half to one is so elementary to me now that I forget it does not exist in eight thousand nine hundred people's heads. Don't publish, and they use forty-three. Publish, and they use three and a half. You can survive three and a half. You cannot survive forty-three.

And then the part I had not anticipated. But you can't publish all of it. Why not? Some of those segments aren't yours. The 7.50 is his price. The 5.20 is hers. Publish those and you are reporting on someone else's behalf. They're true. True is not the point. Our guild reports our guild. I cannot report the silk guild's prices. Then what? Ask him. If he agrees, publish. If not, leave a gap. A gap invites more suspicion, surely. A gap is honest. Filling it in for him is clever. — M.

附录二·Marco's Memo

Memo to file. Turpan, 13 July 2028.

1. The Jiaohe price roll (743), three features worth stealing. (i) Compiled every ten days, 300+ commodities on a single roll. (ii) Three assessments per commodity — top, middle, bottom. A band, not a point. (iii) Self-reported by each guild, under a written acceptance of penalty for a false entry.

2. Why three and not two or four. Two collapses to good/bad and leaves the bulk of the trade nowhere to sit. Four starts an argument inside the guild about who is second and who is third — the finer the grading, the more it becomes a ranking of people rather than of goods. Directly relevant: Chang's grades run special / first / off-grade — three. So do Abdul Rahman's. I had assumed this was coincidence.

3. The honesty mechanism is not the penalty clause; it is cross-sectional consistency. Everyone has an incentive to under-report (tax). It fails because three hundred commodities sit on one sheet, and a guild reporting low is visible against the rest. One price can be faked. Three hundred together cannot. Note the design: the guarantee is not that any single reporter is honest. It is that the whole roll is published together.

4. My own margin, said out loud for the first time. Retail 26 per 250 g = 52/jin against 15/jin paid = 3.5×. Per bag: fruit 7.50, bag 1.35, freight 1.20, leader 5.20, me 10.75. I take more than the man who grows it. That is the sentence I have been avoiding writing since November, and it is not going to become less true.

5. The argument for publishing, which is not an ethical one. Without a published breakdown, the two numbers a customer can see are 26 and the ¥1.20/jin field price of fresh grapes, which is public, quoted in the press every autumn, and which they will use. They do not know the 4.5:1 conversion. The comparison they will make unaided is 43×. Publish and the number is 3.5×. Don't publish and the number is 43×. The disclosure is not generosity; it is the cheaper of two disclosures, and the other one happens whether I participate or not. General form, and this is the one to keep: information you decline to publish is not withheld. It is estimated. Compare your figure to the estimate, not to silence.

6. What I may not publish, and the correction I needed. The 7.50 is Chang's price and the 5.20 is Jiang's. Publishing another party's price is reporting on their behalf. Kang's rule: ask; if they agree, publish; if not, leave a gap. A gap is honest. Filling it in for them is clever.

7. Three answers, and they are three positions, not three temperaments. — Chang: "publish." Immediately, then: this price is only for you. He has one buyer at this specification, so publication exposes him to nobody. — Jiang: "publish, but I write that line myself." And what she wants in it: out of this 5.20, I pay for returns myself. (Ch.136: Chen absorbed ¥300 of returns on a ¥1,200 commission because the supplier would not.) She is using my disclosure to publish something about her own trade that she has had no venue for. — Abdul Rahman: "no." Because Guangzhou can see it, and his price to me is lower, and the reason it is lower — three houses recorded separately as a favour to him — is an argument that works on me and does not work on them.

8. The generalisation, and it is the most useful thing today produced. A party can publish its price if and only if it has one buyer at that price. Chang: one buyer → can publish. Jiang: a commission that is standard across the trade → can publish. Abdul Rahman: six buyers at differentiated prices → cannot, and no amount of good faith changes it. Price transparency is not a matter of character. It is a property of market structure, and I should stop reading a refusal to publish as a refusal to be honest. Differentiated pricing and disclosure are mutually exclusive, and differentiated pricing is often the thing keeping a small counterparty alive.

9. My own guarantee line, four drafts, settled as: "if any one of these five numbers is false, I will say so in the group." Which is Kang's we accept severe punishment, converted. And note where it came from: Jiang imposed exactly this on me in November as her single condition (ch.133), and I recorded it then as a penalty. Eight months later I have written it into my own document voluntarily, as a warranty. The same instrument: imposed, it was a fine; adopted, it is collateral.

10. Tomorrow. Luo arrives at noon. Abdul Rahman, coming back from Urumqi at half eleven, asked whether I knew him — eight months — and whether I knew why he was coming. He says he is bringing something. And then, from the step, carrying two bags: thirty years. And: he comes at this time every year. Stands at the gate and doesn't come in. And: this is the thirtieth. Luo told me in April that he was going to Turpan in July to deliver something, as though it were a decision. He has made the same journey thirty times and never gone through the gate.

附录三·English Highlight

"The above are the current prices of this guild. Should anyone hereafter lodge a complaint that they differ from what is entered here, we accept severe punishment."
This is the closing formula on submissions to a market price roll compiled at Jiaohe in 743, every ten days, covering more than three hundred commodities. For each commodity it records not one price but three: a top, a middle and a bottom assessment.
The three are not a bureaucratic flourish. One thing does not have one price, and to publish a single figure is to publish something false. Why not two, or four? With two you get only good and bad, and the great mass in the middle has nowhere to sit. With four, the guild begins arguing about whose goods are second and whose are third — and the finer you cut it, the more you are ranking people rather than goods.
More striking is that the prices were not set by the state. Each guild reported its own. Which invites the obvious objection: everyone has a reason to report low, because the assessments bear on tax.
It isn't kept honest, said the fruit guild's man, without embarrassment. Everyone wants to report low. Then why doesn't it collapse? Because mine is not the only guild reporting. Three hundred commodities appear on one sheet, and a trade that reports low is visible against every other trade on the roll. One price can be faked. Three hundred together cannot.
The modern application arrived as a confession. A bag of raisins sells at twenty-six yuan for half a jin, against fifteen a jin paid to the producer. Three and a half times. Of the difference: bag, freight, the community organiser's commission, and ten yuan seventy-five to the man in the middle — more than the man who grew it.
He was afraid to publish that, and the answer to the fear was not moral.
If you don't publish it, somebody else publishes it for you. Buyers can already see two numbers: the retail price, and the field price of fresh grapes, which is in the newspapers every autumn. What they do not know is that four and a half jin of fresh fruit makes one jin of dried. The comparison they will reach unassisted is forty-three times.
Publish, and the number is three and a half. Don't, and the number is forty-three. You can survive three and a half.
With one limit, and it is the part most people get wrong in the other direction: two of the five figures belonged to other people. Ask them. If they agree, publish. If not, leave a gap. A gap is honest. Filling it in for them is clever.

附录四·Dongpo's Cheat Sheet

七月十三 出处 现代对应 一句话
交河郡市估案 天宝二年，七四三 每十天一造，三百多色 每一色三个价
上估次估下估 一样东西不止一个价 报一个价就是假的 三个价是一个区间
为什么正好三个 两个不够，四个太细 报两个，中间那一大堆没处放 分得越细，越是在给人排座次
常玉山也是三级 特级·一级·等外 阿不都也是三级 原以为是巧合
行人自己报 保不了 报低了赋税轻，谁都想报低 因为不止我一行报
三百多色在一张上 一对就看出来了 一样可以骗 三百多样一起，骗不了
二十六一袋，半斤 五十二一斤，收十五 三倍半 中间三十七，你自己拿多少
七块五·一块三五·一块二·五块二·十块七五 头一次说出口 你比种的人拿得多 是
你不报，别人替你报 本回的骨 他们看得见二十六和地头一块二 四十三倍
四斤半出一斤 在他脑子里是常识 在八千九百人脑子里不存在
不报用四十三倍，报了用三倍半 三倍半你受得住 四十三倍你受不住 不公布不等于藏住，等于让人估
你不能全报 果七块五是他的，团长五块二是她的 替人家报不行 真的也不行
留空是老实 替人家填，是聪明
常玉山：写 我这个价只卖给你一个 没有第二个买家会看见
蒋姐：写，那一行我自己写 这五块二里退货我自己赔 借这一行说一件她一直想说的事
阿不都：不行 广州那两家看得见 这个道理跟你说得通跟他们说不通
能公开价钱的，是只有一个买家的那一段 本回的结论 有几个买家就有几个价 透明不是人品，是结构
这五个数有一个假的，我在群里说 改了四遍 就是市估案那句「求受重罪」
去年是别人加在我身上的 蒋姐提的条件 今年是我自己往上写的 加上来是罚，自己写是押
他每年这个时候都来一次 站在院子门口不进来 今年是第三十年 四月他说「送一样东西」，像是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