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卷三《阳关以西》｜主角：Marco·罗代办·蒋姐（电话）｜古人：霍去病（倾酒于泉）｜地点：酒泉·一家蔬菜出口公司的院子｜典：《西河旧事》“汉武赐御酒一坛，霍去病以酒少人多，倾于泉中，与将士共饮，故名酒泉”｜主导感官：味（一口井水，凉得发甜）｜合券进度：半张｜金融-国学对应：Who Gets the Premium（一坛酒，一万人：不是为了让每个人喝到，是为了让每个人知道有）↔ 倾酒于泉
段一·现身
十一月十三日，中午。
酒泉。
从临泽到酒泉，二百七十公里。
罗代办送到嘉峪关路口，就回去了。
他临走给了马可一个电话号码。
写在一张烟盒纸上。
上面只有一个姓和十一个数字。
“这是谁？”
罗代办说：
“做洋葱出口的。”
“我不做洋葱。”
罗代办说：
“你去问他一件事。”
“问什么？”
他把车门关上，摇下窗。
他说：
“问他，一斤洋葱在酒泉多少钱，在吉隆坡多少钱。”
皮卡开走了。
马可站在那个路口，把那张烟盒纸折好，放进本子里。
那天下午，马可自己坐大巴到了酒泉。
他没有先打那个电话。
他先去了一个地方。
是市区西边一个公园。
公园里有一口泉。
泉边有一块石头，上面刻着字。
马可在那儿站了大概二十分钟。
不是因为那口泉好看。
是因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两年他去过的地方，洛川、西安、成都、武威、张掖，
每一个都有一个名字。
而这些名字里，只有这一个，是因为一件跟分东西有关的事得来的。
洛川，是因为水。
长安，是因为安。
武威，是因为兵。
张掖，是因为「张国臂掖」。
这四个，说的都是拿。
只有酒泉这一个，说的是分。
马可蹲下去，用手在泉水里试了一下。
十一月的水，比空气还暖一点。
他掬了一口尝。
没有味道。
凉得有点发甜，就是井水的那种甜。
他站起来，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一个地方叫什么，是它做过什么。」
写完他自己看了一眼，觉得这句太空。
他划掉，重写了一行：
「两千一百年了，这个名字还在。」
「那件事本身，只用了一个下午。」
段二·古文镜像
“汉武赐御酒一坛，去病以酒少人多，倾于泉中，与将士共饮。”
English Mirror: The emperor sent one jar of imperial wine. Huo Qubing, the wine being little and the men many, poured it into the spring and drank with his soldiers.
那天下午三点，马可打了那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一个女的。
她说她是那家公司的业务。
马可说了自己是谁介绍来的。
那边说：
“你过来吧。”
公司在市区北边，一个院子。
院子里停着三辆卡车，两辆在装货。
装的是洋葱，网袋装的，一袋二十五公斤。
马可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
这个装货速度，比洛川那个库快得多。
两个人一组，一个搬一个码，一分钟能上八九袋。
他后来才知道为什么快。
因为这批货不分级。
在地头就分完了。
到了这个院子只剩一件事：上车。
洛川那个库慢，是因为货到了库里还要过一遍线。
这里的线在两百公里外的地里。
马可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越往外走，分级越靠前。」
他当时不知道这一行有多要紧。
三天以后在嘉峪关，他会想起来。
老唐是这家公司的负责人。
四十七岁，很瘦，说话很快。
他没有请马可进办公室。
他就在院子里，站着说。
“老罗让你来问什么？”
马可说：
“问一斤洋葱在这儿多少钱，在吉隆坡多少钱。”
老唐笑了一下。
他说：
“这个问题他自己问过我三次。”
他伸出手，比了一下。
“这儿，地头，八毛到一块二。”
他把手放下。
“吉隆坡，超市里，折人民币，五块八到七块。”
马可在本子上写下这两个数。
八毛。
六块四。
八倍。
他抬起头。
“唐总，中间是什么？”
老唐说：
“中间是六个人。”
那天下午，老唐把这六个人一个一个数了一遍。
他数得很快，一看就是天天在算的。
“第一，收购。地头八毛，我收上来。”
“第二，分级、剪须、装网袋。这一步一斤加一毛二。”
“第三，运到港口。从酒泉到连云港，三千公里，一斤三毛。”
“第四，报关、检验检疫、单证。摊下来一斤五分。”
“第五，海运。连云港到巴生港，一个柜四十天，摊一斤四毛。”
“第六，那边的进口商、批发、超市。”
他停住了。
他把手一摊。
“前面五个加起来，一斤两块七。”
马可算了一下。
八毛地头价，加上前五步，是两块七。
超市卖六块四。
中间还有三块七。
“唐总，那三块七是第六个人的？”
老唐点了点头。
他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
“是。而且我拿不到。”
“为什么拿不到？”
老唐说：
“因为我在那边什么也没有。”
他往院子里那三辆车指了指。
“我的东西到了巴生港，就不是我的了。”
马可问：
“唐总，您去过吉隆坡吗？”
老唐说：
“去过两次。”
“看到什么？”
老唐想了一下。
他说了一句很具体的话：
“看到我的洋葱在超市里，装在一个塑料网兜里，三个一兜。”
“多少钱？”
“折人民币，一兜十一块。”
马可算了一下。
三个洋葱，一个半斤多，一兜差不多两斤。
一兜十一块，一斤五块五。
跟老唐说的对得上。
“唐总，那个网兜上有字吗？”
老唐说：
“有。”
“写的什么？”
他说：
“写的是那家超市自己的牌子。”
他停了一下。
“产地那一行，写的是 China。”
院子里那台叉车倒了一下，滴滴响。
老唐等它过去。
然后他说了一句：
“不是酒泉。是 China。”
那天下午，马可问了一个他其实是替自己问的问题。
“唐总，您做了几年？”
老唐说：
“十一年。”
“这十一年，您想过往前走一步吗？”
老唐看了他一眼。
他知道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他说：
“想过。试过。”
“怎么试的？”
老唐说：
“二〇一九年，我在那边找了一个人，合伙。”
“然后呢？”
他说：
“做了两年，第三年他自己去找货了。”
“他怎么找到的？”
老唐笑了一下，这一次不好看。
他说：
“我的柜子上有单号。”
“单号上有什么？”
他说：
“报关单上有生产企业名称。”
他把手一摊。
“我自己填的。”
马可在本子上停住了。
他想起来上个月在成都，他自己也干过这件事。
他给一个团长发过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箱苹果，箱子侧面有一行小字。
那一行小字，是老周那个库的名字。
“唐总，那要是不填呢？”
老唐摇了摇头。
他说：
“不填出不了关。”
他抬起头。
“这个东西不是我能藏的。”
他说了一句，马可当天晚上写进了备忘录：
“我这一行，货是明的，人是暗的。”
“明的那一半，谁都能查。”
“暗的那一半，我查不了他，他也不给我看。”
院子里那辆车装满了，司机在拉篷布。
老唐等那个声音过去，才接着说。
他说了一句让马可记了很久的话：
“小伙子，我给他的是货。”
他停了一下。
“他给我的是那边的门。”
他抬起头。
“货我一直有。门我一直没有。”
他把手插进口袋。
“两年以后，他知道我的货从哪儿来。”
他停了一下。
“我还是不知道他的门后面是什么。”
段三·事件主体
霍去病是那天傍晚出现的。
在那口泉边上。
他很年轻。
看着二十出头。
一身很利索的甲，没有多余的东西。
他站在泉边，低头看水。
“将军。”
他抬起头。
他看了马可一眼，说了一句：
“你今天算了很多数。”
“将军怎么知道？”
霍去病说：
“你走路的时候在数手指。”
马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确实。
那天傍晚，马可问了那个人人都会问的问题。
“将军，这口泉，”
霍去病摆了摆手。
他说：
“你要问那坛酒。”
“是。”
“问吧。”
马可说：
“皇上赐了您一坛酒。”
“一坛。”
“您手下多少人？”
霍去病想了一下。
他说：
“那一次，一万出头。”
马可算了一下。
一坛酒，就算三十斤。
一万人。
一个人分不到半钱。
“将军，那一口都不够。”
霍去病点了点头。
他说：
“一口都不够。”
他蹲下去，用手在泉水里划了一下。
他说：
“所以我倒进去了。”
马可站在那儿。
他问了一个他觉得有点冒犯的问题。
可他还是问了：
“将军，倒进去以后，那水里还有酒味吗？”
霍去病抬起头。
他一点也没有生气。
他说：
“没有。”
他站起来。
他说：
“一坛酒倒进一口泉，什么味也没有。”
泉水在那儿冒。
很小的一股，从石头缝里出来。
“那将军为什么还倒？”
霍去病说了一句，这一句马可当天晚上抄了四遍：
“因为我不是要他们喝到。”
他停了一下。
“我是要他们知道有。”
那天傍晚，霍去病把这件事讲了一遍。
他讲得很短，因为他这个人说话就短。
“那一坛酒，我要是自己喝了，也没有人说什么。”
“是。”
“我要是分给几个校尉，也没有人说什么。”
他把手放下。
“这两样，是常事。”
马可问：
“那将军为什么不这么办？”
霍去病说：
“因为第二天要打仗。”
他说得很实在，一点也不高尚。
“打仗那天，一个兵往前走还是往后退，不看那一口酒。”
他抬起头。
“看他觉得这个营里，好东西是怎么分的。”
马可问：
“将军，那要是分得不好呢？”
霍去病说：
“分得不好，也能打。”
他停了一下。
“打一次。”
风从泉那边过来。
霍去病说了一句很冷的话：
“我打过六年。”
“六年怎么样？”
他说：
“六年里，第一次和第六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霍去病说：
“第一次，我说往哪儿走，他们就往哪儿走。”
他抬起头。
“第六次，我不说，他们也知道往哪儿走。”
他把手放下。
“这中间差的那五年，不在马上。”
“在哪儿？”
他说：
“在每一次分东西的时候。”
马可站在那口泉边，很久没有说话。
因为这一句，他去年在洛川听过一个很像的。
李叔说的：变工队最后是怎么散的。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第三年有一家总不来，没人说他。
一个人肯不肯出力，不看这一次给多少。
看他觉得这件事上，出力和不出力，最后是不是一样。
“将军，我今天遇到一个问题。”
霍去病说：
“你说。”
马可把那笔账报了一遍。
他报得很慢：
“一斤香梨，承包户地头两块一。”
“过线加工八分。分批留批号七厘四。代办三分。”
“冷链四毛一。”
“到成都，我这边一斤能落三块二七。”
他停了一下。
“中间差一块零五。”
霍去病问：
“这一块零五，现在归谁？”
马可说：
“现在没有人。”
他把本子合上。
“因为这件事还没有做过。”
霍去病点了点头。
他说：
“那你想怎么分？”
那天傍晚，马可说了三个法子。
第一个：分给承包户。
四万斤，一斤给两毛，八千块。
霍去病问：
“他一年落多少？”
“一万二。”
霍去病说：
“那这八千不小。”
马可点了点头。
然后他自己把这个法子否了。
“将军，这个不行。”
“为什么？”
马可说：
“因为今年给八千，明年要是价跌了，我给不出。”
他抬起头。
“给过一次再给不出，比没给过更坏。”
霍去病问了一句：
“为什么更坏？”
马可说：
“因为第一年他会当成运气。”
“第二年呢？”
马可说：
“第二年他会当成规矩。”
他抬起头。
“第三年我给不出，他不会觉得是价跌了。”
他停了一下。
“他会觉得是我变了。”
霍去病点了点头。
他说：
“这个你想过。”
马可说：
“这个我在洛川见过。”
他没有展开。
因为那件事说起来太长：老周二〇二一年多给过一次，二〇二二年没给，二〇二三年少了三户。
第二个：留在自己手里。
这个他没有展开。
因为霍去病只问了一句：
“那第三年，他为什么还给你货？”
第三个，是马可在临泽那天晚上想出来的。
他说得很慢：
“不给现钱。”
“那给什么？”
马可说：
“给一个价。”
他把本子重新打开。
“我跟他说：今年这一块零五，我不给你。”
“我拿它换一件事。”
“明年不管市价多少，我按今年这个价，收你四万斤。”
泉边很静。
霍去病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想这么久。
然后他问了一句：
“明年要是价涨了呢？”
马可说：
“那他亏。”
“他会不会不卖给你？”
马可说：
“会。”
他停了一下。
“所以这一条得写清楚：涨了，随行就市，他可以不卖。跌了，我按这个价收。”
霍去病看了他一眼。
他说：
“那你一直吃亏。”
马可说：
“是。”
他抬起头。
“可我买的不是那四万斤。”
“那你买的是什么？”
马可说了一句，他自己说完才发现这一句有多重：
“我买的是明年他还种梨。”
霍去病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了两步，站到泉的另一边。
过了一会儿，他问：
“四万斤，你一年能吃几趟？”
马可说：
“八趟。”
“八趟是多少？”
“三十二万斤。”
霍去病说：
“那你要几个这样的人？”
马可说：
“八个。”
他停了一下，改了口。
“不对。”
“多少？”
他说：
“一个人一年只有一茬。”
他在本子上算了一下。
“一户四万斤，一年一次。八趟就是八户。”
他抬起头。
“可这八户不能在同一个月熟。”
霍去病看着他。
马可自己把话说完了：
“所以不是八户。”
他把本子转过来，虽然霍去病并不看：
“是八个月，每个月得有一户。”
他停住了。
因为这一算，那个空着的三月又出来了。
霍去病问：
“哪一个月你没有？”
马可说：
“三月。”
他想了一下，又加了三个：
“三月、四月、五月、六月。”
霍去病说：
“四个月。”
“是。”
他说了一句，说完自己都笑了：
“一年十二个月，我有八个。”
霍去病说：
“那你这坛酒，只够倒八个月。”
马可站在那儿，看着水面。
他说：
“将军，剩下四个月，我能不能不用果？”
霍去病问：
“用什么？”
马可说：
“干的。”
他把这两天在武威见过的东西数了一遍：
“葡萄干、红枣、杏干。”
他抬起头。
“这几样不烂。”
霍去病说：
“不烂就不用冷车。”
马可点了点头。
他忽然反应过来这一句有多大。
不用冷车，那四毛一就没有了。
不用冷车，也就没有「同一条线同一个收货人」那个折扣。
可也不需要了。
因为干货可以放。
放着的东西，什么时候发都行。
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写得很用力：
「鲜的东西，价钱里有一半是时间。」
「干的东西，时间是白送的。」
霍去病看了他一眼。
他说：
“你今天算完了。”
马可说：
“是。”
霍去病往西边看了一下。
天已经暗了，那边一条很长的红。
他说了今天最后一句：
“那边再走三十里，有一道墙。”
“将军说的是嘉峪关？”
他没有回答这个名字。
他只说：
“我那时候还没有那道墙。”
他停了一下。
“你去看看，砌墙的人是怎么算的。”
段四·钩子结尾
那天晚上，马可给蒋姐打了一个电话。
这是他出来七天，第一次打电话，不是发消息。
电话通了以后，他先问了一句：
“蒋姐，您那个群，三月到六月，去年一共退了多少人？”
蒋姐说：
“二十一个群加起来？”
“加起来。”
她那边翻了一会儿。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报了一个数：
“三百七十几个。”
马可在本子上写下这个数。
三百七十。
二十一个群，一共八千九百人。
四个月退了三百七十。
四个多点。
“蒋姐，这些人退了以后，还回来吗？”
蒋姐说：
“少。”
“多少？”
她想了一下。
她说：
“一成不到。”
马可问了下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是他今天在泉边想的：
“蒋姐，要是我明年三月能给您一样东西，您愿意出多少钱？”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什么东西？”
马可说：
“不一定是果。”
他停了一下。
“就是三月那个月，有一样东西可以发。”
蒋姐这一次答得很快。
她说了一句让马可站起来的话：
“马老师，我不出钱。”
马可愣了一下。
“蒋姐，”
蒋姐说：
“你听我说完。”
她那边有电视声，她把它关小了。
她说：
“我不出钱，我出人。”
“什么意思？”
蒋姐说：
“你要是明年三月真有东西发，”
她停了一下。
然后她说了那一句：
“我给你拉三个团长。”
马可没有立刻接。
电话那头等了一会儿。
蒋姐说：
“你是不是觉得三个不多？”
马可说：
“不是。”
他说的是实话。
他是被那句「我不出钱，我出人」卡住了。
蒋姐那边笑了一声。
她说：
“马老师，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她说：
“我做这个五年了。”
“嗯。”
“这五年，来找我的人，一开口都是问我要多少。”
她停了一下。
“没有一个问过我三月到六月怎么过。”
马可在那间旅馆里站着。
窗外是酒泉的一条街，路灯刚亮。
蒋姐说：
“你今天问了。”
她说了一句很平的话，一点也不客气：
“所以我给你三个。”
她接着说：
“不是白给。”
“我知道。”
蒋姐说：
“你三月要是拿不出来，那三个我也带不动。”
她停了一下。
“到时候丢的是我的脸，不是你的。”
这一句说完，电话那头静了两三秒。
然后她换了个语气，很日常：
“你那边冷不冷？”
马可说：
“零下三度。”
蒋姐说：
“成都今天二十一度。”
她笑了一下。
“你别感冒了。三月还指着你呢。”
马可站在酒泉那间旅馆里，一句话也没说。
他这七天算的所有账，都是钱。
六毛。四毛八。四毛一。七厘四。一块零五。
今天晚上，第一次有人给了他一个不是钱的价。
三个团长。
他在本子上算了一下。
蒋姐现在是二十一个小区，一次吃六千斤。
再加三个团长，按每个团长四五个小区算，
他停住了。
因为他忽然想起武威那天，他在本子上写过一行：
「要装满一辆车，得有七个蒋姐。」
「我认识一个。」
七天以后，那一行要改了。
他把本子翻回那一页。
他在「我认识一个」下面，加了一行：
「十一月十三日，她说她可以再给三个。」
写完，他停了几秒，又加了一句：
「她要的不是钱。」
「她要的是三月那个月，群里有东西可发。」
写完这两行，他把本子翻到最前面。
卷三第一页上，夹着那半张契。
他把它抽出来，放在台灯下面看。
纸边是斜的，剪得很不整齐。
上面那半个指印，只有一半的纹。
他这七天，一共看了这张纸四次。
前三次，他看的是那道斜边。
今天晚上，他第一次看那半个指印。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一张契剪成两半，是为了合。
可指印按在中间，剪开以后，两边各剩一半纹。
要对上，不光要纸边对得上。
指纹也得对得上。
纸边可以仿。
指纹仿不了。
他把那半张契放回去。
然后在本子上加了最后一行：
「玄奘说这张契是给我和另外一个人的。」
「今天我知道另外那个人得有一样东西。」
「他得有三月。」
他把笔放下。
然后他想起霍去病傍晚那一句。
一坛酒倒进一口泉，什么味也没有。
我不是要他们喝到。
我是要他们知道有。
马可在本子最下面，写了今天最后一行：
「蒋姐要的三月那个月，跟那坛酒是同一样东西。」
「不是那个月能挣多少。」
「是那个月，群里还有人在。」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嘉峪关多出一块砖》
附录一·Dongpo's Note
Huo Qubing was standing at the spring at dusk, twenty-odd, in plain efficient armour with nothing extra on it, looking down into the water. He glanced up and said: you did a lot of arithmetic today. How did he know? You count on your fingers while you walk. I looked down. He was right.
Luo dropped me at the Jiayuguan junction and gave me a phone number written on a cigarette packet — one surname, eleven digits. Onions, for export. I don't do onions. Ask him one thing: what a jin of onion costs in Jiuquan and what it costs in Kuala Lumpur.
Tang, forty-seven, thin, fast-spoken, eleven years in the trade, would not go inside; he talked standing in the yard while two trucks loaded 25 kg net bags at eight or nine a minute.
Field price here: 0.80 to 1.20. Kuala Lumpur supermarket, in RMB: 5.80 to 7.00. Eight times. What's in between? Six people.
He counted them off without hesitating, because he prices them daily. Buying at the field, 0.80. Grading, trimming, netting: +0.12. Jiuquan to Lianyungang, 3,000 km: +0.30. Customs, inspection, documents: +0.05. Sea freight to Port Klang, forty days a container: +0.40. First five stages: 2.70. Retail 6.40. The remaining 3.70 belongs to the sixth, and I can't reach it.
Why not? Because I have nothing over there. My goods stop being mine at Port Klang.
He tried once. 2019, a partner on that side. Two years, and in the third the partner went and found his own supply. I gave him goods. He gave me the door. Goods I have always had. The door I have never had. After two years he knew where my goods came from, and I still did not know what was behind his door.
Then the spring. One jar of imperial wine and a little over ten thousand men. Thirty jin among ten thousand is not a mouthful each. Not a mouthful. So he poured it in. Was there any taste of wine in the water afterwards? He was not offended. None. A jar of wine poured into a spring tastes of nothing.
Then why? Because I was not trying to let them taste it. I was trying to let them know it was there.
And the unsentimental part: he could have drunk it himself, or shared it among a few colonels, and nobody would have said anything, because both of those are ordinary. Why not, then? Because there was a battle the next day — and on that day whether a man goes forward or back does not depend on one mouthful of wine. It depends on what he thinks happens to good things in this camp.
Which is Li on the labour-exchange team, said by a twenty-four-year-old general: the team did not break up from exhaustion. It broke up because in the third year one household stopped coming and nobody said anything.
So I put the arithmetic to him. Pear at the contractor's gate 2.10; line 0.08; batch-run 0.0074; broker 0.03; cold chain 0.41; realised at my end in Chengdu 3.27. A gap of 1.05. Who has it now? Nobody. It has not been done yet.
Three ways to split it.
Give it to the contractor: two mao a jin on 40,000 is 8,000, against a man whose whole year is 12,000. Huo Qubing: that is not small. And I killed it myself: give eight thousand this year and fail to give it next year when prices fall, and you are worse off than never having given it.
*Keep it: he asked one question. Then why does he give you fruit in the third year?
The third is the one I worked out in Linze. Not cash. A price. This year's 1.05 is not paid to you; I exchange it for one thing — next year, whatever the market does, I buy forty thousand jin at this year's price. And if the market rises, he loses; so it must be written both ways: rises, he sells where he likes; falls, I buy at the stated price.
Huo Qubing thought longer about that than about anything else, then said: then you always lose. Yes. But I am not buying the forty thousand jin. I am buying the fact that he plants pear again next year.
Jiang, by telephone tonight, first call in seven days. March to June last year, across twenty-one groups of 8,900 people: 370 members left. Return rate under ten percent.
So I asked what she would pay if I could put something in front of her in March. I won't pay. And before I could answer: I'll pay in people. If you really have something for March, I'll bring you three more group leaders.
Seven days of arithmetic, all of it money — 0.60, 0.48, 0.41, 0.0074, 1.05 — and the first non-monetary price anyone has quoted me arrived tonight. Three group leaders.
On 9 November I wrote: a full truck needs seven Jiangs; I know one. That line now needs amending. And what she wants is not the margin in March. It is that in March there is still somebody in the group — which is the jar of wine exactly. — M.*
附录二·Marco's Memo
Memo to file. Jiuquan, 13 November 2027. Volume three, night six.
1. Export chain, onions, decomposed by an eleven-year operator. — Field: 0.80–1.20. Grading/trimming/netting +0.12. Inland 3,000 km +0.30. Customs/inspection/docs +0.05. Sea to Port Klang, 40 days +0.40. Landed cost through stage five: 2.70. — KL retail: 5.80–7.00. Residual to the importer/wholesale/retail layer: ~3.70, i.e. more than the entire upstream chain.
2. Why he cannot reach it: "my goods stop being mine at Port Klang." One attempt, 2019, a partner on the far side. Two seasons, then the partner sourced directly.
His formulation, and it is the cleanest statement of the asymmetry I have heard: I gave him goods; he gave me the door. After two years he knew where my goods came from, and I still did not know what was behind his door.
*General form: in a trade between two parties holding different kinds of asset, the party whose asset is legible loses. Supply is discoverable — you can trace a container back to a county. A distribution network is not discoverable from outside. Repeated dealing transfers knowledge in one direction only.
This is the volume's central risk stated in commercial terms, and it applies to me twice over: to Jiang (I hold supply, she holds the door) and to whoever I find in Xinjiang (they hold supply, I hold the door).
Note carefully which side of that I am on in each case, because I have spent two years believing I am always the upstream party, and in Chengdu I am not.
3. The margin, priced end to end (pear). — Contractor gate 2.10 / line 0.08 / batch-run 0.0074 / broker 0.03 / cold chain 0.41 = 2.62 delivered cost. — Chengdu realisation to the source side (per ch.100 structure): 3.27 after freight. — Gross margin 1.05/jin. Currently unclaimed, because the transaction has never been done.
4. Allocation options and why I rejected two.
(a) Pay it to the contractor as a bonus. 0.20/jin × 40,000 = ¥8,000 against an annual net of ¥12,700. Large. Rejected: a bonus paid once and withheld in a bad year is worse than never paid — it converts into an expectation and its removal reads as a breach. (This is the gift-box buyer of ch.125 in another form: a benefit that lives in one good year dies with it.)
(b) Retain it. Rejected on Huo Qubing's one-line test: then why does he supply you in year three?
(c) Adopted, provisionally: convert the margin into a floor price. Not paid this year. Exchanged for: next season I buy 40,000 jin at this year's price regardless of market. Written asymmetrically — market up, he sells freely; market down, I buy at the stated figure.
This is a written put option granted to the grower, priced at this year's foregone margin. I am short volatility and long continuity. Explicit accounting of what I am buying: not the fruit. The fact that he replants.
Exposure to be capped before anything is signed — the ch.113 lesson (自己的钱失出是小过，公家的钱不是) and the ch.108 lesson (a downside clause is only survivable at a size where the tail is affordable). 40,000 jin × a 0.60 collapse = ¥24,000 maximum. That is the number I must be able to lose.
*5. Huo Qubing on distribution. One jar, ten thousand men, not a mouthful each. Poured into the spring, and the water tastes of nothing. I was not trying to let them taste it. I was trying to let them know it was there.
And the reason, given without any elevation: he could have drunk it or shared it among officers and nobody would have remarked, because both are ordinary. He did not, because there was a battle the next day, and on that day a man's willingness does not turn on one mouthful. It turns on what he believes happens to good things in this camp.
Filed next to Li on the 1980s labour team. Two independent statements of the same mechanism, 2,100 years apart: participation is a function of observed distribution, not of received amount.
6. Chengdu, quantified for the first time. March–June across 21 groups / 8,900 members: 370 departures, <10% return. Attrition ~4.2% over the empty months.
And Jiang's answer to what she would pay for a March product: nothing in money. Three group leaders.
Which reprices the whole venture. I have been treating the 1.05 margin as the object. The object is 40,000 jin of demand on one date, eight times a year (ch.122), and the currency that buys demand aggregation is not cash — it is having something to put in front of a group in the months when there is nothing.
Amending the 9 Nov entry: seven Jiangs required; one known; one offering three more, conditional on March.
7. March is now the binding item. Nothing I have found grows in March. Options to test in Xinjiang: stored fragrant pear (holds to Feb–Mar in CA), stored apple, dried jujube and raisin (non-perishable, no cold chain, no March problem at all). Dried goods may be the March answer, and they break the freight model entirely — no reefer, no 0.41.
To price tomorrow.
附录三·English Highlight
"The wine being little and the men many, he poured it into the spring and drank with his soldiers."
One jar of imperial wine and something over ten thousand men. Thirty jin divided ten thousand ways is not a mouthful. Asked whether the water tasted of wine afterwards, the general did not take offence: none. A jar poured into a spring tastes of nothing.
Then why pour it? Because I was not trying to let them taste it. I was trying to let them know it was there.
And the unsentimental half. He could have drunk it himself, or shared it among a few senior officers, and nobody would have said anything, because both of those are ordinary. He did neither because there was a battle the following day — and on that day whether a man goes forward or back does not turn on one mouthful of wine. It turns on what he believes happens to good things in this camp.
The arithmetic that afternoon had produced a gap of one yuan five fen a jin between what a contracted grower receives at his gate and what the same fruit realises three thousand kilometres away, and the question of who should get it.
Paying it to the grower as a bonus was rejected on the grower's own logic: eight thousand yuan against an annual net of twelve is a large sum, and a bonus paid in a good year and withheld in a bad one is worse than a bonus never paid, because it has become an expectation and its removal reads as a breach.
Keeping it failed a one-sentence test: then why does he supply you in the third year?
What survived was to convert the margin into a price rather than a payment: this year's difference is not handed over, it is exchanged for an undertaking to buy the same quantity next season at this season's price whatever the market does — the grower free to sell elsewhere if prices rise, the buyer bound if they fall. Which is a written option granted upstream, paid for with foregone margin, and what it purchases is not fruit. It is that he plants again.
The same evening a community group leader in Chengdu was asked what she would pay for something to sell in March, the month her groups are empty and four percent of her members quietly leave. She would pay nothing in money. She offered three more group leaders — which is the jar of wine again: not what the month earns, but that in that month there is still somebody there.
附录四·Dongpo's Cheat Sheet
| 酒泉这一天 | 出处 | 现代对应 | 一句话 |
|---|---|---|---|
| 一张烟盒纸 | 罗代办临走给的 | 一个姓，十一个数字 | 去问他一斤洋葱在酒泉多少，在吉隆坡多少 |
| 八毛对六块四 | 老唐 | 八倍 | 中间是六个人 |
| 前五步两块七 | 收购·加工·内陆·报关·海运 | 超市六块四 | 剩下三块七是第六个人的，我拿不到 |
| 我的东西到了巴生港就不是我的了 | 老唐 | 十一年 | |
| 我给他货，他给我门 | 二〇一九年那个合伙人 | 两年后他知道我的货从哪儿来 | 我还是不知道他的门后面是什么 |
| 供给可查，渠道不可查 | 由上一条推出 | 重复交易的知识只往一个方向流 | 在成都，马可是握「门」的那一边 |
| 一口都不够 | 一坛酒，一万人 | 三十斤分一万人 | 倒进泉里，什么味也没有 |
| 不是要他们喝到 | 霍去病 | 是要他们知道有 | 抄了四遍 |
| 自己喝或分给校尉 | 都是常事，没人说什么 | 他不这么办是因为第二天要打仗 | 一个兵往前往后，看的是好东西怎么分 |
| 一块零五 | 2.10+0.08+0.0074+0.03+0.41＝2.62 | 成都落到货主手三块二七 | 现在没有人拿，因为这件事还没做过 |
| 给八千不行 | 他一年落一万二 | 给过一次再给不出 | 比没给过更坏 |
| 留在自己手里不行 | 霍去病一句话否掉 | 那第三年他为什么还给你货 | |
| 不给现钱，给一个价 | 第三个法子 | 明年不管市价，按今年这个价收四万斤 | 涨了他随行就市，跌了我照收 |
| 那你一直吃亏 | 霍去病 | 是 | 我买的不是那四万斤，是明年他还种梨 |
| 三百七十个 | 蒋姐·二十一群八千九百人 | 三月到六月退的 | 回来的不到一成 |
| 我不出钱，我出人 | 蒋姐 | 三个团长 | 七天里第一个不是钱的价 |
| 她要的不是那个月挣多少 | 本回的收束 | 是那个月群里还有人在 | 跟那坛酒是同一样东西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