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那棵长得歪七扭八的树

《庄子·人间世》里有一个故事。

匠石去齐国,路过曲辕,看见一棵巨大的栎树。这棵树大到什么程度?树荫底下可以拴几千头牛,树干粗得需要几十个人合抱,树梢高过山头。每天都有大批人来看,像赶集一样。

匠石的徒弟看呆了,跑去问师父:"师父,我跟你学手艺这么久,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木材。你怎么看也不看一眼?"

匠石头也不回:"那是棵没用的树(散木)。做船船沉,做棺材棺材烂,做家具家具坏,做柱子柱子生虫。正因为它什么都不能做,所以才能长这么大。"

晚上匠石做梦,那棵栎树托梦给他:"你说我没用?你看看那些有用的树——梨树、橘树、柚树。果实一熟就被人扯下来,大枝被掰,小枝被折,没几年就全死了。它们因为有用,反而活不长。我追求'无用'追求了很多年,差点被砍掉好几次。今天终于做到了——这个'无用',才是我最大的'用'。"

故事讲完了。庄子搁笔。两千三百年。

我们今天大多数人,是被这个故事的"鸡汤版本"喂大的——以为它是在劝我们躺平。

不是。它是一篇关于网络鲁棒性的论文。

二、网络科学的反直觉发现

讲个看起来无关的事。

1999 年,物理学家 Barabási 和他的学生 Albert 发表了一篇论文,研究互联网的拓扑结构。他们发现一个让人不安的事实:互联网是一张极度不均匀的网——少数节点(超级节点 / hub)连接了大量其他节点,而绝大多数节点只有少数连接。

这种网叫 无标度网络(scale-free network)

它有一个迷人的双重特性:

  • 对随机失效极度鲁棒:你随便砍掉一万个普通节点,整个网络几乎感觉不到。
  • 对针对性攻击极度脆弱:你只需要精准砍掉几个超级节点,整个网络瞬间分崩。

为什么互联网能扛住几乎任何随机宕机? 因为它有大量看起来"没用"的节点——边缘服务器、冷僻路由、低流量站点。平时看不出有什么贡献,但当主干被攻击时,这些"没用"的节点提供了绕路。

更深一点的研究告诉我们:一张网络的鲁棒性,不取决于它最强节点的强度,取决于它弱节点的冗余度。

讲到这里你应该已经听见庄子那棵树的回声了。

三、"有用"的诅咒

把网络科学的语言搬到人生上,会得到一个反直觉的结论:

一个人最容易被替代的部分,恰恰是他最"有用"的那部分。

为什么?因为"有用"在现代经济学里有一个隐含定义——可被市场定价、可被流程化、可被规模化复制。一旦这三件事满足,你就进入了"可被替代"的候选名单。

  • 一个写代码很有用的程序员 → AI 会把这部分自动化。
  • 一个写营销文案很有用的运营 → 大模型把这部分批量化。
  • 一个分析财报很有用的初级分析师 → AI agent 几秒钟搞定。
  • 一个翻译很有用的译者 → 神经机器翻译已经替代大半。

注意这条规律的残酷之处——越能被清楚描述的"有用",越容易被替代。 这恰恰是匠石口中"梨树、橘树、柚树"的现代版:果实一熟就被摘,被摘完了树本身没人记得。

而一些"看起来没用"的能力反而活下来了:

  • 一个会哄两岁小孩睡觉的人。
  • 一个能在不熟悉的村子里很快和老人喝上酒的人。
  • 一个能用粤语和上海话同时讲笑话的人。
  • 一个看一眼别人的脸就知道对方心情的人。
  • 一个在没有任何工具的情况下能修好水管的人。
  • 一个能在任何场合让大家都不尴尬的人。
  • 一个长期写日记 / 长期种菜 / 长期跑步的人。

这些能力被招聘 JD 写不进去。它们没有 KPI,没有标准考核,没有市场定价。

但 AI 替代潮过去之后,站着的恰恰是这些人

四、为什么"无用"能扛住未来

把"无用之用"翻译成对冲禅的话语:

"无用"的本质,是不依赖某一套被市场定价的标准。

因为不依赖,所以这套标准消失时,你不会消失。

苏东坡的黄州时期,他写的词、他酿的酒、他种的菜——按当时的官方标准都是"无用"。但九百年后,他活在历史里靠的恰恰是这些"无用"。当时定价他的体制——朝廷的官阶系统——早就消失了,但他的"无用"还在。

塔勒布在《反脆弱》里讲过一句话,意思是:所有真正重要的知识,都是没用的(useless)——它们不能立刻变现,不能写进简历,不能在年度评估里加分。但正因为不被这些短期机制定价,它们才得以保留你这个人的真实形状。

把这件事和复杂网络理论再叠一层,就能得到一个对 AI 时代极其重要的结论:

你需要在自己的能力网络里,故意保留一批"低连接、低定价、低 KPI"的冗余节点。

这些节点平时看起来浪费时间。但当主干能力被替代时,它们就是你绕路的入口。

五、五种"无用"的具体形态

下面给五种值得长期投资的"无用"能力。它们的共同特征是:不被 AI 替代,不被市场定价,但定义你这个人。

形态一:基于身体的能力。

做饭、修东西、种植、长跑、徒步、按摩、瑜伽——这一类能力的共同特征是必须由你这具肉身去完成。AI 可以教你怎么做饭,但 AI 不能替你完成"今天为家人做晚餐"这件事。

一个在身体能力上有储备的人,在精神世界被替代之后还有一个回退节点。

形态二:基于在地关系的能力。

你和你家楼下水果摊老板的关系。你和你妈妈的关系。你和你十年没见的初中同学的关系。你和你村里某位长辈的关系。

这些关系不可外包、不可远程化、不可被 AI 取代。它们是你最深的网络冗余。

形态三:基于审美的能力。

会拍照、会做菜(不止能吃,还能让人感动)、会写字、会插花、会布置房间、对音乐有自己的判断。

审美这件事,AI 可以模仿,但模仿不到"这是你的"那一层。一个有审美的人在任何场景里都不孤独——因为审美本身是一种自带的内在密度。

形态四:基于沉默时间的能力。

读完整本书的能力(不是刷书摘)。写日记的习惯。一个人散步两小时的能力。在没有手机的情况下还能感到自洽的能力。

这一类能力没有任何"产出",但它们维护的是你的内在带宽。AI 时代最稀缺的不是信息,是能容纳沉默的人

形态五:基于不被理解的能力。

你坚持做的某件别人不懂的事——画画、写诗、研究一种冷僻语言、收集某种很奇怪的东西、在 Discord 上和陌生人讨论拓扑学。

这些不被理解的爱好平时是社交孤岛,但它们是你这个人最不被市场定价的部分。也正因如此,它们最不会被市场抛弃。

六、把"冗余"挂进你的人生资产表

来做一个练习。

把你目前的时间消耗,分成两栏:

  • 左栏:能被 KPI 量化的事——工作、写报告、回邮件、跑业绩、考证、刷绩效相关的内容。
  • 右栏:不能被任何 KPI 量化的事——做饭、长跑、写日记、和家人吃饭、看一本和工作完全无关的书、和某位老朋友散步两小时。

诚实地估一估比例。

如果你的左栏占了 90% 以上,请不要骄傲。你不是"高效率",你是把自己的全部网络冗余都砍掉的人。这种结构在任何稳定环境里都很漂亮,但任何一个"超级节点"被替代,整个网络会瞬间断成碎片。

苏东坡的右栏极重。匠石口中那棵栎树的右栏极重。塔勒布的右栏极重。每一个穿越过长时段不确定性的人都是右栏极重的人。

对冲禅推荐的比例:左栏 70% + 右栏 30%。

30% 的"无用之用"不是浪费,是你的深度对冲仓位——平时它不报价,关键时刻它救你的命。

七、三个动作

动作一:本周认领一项"无用之用"。

挑一件没有 KPI 的事,本周固定花两小时做它。不要去想"它有什么用"。它真正的用,要五年后才看得见。

可以是:学一道你妈做的菜、给一个十年没联系的朋友写一封长信、读完一本完全跨界的书、独自走一条没走过的山路、在街上和一个陌生人聊一小时、给五岁的孩子画一只你自己想象的怪兽。

注意——选的标准是"做这件事我自己开心",不是"它将来可能有用"。一旦考虑"有用",这件事就被左栏污染了。

动作二:识别你最大的"过度有用"风险。

回头看一下你最大的人生持仓(通常是工作)。它的"有用度"有多高?如果非常高、非常被市场定价、非常容易被替换——它就是一棵"梨树"。

不是要你砍了它。是要你在它旁边长一棵栎树

动作三:建立一份"无用清单"。

写下五件你愿意长期做、不在乎能不能产出的事。挂在墙上。每个月看一次,问自己:"这周我有没有给它们留时间?"

这份清单是你的真正人生底牌

八、苏东坡的"无用清单"

最后讲一段苏东坡在黄州的具体生活。

他在那里时,每天的标准日程大概是这样的:

  • 早起去东坡种地(无用)。
  • 中午自己做饭(无用,但发明了东坡肉)。
  • 下午写信、写词、写赋(无用,但写出了《赤壁赋》)。
  • 傍晚和黄州的朋友们闲聊喝酒(无用,但成了他后半生最珍贵的关系)。
  • 晚上读书或者打坐(无用,但建立了他的内在密度)。

注意——他在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任何一件是为了"以后有用"。如果他用"以后会被记住"的功利心去种地、做菜、写赋,他写不出《赤壁赋》——你能听见那种用力的痕迹。

最深的"用",恰恰从"无用心"中长出。

这就是为什么庄子那棵栎树要托梦给匠石。它要告诉匠石的不是"你看不起我"——它要告诉的是:所有看似没用的东西,都有不被你的体系看见的另一套价值。 而在你的体系崩塌时,那套价值会站出来接住你。

九、邀请

AI 时代是一场"有用之物"的大筛选。所有可以被流程化的"有用"都会被替代。剩下来的,是那些因为没用所以才长得起来的人。

对冲禅的下半场,本质上是一句话:少做一些"短期有用",多做一些"长期有你"的事。

下一篇我们会讨论一个更哲学的话题,但它和今天的"无用之用"完全是一对——帕斯卡赌注:为什么在一个看起来意义溃散的时代,"相信意义"是数学上最理性的选择。

如果你也想给自己长出一棵栎树,欢迎到 hedgezen.org 留下你的坐标。我们正在一篇一篇地,写一份"无用之用"的现代手册。


HedgeZen 公案 · 第六则
学人问:"我读这么多书有什么用?"
师曰:"你做这么多有用的事,有什么用?"
学人无对。
师又曰:"等你被替代的那一天,回来问我'读书有什么用'。"
【注】真正救你的,是你从不指望它救你的那些事。

下一篇预告:《帕斯卡赌注——为什么"相信意义"是 AI 时代最理性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