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卷一《东坡夜话·锦城六十夜》|主角:Marco(独行)|地点:全城·从清晨到深夜·五十八夜走过的地方|典:《论语》“譬如为山,未成一篑”、陶渊明《归去来兮辞》“觉今是而昨非”|主导感官:触(脚底的路、掌心的温度、汗、风)|碎片进度:八心圆满·守心之夜|金融-国学对应:Internalized Judgment / When the Model Becomes Instinct(内化的判断力·由学而习)↔ 学而时习之;觉今是而昨非
段一·现身
第五十九夜,没有人来。
马可是傍晚六点出的门。他没有目的地。
出门前他在客栈的桌子边坐了很久,习惯性地掏出本子,想写一写今晚的计划。笔尖悬在纸上,他忽然停住了。
东坡说,不用学,不用记。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只带了手机、钥匙和一张交通卡。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手机也调成了静音。
出门那一刻,他站在客栈的台阶上,忽然有点不知所措。
这五十八夜,每一夜都有人在某个地方等他。有人指路,有人讲典,有人在他想歪的时候把他掰回来。而今夜,整座城摊在他面前,没有一个人告诉他往哪儿走。
他往左边走了两步,又停下,往右边走。
走了十几米,他笑了一声:连挑一个方向,都要犹豫这么久。
他索性不挑了,顺着人流走。
傍晚六点的成都,街上全是刚下班的人。电动车一波一波从他身边过去,红绿灯下攒成一小片,绿灯一亮,呼啦一下全散了。路边小学门口,几个家长举着手机等孩子。烧烤摊刚支起来,老板正在往炉子里添炭,一股白烟直往上冒。
他就跟着这些人走。他们去哪儿,他去哪儿。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他才慢慢松下来。他发现自己刚才那种不知所措,其实不是因为没人领路,是因为他太习惯,做每一件事都要有个理由。
今夜没有理由。今夜他只是,在这座城里走。
段二·古文镜像
“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譬如平地,虽覆一篑,进,吾往也。”
English Mirror: It is like building a mound: if I stop one basketful short, the stopping is mine. It is like levelling ground: though I have tipped in only one basket, the going forward is mine.
这句话是黄庭坚在第五十六夜临帖临到一半时随口念的。当时马可没往心里去。
今夜他走在人民南路的辅道上,两边的梧桐把路灯的光筛成一地碎片,这句话忽然自己蹦了出来。
止,吾止也;进,吾往也。
孔子说的不是山有多高,是,停不停在你,走不走也在你。没有第二个人替你负这个责。
马可忽然明白了东坡为什么要空出这一夜。
前五十八夜,他每走一步,身边都有一个人。哪怕他走错了,也有人拽他一把。今夜没有人拽了。今夜他往前走一步,是他自己往前;他站住,也是他自己站住。
这是一场考试。而且是那种没有考卷、没有监考、也没有分数的考试。
他在华尔街考过很多试。CFA三级,风控合规,内部晋升面试。每一场都有明确的题目和明确的分数线,考完当场就知道自己过没过。
他一直以为世上所有重要的考试都长那样。
直到今夜他才发现:真正决定一个人的那些考试,恰恰都没有考卷。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开考,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交卷,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被考。等你发现的时候,成绩已经出来了,不是分数,是你这个人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六点二十。
还有整整一夜。
段三·事件主体
他先坐了地铁。
不是去哪儿,就是想坐坐。一号线,人民公园站上车,随便坐。
车厢里是晚高峰的尾巴,人不算挤。他找了个角落站着,手扶着栏杆。对面坐着一个中学生,校服皱巴巴的,趴在书包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旁边一位阿姨拎着两袋菜,其中一袋是刚买的空心菜,绿得发亮。
要在半年前,马可会掏出手机回邮件,或者盯着屏幕看行情。
今夜他什么也没做。他就那样站着,看着这一车厢的人,看了十几分钟。
他忽然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他能看出这些人的疲惫,也能看出这些人的松弛。那个阿姨的空心菜,是今晚要炒的;那个学生睡着了,说明他今天上了一整天的课,明天还得上。
车厢广播报站,一个女声,先中文后英文。到了某一站,门开了,涌上来一群人,其中有个抱婴儿的年轻母亲。三个人几乎同时站起来让座,一个大爷,一个学生模样的姑娘,还有那位提着空心菜的阿姨。
那个年轻母亲道了谢,坐下了。让座的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笑,各自扶着栏杆站好。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没有一个人说话。
马可看着这五秒钟,忽然想起第四十五夜昭觉寺那口钟,那一夜他问东坡,怎么判断一个地方值不值得投。东坡说:“你去看它的人,在没人看着的时候,怎么待彼此。”
刚才那五秒钟,没有人在看。
他一直坐到终点站前一站,才想起来自己根本没有目的地。
这些他以前也看得见,只是从来没有,看进去过。
到了倪家桥,他下了车。没什么理由,就是想下。
他在街上乱走。
走到一条不知名的小街,路边有一家苍蝇馆子,招牌上写着“老李家豆花饭”。门口摆着四张塑料桌,一张桌上坐着两个穿工装的人,正在吃。
马可站在门口看了两秒,走了进去。
“老板,一份豆花饭。”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围裙上一大片油渍。他抬头看了马可一眼:一个外国面孔,说着有口音但很流利的中文。
“要不要加蘸水?”老板问。
“要。”马可说,“麻辣的。”
老板笑了:“行家。”
豆花上来了,白得发亮,颤颤巍巍。蘸水是深褐色的,上面浮着一层红油和芝麻。米饭是甑子饭,粒粒分明。
马可夹了一筷子豆花,在蘸水里滚了一圈,送进嘴里。
烫。麻。辣。豆子的香味在麻辣后面慢慢地渗出来。
他忽然想起第四十七夜,他在街边花三块钱买了一碗冰粉,蹲在路沿上吃完。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一个来考察的人,是一个,在这儿过日子的人。
“老板,”他忽然问,“您这店开了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生意好吗?”
老板擦着桌子,头也不抬:“混口饭吃。”
马可点点头,没再问。要在五十八夜之前,他会接着问翻台率、客单价、房租占比。今夜他不想问了。
他只是安静地把那碗豆花饭吃完了,连蘸水都刮干净了。
旁边那两个穿工装的人吃完了,站起来跟老板打招呼:“李哥,走了哈。”
老板应了一声,头也不抬。
马可听出来这是熟客,来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那种。他忽然有点羡慕: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就会有这样的关系,不需要寒暄,不需要客套,一句“走了哈”,双方都知道明天还会见。
他在纽约住了十四年,没有一家店的老板认识他。
准确地说,是有一家的。他公寓楼下那家咖啡店,他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去,点同一杯,连续四年。
那家店的店员认得他的脸,也认得他的单子,他一进门,机器就开始磨了。
可有一次那个店员换了班,新来的问他叫什么名字,他报了名字,对方拼错了,写成了“Marko”。
他当时没纠正。
后来他常想这件事。四年,每天一次,一千四百多杯咖啡,那家店知道他喝什么,不知道他是谁。
那不叫关系,那叫,一种效率极高的陌生。
出门的时候他掏钱包,老板说:“十二。”
马可付了钱,走到门口又回头:“老板,谢谢您。”
老板愣了一下:“谢啥子嘛。”
马可笑了笑,走了出去。
他后来想,那句谢谢,是他这五十八夜学到的最实在的东西之一:一个人肯在这条街上守二十三年,把豆花做得这么好,这本身就值得道一声谢。这跟他赚多少钱没关系。
他从倪家桥一路往北走。
走过第五夜的草堂,门早关了,他只在门口的照壁前站了一会儿。他记得那一夜的雨,记得杜甫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时候声音里的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他到现在都形容不好。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更不是那种诗人式的感慨。硬要说的话,像是一个人在最冷的一夜,把自己仅剩的东西,先想到了别人。
他在照壁前站着,围墙里的树在夜风里响。他忽然想起杜甫昨夜在火锅桌上的样子:那个死在船上的老人,一整晚都在给别人夹菜。
一千三百年了,这个人还是这个样子。
走过第十六夜的人民公园,鹤鸣茶社也打烊了,竹椅倒扣在桌上,一排一排,像睡着的人。白天这里坐满了老头老太,喝一天茶,摆一天龙门阵。他站在栏杆外看了很久。
他记得第十六夜黄庭坚在这里给他讲“流动性”:一杯茶三块钱,续水不要钱,一坐一整天。这门生意在任何一张现金流量表上都是灾难。可这些老头老太,一坐三十年。
“他们买的不是茶。”那一夜黄庭坚说,“他们买的是一个,可以什么都不干的下午。”
今夜茶社关着,竹椅倒扣着。可马可站在这儿,几乎能听见白天的声音:搓麻将的、掏耳朵的、扯着嗓子讲一件三十年前旧事的。
他忽然很想在这儿坐一个下午。不是为了考察,就是为了坐。
走过第二十四夜的锦里,还开着,人山人海,灯笼一路红过去。他没进去,只在牌坊外站着看。他知道里面卖的大部分东西都是给游客准备的。可他也知道,第二十四夜那晚,薛涛告诉他:一个地方能一直有人来,就是它的本事,别嫌它俗。
牌坊外有个卖糖画的老师傅,正在给一个小女孩画一条龙。铜勺舀起融化的糖稀,手腕一转,龙身就在石板上淌了出来,一气呵成,中间不停。小女孩看得屏住呼吸。
围观的人举着手机拍。老师傅一句话不说,画完,插上竹签,递过去。
马可站在人群后面看了整个过程。
他忽然明白薛涛那句“别嫌它俗”是什么意思了。这条糖龙俗不俗?俗透了,全国的景区都有。可这个老师傅的手腕,练了多少年?那一勺糖稀从起笔到收尾,中间不能断,断了这条龙就废了。
俗的是形式。手上的功夫,从来不俗。
走过合江亭。第十五夜他在这里得到了第二片碎片。今夜的合江亭还是老样子:府河和南河在这儿汇成锦江,桥上有情侣挂锁,河边有人在拍照,卖花的老太太提着一篮子茉莉在人群里穿。
马可买了一串茉莉。五块钱。
“小伙子,送女朋友啊?”老太太笑着问。
“不是,”马可说,“自己戴。”
老太太哈哈大笑,多送了他一串。
他把两串茉莉都挂在手腕上,走了一路,一路都是那股清苦的香。
合江亭的栏杆上挂满了同心锁,密密麻麻,锈的新的都有。他随手翻了几个,看上面刻的名字和日期。有一把刻着“2011.5.20”,锁身已经锈成了褐色。
他忽然想:刻这把锁的两个人,现在还在一起吗?
多半不在了。可锁还在。
第十五夜东坡在这里跟他讲“时间套利”和“可选性”。当时他听得很兴奋,觉得自己抓到了一个极精妙的框架。今夜他站在同一个地方,忽然对那个框架失去了兴趣。
他更在意的是:一个人在十四年前的某个下午,愿意花钱买一把锁,刻上两个名字,把它锁在一座城的栏杆上。他当时一定觉得这件事会永远。
第十五夜东坡在这个栏杆边上还说过一句话,当时马可只当是闲话,今夜忽然记起来了。
东坡说:“你们那套算法里,什么都要折现。越远的东西越不值钱,是不是?”
马可说是。
东坡指着河:“那这条河呢?李冰修都江堰是两千二百年前的事。按你们的算法,两千二百年后的这一口水,折现下来,值几文?”
马可当时答不上来。
东坡笑了:“所以你们那套算法,算不了真正长的东西。凡是能被折现折没的,都不是长东西。”
他错了。可他没有白做。
那把锁至今还挂在这儿,被一个从纽约来的陌生人在深夜翻了一遍。
夜深了。
他走到九眼桥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第二十九夜他在这里见识过这座城的另一张脸:酒吧、电声、河边的年轻人。今夜也是一样。音乐从几个方向砸过来,河面上一片碎光。
马可在桥上站了一会儿。
一个喝多了的年轻人被朋友架着过来,路过他身边时忽然抬头,用英文说了一句“Hey man, you okay?”
马可笑了:“I'm good. Are you?”
那年轻人愣了愣,然后咧开嘴笑,比了个大拇指,被朋友拖走了。
这个小小的插曲让马可心里一动。
他想起第一夜他刚到成都的时候,走在街上,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玻璃。他是一个观察者,一个来做尽调的人,一个准备写报告的外国人。
而今夜,一个陌生的醉汉在深夜的桥上问他“你还好吗”。
这五十八夜到底改变了什么?也许就是这个:他从这座城的观众席,走进了这座城里。
他又想到另一件事。
刚来的时候,他做过一份很正规的城市尽调:人口、GDP、产业结构、消费数据、房价收入比。那份文件现在还在他电脑里,四十七页,图表精美。
今夜他走了七个小时,一个数字都没记。
可他知道那四十七页里缺了什么。缺的是深夜十一点九眼桥上一个醉汉会用英文问一个外国人“你还好吗”;缺的是地铁上三个人在五秒内同时站起来;缺的是一家豆花店开了二十三年,老板被问起生意只说“混口饭吃”。
这些东西进不了模型。可一座城到底能不能长出东西来,恰恰是这些说了算。
凌晨一点,他坐在锦江边的台阶上。
河水在脚下慢慢地流。对岸的楼有一半灭了灯,剩下的一半还亮着,像一副没下完的棋。
他坐了很久,脑子里第一次不装任何东西。
有一条打捞船慢慢地从上游开过来,探照灯在水面上扫。船上两个人,一个开船,一个拿着长竿捞漂浮的垃圾。他们从马可面前经过时,捞垃圾的那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去。
凌晨一点,这两个人在锦江上捞垃圾。
马可想:这座城里有多少人,此刻正在做一件没人看见的事。夜班的护士,通宵的程序员,早点铺已经起来发面的师傅,还有他这样,坐在台阶上发呆的人。
城市白天的那个样子,是这些夜里没人看见的事撑起来的。
不装渠,不装账,不装明天该跟谁开会。他就是坐在那儿,看水。
然后,那些东西自己浮上来了。
他忽然发现,这五十八夜学的所有东西,此刻都不是以“课”的样子出现的。它们变成了另外的东西:
他会在坐地铁的时候看人,而不是看手机,那是第十六夜。 他会在一家小馆子里问一句“开了多少年”,那是第五十四夜。 他会为一碗十二块钱的豆花说谢谢,那是第四十七夜。 他会在合江亭买两串茉莉,只因为想买,那是第二十二夜黄庭坚说的“凸性”,赔率极小的下注,赔了也不心疼,赢了满手香。 他不再急着从每件事里提炼一个结论,那是第五十六夜黄庭坚临了一夜的帖。
它们不再是笔记本上的条目。它们变成了他做事的方式。
他忽然想起第五十六夜。那一夜黄庭坚在灯下临了一百张纸,写到最后手都在抖。马可问他为什么非要临这么多。
黄庭坚说:“临到你不想着‘我在临’的时候,才算临会了。”
当时马可觉得这话有点玄。今夜他懂了。
所谓学会一件事,不是你能背出它,是你在做的时候,根本想不起来它是被教的。你不觉得自己在用它,因为它已经不是“它”了,它是你。
马可在台阶上笑出了声。
他明白了东坡为什么要空出这一夜。不是让他复习,是让他,用一整夜来确认:这些东西,是长在他身上了,还是只是抄在本子上。
答案是,长上了。
他掏出手机,第一次在今夜打开备忘录,想记点什么。
打开之后,他盯着空白的界面看了半分钟,又关掉了。
不用记了。
他站起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还有一件事没做。
他掉头,往魁星楼街走。
到那家火锅馆门口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店早关了,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面黑着。门口的塑料凳摞成一摞,捆着。空气里还残着一丝洗不掉的牛油味。
马可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昨夜这里坐着九个人。今夜这里什么也没有。
他忽然做了一件很傻的事: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两串已经蔫了的茉莉,挂在了卷帘门的把手上。
然后他对着那扇关着的门,很轻地说了一句:
“谢谢。”
说完他就走了,没有回头。
那一刻他不知道有没有人听见。他也不需要知道。
他往回走的路上,经过一个还亮着灯的便利店。他进去买了一瓶水,收银的是个很年轻的小伙子,正戴着耳机刷手机,看见他进来才慌忙摘了一只耳机。
“三块。”
马可付了钱,忽然问:“你几点下班?”
“早上八点。”小伙子说。
“辛苦了。”
小伙子愣了一下,笑了:“还行,晚上没啥人,可以看书。”他晃了晃柜台下面,那儿压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书。
马可走出便利店,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灯。
他想起第四十六夜他跟一群成都本地的年轻人讲课,讲完有个姑娘问他:“马可老师,我们这种普通人,也能做点什么吗?”
当时他答得很漂亮,讲了一堆关于杠杆和复利的话。
今夜他想重答一次。他会说:一个人在凌晨两点的便利店里,一边守着夜班,一边在柜台下面压着一本书,这就是在做点什么了。
他在心里,一个字都没写地,记下了这一课:No one came tonight. That was the exam. Fifty-eight nights of being led, and then one night of walking the same city with nobody pointing. What I found is that the lessons have stopped being lessons. I don't recite them anymore. I looked at people on the subway instead of my phone. I asked a man how long he'd run his shop and then didn't ask about margins. I said thank you for a twelve-yuan bowl of tofu. I bought jasmine for no reason and got two strings. None of that felt like remembering. It felt like being. That is the difference between learning a thing and having a thing — and it's the only difference that matters. Su gave me this night not to review, but to confirm. Confirmed. — M.
段四·钩子结尾
回到客栈已经三点了。
他洗了澡,坐在桌前,把抽屉里的本子拿了出来。
五十八夜的笔记,一本半。字迹从最初的工整,到后来的潦草,到再后来的,几乎只剩几个词,因为他已经不需要记全了。
他一页一页翻回去。
第一夜,他写的是:“Su Dongpo. Possibly a performance artist. Investigate.”
看到这行字,他笑了很久。
他往后翻。第四夜,他写的是:“李白,酒量惊人,逻辑不通,但有一句话对:千金散尽还复来。散尽的是钱,还复来的不是钱。”
第十三夜草堂雨夜,他只写了六个字:“回撤。别怕。撑住。”
第三十四夜那页他写得最乱,几乎认不出来,因为那一夜他跟东坡吵了一架。他记得自己吵完回来,气得手抖,写了半页又划掉,最后只留下一句:“他说得对。这就是最烦的地方。”
第四十三夜,他在客栈孤灯下写辞职信的那一夜,本子上是一片空白,那一夜的字,都写在另一张纸上了。
他一页一页往前翻,像在翻另一个人的人生。
他翻到最后一页,也就是第五十八夜。那一页是空的,昨夜他没带本子。
他拿起笔,在这一页上写了一行字。写完,合上本子。
那一行字是:Night 58: nine of us. Night 59: still nine.
窗外,天快亮了。
成都的夏天,天亮得早。四点半,东边的天已经开始泛出一层很淡的青灰。楼下的街道开始有声音:清扫车、早点摊的卷帘门、送奶工的电动车。
马可没有睡。
他把窗推开,趴在窗台上,看这座城醒过来。
他忽然想起东坡说过的一句话:最后两夜,明晚给你,后夜给我。
今夜是他的,已经过完了。
那么下一夜,最后一夜,是东坡的。
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这是第六十夜,也是最后一夜。
他趴在窗台上,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忽然很想哭,又忽然很平静。
他这一夜没有见到任何一个古人。可他这一夜,走过的每一条街,都站着他们。
草堂的照壁边上是杜甫。人民公园的竹椅旁边是黄庭坚。锦里牌坊下是薛涛。合江亭的栏杆上是东坡。九眼桥的音乐里是李白。豆花店那张油腻的塑料桌边,坐着卓文君,她一定会问老板:一天卖多少碗,几点收摊,房租多少。她问这些不是为了估值,是因为她自己站过垆。
他忽然想到一个词:旧相识。
这座城他走了五十九夜。头几夜,每一条街都是陌生的。而今夜,他走到哪儿,哪儿都有一个人在等他,不是活人,是他自己的记忆。
这大概就是“归属”这个词真正的意思:不是你住得久,是这地方的每一块砖,都跟你有过一件事。
他对着这座正在醒来的城,轻轻说了一句:
“最后一夜了。”
风从锦江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水汽。楼下的早点摊,第一笼包子的蒸汽升了起来。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六十夜尽东坡去,锦城之心在人心》
附录一·Dongpo's Note
Foreign friend, I did not come tonight, and that was the whole of tonight's teaching. For fifty-eight nights someone stood beside you at every turn — pointing, correcting, catching you when you leaned the wrong way. A man taught that way cannot know what he has actually acquired, because he has never once been alone with it. So I emptied a night. Confucius said: it is like building a mound; if I stop one basket short, the stopping is mine. The stopping is mine. Not my teacher's, not my dynasty's, not fate's. Mine. Tonight you walked a city you had walked fifty-eight times, and nothing pointed. You looked at strangers on a train instead of a screen. You asked a shopkeeper how long he had stood there, and then you did not ask about his margins, because you had stopped needing to convert people into numbers. You thanked a man for a bowl of bean curd. You bought jasmine you had no use for. Not one of those was a lesson you recalled. They were simply what you did. That is the whole of learning: it ends when you stop remembering it. Tomorrow night is mine, and it is the last. Sleep, if you can.
附录二·Marco's Memo
Memo to file. Date: night fifty-nine. Location: everywhere. Attendees: none.
The test was administered without announcement, without proctor, and without a paper. I only understood the format around 1 a.m., sitting on the steps by the Jin River.
Findings:
1. Internalization is not recall. For fifty-eight nights I could have passed any quiz on the material — position sizing, convexity, reflexivity, margin of safety, the whole syllabus with its classical mirror attached. But recall is a cost you pay every time. Tonight nothing was recalled and everything was present. That is the actual finish line, and no one tells you when you cross it.
2. The tell is what you stop doing. I did not calculate the table turnover at the bean curd shop. Six months ago that would have been automatic — not a decision, a reflex. Its absence tonight is the cleanest evidence I have that something structural changed.
3. Alone is the only valid test condition. A mentor's presence contaminates the sample. You cannot distinguish "I know this" from "I know he's watching." Su knew this and priced it into the schedule from the beginning: fifty-eight nights of scaffolding, one night with the scaffolding removed, one night to close. That is not sentiment. That is design.
4. On the jasmine. Two strings, five yuan, no purpose. I hung them on the shutter of a closed hotpot restaurant at 2 a.m. and thanked a locked door. I cannot defend this on any spreadsheet I have ever built. I would do it again.
Conclusion: the mound is not finished. But the stopping — and the going forward — are now demonstrably mine.
附录三·English Highlight
"It is like building a mound: if I stop one basketful short, the stopping is mine."
Confucius drew the sharpest line in the Analects here, and it is not about persistence. It is about ownership. The mound does not care why you stopped. Circumstances did not stop you; you stopped. And the same asymmetry runs the other way: tip in one basket of earth on level ground and the advance is yours too, however small.
Marco spent night fifty-nine discovering the difference between a lesson learned and a lesson owned. Fifty-eight nights of instruction had given him a vocabulary. One night without a teacher told him which words had become tissue. He looked at commuters instead of his phone. He asked a shopkeeper a question with no follow-up. He said thank you for a twelve-yuan meal. He bought flowers for no reason.
None of it was performed for anyone. That is the point. Every mentor's real deadline is the night they don't show up.
附录四·Dongpo's Cheat Sheet
| 今夜之事 | 出处 | 现代对应 | 一句话 |
|---|---|---|---|
| 无人领路 | 《论语·子罕》未成一篑 | 独立判断力 | 停不停在你,走不走也在你 |
| 地铁上看人 | 第十六夜·盖碗茶 | 观察成为习惯 | 看得见,和看进去,是两件事 |
| 不问翻台率 | 第五十四夜·文君带路 | 停止把人换算成数字 | 不再算的那一刻,才算学会 |
| 十二块钱说谢谢 | 第四十七夜·三块钱冰粉 | 尊重劳动本身 | 值不值得谢,与赚多少无关 |
| 五块钱两串茉莉 | 第二十二夜·凸性 | 小赌注·大可选性 | 赔了不心疼,赢了满手香 |
| 合上备忘录 | 第五十六夜·临百纸 | 从记住到成为 | 不必再记,就是学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