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卷一《东坡夜话·锦城六十夜》|主角:黄庭坚·Marco·苏东坡|地点:文殊坊·一间旧书斋·油灯下的长案|典:《晋书·王羲之传》“临池学书,池水尽墨”、《荀子·劝学》“锲而不舍,金石可镂”|主导感官:触(笔杆的沉、宣纸的涩、腕子的酸、墨的凉、手指的僵)|碎片进度:八心圆满·别锦城之六|金融-国学对应:Deliberate Practice / Reps(刻意练习·笨功夫的复利)↔ 池水尽墨;锲而不舍,金石可镂

段一·现身

那一沓纸,摞在案头,足有一尺高。

第五十六夜,文殊坊深处的一间旧书斋。黄庭坚早就到了,或者说,他大概一整天都在这儿。长案上摊开一张宣纸,砚台里的墨已经磨好,旁边另有一只大海碗,碗里也是墨,显然是备着续的。

马可一进门就看见了那一尺高的纸。

“鲁直先生,”他有点发怵,“这些……都是今晚要写的?”

“不多。”黄庭坚头也不抬,“一百张。”

“一百张?”

“我年轻时练字,一天三百张。”黄庭坚终于抬起头,“今夜看在你是初学,减到一百。”

马可硬着头皮在案边坐下。黄庭坚递给他一支笔,不是新的,笔杆被摩挲得发亮,笔锋处有点岔。

“先写你的名字。”

马可提笔,学着这些天见过的样子,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下两个汉字:马可。

黄庭坚扫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把那张纸抽走,扔到一边。

“再写。”

马可又写了一张。又被抽走。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黄庭坚一言不发,只是不断地抽纸,扔纸,说:“再写。”

写到第二十张的时候,马可的手腕开始发酸。写到第四十张,他握笔的姿势已经变形了。写到第六十张,他终于忍不住,把笔放下。

这六十张写下来,他心里其实憋了不止一句话。头二十张,他憋的是不服:我一个连汉字都写不利索的外国人,写一百张有什么意义?中间二十张,他憋的是烦躁:手腕酸了,墨溅到袖子上,写出来的东西一张比一张丑。最后二十张,他憋的是一种更难堪的东西,他开始怀疑,黄庭坚是不是压根就没在看,是不是这一夜只是个恶作剧。直到他把笔放下、问出那一句,黄庭坚转过头来的那一刻,他才发现,那位老人的眼睛,是亮的。他一直在看。一张都没落下。

“先生,”他说,“我能问问,这是在练什么吗?您一句话没指点,我怎么知道自己写得对不对?”

黄庭坚这才停下手里的笔,转过头来。

“问得好。”他说,“我等你这一问,等了六十张。”


段二·古文镜像

“临池学书,池水尽墨。”
English Mirror: He practiced calligraphy beside the pond, until the pond's water turned to ink.

黄庭坚从案头那沓被扔掉的废纸里,抽出了三张:第一张,第三十张,第六十张。

他把三张纸并排铺开:“你自己看。”

马可看过去,他起初没看出什么,三张都一样丑。可看了片刻,他看出来了:第一张的字,笔画是断的,一笔一笔像拼上去的;第三十张,笔画开始连了,可歪得厉害;第六十张,虽然还是丑,但那两个字,是“一口气”写下来的。

“看出来了?”

“……看出来一点。”马可说,“第六十张,比第一张,顺了。”

“对。”黄庭坚点头,“这就是我一句话没说的原因。”

他把三张纸收起来:“书圣王羲之,年轻时在池边练字,写完就在池里洗笔,一池的水,最后洗成了墨色。世人读这个故事,读出的是‘勤奋’,以为讲的是他写了多少张。”

他摇头:“错了。这个故事真正的要害,在,那个池子。”

“池子?”

“他每写完一张,就要走到池边洗笔。”黄庭坚说,“这一走一洗,是个空当。就在这个空当里,他会想:方才那一笔,为什么不对?下一张,改哪里?”

他看着马可:“所以‘池水尽墨’不是说他写得多。是说他写一张,想一遍;写一张,想一遍,写了几万张,就想了几万遍。”

“若只是闷头写呢?”

“那叫,磨时间。”黄庭坚说,“一天写三百张,写了十年,一天比一天写得快,也一天比一天,写得一样。”

马可听得心里一凉。因为他立刻想到了自己的工作:他这八年,每一年都在做同一件事,读财报,建模型,写报告。第一年他每份报告要写三天,第八年他一天能出两份。

他一直以为那叫“熟练”。

此刻他忽然疑心:那八年,他大概只是,写得越来越快,也越来越,一样。


段三·事件主体

那一夜,马可真的写完了一百张。

从第六十张往后,黄庭坚开始说话了,但说得极少,每一次只指出一件事。

“笔要立起来。”

写了十张。

马可以为“立起来”是个比喻。他试着把笔杆扶正,写了三张,越写越别扭。

黄庭坚走过来,伸出两根手指,在他手腕底下托了一下。

就那一下。

笔忽然就立住了。马可低头看自己的手,姿势跟刚才几乎一样,可有什么东西完全不同了,他的力,第一次是从手臂下来的,不是从手指挤出来的。

“先生,”他说,“您刚才那一下,是怎么做的?”

“做不了。”黄庭坚说,“我托你一辈子,你也立不住。你得自己找到那一下。”

“手腕不要压在纸上。”

又写了十张。

“不要盯着自己的笔尖看,看那个字要去的地方。”

这一句,让马可写坏了整整五张,他一改看的位置,整个手都乱了。可到第六张,忽然顺了,而且比之前任何一张都顺。

他把那六张摊开,一张一张地看。前五张的字歪歪扭扭,笔画之间互相打架,像一群不认识的人被硬塞进一间屋子。第六张不一样,那些字忽然开始互相让位置了。

他说不出这是怎么发生的。他只知道,自己什么也没多做,只是不再盯着笔尖了。

这一下把马可惊住了。他停下笔,认真想了很久,方才那一句“看那个字要去的地方”,改的其实不是手,是,注意力落在哪里。手一直是那只手,可注意力一挪,整件事就换了。

他忽然想到自己那一行:所有人都盯着自己的笔尖看,盯着季度排名,盯着回撤曲线,盯着同行的持仓。没有人抬头去看,那个字,要去的地方。

写到第九十张,他忽然停下笔,说了一句:“先生,我明白您在干什么了。”

“哦?”

“您在给我做,一件我们那行天天讲、却从来没人真做过的事。”马可说,“我们管这个叫,刻意练习。”

他放下笔,甩了甩已经僵掉的手:“这个词我们都会说。可我们那行的‘练习’,全是假的。我做了八年投资,做过几千个决定,可我从来没有一次,认认真真地复盘过其中一个。”

“不对,”他自己更正,“说错了。我们年年都做复盘,叫业绩归因。可那不是复盘,那是,写给别人看的解释。真正的复盘只有一个问题:我当初那个决定,是根据什么做的?那个根据,事后看,站不站得住?这个问题,我一次都没问过。”

“为什么?”

“因为反馈太慢,也太脏。”马可说,“您这一笔写下去,好不好,当场就知道。可我今天买一只股票,三年后它涨了,我怎么知道我当初是对的,还是只是运气好?三年里发生了几千件事,全搅在一起。”

他苦笑:“我们那行最大的悲哀就在这儿:一个从业二十年的人,未必比从业两年的人强。因为他不是练了二十年,他是,把第一年重复了二十遍。”

黄庭坚问:“那要怎样才算真练了二十年?”

马可想了很久:“得有一样东西,能当场告诉我对不对。像您这一笔。”

“你们那行有么?”

“有一样,可惜是最坏的那一样。”马可说,“股价。它每天都告诉你对不对,可它告诉你的,一大半是假的。买对了的股票会跌半年,买错了的股票能涨三年。你要是拿它当反馈,会被训练成一个,专门追涨的疯子。”

黄庭坚点了点头:“那就是一杆坏秤。用坏秤练出来的手,比不练还糟。”

黄庭坚听到这里,忽然放下了笔。

“这一句,”他说,“是你这五十六夜里,说得最狠的一句。”

他从案上拿起一张写坏的纸,指着上面一个字:“那我教你一个法子,书家的法子,你拿回去用。”

“请讲。”

“书家怎么练?三件事。”黄庭坚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把一件大事,拆成极小的一件。我方才没有让你写一整篇字,只让你写两个字。为什么?因为两个字,你写一百遍,才看得出差别;一整篇写一百遍,你一辈子也写不完。”

马可点头,这一条他懂,这是他们那行说的“最小可复现单元”。

“第二,每一遍之后,要有那个‘池子’。”黄庭坚说,“写完就问一句:这一笔,坏在哪里。不问,就白写。”

马可忽然抓住了一个念头:“先生,那我们那行没有池子,能不能,自己造一个?”

“怎么造?”

“反馈太慢,是因为‘对不对’要等三年。”马可越说越快,“可我可以不等结果,我可以在做决定的当天,就把‘我为什么这样决定’写下来,封起来。三年后打开,不看赚没赚,只看,当初那几条理由,站住了几条。”

他自己被这个想法点亮了:“这样,我复盘的就不是‘结果’,结果里全是运气。我复盘的是,当时那个判断的质量。判断的好坏,是当场就定了的,跟后来涨没涨,没关系。”

黄庭坚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这就是池子。”

他补了一句:“而且你这法子,比我的池子还要紧。我洗一次笔只隔一瞬,你隔三年,三年后你早忘了当初怎么想的。不写下来,你连自己都骗。”

“第三呢?”

黄庭坚忽然沉默了一下,才说:“第三,是最难的:得有一个人,在旁边看着。”

马可抬起头。

“你今夜写这一百张,若是一个人在屋里写,”黄庭坚说,“你第三十张就会停下来,觉得自己写得挺好。人看不见自己的手,这不是懒,这是天生的。眼睛长在前面,看不见后脑勺。”

他指了指自己:“我今夜一句话不说,可我一直在看。到第六十张,我才开口,因为前六十张,你还没到能听懂那句话的时候。说早了,你听不懂;说晚了,坏习惯已经养成。”

“那怎么知道,什么时候是那个时候?”

“看他问不问。”黄庭坚说,“人自己想问的那一刻,才是能听懂的那一刻。没问就说,说的是你自己想说的话;问了再说,说的才是他要的东西。”

他淡淡补了一句:“这也是为什么,好师父都不多话。不是他们藏着,是他们在,等那一问。”

马可听得心里发烫。他忽然明白,这五十六夜里,为什么八位古人从来不肯把话说透,他们一直在等,等他自己走到那个能听懂的位置。

“先生,”他说,“可我们那行,没有这样的人。”

“怎么讲?”

“我们那行的‘导师’,教的都是怎么升职、怎么汇报、怎么让业绩看起来好。”马可说,“没有人会坐在旁边,看你做决定,然后在你自己都没察觉的时候,说一句‘你的笔倒了’。”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想到的结论:“所以我们那行的人,越老越危险。因为没人再敢跟他说,他的笔倒了。

“这一层,我可以讲得更具体。”马可说,“我们那行有个规矩:你管的钱越多,能进你办公室的人就越少。一个管一百亿的人,一年到头,只有三种人跟他说话:向他汇报的下属、想拿他钱的人、和另一个管一百亿的人。这三种人,没有一种,会告诉他真话。”

他苦笑:“所以我们那行最贵的东西,不是数据,是,一个还肯对你说实话的人。而这样东西,越有钱,越买不到。他忽然想起自己那份章程里的第五条,冷却一年。当初他以为那是一道防自己的锁。此刻他明白了,那条规矩真正的用处,是替他,预留一个还能听见别人说话的位置。””

黄庭坚点了点头,忽然说了一句:“你现在有八个。”这句话说得极轻,可马可听得心里一酸。他忽然明白,这五十六夜里最贵重的一样东西,从来不是那些道理,是这八个人,一个一个地,把“肯说真话”这件事,在他身上,一夜一夜地做了六十遍。

马可怔住。

“可是先生,”他忽然有点慌,“你们……只剩四夜了。”

黄庭坚没有接这句话。他把马可写的第一百张纸拿起来,端详了很久,然后做了今夜第一个称得上“评价”的动作,他把这一张,没有扔掉。

他把这张纸挂在了墙上的一根细绳上。

“留着。”他说,“不是因为它写得好。是因为它是,你写了一百张之后的那一张。这两件事,是不一样的。”

马可忽然懂了这个动作的分量。这一百张里,前九十九张都被扔了,可若没有那九十九张,第一百张不会是这个样子。

他这一行最擅长的,恰恰是只看第一百张:只看那个成了的产品,只看那个跑出来的基金,只看那个上了封面的创始人。所有人都在研究第一百张长什么样,然后照着它去做。

可第一百张,是九十九张废纸的果。照着果去种,种不出树来。这大概就是他这一行“研究成功案例”这件事,从根上就荒唐的地方:所有的案例,都是从第一百张开始讲的。

马可看着墙上那张丑陋的字,忽然眼眶发热。

他就着油灯写下:Ninety-nine sheets in, my wrist gave out, and I finally understood what he was doing. Deliberate practice — a phrase my industry repeats constantly and has never once performed. The reason is structural: calligraphy gives feedback in one second; my trade gives feedback in three years, contaminated by ten thousand intervening variables. Which produces the profession's quiet tragedy — a twenty-year veteran is often no better than a two-year analyst, because he did not practice for twenty years; he repeated his first year twenty times. Huang's three-part method, transcribed exactly: (1) shrink the unit — he made me write two characters, not an essay, because only a small unit can be repeated enough times to reveal a difference; (2) after each rep, the pond — Wang Xizhi's fame is not that he wrote ten thousand sheets, it's that walking to the pond to rinse the brush gave him ten thousand intervals in which to ask what went wrong. Without the pond you're not practicing, you're just killing time, getting faster at being identical; (3) the hardest — someone must be watching, because eyes face forward and no one can see the back of their own head. He said nothing for sixty sheets, because before that I couldn't have understood the correction. He hung the hundredth sheet on the wall. Not because it was good. Because it was the one that came after a hundred. — M.


段四·钩子结尾

天快亮的时候,东坡来了。他显然是听说了这一夜,进门第一句话是:“鲁直,你这是要把人练废。”

黄庭坚淡淡道:“比你当年,少了两百张。”

东坡大笑,转头对满手是墨的马可说:“老弟,我跟你交个底。当年我们几个在京城,鲁直是最笨的那一个。”

“子瞻。”黄庭坚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我说的是实话。”东坡毫不客气,“我们那一拨人里,才气最高的是我,这话我说了不脸红。鲁直的诗,起初写得极生涩,被人笑话过。可他有一样,我们所有人都比不了:他肯下笨功夫。”

他指了指那墙上一绳的纸:“我写字,是兴之所至,写得好是天赏饭吃,写得坏就撕了。鲁直不一样,他一个字能临三年。所以你去看,我们两个到老,我的字是‘意’胜,他的字是‘力’到。意会散,力,不会。”

马可听着这一对老友互相拆台,忽然生出一种很复杂的感觉。他这一行也分这两种人:一种是天才型,靠直觉、靠嗅觉、靠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二十几岁就一战成名;另一种是苦功型,没有惊人之举,只是年复一年地做同一件事。

他所在的那个体系,从头到尾,只奖励第一种,招人看学历,晋升看爆发力,给钱看单年收益。第二种人,在那个体系里连一年都熬不过去,因为他们前五年,看起来一无是处。

“可到最后,”东坡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活到最后的,是鲁直这样的。”

黄庭坚在旁边淡淡地接了一句:“不是我们活得长。是天才熬不住无聊,我们熬得住。”

黄庭坚这才开口,语气平常得像在说天气:“我不是不想像子瞻那样。我是知道我不能。天分这件事,我很早就认了,我不如他。认了之后,反倒省了力气:既然拼不了天分,就拼那个,谁也拿不走的东西。”

“什么东西?”马可问。

“时间和次数。”黄庭坚说,“天分是别人给的,次数是自己的。你不能选自己有多聪明,可你能选,今天写不写这一百张。”

他站起身,开始收拾笔墨:“远客,这话对你尤其要紧。你那条渠,往后一定会遇上比你聪明得多的对手,更好的学历,更快的模型,更硬的关系。你拼不过他们的天分。”

他把笔洗净,挂好:“可你能拼一样:谁在那条渠上,待得更久。二十年后,聪明人早就换了三个赛道了。你还在那儿。这就够了。”

“可是先生,”马可问出了一个更实在的顾虑,“待得久,也可能只是,待着。二十年后我还在那条渠上,可我做的还是二十年前那一套,那不就是您说的‘写得一样’吗?”

黄庭坚点头:“问得好。所以‘久’不是一个人的功劳,是一个人的资格,你得先待得住,才谈得上后面的事。待住了,还得写你的一百张。”

他一字一句:“待得久,加上,每一张都比上一张多想一遍。这两样凑齐了,才叫功夫。少了前一样,你没资格;少了后一样,你没长进。世上大部分人,是两样都缺;剩下的人里,多半只占一样。”

马可站起身,郑重地朝黄庭坚行了一礼。

黄庭坚受了这一礼,然后从案头拿出一样东西,是那支他用了一夜的旧笔。

“送你。”

“先生,这……”

“不值钱。”黄庭坚说,“笔锋都岔了。给你不是让你写字的,你那笔字,练不出来了。”

马可失笑。

“给你是让你,摆在案头。”黄庭坚说,“你往后每天坐下来做事之前,看它一眼。想一想:今天这一件事,我是在‘做第一遍的第两千次’,还是在,做第两千遍。”“这两件事,看着一样,”黄庭坚说,“差别在于,第一种人,明年还是今天这个样子;第二种人,明年会是另一个人。”

天光已经透进窗纸。黄庭坚背起他那个旧布包,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说了他这一路,最不像他的一句话:

“对了。往后你若真做成了,别学我。”

马可一愣:“为什么?”

“笨功夫是好东西,可我用它,用得太苦了。”黄庭坚说,“我这一辈子,字练成了,诗练成了,人也熬垮了。死在贬所那年,我五十九岁。”

他望着窗外渐亮的天:“笨功夫得配一样东西才行,得配你昨天在草堂学的那个,坐一天。练一百张,歇一天。我当年不懂,一口气练了四十年。”

他顿了顿,忽然说了一件很具体的事:“我在宜州那两年,住在城楼上,破得漏雨。有一天下大雨,我坐在椅子上,把脚伸到栏杆外头,让雨淋着,觉得痛快极了。旁边的人吓坏了,说我疯了。”

他望着窗外:“其实我不是疯了。我是那一刻才发现,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让自己,白白痛快过一回。四十年,我一天都没舍得浪费。到了要死的时候,才敢淋一场雨。”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马可看不懂的东西:“所以你要学的是,我的手,和子美的那一天。”

马可听得眼眶发热。他忽然明白,这一夜的题眼,其实不在那一百张纸上,黄庭坚是拿自己这一生,给他做了一份最完整的“事前验尸报告”:这条路我走过了,走得成,也走废了;成在哪儿,废在哪儿,我一并告诉你。

世上肯教人成功的多,肯把自己怎么废的也一并交代的,极少。

书斋的门开了又合上。案头那一沓写坏的废纸,被穿堂风吹得哗哗作响。

马可摸了摸那支岔了锋的旧笔,把它小心地收进行囊,行囊里已经装了一封信、一张笺、一枚碗盖、一把南瓜子、一双筷子、一片桃叶,如今又添了一支笔。这一行囊的东西,加起来大概值不了几百块钱。可他知道,这是他这辈子,装得最沉的一只包。

明晚,第五十七夜。八位故人说,要他把小周和陈家父子,一起叫来。马可猜到了那是什么意思,这五十六夜,他一直是那个“被教的人”。而明晚,大概要轮到他,坐到桌子的那一边去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一渠三代交接夜,薪尽火传是为传》

附录一·Dongpo's Note

Foreign friend, tonight Luzhi made you write two characters a hundred times and said nothing for the first sixty, and both halves of that were the lesson. The world reads Wang Xizhi's ink-black pond as a story about volume. It is not. It is a story about the walk to the pond — the interval after each sheet in which he asked what the last stroke got wrong. Ten thousand sheets without that walk is not practice; it is time being killed, and a man grows steadily faster at being exactly what he already was. Hence the sentence you produced tonight, the sharpest of your sixty nights: a man of twenty years' standing has often not practiced for twenty years — he has repeated his first year twenty times. Luzhi's third condition is the one your trade cannot supply: someone must be watching, because eyes face forward and no man sees the back of his own head. He held his tongue for sixty sheets because before that you could not have received the correction. And take his confession, made without shame: among our circle he had the least natural gift and knew it early, and having accepted it, he stopped spending strength on what he could not change and spent it on the one thing nobody can take — the count. You cannot choose how clever you are. You can choose whether you write the hundred sheets today. But heed also his last word, which cost him more to say: pair the drudgery with Zimei's day of nothing. He did not, for forty years, and it killed him at fifty-nine.


附录二·Marco's Memo

Memo to file. A book studio in Wenshu Fang, one oil lamp, one hundred sheets. Subject: deliberate practice, and why my profession cannot do it.

He said nothing for sixty sheets. Then, one correction per ten sheets, never more. At ninety I finally saw the design. Deliberate practice: a term my industry says constantly and has never once executed, and the obstruction is structural — calligraphy returns feedback in one second; investing returns it in three years, contaminated by ten thousand intervening variables, so you can never cleanly separate skill from luck. Consequence, stated plainly for the first time tonight: a twenty-year veteran is frequently no better than a second-year analyst, because he did not practice twenty years — he repeated year one twenty times. And the corollary that frightens me: in my trade, the older a man gets, the more dangerous he becomes, because eventually nobody dares tell him his brush has fallen over. Method, transcribed: (1) shrink the unit until repetition can reveal difference; (2) install the pond — the interval after each rep in which you ask what failed; without it you are not practicing, only accelerating; (3) someone must watch, and must know when you are ready to hear it. Huang's own position, offered without self-pity: he had the least talent in his circle, accepted it early, and redirected everything into the one input nobody can confiscate — the count. Talent is issued to you; repetitions are chosen by you. Warning attached: he ran forty years of reps with no rest day and died at fifty-nine. Pair the count with Du Fu's empty day. — M.


附录三·English Highlight

The stack of paper on the desk stood a full foot high. On the fifty-sixth night, deep inside Wenshu Fang, Huang Tingjian was already waiting in an old book studio — or, more likely, had been there all day. A sheet of xuan paper lay open on the long table, the ink ground and ready, and beside it a large bowl of more ink, evidently held in reserve. Marco saw the stack the moment he came through the door. "Master Luzhi," he said, uneasy, "is all of that for tonight?" "It's not much," said Huang, without looking up. "A hundred sheets." "A hundred?" "When I was young I did three hundred a day." He finally raised his head. "Tonight, since you're a beginner, we'll say one hundred." Marco sat down and was handed a brush — not a new one; the shaft polished from handling, the tip slightly splayed. "Write your name." He wrote two clumsy characters. Huang glanced once, said nothing, pulled the sheet away and dropped it aside. "Again." By the twentieth sheet Marco's wrist ached; by the fortieth his grip had deformed; at the sixtieth he put the brush down and asked how he was supposed to know whether he was doing it right, when not one word of instruction had been given. Huang stopped writing and turned around. "Good question," he said. "I've been waiting sixty sheets for it."


附录四·Dongpo's Cheat Sheet

  • 临池学书,池水尽墨: The legend of Wang Xizhi practicing beside a pond and rinsing his brush in it until the water turned black. The chapter's reading: the point is not the volume of sheets but the walk to the pond — the built-in interval for reflection after each repetition.
  • 锲而不舍,金石可镂: Xunzi, "Encouraging Learning" — "carve without ceasing, and metal and stone can be engraved." The classical statement that persistence substitutes for talent.
  • Deliberate Practice (刻意练习): Ericsson's finding that expertise requires tight feedback loops, small repeatable units, and a coach — three conditions that domains with delayed, noisy feedback (investing, management, policy) structurally fail to provide.
  • The twenty-year problem: In noisy-feedback fields, experience does not automatically compound; without deliberate structure, a practitioner repeats year one many times. The chapter's argument for why seniority and skill diverge in finance.
  • 黄庭坚 (1045–1105): Poet and calligrapher, one of the Four Masters of the Song, and Su Shi's student and lifelong friend. Widely regarded as having reached his stature through relentless labor rather than natural facility; he died in exile at Yizhou at fifty-nine.
  • Reps as the uncopiable input: Huang's thesis — talent is allocated by others, repetitions are chosen by oneself; over a twenty-year horizon, the durable edge is not being cleverest but still being the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