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一·现身
二〇三七年一月七日，早上六点，弗雷斯诺。
天还黑着，雾比昨天还大。
Martin 在门廊上等他，递过来一副手套，一把剪子。
厨房的灯亮着。Rose 已经起来了，坐在窗户后头，隔着玻璃，看他们往地里走。
剪子是旧的，红把手，漆掉了一半。
Martin 说：Nora 小时候那把。她十二岁开始剪。
他说：我十岁开始剪，我爸教的。
他说：我爸只教了一条规矩，别的都是我自己剪错了才知道的。
马可问：哪一条？
Martin 说：累了别剪。累了，眼睛就只看剪子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老法子那一半地。
地是湿的，雾落在藤上，结成一颗一颗的水珠，手一碰，往下掉。
雾里看不见别人家的地，可是听得见，东边西边，远远近近，都是咔咔的剪子声。
Martin 说：这个月，整个谷地都在剪。
他说：剪下来的枝条，一个谷地加起来，能堆成一座山。
Martin 在第五排的第一棵藤前面停下来。
藤的主干有小腿那么粗，齐腰高，顶上分出几个疙瘩，像一只握着的拳头。
从那个拳头上，去年长出来的枝条往四面八方伸着，二三十根，长的有两人高，缠在铁丝上，缠在一起。
Martin 说：这是一棵藤一年长出来的。
他说：今天要剪掉的，是这里头的八成。
马可看着那一团枝条，看不出从哪儿下手。
Martin 没有马上剪。
他站在藤前面，看了大概十秒钟。
后来马可问他，那十秒钟看什么。
Martin 说：不看什么，在想这一棵去年结得怎么样。结得多的，今年少留一根，让它歇一歇；结得少的，多留一根。
他说：这一排我剪了四十年，哪一棵脾气大，哪一棵身子弱，我记得。
他说：我爸剪一棵四十秒，我剪一分半。我爸说，你多出来那五十秒是在想，想是好事，别想太久。
然后他伸出左手，握住一根枝条，从根上往梢上捋了一遍，轻轻弯了一下。
放开，又握住另一根，捋一遍，弯一下。
握了四根。
然后右手的剪子开始动。
咔，咔，咔。
一根一根剪下来的枝条掉在地上，他看都不看。
Martin 说，这些剪下来的，过几天拿机器打碎，撒回地里，明年就是土。
不到两分钟，那一团乱枝条没了。
马可数了一下地上：剪下来的，二十三根。
藤上留下四根长的，每根一人多长，他把它们一根一根顺着铁丝绕上去，拿一截软铁丝扎住。
拳头上还留着四个很短的桩，每个桩上两个芽。
Martin 说：
“四根长的，是今年结葡萄的。四个短桩，是明年的。”
他说：
“短桩上的两个芽，今年夏天各长一根新枝条。明年一月，我在那几根里头挑。”
他说：
“剪的是今年，留的是明年。”
马可问：为什么不留短的？短的好剪。
Martin 说：这种葡萄，枝条根上那几个芽不结果，结果的芽在中间往上。留短了，剩下的全是不结果的芽。
他说：所以一根留十四五个芽，一棵留四根，六十来个芽，一个芽结一两串。
他把第六棵藤让给马可。
马可站在第六棵藤前面，站了五分钟。
他先挑了一根最粗的，握住。Martin 在旁边摇了摇头：扁的。扁的是长得太猛的，芽稀，不结。
他又挑了一根，Martin 又摇头：绿的，没熟透，冬天一冻，梢上一半就死了。
第三根，Martin 没摇头，也没点头。
他剪了四十分钟，剪完一棵。
剪完他退后一步看，藤上留着五根长的，歪歪扭扭，两根挤在一边。
Martin 过来，拿剪子咔咔两下，剪掉了一根，把另一根换了个方向绕上铁丝。
他说：一边重了，这一边的葡萄就挤，挤了就晒不匀。
第七棵，马可剪得快了一点。
剪到拳头那儿，他看见一个短短的桩子，上头两个芽，以为是去年剪剩下的，一剪子下去，剪平了。
剪完，他才想起 Martin 刚才说的：四个短桩，是明年的。
Martin 在旁边那一排看见了，没说话，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剪自己的。
九点多，雾散了。
东边露出一排山，山顶上是雪，白得晃眼。
Martin 直起腰看了一会儿，说：谷地里的水，都是从那儿来的。这里的每一滴水，先是雪。
段二·古文镜像
“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
“依乎天理，批大郤，导大窾，因其固然。”
“良庖岁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
“每至于族，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动刀甚微。”
English Mirror: "When I first began cutting up oxen, all I could see was the ox. After three years I no longer saw the whole ox." — "I go along with the natural makeup, strike in the big hollows, guide the knife through the big openings, and follow things as they are." — "A good cook changes his knife once a year, because he cuts; a mediocre cook changes his once a month, because he hacks. I've had this knife for nineteen years and cut up thousands of oxen, and the blade is as good as if it had just come from the grindstone. There are spaces between the joints, and the blade has no thickness; if you insert what has no thickness into such spaces, there's plenty of room for the blade to play about in." — "Still, whenever I come to a complicated place, I size up the difficulties, tell myself to watch out and be careful, keep my eyes on what I'm doing, work very slowly, and move the knife with the greatest subtlety."
庖丁是那天中午来的。
上午五个钟头，马可剪了十一棵。
Martin 在旁边那一排，剪了一百多棵。
马可右手的虎口磨出了一个泡，手套里头是湿的，手指头冻得发木。
马可每一棵都要站很久。
他看着那一团枝条，二三十根，每一根都像是该留的，又每一根都像是该剪的。
Martin 教过他：留的枝条，要跟铅笔差不多粗，圆的，不要扁的；皮是褐的，熟透了，不要发绿的；芽跟芽挨得近；去年长在外头、见得着太阳的。
他一条一条记住了，站在藤前面，一条也用不上。
他想起在吐鲁番头一年，他把依明说的每一句都记在本子上，记了四十多条，拿到晾房里，一条也用不上。
因为二三十根里，每一根都有一半对，一半不对。
他问 Martin，这些规矩，是他爸教的吗。
Martin 说：不是。是 Nora 在学校里学的，回来一条一条写给我看。
他说：我看了，都对。我剪了四十年，一条也没想过。
马可想起依明，想起那本法要，想起他自己在吐鲁番一条一条写下来的那些。
会写的人不剪，会剪的人不写。
中午 Martin 回屋吃饭，马可说他再剪一棵。
Nora 拿着两个三明治过来，看了一眼他剪的那十一棵，说：我头一年一天剪八棵。
她说：我奶奶看了一眼，说，剪得跟狗啃的一样。
她把三明治放在地头那把椅子上，走了。
第十二棵，他站了三分钟，还没下剪子。
旁边有人说了一句：
“你刚才那一剪，是顶着剪的。”
马可回头。
藤行子中间站着一个人，穿一件粗布短衣，袖子挽到胳膊肘，腰上别着一把刀，刀拿布包着。
他指了指马可脚边那一根刚剪下来的枝条。
他的手很大，指头短，手背上一道一道的旧口子，是刀碰的，都是很多年前的了。
他说：
“剪子合上那一下，你手上吃了劲。吃劲，就是剪在节上了，没剪在缝上。”
马可低头看那一根枝条的断口。
断口是斜的，毛的，有一边压扁了。
Martin 剪下来的那些，断口是平的，干净的。
马可说：
“先生贵姓。”
那个人说：
“姓丁，是个厨子。人家叫我庖丁。”
段三·事件主体
庖丁说，他一辈子只干一件事，给人家分牛。
他说：
“我头一年分牛，眼睛里全是牛。一整头牛，那么大，不知道从哪儿下刀。”
他说：
“头一年，我一个月折一把刀。一年下来，十二把。”
他说：
“折一把，我记一笔，记它折在哪一块骨头上。”
马可问：
“分了几千头，有没有哪一头，您一直记得？”
庖丁说：
“头一头。我砍了一整天，砍得牛不像牛，我也不像人。”
他说：
“那一头的样子，我记了一辈子。后来每回手上一重，我就想起它。”
马可说：
“我今天上午，眼睛里全是藤。”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把红把手的剪子，攥得很紧。
庖丁笑了一下。
他说：
“三年以后，我就看不见整头牛了。”
他说：
“看见的是缝。骨头跟骨头中间有缝，筋跟肉中间有缝。刀顺着缝走，走进去，牛自己就开了。”
他说：
“依乎天理，批大郤，导大窾，因其固然。”
他说：
“它长成什么样，你就顺着它什么样。它留了缝的地方，你下刀。它没留缝的地方，你别硬来。”
马可说：
“藤也有缝？”
庖丁走到第十二棵藤前面，没有碰剪子，伸出手，顺着一根枝条摸下去，摸到根上，停住。
枝条长出来的地方，跟拳头连着，那一圈，颜色深一点，鼓起来一点。
他说：
“这就是缝。它从这里长出来，也肯从这里离开。”
他说：
“剪在这一圈外头，一剪就下来了。剪在这一圈里头，就是剪在骨头上。”
马可蹲下去，看了很久。
他上午剪的十一棵，有一半，剪在了那一圈里头。
庖丁说：
“你剪一根试试。”
马可站起来，握住一根，找到根上那一圈，把剪子伸到那一圈外头，贴着，合上。
咔。
枝条下来了。
手上没吃劲。
断口是平的。
他又剪了一根，又一根。
有一根，那一圈他找不着，剪子伸进去，停住了，没合。
庖丁在旁边说：找不着，就别剪。先剪别的，回头再看它。
那一棵剪完，庖丁一直在旁边看着，一句话也没说。
过了很久，他说：这一剪，你没看剪子。
庖丁把腰上那把刀解下来，打开外头包的布。
刀不大，刀刃很薄，亮得能照见人。
他说：
“这把刀，用了十九年。”
他说：
“分了几千头牛。刀刃还跟刚磨出来的一样。”
他说：
“好厨子一年换一把刀，因为他是割的。差一点的厨子一个月换一把，因为他是砍的，砍在骨头上，刀就折了。”
他说：
“我的刀不碰骨头。骨节中间有缝，刀刃没有厚，没有厚的东西进有缝的地方，宽宽绰绰，刀在里头走，还有富余。”
马可跟他说了 Rose 昨天夜里隔着门说的那一句：看他的手，别看剪子。
庖丁听了，点点头。
他说：那个老太太懂。刀是死的，手是活的。
马可说：我那边有一句话，尺子能寄走，捏尺子的手寄不走。
庖丁说：刀也一样。我的刀给了你，你也分不了牛。
他说：你拿着这把刀，砍一年，砍折了十二把，才分得了。
马可想起昨天夜里，Martin 在厨房桌上磨的那把剪子。
四十一年，刃换过三回，把手没换过。
他说：
“那个人的剪子，用了四十一年，刃换了三回。”
庖丁说：
“十几年换一回刃。那是个好厨子。”
马可问：
“您说三年以后就看不见整头牛了。那我在吐鲁番八年，是不是早该看见缝了？”
庖丁说：
“你在那边，看的是什么？”
马可说：
“葡萄。”
庖丁说：
“那你在葡萄上，看见缝了。”
他说：
“藤是另一样东西。换一样东西，又是头一年。”
庖丁又说起那一回。
他说他给一个国君分过一回牛，国君在旁边看，看他手怎么动，肩怎么靠，脚怎么踩，刀进去是什么声音。
看完了，国君问他，怎么能分成这样。
他就讲了这些：头一年，三年以后，缝，十九年的刀。
国君听完说：好。我从一个厨子的话里，懂了怎么养活自己这一条命。
庖丁说：我讲的是牛。他听的是他自己。
马可问他，要是碰上难的地方呢。
庖丁说：
“每回碰到筋骨缠在一起的地方，我也怕。”
他说：
“我就停下来，眼睛盯住那一块，手放慢，刀动得很轻，很轻。”
他说：
“等那一块自己开了，我才敢直起腰来。”
马可想起早上。
Martin 剪一棵藤，大半的剪子都很快，咔，咔，咔，看都不看。
只有剪到拳头那儿，那几个疙瘩中间，枝条挤在一起的地方，他会停下来。
停三四秒，五六秒，左手扶着，右手的剪子伸进去，很慢，一下。
马可当时以为他是累了。
庖丁说：
“那就是族。筋骨缠在一处，最难下刀的地方。”
他说：
“快的地方快，是因为那里的缝好找。慢的地方慢，是因为那里的缝，要一点一点找。”
他说：
“到后来，我分牛不用眼睛看了。眼睛停下来，手自己往前走。”
他说：
“手走到哪儿，缝就在哪儿。”
马可问：
“那眼睛呢？”
庖丁说：
“眼睛是头三年用的。”
马可想起他在华尔街那十年，眼睛一天也没歇过。
庖丁看着马可手里的剪子，说了一句，马可当时把笔拿起来了：
“一开始，眼睛里全是牛；三年以后，眼睛里只有缝。刀是跟着缝走的，不是跟着眼睛走的。”
马可当天在本子上抄了五遍。
他停了一下，写完下半句：
「我头一年在吐鲁番，眼睛里全是葡萄。」
「依明看的，是那一颗葡萄上的缝。」
「英文本里，捏那一样，我写了三根手指头怎么放。」
「没写的是：手指头要去找缝，不是去压。」
庖丁拿布把刀刃从根到尖擦了一遍，擦得很慢。
他说：每分完一头，我都擦干净，包好。刀干完活，也要歇。
马可想起昨天夜里厨房桌上那块旧毛巾，那块小磨石，一下一下。
说完，庖丁把刀包好，别回腰上，沿着第五排往地头走了。
走到地头，他在 Rose 那把空椅子旁边站了一下，才走进雾里。
段四·钩子结尾
下午两点，Rose 来了，坐在地头那把椅子上。
马可剪第十五棵的时候，想起了她昨天夜里隔着门说的那一句：看他的手，别看剪子。
他走到 Martin 那一排，站在后头看。
这一回，他不看剪子。
他看 Martin 的左手。
Martin 每剪一棵，左手先把要留的那几根握一遍，从根捋到梢，轻轻一弯。
弯的时候，有的枝条弹回来，很脆，很有劲。
有的弯下去，软软的，回来得慢。
弹回来的，他留。回来得慢的，右手一剪，就下来了。
马可看了二十棵。
每一棵，都是左手先定，右手才动。
剪子是右手的，主意是左手的。
他想起依明捏葡萄，也是左手托着一串，右手三根手指头去捏。
托着的那只手，一直没闲着。
他走回自己那一排，照着做。
下午一点，他看了一眼表。
新泽西四点。
他妈这会儿，大概正走到门口，手伸向墙上那个开关。
第一根，握住，捋，弯。弹回来了。
第二根，握住，捋，弯。软的，回来得慢。
跟依明捏葡萄一样：一按，回来慢的，是没熟透的。
他站在那里，愣了很久。
Martin 从旁边那一排抬起头，看见他手里握着一根枝条在弯，看了一会儿，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过来，又低下头去剪自己的。
Rose 在地头看着他，没有出声。
她说看他的手，说的是左手。
她大概看了四十年，看 Martin 的左手，看 Martin 他爸的左手。
天黑之前，Rose 让 Nora 扶着，沿着马可那一排走了一遍。
十九棵。
她在每一棵前面站一会儿，拿手摸一摸留下的那几根。
她摸枝条，也是左手。
七棵，她说好。
有一棵，她摸着留下的那一根，说：这一根，你弯过它。
五棵，她说有一根留错了，指给他看。
有一根是长在藤里头的，一年没见着太阳，皮是浅的。有一根弯下去回来得慢，他那一回大概没弯，光看了。
六棵，她没说话，只点了一下头，马可不知道是什么意思。Nora 说，那是能过。
最后一棵，就是上午那一棵，马可剪掉了一个短桩。
Rose 看着那个剪秃了的疙瘩，说：
马可站在那一棵前面，比上午剪它的时候还难受。
“你剪掉的，是明年。”
马可说：
“我知道。”
Rose 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截红布条，递给 Nora。
Nora 把布条系在那一棵藤的主干上。
Nora 小声跟他说：我头一年也剪秃过一个，也系了一根。那年八月，那一棵结了一半。
Rose 说：
“八月你回来，看它结了多少。明年一月你再回来，看它还剩几根能留。”
她说：
“一剪子下去，要看两年。”
Nora 扶她回去之前，她在地头那把椅子上又坐了一会儿，让马可蹲到她跟前。
她问他：你们那边，怎么知道葡萄干好了？
马可把依明那三根手指头捏给她看：拇指在底下，两根在上头，轻轻一合，停一下。
Rose 照着捏了一下，捏完看着自己的手指头，说：我的指头太平了，捏不出你那个停一下。
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小把黑的，攥在手心里，攥紧，再慢慢松开。
葡萄干在她手心里自己散开了，一颗一颗，不粘。
她说：攥紧，松开，自己散，就能卷盘了。粘在一起的，再晒两天。
她说：我妈教我的。一把，就够了。
马可也攥了一把，松开，有几颗粘在一起。
Rose 说：你的手太热。攥之前，先在裤子上擦一擦。
马可在裤子上擦了擦，又攥了一把，松开。这一回，粘住的只剩两颗。
Rose 说：两颗。明天就一颗了。
马可想起依明那一小袋，故意晚五天封的，十月十五日封，明年十一月十八日才开。
吐鲁番那边有一袋在等，弗雷斯诺这边，有一棵在等。
那天晚饭，Martin 说了他爸。
他说他爸最后一年剪枝，七十九岁，剪了三棵，坐到地头那把椅子上，把剪子给了他。
他说：就是这一把。
他说：那年秋天，他爸走了。这把剪子，他爸用了十三年，他用了二十八年。
他说：我爸说，剪子给你了，那一排老藤，你慢慢剪，别累了剪。
Rose 在旁边，一直没有抬头。
过了一会儿，她说：他那三棵，剪得还是好。
Nora 说：那三棵，到现在还是那一排结得最匀的。
吃到一半，马可的手机响了一声。
是阿里木，吐鲁番那边是早上。
一张照片，三号房的门框，左边一串，右边一串。底下一行字：「我爸问，那边的葡萄冬天埋不埋。」
马可回：不埋，站着过冬。
过了一会儿，阿里木回：「我爸说：那它们冬天也累。」
马可把这一句翻给 Martin 听。
Martin 想了一会儿，说：是累。所以一月要把它身上多出来的剪掉，让它歇。
马可在本子上记了一行：它们冬天也累。一边的在土里睡，一边的站着歇。
吃完饭，Nora 说：明天我带你去看我那一半地，再去一趟收葡萄干的厂子。
她说：我那一半剪法不一样。枝条要分两边放：一边是今年结的，八月把它剪断，让葡萄挂在藤上干；另一边的留着，长明年的。
她说：今年跟明年，分在两边，一剪子下去，不碰着明年。
她说：有个人你得见见。每年来验我们的货的，农业部的，一个老太太，验了三十年。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代田》
本回附录
四篇附录合计比正文还长。默认收起，想读哪篇点哪篇。
东坡笔记Dongpo's Note0 字
苏东坡当夜记下的：这一回他看见了什么
Seventh of January, 2037, six in the morning, Fresno, the fog thicker than yesterday. Martin on the porch with gloves and a pair of shears, red handles, half the paint gone: "Nora's, from when she was small. She started pruning at twelve." Row five, vine one: a trunk as thick as a calf, waist-high, knotted at the top like a clenched fist, and from the fist last year's canes in every direction, twenty or thirty, some twice a man's height, wound round the wires and round each other. "Today we cut eight-tenths of that."
He didn't cut at once. He stood about ten seconds. Then his left hand took one cane and ran along it from base to tip and bent it gently; let go; took another; four in all. Then the right hand: click, click, click, cut canes falling unwatched, and in under two minutes the tangle was gone: four long canes wound along the wire and tied, and on the fist four short stubs with two buds each. "The four long ones fruit this year. The four stubs are next year. Each bud grows a cane this summer; next January I choose among them. We cut this year; we keep next year."
Five hours, eleven vines; Martin a hundred and more in the next row. He had told me what to keep: pencil-thick, round not flat, brown and ripe not green, buds close together, grown on the outside where the sun reached. I remembered every word and could use none of it, because of twenty or thirty canes every one was half right and half wrong. At noon, alone at the twelfth vine, three minutes without cutting, a voice: "That last cut, you cut against it." A man in a coarse short jacket, sleeves rolled to the elbow, a knife wrapped in cloth at his belt. "When the blades closed your hand strained. Straining means you cut on the joint, not in the gap." The cut end was slanted, ragged, crushed on one side; Martin's were flat and clean. "Surname Ding. A cook. People call me Cook Ding." — M.
马可备忘Marco's Memo0 字
分析师的复盘：数字、结论、他改了哪条规矩
Memo to file. Fresno, 7 January 2037. Cane pruning, and what I keep.
1. The vine. Thompson Seedless is cane-pruned. A year's growth is twenty or thirty canes from the head; eight-tenths are cut. Kept: four long canes wrapped on the wire to fruit this year, and four two-bud stubs whose shoots become next winter's choices. Martin: we cut this year, we keep next year.
2. The rules and the tangle. Keep canes pencil-thick, round, brown and ripe, buds close, grown in the sun. Every one of thirty canes is half right and half wrong. Rules sort; they don't choose. Five hours, eleven vines; Martin did a hundred and more.
3. Seeing the gap. Cook Ding: in his first year he saw only the whole ox; after three years he never saw the whole ox, only gaps between bone and bone, sinew and flesh. Follow its natural makeup; cut where it has left a gap; don't force where it hasn't. On the vine the gap is the darker, slightly swollen ring where the cane joins the head: "It grew out from here and it will leave from here." Cut outside the ring and it comes away; inside is cutting bone. Half of my eleven vines were cut inside the ring.
4. The knife. Nineteen years, thousands of oxen, the edge as if fresh from the stone. A good cook changes knives yearly because he slices; a poor one monthly because he hacks bone. Martin's shears: forty-one years, blade replaced three times, handles never. "A blade every dozen years or so. That's a good cook."
5. The knot. Where sinew and bone tangle, even Ding is afraid: he stops, fixes his eyes on it, slows his hand and moves the knife very lightly until it opens. Martin cuts fast everywhere except at the fist, where the canes crowd together; there he stops three, four, five, six seconds, left hand steadying, and the shears go in slowly, once. I took it for tiredness. Fast where the gap is easy to find; slow where it has to be found a little at a time.
6. The line. "At first all you see is the ox; after three years all you see is the gaps. The blade follows the gaps, not the eyes." My first year in Turpan I saw only raisins. Yiming sees the gap in one raisin.
7. Rose's instruction. Watch his hands, not the shears. His left hand grips each cane he means to keep, runs along it and bends it: some spring back crisp and strong; some bend soft and come back slowly. The springy ones stay; the slow ones go. Twenty vines watched; every one decided by the left hand before the right moved. The shears belong to the right hand; the decision belongs to the left. Grip, run, bend: springs back. Grip, run, bend: soft, slow. Exactly Yiming's pinch: press, and if it comes back slowly it isn't ripe.
8. The verdict. Rose walked my nineteen vines with Nora's arm: seven good; five with one wrong cane each, pointed out; six a nod, which Nora says means passable; and the one where I cut off a stub. "What you cut off was next year." A strip of red cloth from her apron pocket, tied round the trunk: come back in August to see what it bears, and next January to see how many canes are left to keep. One cut, two years to see.
9. What the ten seconds are for. Martin, before each vine: not looking at anything; remembering how it bore last year. A heavy cropper keeps one cane fewer this year, to rest; a light one keeps one more. "Forty years on this row; I know which vines have a temper and which are weak." His father's only rule: don't prune tired, because tired eyes look only at the shears. His father took forty seconds a vine and he takes ninety: "the extra fifty is thinking; thinking is good; don't think too long."
10. Who writes, who prunes. The rules I was given were Nora's, learned at university and written out for her father. "I read them. They're all right. I've pruned forty years and never thought of one." Those who can write don't prune; those who can prune don't write. The Essentials has the same shape.
11. Two tests from two hands. Rose tried Yiming's three-finger pinch: "My fingertips are too flat now; I can't do your pause." Hers: take a handful from the tray, squeeze it hard, open slowly; if the raisins fall apart on their own, roll the trays; if they stick, two more days. "My mother taught me. One handful is enough." Mine stuck. "Your hand is too warm. Wipe it on your trousers first." Second try: two stuck. "Two. Tomorrow it'll be one."
12. This year and next, on two sides. Nora's half is pruned differently: fruiting canes to one side, to be cut in August so the grapes dry on the vine; renewal shoots to the other side, left to grow next year's canes. One cut in August never touches next year. At dinner, a photo from Alim of the two strings on the doorframe: his father asks whether the vines here are buried for winter. No, they stand. "Then they're tired in winter too." Martin: they are; that's why in January you cut off what's extra, so it can rest.
13. Next. Nora's half of the farm, the new way, and the packing plant; someone I must meet: the Department of Agriculture inspector who has graded their fruit for thirty yea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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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回所引古文的英译与解读
"At first all you see is the ox; after three years all you see is the gaps."
The story of Cook Ding, from the Zhuangzi, is one of the most quoted passages in Chinese literature. A cook cutting up an ox for his lord explains that in his first year he saw only the whole animal; after three years he no longer saw it whole but only the spaces between joints; now his knife follows those spaces, and after nineteen years and thousands of oxen it is as sharp as new. Where the structure is complicated he slows down and moves the blade very lightly.
Pruning a grapevine is a close modern equivalent. A mature vine produces far more wood in a season than it can use, and the pruner removes most of it. The skill is not in cutting but in choosing: which few canes will bear this year, which short spurs will produce the choices for next year. Every cut forecloses something; every cane kept is an option.
Experts rarely describe this well, because by the time they are expert they no longer see the tangle a beginner sees. They see a few candidates and a few gaps. The decision is often made by the hand that holds and tests, not by the hand that cuts.
"What you cut off was next year."
速查表Cheat Sheet679 字
典故与现代对应，一行一条
| 一月七日 | 出处 | 现代对应 | 一句话 |
|---|---|---|---|
| 红把手的旧剪子 | Nora小时候那把 | 她十二岁开始剪 | 带手套，六点 |
| 一个拳头上二三十根枝条 | 一棵藤一年长出来的 | 今天要剪掉八成 | 看不出从哪儿下手 |
| Martin先站十秒，左手握四根 | 捋一遍，弯一下 | 右手才动，两分钟一棵 | 剪下来的看都不看 |
| 四根长的，四个短桩 | 长的今年结，短桩明年长新枝 | 明年一月在那几根里挑 | 剪的是今年，留的是明年 |
| 规矩一条条都记住了 | 铅笔粗，圆的，褐的，芽密，见太阳 | 每一根都一半对一半不对 | 规矩能分，不能挑 |
| 所见无非牛者 | 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 | 我上午眼睛里全是藤 | 看见的是缝 |
| 依乎天理，批大郤，导大窾 | 因其固然 | 枝条根上颜色深、鼓起来那一圈 | 它从这里长出来，也肯从这里离开 |
| 刀十九年，若新发于硎 | 良庖岁更刀，族庖月更刀 | 剪子四十一年，刃换三回 | 十几年换一回刃，是个好厨子 |
| 每至于族，怵然为戒 | 视为止，行为迟，动刀甚微 | Martin到拳头那儿停五六秒 | 快的地方缝好找，慢的地方缝要一点一点找 |
| 刀跟着缝走 | 不跟着眼睛走 | 头一年眼睛里全是葡萄 | 依明看的是一颗葡萄上的缝 |
| 看他的手，别看剪子 | 左手握，捋，弯 | 弹回来的留，回来慢的剪 | 剪子是右手的，主意是左手的 |
| 一按回来慢 | 依明捏葡萄 | Martin弯枝条 | 两头隔着一个太平洋，是一个手法 |
| 十九棵：七好，五错一根，六能过 | 剪掉一个短桩 | 你剪掉的是明年 | 红布条系在主干上 |
| 那十秒钟想什么 | 这一棵去年结得怎么样 | 结得多的少留一根，结得少的多留一根 | 哪一棵脾气大，我记得 |
| 累了别剪 | 累了眼睛就只看剪子 | 我爸剪四十秒，我剪一分半 | 想是好事，别想太久 |
| 规矩是Nora在学校学的 | 回来一条一条写给我看 | 我剪了四十年，一条也没想过 | 会写的不剪，会剪的不写 |
| 攥紧，松开，自己散 | 就能卷盘了 | 粘在一起的再晒两天 | 你的手太热，先在裤子上擦一擦 |
| 那边的藤冬天埋不埋 | 不埋，站着过冬 | 那它们冬天也累 | 一月剪掉多的，让它歇 |
| 八月回来看结了多少 | 明年一月看还剩几根能留 | 一剪子下去，要看两年 | 下回：代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