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一·现身
十月十六日，成都，晚上。
马可要出《两头》的第二版。
第一版是二〇三一年印的十本，二百八十块，不塑封，留白边。
那十本现在散在这一行里，有一本在库尔勒被人拿去压过价。
第二版他想印五十本，还是不塑封，还是留白边。
问题出在体例上。
他手上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罗代办那十二条。
三十年站出来的，一条也没有量过。
第二样：他自己这四年的两百多条。
大部分是听来的，十九条有两家以上说过。
第三样：今年才有的几个数。
温差、失重、克数。
这三样要放进一本书里。
马可试了三种排法。
第一种按题材分。
排出来以后，罗代办那句「先看两头」跟他今年称的百分之四挨在一起。
看的人分不出哪一句是三十年站出来的，哪一句是称出来的。
第二种按可靠程度分。
分完他自己看着难受。
因为罗代办那十二条全在后面。
第三种他把新的全删了。
删完那本书就是第一版。
三种都不行，马可在桌前坐了很久。
他想的是第一版那件事。
去年那十本发出去，二十六天以后就有人拿第三页去压价。
压价那个人只念了十三张里的一张。
他手上有整本书，他只用了一行。
那一行在书上跟别的行长得一模一样。
没有一个记号告诉他：这一行是听来的。
马可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一本书里所有的字长得一样，读的人就以为它们分量一样。」
他停了一下，写完下半句：
「分量不一样这件事，是我心里知道的。」
「我心里知道的东西，印不到纸上。」
段二·古文镜像
“臣弱冠之岁，好闻方言；筮仕之辰，注意地理，究观研考，垂三十年。”
“每遇四夷使者及使者之从者，必与之从容，讯其山川风俗……虽在闾阎鄙俚之言，必与之尽。”
“乃令工人画《海内华夷图》，广三丈，从三丈三尺，率以一寸折成百里。”
“别章甫左衽，奠高山大川；缩四极于纤缟，分百郡于作绘。”
“其古郡国题以墨，今州县题以朱，今古殊文，执习简易。”
“宇宙虽广，舒之不盈庭；舟车所通，览之咸在目。”
English Mirror: From my twentieth year I liked to hear the speech of distant places; from the day I first took office I gave my attention to geography, examining and comparing, for close on thirty years. — Whenever I met an envoy from the outer regions, or one of an envoy's attendants, I would sit down with him unhurriedly and question him about the mountains and rivers and the customs of his country … and even where it was the coarse talk of the lanes and the markets, I would hear him out to the end. — Then I had craftsmen draw the Map of China and the Foreign Lands*, thirty feet across and thirty-three feet down, at one inch to the hundred li. — Distinguishing the capped from those who fold their robes to the left; fixing the high mountains and the great rivers; drawing the four extremities together onto a fine silk, and laying out the hundred commanderies in colour. — The ancient commanderies and kingdoms are lettered in black, the present prefectures and districts in vermilion: old and new in different inks, so that it is easy to hold and to study. — The universe is wide, yet unrolled it does not fill a courtyard; wherever boat and cart can go, it is all there in front of the eye.
十月十七日，马可给罗代办打了电话。
罗代办已经出院两个多月。
他说话比八月有力气一些。
马可把三种排法都说了。
说完他问：
“罗叔，您觉得怎么排？”
罗代办没有直接答。
他先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非要排在一起？”
马可说：
“因为它们说的是同一件事。”
罗代办说：
“说的是同一件事，来路不一样。”
他说：
“我那十二条，是我在那儿站着，看了三十年，看出来的。”
他说：
“对不对，我不知道。”
他停了一下。
他说：
“你今年那个百分之四，是称的。”
他说：
“那是死的，谁去称都是那个数。”
他说了一句，马可当天写在本子上：
“这两样放在一页上，我的那些会沾光。”
他说：
“沾了光的东西，后来的人会当真。”
马可在电话这头问了一句。
他说：
“罗叔，那反过来呢？”
他说：
“要是我把量出来的那几条单独摆一页。”
他说：
“您那十二条会不会显得低一等？”
罗代办没有立刻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
“会。”
他说：
“我心里会不舒服。”
他说得很直。
他说：
“可是不舒服归不舒服。”
他停了一下。
他说：
“我那十二条要是真的经不起量，我宁可它显得低一等。”
他说：
“摆得跟量出来的一样高，将来出事，赔的是拿它去用的人。”
他说了一句，马可当天写在本子上：
“我六十二了，我丢不起那个人。”
他说：
“不是怕人说我。”
他说：
“是怕有人照着我那一条做，做坏了。”
段三·事件主体
贾耽是十月十八日下午来的。
六十多岁。
穿的是官服，紫的，可是他自己好像不在意。
袖子挽起来了一点，上头有墨渍，还有一点红。
红的那种是朱砂，颜色很正。
他手里抱着一卷绢，很大，抱着有点吃力。
进门他把那卷绢放在地上。
放下的时候先看了看地干不干净，还用袖子扫了一下。
他说的第一句是：
“你屋子小，这个展不开。”
马可说：
“先生贵姓。”
那个人说：
“贾耽。”
那天下午，贾耽只展开了那卷绢的一角。
大概三尺见方。
马可凑过去看。
上面画着山、河、城。
字很小，要凑得很近才看得清。
看了一会儿他发现一件事。
字有两种颜色。
一种是黑的。
一种是红的。
黑字和红字挨着，有的地方叠在一起。
马可问：
“先生，这两种颜色是什么意思？”
贾耽说：
“黑的是古的。”
他说：
“红的是今的。”
他用手指点了一处。
那儿有一个黑字，旁边挨着一个红字。
他说：
“这个地方，汉朝叫这个名。”
他说：
“现在叫这个名。”
他抬起头。
他说：
“是同一块地。”
马可问了一句。
他说：
“先生，那为什么不只写现在的？”
贾耽说：
“因为书上写的是古的。”
他说：
“人读的是古书，走的是今路。”
他说：
“书上说这个地方在哪儿，跟今天的路对不上。”
他说：
“你只画今的，读书的人用不了。”
他说：
“你只画古的，走路的人用不了。”
马可说：
“那就换算一下。”
他说：
“古的这个名，等于今天的哪个县，写清楚就行了。”
贾耽看了他一眼。
他说：
“换算过的东西，只剩一样。”
他说：
“它是我换的。”
他说了一句，马可当时把笔拿起来了：
“我换错一个，后头的人不知道我错在哪儿。”
他说：
“两种颜色都在，我换错了，他自己能看出来。”
马可坐在那儿，把这一句想了很久。
他说：
“先生，两种颜色印在一起，看着乱。”
贾耽说：
“乱。”
他说：
“我那张图，三丈宽，三丈三尺长。”
他说：
“满满的两种字。”
他停了一下。
他说：
“乱是省不掉的。”
他抬起头。
他说：
“世上有两套名字，这是真的。”
他说：
“图上乱，是因为地上就是这么乱。”
他说了一句，马可当天在本子上抄了六遍：
“你把它画整齐了，就等于替看的人做了一个决定。”
马可把这一句抄了六遍，抄完抬起头。
他说：
“先生，我做的表就是要整齐。”
他说：
“六个纲，十九个类。”
他说：
“整齐了才好找。”
贾耽说：
“好找是对的。”
他说：
“我那张图也分了格，一寸一百里。”
他说：
“格子是整齐的。”
他停了一下。
他说：
“格子整齐，字不整齐。”
他抬起头。
他说：
“你要分清楚哪一样必须整齐，哪一样不能整齐。”
他说：
“放东西的架子，整齐。”
他说了一句，马可当天在本子上抄了五遍：
“东西本身，不能替它整齐。”
那天下午，贾耽说了他那三十年。
他说：
“我二十岁上就爱听外地话。”
马可问：
“听来干什么？”
贾耽说：
“当时不干什么。”
他说：
“后来做了官，管地理。”
他说：
“做了三十年。”
马可问：
“您走过多少地方？”
贾耽说：
“不多。”
他说：
“我大半时候在长安。”
马可说：
“那图上那些地方您怎么知道的？”
贾耽说：
“问。”
他说：
“外邦来的使者，我都要坐下来聊。”
他说：
“问他们那儿的山、水、风俗。”
他停了一下。
他说：
“不光问使者。”
马可问：
“还问谁？”
贾耽说：
“问跟着使者来的人。”
他说：
“赶车的，牵马的，做饭的。”
他抬起头。
他说：
“使者说的是他们那儿的官话。”
他说：
“赶车的说的是路上的事。”
他说：
“哪一段路走不动，哪一段有水，哪一段夏天过不去。”
他说了一句，马可当天在本子上抄了五遍：
“虽在闾阎鄙俚之言，必与之尽。”
他说：
“再粗的话，我也听完。”
马可把这一句抄完，问了一句。
他说：
“先生，赶车的说的那些，您怎么记？”
贾耽说：
“跟使者说的分开记。”
马可问：
“分开记，后来怎么用？”
贾耽说：
“画到图上的时候，我知道哪一段是使者说的，哪一段是赶车的说的。”
他说：
“使者说的地方名字，我信。”
他说：
“赶车的说的路，我信。”
他抬起头。
他说：
“反过来就不信。”
马可问：
“为什么？”
贾耽说：
“使者不赶车。”
他说：
“赶车的不管地名。”
他说：
“一个人告诉你他没有做过的事，那是他听来的。”
他说了一句，马可当天在本子上抄了四遍：
“同一个人说的话，也分两种颜色。”
马可听完这一句，把本子往回翻。
他翻的是这四年记的两百多条。
每一条底下他都写了是谁说的。
没有一条写了那个人是不是做过这件事。
常说下架，他做过。
常说运输，他没做过。
这两条在他本子上长得一样。
马可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我记了四年「谁说的」。」
他停了一下，写完下半句：
「我一次也没有记「他做没做过」。」
段四·钩子结尾
十月二十日到十一月八日，马可重排了《两头》。
排法只有一条：两种颜色。
黑的：来自人的。
红的：量出来的。
红的旁边必须写三样：谁量的，什么时候，怎么量的。
没有这三样的，一律是黑的。
排完他数了一遍。
全书四十七条。
黑的四十四条。
红的三条。
三条是这三样：
一：三号房比一号二号低零点八到一点三度。（马可，二〇三一年八月，一千一百七十六个日读数）
二：二号房今年十一天漏一两八。（阿里木，二〇三一年，逐日称重）
三：门框上的对照半年失重百分之四。（阿里木，二〇三二年九月，两半对称）
马可看着这三行红字，坐了很久。
四年。
四十七条。
红的三条。
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我一直以为我在做一件量的事。」
他停了一下，写完下半句：
「四年下来，量出来的只有三条。」
「剩下四十四条，是四个老人告诉我的。」
「他们没有一个人用过秤。」
写完这四行，马可又数了一遍那四十四条黑的。
四十四条里，罗代办十二条。
常那边九条。
吐鲁番那边十一条。
库车三家八条。
热合曼江四条。
这四十四条来自五个地方，二十几个人。
其中五个人已经不能再补充了。
吐尔逊走了。
阿不都热合曼说不出话。
杜大爷二〇二九年走的。
秦师傅那年退了，最后一封信是二〇三〇年。
还有一个是常那边的老会计，名字马可只知道姓周。
马可在这一页上写了一行：
「四十四条里，有多少条是已经问不到第二遍的。」
他数了一下。
十七条。
他在旁边写了一句：
「这十七条永远是黑的。」
「不是它们不够好。」
「是能证明它们的那个人不在了。」
十一月十日，马可把排好的样张发给了罗代办。
罗代办的儿子读给他听。
读完那边打来电话。
罗代办说的第一句是：
“你把我那十二条全放黑的了。”
马可说：
“是。”
罗代办说：
“对。”
他说：
“我那十二条一条也没量过。”
他停了一下。
他说：
“可是我想说一件事。”
他说：
“黑的不是不如红的。”
马可说：
“我知道。”
罗代办说：
“你知道，看书的人不一定知道。”
他说：
“他们看见红的，会觉得那是真的。”
他说：
“看见黑的，会觉得那是听说的。”
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
他说：
“你要在头一页写一句话。”
马可说：
“写什么？”
罗代办说了一句，马可原样印在了第一页：
“红的三条，是从黑的四十四条里挑出来去量的。”
他说：
“没有那四十四条，不知道该量哪三条。”
这一句印在第一页以后，马可还加了一段。
加的是一个说明，五行。
第一行：本书黑字四十四条，红字三条。
第二行：黑字不是没有把握，是还没有人去量。
第三行：谁量了，谁就可以把一条从黑改成红。
第四行：改的人要在旁边写上自己是谁、什么时候、怎么量的。
第五行他写了三遍才定下来：
「改成红的那一条，原来那行黑字不许删。」
下面一句小字：
「留着，是为了让后来的人看见，这一条是从哪儿开始的。」
写完他把这五行念给罗代办的儿子听。
那边转述完，罗代办说了一句。
他儿子打过来的是：
「我爸说，那第五条是全书最要紧的一条。」
下面一条：
「他说他见过太多人，量出来一个数，就把老人说的那句划掉了。」
再下面一条：
「他说划掉了以后，那个数错了，就没有退路了。」
十一月十二日，艾力发来一条消息。
是他自己用汉语打的，字打得慢，有两个错别字。
他说他在依明爷爷家又待了一个下午。
他说他问了一个问题。
他问依明：那五十一格，哪一格是您最有把握的。
依明想了很久。
艾力把依明的答案打过来：
「他说一格也没有。」
下面一条：
「他说每一格他都只有那一年那一次。」
再下面一条：
「他说要是有两个人分开留同一年的，那才叫有把握。」
再下面一条：
「他说这个道理他四十年前就想过。」
再下面一条，看到这里马可站起来了：
「他说他跟我爷爷说过。」
「他说他要我爷爷也留一份，两家对着。」
「我爷爷说好。」
马可拿着手机，在屋里走了两圈。
他把这几条和九月二十五日那几条并排看。
九月那几条说的是：依明劝了三十年，吐尔逊每次说好，每次不留。
今天这几条多了一层。
依明当年要的不是「你也记一本」。
依明要的是「我们两家分开留同一年的」。
那是四十年前的两家互留。
跟马可今年三月做的那件事，是同一件事。
马可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我以为五家互寄是我想出来的。」
他停了很久，写完下半句：
「四十年前库车有一个不识字的人想过。」
「他没有做成。」
「因为要两家，他只有一家。」
写完他给艾力打了一个电话。
他只问了一句：
“依明爷爷今年多大？”
艾力说：
“六十七。”
马可说：
“他还留吗？”
艾力说：
“留。”
他说：
“今年那一格已经装好了。”
他停了一下。
他说：
“马叔，我想跟他一起留。”
他说：
“我们两家分开留同一年的。”
他说：
“这个不用等你安排，我们两家自己弄。”
马可拿着电话，站在阳台上。
外面是十一月的成都，天灰的。
他说了两个字：
“好。”
挂了电话他在本子上写了这一年最短的一行：
「他说不用等我安排。」
写完这一行，马可在下面又写了三行。
第一行：
「今年三月我做那件事的时候，觉得自己想出了一个新东西。」
第二行：
「四十年前有人想过。今年十一月有两家自己做了。」
第三行他写完盯了很久：
「我这四年最有用的那一样，可能不是想出什么。」
「是把两个本来说得上话的人，放到了同一张纸上。」
十一月十五日，马可把《两头》第二版送去印。
五十本。
两色印刷比单色贵一倍多。
报价一千四百块。
这个钱他这一年赚得不多。
乔总那边二〇三二年的咨询费是两万四。
一千四是十七分之一。
马可犹豫了半天，还是印了。
印厂的人问了一句话，马可记在了本子上。
那个人问：
“老板，这红的黑的，能不能都印成黑的，加个星号区分？”
他说：
“便宜一半。”
马可说：
“不行。”
印厂的人说：
“星号也能看出来啊。”
马可说：
“星号要人低头去找。”
他说：
“颜色是一眼就看见的。”
他说：
“这本书的用处，就在那一眼上。”
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
他想起七月那件事。
「互相看看」那一栏在本子最后一页，谁也没有看见。
那一次也是位置的事。
马可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今年我犯的两个错，是同一个错。」
他停了一下，写完下半句：
「东西都在，只是放的地方不对。」
「一件是放在最后一页。」
「一件差点印成一样的颜色。」
十一月二十日，五十本印出来了。
马可拆开第一本，闻了一下油墨味，翻到中间。
红字和黑字在同一页上。
红的三条散在四十七条里，不在一起。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
翻到第三十一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一页上有一条黑的，一条红的，挨着。
黑的那条是罗代办第九条：湿过的货，压秤压不回来。
红的那条是今年九月的：门框上的对照半年失重百分之四。
这两条说的是同一样东西。
一个说湿了以后回不来。
一个说干了以后回不来。
两条都是关于水走了以后就不再回来。
一条是三十年站出来的。
一条是称了两次称出来的。
马可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这两条并排放在一页上，谁也没有盖住谁。」
他停了一下，写完下半句：
「贾先生那张图上，也是这么两个字挨着。」
「一个是汉朝的名字。」
「一个是今天的名字。」
「它们是同一块地。」
十一月二十二日，马可寄书。
五家各三本。
罗代办五本。
艾力那一包他多放了一样东西。
是一支红笔。
附了一张纸条，写的是：
「这本书上红的只有三条。」
「你要是量出了第四条，你自己用这支笔改。」
「改的时候把你是谁、哪一天、怎么量的写在旁边。」
「原来那行黑字别划掉。」
十一月二十六日，艾力回了消息。
只有一句：
「笔我收着了。」
下面一条：
「今年我量不出来。」
再下面一条，马可看完把纸条那句话抄进了本子：
「我先记，记够了再量。」
这一句马可反复看了几遍。
十五岁的人说「记够了再量」。
这一句里有一个他自己四年没有做到的东西。
他这四年是反过来的。
他先想量，量不了就去问。
问来的记下来，记下来当成量过的用。
马可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先记够，再去量。」
他停了一下，写完下半句：
「记够了，你才知道该量哪一样。」
「这句话罗叔十一月十日说过一遍。」
「这个十五岁的孩子今天又说了一遍。」
「他们两个不认识。」
写完这一行，马可把这一年剩下的日子数了一下。
离年底还有三十八天。
他在本子上列了三件今年还没有做完的事。
第一件：五家的年终数还没有齐。
第二件：三月那张纸上第三条线，那一格还空着。
第三件：罗代办那本册子还在他柜子里。
第三件他看了很久。
八月三十日罗代办在车窗那儿说：什么时候寄回来都行，不着急了。
从那天到今天，八十几天。
马可没有寄。
他问自己为什么没有寄。
答案他知道，只是不想写下来。
写下来是这样：
「寄回去，我这儿就没有那本了。」
他停了很久，写完下半句：
「他说不着急，是他不着急。」
「不着急的那个人是他，拖着的是我。」
十一月十四日，马可把那个纸包寄了。
寄的时候他重新包了一遍，还是三层牛皮纸。
麻绳他系了一个自己的结，没有学他那个老结。
里面多放了一样东西。
是第二版的样张，红黑两色，还没有装订。
样张上他夹了一张纸条：
「罗叔，物归原主。」
「新的那本我印了五十册，您那儿五本。」
「老的这一本，还是您自己收着。」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四海测验》
本回附录
四篇附录合计比正文还长。默认收起，想读哪篇点哪篇。
东坡笔记Dongpo's Note0 字
苏东坡当夜记下的：这一回他看见了什么
Sixteenth of October, evening, laying out the second edition. The first was ten copies in 2031, two hundred and eighty yuan, unlaminated, wide margins — and one of those ten was used in Korla to press a man down two mao. Fifty copies this time, and the problem is the arrangement. Three kinds of material. Luo's twelve clauses: thirty years of standing, not one of them ever measured. My own two hundred-odd from four years: mostly heard, nineteen with two independent sources. And the handful of figures that only exist since this year — the temperature gap, the weight loss, the grams. Three attempts. By subject: Luo's look at the two ends ends up next to this year's four per cent, and a reader cannot tell which sentence came from thirty years of standing and which came off a scale. By reliability: all twelve of Luo's clauses end up at the back, and I could not look at it. By deletion: take out everything new — and then it is the first edition again.
Luo, by telephone on the seventeenth, two months out of hospital and stronger than in August, did not answer the question I asked. He asked one back: why do they have to be on the same page at all? Because they are about the same thing. They're about the same thing and they came from different places. And: my twelve came out of standing there and watching for thirty years. Whether they're right, I don't know. And: your four per cent this year was weighed. That one's dead — anybody who weighs it gets the same number. And, written down the same day: put those two on one page and mine will borrow the shine. And: once a thing has borrowed the shine, the people who come after will take it as settled.
Jia Dan came on the eighteenth. Sixty-odd, in purple court robes he did not seem to notice, sleeves pushed back a little, ink on them and a trace of red — vermilion. He carried a great roll of silk, with some difficulty, and put it on the floor after first checking whether the floor was clean. — Your room is too small. This won't open.
He unrolled one corner, about three feet square: mountains, rivers, walled towns, very small lettering. After a while I saw it. The characters are in two colours, black and red, side by side, and in places overlapping. What do the colours mean? The black is ancient. The red is present. He put a finger on one spot, a black name with a red name beside it. This place was called this under the Han. It is called this now. And: it is the same piece of ground.
Why not just write the present names? Because what is written in the books is the old ones. People read the old books and travel the present roads, and where a book says a place is does not line up with today's road. And: draw only the present and the reader cannot use it. Draw only the ancient and the traveller cannot use it. I suggested converting: state clearly that this ancient name equals such-and-such a present county. He looked at me. A thing that has been converted has only one thing left in it: that I converted it. And, and I picked up the pen: if I convert one of them wrongly, nobody after me can see where I went wrong. And: with both colours there, if I have it wrong he can see it for himself.
I said two colours printed together look a mess. They do. And: my map is thirty feet across and thirty-three down, and it is packed with both sets. And: the mess cannot be got rid of. And: there really are two sets of names in the world. The map is confusing because the ground is. And, six times into the book: tidy it up and you have made a decision on the reader's behalf.
Then his thirty years, and the part I had not known. How many of those places have you been to? — Not many. I was in Chang'an most of the time. Then how? I asked. Every envoy from the outer regions, sat down with unhurriedly, questioned about mountains, rivers, customs. And not only the envoys. Who else? The people who came with them. The drivers, the grooms, the cooks. And why: an envoy speaks his country's official language. And: a driver talks about the road — which stretch you can't get a cart over, which stretch has water, which stretch you can't cross in summer. And, five times into the book: even where it was the coarse talk of the lanes, I would hear him out to the end. — M.
马可备忘Marco's Memo0 字
分析师的复盘：数字、结论、他改了哪条规矩
Memo to file. 16 October – 12 November 2032. Two inks, and the count that came out of them.
1. The layout problem, and why all three of my attempts were wrong. Sorting by subject makes a thirty-year observation and a weighing indistinguishable. Sorting by reliability buries the twelve clauses at the back. Deleting the new material reproduces the first edition. Luo named the actual hazard and it is not about ordering: put them on one page and mine will borrow the shine — and once a thing has borrowed the shine, whoever comes after will take it as settled.
2. The solution, and it is not a compromise between the three. Two colours on the same page, neither one covering the other. Black: came from a person. Red: measured. Red requires three attributes printed beside it — who measured, when, and how. No attributes, no red. The argument against converting the old into the new: a converted record contains only one thing, which is that I converted it — and a bad conversion is invisible to everyone downstream. Keep both, and my error is checkable by a stranger.
3. The count, and I have been staring at it. Forty-seven entries. Forty-four black. Three red. — House three runs 0.8–1.3 °C cooler than one and two. (Marco, Aug 2031, 1,176 daily readings.) — House two lost 1.8 taels over eleven days. (Alim, 2031, daily weighing.) — A doorframe reference loses ≈4% of its weight in six months. (Alim, Sept 2032, paired halves.) Four years. Three measurements. The other forty-four came from four old men, not one of whom has ever used a scale.
4. And Luo's correction to the front matter, which I printed verbatim. He approved of his twelve being black — not one of them was ever measured — and then: black is not inferior to red. You know that; the reader won't. He'll see red and think it's true, and see black and think it's hearsay. Page one now reads: the three red entries were chosen out of the forty-four black ones to be measured. Without those forty-four, there would be no way to know which three to measure.
5. The finding from Kucha on 12 November, and it undoes something I have believed all year. Ali asked Imin which of the fifty-one cells he was most confident in. Not one of them. Because: for each cell he has that year and that one occasion only. And: if two people kept the same year separately, that would be confidence. And then: he thought of this forty years ago. And: he said it to my grandfather — he wanted my grandfather to keep one too, so the two households would hold the same year. And: my grandfather said yes. The five-household exchange I designed in 2032 was proposed in Kucha around 1992 by a man who cannot read. He never got it working, for the reason that defeats everyone: it needs two households and he only had one.*
6. And the last exchange, 12 November. Imin is 67 and still keeping; this year's cell is already filled. And Ali, 15: I want to keep alongside him. The two of us will hold the same year separately. And: you don't have to arrange this — the two families can do it ourselves. In the book, the shortest line of the year: he said I don't have to arrange 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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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回所引古文的英译与解读
"The ancient commanderies and kingdoms are lettered in black, the present prefectures and districts in vermilion: old and new in different inks, so that it is easy to hold and to study."
The map was thirty feet across, at an inch to the hundred li, and its designer had been at the problem for close on thirty years. The two-ink decision is the part still worth stealing.
He had a genuine conflict. The received literature used one set of place names; the roads people actually travelled used another. A map with only the present names is unusable by anybody reading an old text. A map with only the ancient names is unusable by anybody with a cart.
The obvious fix is conversion — state that the ancient name equals the present county and be done with it — and he refused it, for a reason that has nothing to do with reverence for the past. A converted entry carries no evidence of its own conversion. If he matched one of them wrongly, no later reader would have any way of seeing where the error entered. With both sets on the sheet, his identifications are visible as identifications, and a stranger can disagree with them.
He also declined to make it neat, and said why. There really were two sets of names. The map is congested because the territory was.
Tidy it up and you have made a decision on the reader's behalf.
There is a second thing in his account, easily missed, about where the information came from. He had been almost nowhere. He sat in the capital and questioned every envoy who came through — and, crucially, not only the envoys, but the men who arrived with them: the drivers, the grooms, the cooks.
An envoy describes his country in his country's official register. A driver describes the road: which stretch a cart cannot manage, where there is water, what is impassable in summer.
Even where it was the coarse talk of the lanes, I would hear him out to the end.
速查表Cheat Sheet752 字
典故与现代对应，一行一条
| 十月十六到十一月十二 | 出处 | 现代对应 | 一句话 |
|---|---|---|---|
| 第二版要印五十本 | 三样东西：罗十二条／自己两百多条／今年几个数 | 按题材排：三十年站出来的跟称出来的挨在一起 | 按可靠排：罗那十二条全在后面 |
| 把新的全删：删完就是第一版 | 罗：你为什么非要排在一起 | 说的是同一件事，来路不一样 | 这两样放在一页上，我的那些会沾光 |
| 沾了光的东西，后来的人会当真 | 贾耽：黑的是古的，红的是今的 | 同一块地，汉朝叫这个名，现在叫这个名 | 只画今的读书人用不了，只画古的走路人用不了 |
| 那就换算一下 | 换算过的东西只剩一样：它是我换的 | 我换错一个，后头的人不知道我错在哪儿 | 两种颜色都在，我换错了他自己能看出来 |
| 两种颜色印在一起看着乱。乱 | 我那张图三丈宽三丈三尺长，满满两种字 | 世上有两套名字，这是真的 | 图上乱，是因为地上就是这么乱 |
| 你把它画整齐了，就等于替看的人做了一个决定 | 我二十岁爱听外地话，做官管地理三十年 | 您走过多少地方。不多，大半在长安 | 那图上那些地方您怎么知道的。问 |
| 不光问使者，还问跟着来的人 | 赶车的，牵马的，做饭的 | 使者说的是官话，赶车的说路上的事 | 虽在闾阎鄙俚之言，必与之尽 |
| 排法一条：黑＝来自人的，红＝量出来的 | 红的旁边必写三样：谁量的、什么时候、怎么量的 | 全书四十七条：黑四十四，红三 | 四年，量出来的只有三条 |
| 红三条：温差／漏一两八／半年失重百分之四 | 剩下四十四条是四个老人告诉我的 | 他们没有一个人用过秤 | 罗：黑的不是不如红的 |
| 你知道，看书的人不一定知道 | 头一页印那一句 | 红的三条是从黑的四十四条里挑出来去量的 | 没有那四十四条，不知道该量哪三条 |
| 艾力问依明：五十一格哪一格最有把握 | 一格也没有——每一格只有那一年那一次 | 要是有两个人分开留同一年的，那才叫有把握 | 这个道理他四十年前就想过 |
| 他跟我爷爷说过，要两家分开留同一年 | 我爷爷说好 | 五家互寄我以为是我想出来的 | 四十年前库车一个不识字的人想过，他没做成——要两家，他只有一家 |
| 依明六十七，今年那一格已经装好了 | 艾力：我想跟他一起留，我们两家分开留同一年的 | 这个不用等你安排，我们两家自己弄 | 他说不用等我安排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