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一·现身
六月三日，成都，下午。
快递是从阿克苏寄来的。
寄件人：罗建国。
这三个字马可第一次见。
认识四年，他一直叫他罗叔、罗代办。
名字是在快递单上头一回看见的。
包裹不大，很轻。
拆开外面那层，里面是一个纸包。
牛皮纸，包了三层，麻绳捆着。
绳子打的是死结，绕了四道。
纸包上没有字。
马可把它放在桌上，坐下来。
他知道里面是什么。
这四年他见过那本册子三次。
每一次都是罗代办自己拿出来，翻到某一页，指给他看，然后收回去。
十二条，手写的。
第十二条那一行字比前面十一条都小，墨也淡。
写的是：这一行没有第十三条。
去年十二月三十一日，第十三条来了。
是一道题。
「一个人干这一行干到多少岁，该把手里那点东西交出去？」
下面一行小字：这一道我也答不上来。
今天这个纸包来了。
马可没有拆。
他坐在桌前看了那个纸包很久。
他想的是这四年里，罗代办每一次拿出那本册子的样子。
第一次是二〇二九年在阿克苏一家馆子里。
他从内衣口袋里掏出来的。
捂得温的。
第二次是二〇三一年五月，他把第十一条指给马可看。
第三次是去年八月，在库车。
三次他都没有让马可拿在手上。
马可伸过一次手，他把本子往回收了半寸。
收完他自己笑了一下，说了句「习惯了」。
今天这本册子躺在他桌上。
没有人在旁边。
马可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一样东西从一个人手上到另一个人手上，中间那一下最难。」
他停了一下，写完下半句：
「他这次是用快递完成那一下的。」
「没有面对面，就不用看着我接。」
段二·古文镜像
“佗曰：人体欲得劳动，但不当使极尔。动摇则谷气得消，血脉流通，病不得生，譬犹户枢不朽是也。”
“是以古之仙者为导引之事，熊颈鸱顾，引挽腰体，动诸关节，以求难老。”
“吾有一术，名五禽之戏：一曰虎，二曰鹿，三曰熊，四曰猿，五曰鸟。亦以除疾，兼利蹄足，以当导引。”
“体中不快，起作一禽之戏，怡而汗出，因以著粉，身体轻便而欲食。”
“普施行之，年九十余，耳目聪明，齿牙完坚。”
“佗临死，出一卷书与狱吏，曰：此可以活人。吏畏法不受，佗亦不强，索火烧之。”
*English Mirror: The body wants to be worked, only never to exhaustion. Move it, and the grain-energy is digested, the blood and the vessels run through, and illness cannot arise — it is like the pivot of a door, which does not rot. — Therefore the adepts of old practised the drawing-out exercises: the bear's neck and the owl's backward look, pulling the waist and the trunk, moving every joint, in the search for a slow old age. — I have a method called the play of the five creatures: first the tiger, second the deer, third the bear, fourth the ape, fifth the bird. It drives out illness, and it is good for the legs and feet, and it serves as drawing-out. — When the body is not easy, get up and do one creature's play; sweat comes pleasantly, and then you powder yourself, and the body is light and you want to eat. — His student practised it, and at over ninety his eyes and ears were sharp and his teeth were sound and whole. — When he was near death he brought out a scroll and offered it to the prison officer, saying: this can keep people alive. The officer, in fear of the law, would not take it. He did not press him, and asked for fire, and burned it.
六月三日晚上，马可给罗代办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接起来那边的声音跟平常不一样，有点闷。
马可说：
“罗叔，东西我收到了。”
罗代办说：
“嗯。”
马可说：
“我没拆。”
那边停了几秒。
罗代办说：
“为什么不拆？”
马可说：
“我想先问您一句。”
他说：
“您是不是身体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又停了一会儿。
罗代办说：
“上个月查出来一个东西。”
他说：
“不是大事，医生说不是大事。”
他说：
“可是要动一刀。”
他说：
“七月十一号。”
他说这个日期的时候，说得很平。
马可拿着电话，看着桌上那个纸包。
罗代办在那边说：
“你拆吧。”
他说：
“放你那儿我心里踏实。”
马可说：
“罗叔，您这句话我不接。”
罗代办问：
“怎么？”
马可说：
“放我这儿，您就不用惦记它了。”
他说：
“我不想让您不惦记。”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然后罗代办说了一句，声音不太一样。
他说：
“马老板。”
他说：
“你这句话有点狠。”
马可说：
“罗叔。”
罗代办说：
“你说得对。”
他说：
“我这两个月，是有点在收拾东西。”
他说：
“人一收拾东西，手上就轻。”
他停了一下。
他说：
“手上一轻，心就往下沉。”
段三·事件主体
华佗是六月四日下午来的。
五十上下。
很瘦，可是不弱。
穿的是短褐，袖子挽到肘上。
小臂上有肌肉，是常年做手上活的那种。
他手里什么也没有拿，两只手垂着。
这一点马可后来一直记得。
别的古人来，手上都有东西。
书，算筹，图，杏核，木件。
这一位空着手。
他进门先看了一眼桌上那个纸包。
看完他说了第一句：
“捆得挺紧。”
马可说：
“先生贵姓。”
那个人说：
“华佗。”
那天下午，华佗先说了那件事。
他自己说的，马可没有问。
他说：
“我临死那会儿，手上也有一卷。”
马可停住了。
华佗说：
“我在牢里。”
他说：
“看牢的那个人，姓什么我忘了。”
他说：
“我把那一卷递给他。”
他说：
“我跟他说：此可以活人。”
马可问：
“他接了吗？”
华佗说：
“没有。”
他说：
“他不敢。”
他抬起头。
他说：
“我那时候是有罪的人。”
他说：
“他收了我的东西，他就说不清楚。”
马可说：
“那您怎么办？”
华佗说：
“我没有勉强他。”
他说：
“佗亦不强。”
他停了一下。
他说：
“我要了一盆火。”
马可坐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
他说：
“先生，您为什么不勉强他？”
他说：
“您再说一句，他也许就收了。”
华佗说：
“收了他会怎么样？”
马可答不上来。
华佗说：
“他家里有人。”
他说：
“他一个看牢的，接了一个罪人的东西。”
他说：
“这一卷书能活多少人，我不知道。”
他抬起头。
他说了一句，马可当时把笔拿起来了：
“我知道的是他一个人要担多少。”
他说：
“接的那个人要担的，写书的人从来算不清。”
马可把这一句抄下来，抄完坐了一会儿。
他想的是自己这三年。
他找过三家、五家、九家。
每一次他要的都是同一样：把你会的告诉我。
他从来没有算过一件事。
告诉他，对那个人有什么坏处。
去年七月那件事他算过一次。
《两头》印出去二十六天，有人拿着第三页去压吾守尔，压走两毛。
那一次他算的是被压的人。
他没有算说的人。
罗代办把那十二条给他的时候，也是在把自己交出去。
交出去以后，这一行里所有拿他的话去压人的，都算在他账上。
马可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一个人肯说，我一直当成他信我。」
他停了一下，写完下半句：
「其实是他替我担了一样我没算过的东西。」
他抬头问了一句。
他说：
“先生，那接的人应该怎么办？”
华佗说：
“先想清楚要担什么。”
他说：
“想清楚了再接。”
他说：
“没想清楚就接的，后来都会还回去。”
他抬起头。
他说：
“还回去比不接更伤人。”
马可把这一句写下来，抬起头。
他说：
“先生，那一卷就这么没了。”
华佗说：
“没了。”
马可说：
“您不心疼？”
华佗想了一会儿。
他说：
“心疼。”
他说：
“烧的时候我看着。”
他停了一下。
他说：
“可是我这一辈子，不是那一卷。”
马可问：
“什么意思？”
华佗说：
“我有两个徒弟。”
他说：
“一个叫吴普，一个叫樊阿。”
他说：
“我教吴普的东西，不在纸上。”
马可问：
“在哪儿？”
华佗说：
“在他身上。”
那天下午，华佗把那五个字说了。
他说：
“五禽之戏。”
他说：
“一曰虎，二曰鹿，三曰熊，四曰猿，五曰鸟。”
马可问：
“是拳法？”
华佗说：
“是动作。”
他说：
“身上不舒服，起来做一禽。”
他说：
“做到出汗，扑上粉，身上轻，想吃东西。”
他说：
“就这么简单。”
马可问了一句。
他说：
“先生，这么简单的东西，为什么要传？”
华佗说：
“因为简单的东西没有人做。”
他说：
“难的东西，人肯下功夫。”
他说：
“简单的东西，人看一眼就说我会了。”
他抬起头。
他说：
“说我会了的那个人，第二天就不做了。”
他说：
“吴普不聪明。”
他说：
“他就是每天做。”
他抬起头。
他说：
“我跟他说过一句道理。”
他说：
“人体欲得劳动，但不当使极尔。”
他说：
“动一动，气就化开，血脉就通。”
他说：
“譬犹户枢不朽。”
马可说：
“门轴天天转，所以不烂。”
华佗说：
“是。”
他说：
“吴普做了一辈子。”
他说：
“九十多岁，耳朵好使，眼睛好使，牙一颗没掉。”
他说了一句，马可当天在本子上抄了六遍：
“那一卷烧了。”
他说：
“五禽之戏没烧掉。”
他说：
“因为它不在纸上，它在一个每天做它的人身上。”
马可问了一句。
他说：
“先生，那樊阿呢？”
华佗说：
“樊阿学的是针。”
他说：
“针这一样，我教得比五禽仔细。”
马可问：
“为什么？”
华佗说：
“扎错了要出人命。”
他说：
“五禽做错了，最多是白做。”
他抬起头。
他说：
“这两样东西交出去的法子不一样。”
他说：
“会出人命的那一样，要一寸一寸说清楚。”
他说：
“白做一场的那一样，让他自己做就行。”
马可把这两句写下来。
写完他抬起头。
他说：
“先生，我这一行是哪一样？”
华佗看了他一会儿。
他说：
“你那本册子上有一条，说袋角磨白的走过长路。”
马可说：
“第八条。”
华佗说：
“看错了会怎么样？”
马可说：
“多给一点钱，或者少给一点。”
华佗说：
“那就是五禽那一样。”
他说：
“你那十二条，一条也扎不死人。”
他说了一句，马可当天在本子上抄了四遍：
“扎不死人的东西，写得再细也没有用。”
他说：
“因为看的人不害怕。”
他说：
“不害怕的人不会一个字一个字读。”
马可坐在那儿，把桌上那个纸包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
他说：
“先生，我这个朋友六十二。”
他说：
“他七月要动一刀。”
他说：
“他把他那本册子寄给我了。”
华佗说：
“你打算收着？”
马可说：
“我不知道。”
他说：
“收着，好像是说他不行了。”
他说：
“不收，万一真出事，那本册子就没了。”
华佗说：
“这两样都是纸的事。”
马可抬起头。
华佗说：
“你想想吴普。”
他说：
“我教他的时候，我没有把书给他。”
他说：
“我让他做。”
他抬起头。
他说了一句，马可当天在本子上抄了五遍：
“书是给不在场的人的。”
他说：
“在场的人，你让他做。”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他说的最后一句是：
“你那位六十二，还在场。”
门关上以后马可在桌前坐着。
他把那个纸包解开了。
麻绳的死结解了三分钟。
三层牛皮纸。
里面是一个软皮的本子，比他想的旧。
封面已经磨掉了颜色。
边角是圆的，磨了三十几年磨圆的。
他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不是第一条。
第一页上只有一行字，写在最上面：
「一九九九年三月，阿克苏。」
下面是空的。
纸有一点发黄，说明这一页跟后面那些一样老。
整整一页空的。
马可往后翻。
第二页才是第一条。
他又翻回第一页，看那一行字和那一整页空白。
一九九九年他二十九岁。
那一页他留着，留了三十三年。
马可没有再往下看。
他把本子合上，按原样包了回去。
三层纸，麻绳。
结他打不成原来那个。
他打了一个自己的。
段四·钩子结尾
六月五日，马可给罗代办打了第二个电话。
他说的第一句是：
“罗叔，纸包我拆了。”
罗代办说：
“嗯。”
马可说：
“里面确实是那本。”
他说：
“我拆开看了一眼，又包回去了。”
他说：
“用的是您那根绳子，我尽量照原样打的结。”
罗代办在那边笑了一下。
他说：
“打不成的，我那个是老结。”
马可说：
“罗叔，我想跟您说一件事。”
他说：
“这本册子我先替您收着，到八月。”
他说：
“八月我去库车。”
他说：
“我原来是想请您去一趟。”
他说：
“现在您七月十一动刀，去不了了。”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
马可说：
“所以我改了个法子。”
他说：
“我八月去库车，把这本册子带过去。”
他说：
“我不给他们。”
他说：
“我念。”
他说：
“您那十二条加两道题，我一条一条念给艾力和阿里木听。”
他说：
“念完我把本子带回来，还给您。”
罗代办问：
“念给两个娃娃听？”
马可说：
“一个十五，一个二十。”
罗代办在那边停了很久。
久到马可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
“你别念。”
马可说：
“为什么？”
罗代办说：
“念没有用。”
他说：
“我那十二条，是站在收购站里三十年站出来的。”
他说：
“你念一遍，他们记得住字，记不住那个站字。”
马可说：
“那怎么办？”
罗代办说：
“你等我。”
他说：
“七月十一动刀。”
他说：
“医生说恢复得快的话，八月底能走。”
他说：
“你八月底去。”
马可说：
“罗叔，八月底货都下架了。”
罗代办说：
“我知道。”
他说：
“我不是去看货。”
他停了一下。
他说了一句，马可当天写在本子上：
“我去站在那儿。”
马可拿着电话，站起来了。
他说：
“罗叔，我再问一句。”
他说：
“您站三天，他们两个能看出什么来？”
罗代办说：
“看不出什么。”
马可说：
“那您去干什么？”
罗代办在那头咳了一声。
他说：
“我年轻的时候，跟过一个人。”
他说：
“姓何，比我大二十几。”
他说：
“我跟着他三年，他没教过我一句。”
马可问：
“那您学到什么了？”
罗代办说：
“我学到他抓货那只手怎么放。”
他说：
“他不是抓，他是先把手插进去，停一下，再合。”
他说：
“停那一下是在感手里那一把有多少空。”
他停了一下。
他说：
“这个动作他从来没有说过。”
他说：
“我也没有问过。”
他说了一句，马可当天写在本子上：
“我看了三年，第四年自己的手就那么放了。”
马可说：
“那位何师傅后来呢？”
罗代办说：
“九三年走的。”
他说：
“走的时候我三十二，还什么都不是。”
他停了很久。
他说：
“他也没跟我说过他要教我。”
这一句说完，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然后罗代办说：
“马老板，我为什么要八月底去。”
他说：
“不是为了教那两个娃。”
马可说：
“那是为什么？”
罗代办说：
“我想在还站得住的时候，再站一次。”
他说：
“动完刀以后不知道还站不站得住。”
他停了一下。
他说：
“他们两个在旁边站着，是顺带的。”
他说：
“你别跟他们说是为了教他们。”
他说：
“说了他们会盯着我看。”
他说：
“盯着我看，我就演上了。”
马可在电话这头把这一句写在本子上。
写完他说：
“罗叔，我已经跟阿里木说了。”
他说：
“我说的是：有一个人要在那儿站三天。”
罗代办在那头笑了。
他说：
“这个说法行。”
六月十日，马可给阿里木发了一条消息。
他说了一件事。
他问阿里木八月底能不能去库车。
阿里木回：能。
下面一条：
「几天？」
马可打字：
「三天。」
阿里木回：
「干什么？」
马可看着这三个字，想了很久。
他打了一行，删了。
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他发出去的是：
「有一个人要在那儿站三天。」
「你跟艾力在旁边站着。」
阿里木回得很快：
「就站着？」
马可打：
「就站着。」
「他抓一把，你也抓一把。」
「他手怎么放，你就怎么放。」
「他不说话你也别问。」
「他要是说话，你把他说的记下来。」
过了大概五分钟，阿里木回了一条：
「我爸能去吗？」
马可拿着手机，坐了很久。
他打了三个字过去：
「你问他。」
六月十一日中午，阿里木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那张三月十日的纸的复印件。
阿里木把它带到他爸床前。
纸上多了一样东西。
在那个圈旁边，多了一道竖线。
很短，歪的。
下面一条文字：
「我问他八月底去不去库车。」
再下面一条：
「他画了一竖。」
再下面一条：
「我们家没有约好一竖是什么意思。」
马可看着这几行，把那张纸的照片放大。
那一道竖线，画在圈的右边，挨得很近。
他想了很久。
三月十日那天，老人在第三条线上横着划了一道。
那一横是「是」。
今天这一竖，不是横。
马可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他答了，可是我们没有教过他这个记号。」
他停了一下，写完下半句：
「他自己造了一个。」
「一个说不出话的人，自己造了一个记号。」
「造记号的人，是打算再说很多次话的人。」
写完他又加了一行：
「八月底以前，得先弄明白这一竖是什么。」
「问法只有一个：再让他画一次，看他画在哪儿。」
写完这两行，马可给阿里木打了电话。
他说了一个办法。
他说：
“你明天再问他一次。”
他说：
“换一个问题。”
他说：
“问他一件你已经知道答案的事。”
阿里木问：
“比如？”
马可说：
“问他今天吃过药没有。”
他说：
“你知道他吃过了。”
他说：
“看他画什么。”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阿里木说：
“这是试他。”
马可说：
“是。”
阿里木说：
“我不做。”
马可停住了。
阿里木说：
“马叔，去年常斌做那个试的时候，他跟他爸说了。”
他说：
“你上个月跟我讲的。”
他说：
“你说不说才不对。”
马可站在阳台上，拿着电话，半天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
“你说得对。”
他说：
“那你告诉他，我们看不懂那一竖。”
阿里木说：
“这个我做。”
他说：
“他要是知道我们看不懂，他会想办法。”
他停了一下。
他说了一句，马可当天写在本子上：
“他这半年一直在想办法，只是我们没有告诉过他哪一次成了。”
这一句说完，两边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阿里木说：
“马叔，我还有一件事。”
他说：
“上个月我把那张纸贴在他床头了。”
马可问：
“三月那张？”
阿里木说：
“复印的那张。”
他说：
“原来那张你带走了。”
他说：
“贴上以后他每天看。”
马可问：
“你怎么知道他每天看？”
阿里木说：
“他躺着的时候头是朝那边的。”
他停了一下。
他说：
“他自己翻不了身。”
他说：
“朝哪边是我摆的。”
他说：
“我摆了三天朝窗户，他不高兴。”
他说：
“我换成朝那张纸，他就不动了。”
马可拿着电话，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
他说：
“阿里木，那张纸上，什么也没有。”
他说：
“三条线，两道杠，一个点，一个圈，一横。”
阿里木说：
“我知道。”
他说：
“可是那是他去年到今年，唯一一次说了话。”
马可挂了电话，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我一直以为那张纸是我的记录。」
他停了很久，写完下半句：
「对他来说，那是他自己说过话的证据。」
「一个人说不出话以后，需要一样东西证明他说过。」
写完这一行，马可把那个纸包又拿到手上。
他掂了一下。
很轻。
三十三年，一本软皮的本子，十二条加两道题。
他把它放进柜子里，最上面那一格。
放完他没有关柜门。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自己也觉得有点奇怪的事。
他找了一张纸，写了一行字，压在那个纸包上面。
写的是：
「二〇三二年六月三日收，暂存。」
下面一行：
「主人姓罗，名建国，六十二岁，在阿克苏。」
再下面一行，他写完盯了很久：
「他还在。」
「这三个字每年改一次。」
「哪一年改不了了，就把这本子送到该去的地方。」
写完他把柜门关上。
关上的时候他想起华佗那句：书是给不在场的人的。
这本册子现在在他柜子里。
写它的人还在场。
所以它现在什么也不是。
它只是一个人放在朋友家里的东西。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伤寒》
本回附录
四篇附录合计比正文还长。默认收起，想读哪篇点哪篇。
东坡笔记Dongpo's Note0 字
苏东坡当夜记下的：这一回他看见了什么
Third of June. A parcel from Aksu. Sender: Luo Jianguo. Four years, and I have never seen his given name — he has been Uncle Luo and the buying agent. It was on the waybill. Small, light. Inside the outer wrapper, a package of kraft paper, three layers, tied with hemp cord in a knot that does not slip. Nothing written on it. I know what it is. I have seen the notebook three times in four years, and every time he took it out himself, turned to one page, pointed, and put it away. Twelve clauses in his own hand. The twelfth is in smaller writing and paler ink than the eleven above it: there is no thirteenth clause in this trade. On the thirty-first of December the thirteenth arrived, and it was a question: at what age should a man in this trade hand over the little he has? With, underneath, in small characters: I can't answer this one either. I did not open it.
I rang that evening. It took a long time to answer and the voice was wrong — thick. I got the parcel. I haven't opened it. — Why not? — I wanted to ask you something first. Has something happened to you? A pause. They found something last month. Not serious, the doctor says it isn't serious. But it needs an operation. The eleventh of July. And then: open it. I sleep easier with it at your place.
Hua Tuo came on the fourth. Fifties; thin without being frail; a short coarse jacket with the sleeves rolled to the elbow, and forearms with the muscle a man gets from working with his hands for a lifetime. He was carrying nothing, and I have kept noticing that — every other one of them came holding something. A book, counting rods, a map, apricot stones, a wooden gear. This one came empty-handed. He looked at the parcel and said: tied tight.
He told the story himself; I did not ask. When I was near death I had a scroll too. In prison. The man who kept the gaol — I've forgotten his surname. I held it out to him and said: this can keep people alive. Did he take it? No. He didn't dare. And: I was a condemned man. If he took something of mine he could not have explained himself. So what did you do? I did not press him. And: I asked for a brazier.
I asked why not press him — one more sentence and he might have taken it. And then what happens to him? I had no answer. He had a family. A gaoler, accepting a thing from a condemned man. And: how many people that scroll could have kept alive, I do not know. And, and I picked up the pen: what I do know is how much that one man would have had to carry. And: what the receiver has to carry is the thing the writer can never work out.
So the scroll is gone. Gone. Doesn't that grieve you? He thought about it: it does. I watched it burn. And then: but my life was not that scroll. He had two students. What I taught the first one was not on paper. Where was it? On him. — The play of the five creatures: tiger, deer, bear, ape, bird. Is it a fighting form? It's movements. When the body isn't easy, get up and do one creature. Sweat comes, you powder yourself, the body is light and you want to eat. That's all it is. And the reason: the body wants to be worked, only never to exhaustion — move and the grain-energy is digested and the vessels run through — like the pivot of a door, which does not rot because it turns every day. And: he did it all his life. Past ninety, ears sharp, eyes sharp, and not one tooth gone. And, six times into the book: the scroll burned. The five creatures did not burn — because it was not on paper. It was in a man who did it every day.
So I pushed the parcel towards myself and told him: sixty-two, an operation in July, and he has posted me his notebook. Do you mean to keep it? I don't know. Keeping it looks like saying he's finished. Not keeping it means if something happens the notebook is gone. — Both of those are questions about paper. And: think about the student. When I taught him I did not hand him a book. I made him do it. And, five times into the book: a book is for the people who aren't there. And: the ones who are there — you make them do it. At the door, turning: your sixty-two-year-old is still there. — M.
马可备忘Marco's Memo0 字
分析师的复盘：数字、结论、他改了哪条规矩
Memo to file. Chengdu, 3–11 June 2032. The parcel, and what I decided not to do with it.
1. Facts. Luo Jianguo, 62. Operation 11 July; he says the doctors say it is not serious. He has posted me the only handwritten original of the twelve clauses, three layers of kraft paper, sealed. He asked me to keep it. I opened it, read one page, and wrapped it again.
2. The question I had been treating as philosophical turns out to have a date on it. Since 31 December I have been carrying his thirteenth question — at what age should a man hand over the little he has — as an interesting problem. A parcel arrived, and it is not a problem, it is a man arranging his affairs before an operation.
3. The precedent, and the part of it I had never thought about. The scroll offered to the gaoler and refused — I had always read that as cowardice or as bad luck. It was neither. The man had a family, and taking a condemned man's possessions was a risk he had no way to explain. What the receiver has to carry is the thing the writer can never work out. I have spent three years asking old men to hand things over and never once costed what receiving would cost the person receiving.*
4. And the fact that reframes the whole thing. The scroll burned. The five-creature exercises did not — because they were never written down for transmission. They were in a student who performed them daily for seventy years and was reported sharp-eyed and sound-toothed past ninety. A manual can be refused, lost, or burned in an afternoon. A practice can only be lost by nobody doing it.
5. What I proposed, 5 June, and why he rejected it. My plan: take the notebook to Kucha in August and read it aloud to Ali (15) and Alim (20), clause by clause, then bring it back to him. He said: don't read it. And: reading is no use. And: those twelve clauses came out of thirty years of standing in purchasing stations. You read it out and they'll remember the words and not remember the standing.
6. His counter-proposal, and it is better than mine. Wait for me. Operation 11 July; the doctor says if recovery goes well I can travel by the end of August. Go at the end of August. I objected that by late August the goods are all down off the racks. I know. I'm not coming to look at goods. And, written down the same day: I'm coming to stand there.
7. So the August trip changes shape. Not a reading, not a handover of paper. Three days of a sixty-two-year-old standing in a purchasing yard with a fifteen-year-old and a twenty-year-old standing beside him. My instruction to Alim: he grabs a handful, you grab a handful. If he doesn't speak, don't ask. If he speaks, write it down. Alim asked just standing? Yes. Just standing.
8. Contingent, and I am stating it plainly rather than pretending otherwise. If the operation goes badly, the notebook in my cupboard is all that survives, and per §5 that is the part that transmits worst. I am accepting that risk because he asked me to and because he is right about what reading aloud would produce. The paper is the fallback, not the plan.
9. And the thing from Turpan on the 11th, which I did not expect and cannot read. Alim took a photocopy of the 10 March sheet to his father's bedside and asked whether he would come to Kucha at the end of August. He drew a short vertical stroke, crooked, just to the right of the circle. In March a horizontal stroke across line three meant yes. A vertical is not a horizontal, and we never agreed on one. Alim: we never arranged what a vertical means. He answered with a mark we did not teach him. He made one up. In the book: a man who invents a sign is a man who intends to say a great many more things. And the only way to ask: have him do it again, and watch where he puts 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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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回所引古文的英译与解读
"He did not press him, and asked for fire, and burned it."
The scene is set down in a few characters and it is usually read for its pathos: a physician at the end of his life, holding out everything he knows, and a functionary too frightened to take it. What gets lost in that reading is that the functionary was not being unreasonable.
The man offering the scroll was under sentence. The man being offered it kept the gaol, had a household to answer for, and no way to explain afterwards how a condemned prisoner's writings had come into his possession. He was being asked to accept a gift whose entire cost fell on him.
And the physician, who could have argued, did not. Four characters carry it: he did not press him. Then he asked for a brazier.
There is a general principle underneath, and it applies wherever anyone tries to hand on something they have spent a life accumulating. The person doing the handing over has been thinking for years about how valuable the thing is. The person receiving it is calculating something completely different — what it will cost them to be the one holding it. Those two calculations are rarely done in the same room, and almost never in the same units.
But the account does not end with the burning, and the second half is the part worth carrying.
The same man taught a student a set of movements — tiger, deer, bear, ape, bird — with a plain rationale attached: the body wants to be worked, only never to exhaustion, and a joint that moves daily is like the pivot of a door, which does not rot.
That was never committed to a scroll for safekeeping. It was performed, every day, for something like seventy years, by a man reported at over ninety to have sharp eyes and ears and every tooth still sound.
The scroll was destroyed in an afternoon by one frightened man. The exercises could not be destroyed that way, because they were not in a place where a fire would reach them.
A manual can be refused. A practice has to be done — and that is both the reason it is harder to pass on and the reason it survives.
速查表Cheat Sheet638 字
典故与现代对应，一行一条
| 六月三日到十一日 | 出处 | 现代对应 | 一句话 |
|---|---|---|---|
| 阿克苏寄来，寄件人罗建国 | 认识四年，第一次见他的名字 | 牛皮纸三层，麻绳死结，纸包上没有字 | 我没拆 |
| 上个月查出来一个东西，七月十一动刀 | 你拆吧，放你那儿我心里踏实 | 华佗空着手来——别的古人手上都有东西 | 捆得挺紧 |
| 我临死那会儿手上也有一卷 | 我跟看牢的说：此可以活人 | 他不敢。我那时候是有罪的人 | 他收了我的东西，他就说不清楚 |
| 您再说一句他也许就收了 | 收了他会怎么样。他家里有人 | 这一卷能活多少人我不知道 | 我知道的是他一个人要担多少 |
| 接的那个人要担的，写书的人从来算不清 | 佗亦不强。我要了一盆火 | 您不心疼。心疼，烧的时候我看着 | 可是我这一辈子，不是那一卷 |
| 我教吴普的东西不在纸上，在他身上 | 五禽之戏：虎鹿熊猿鸟 | 身上不舒服起来做一禽，出汗，扑粉，想吃东西 | 人体欲得劳动，但不当使极尔 |
| 譬犹户枢不朽——门轴天天转所以不烂 | 吴普做了一辈子，九十多，耳目聪明齿牙完坚 | 那一卷烧了，五禽之戏没烧掉 | 因为它不在纸上，在一个每天做它的人身上 |
| 收着好像说他不行了，不收怕没了 | 这两样都是纸的事 | 我教他的时候没有把书给他，我让他做 | 书是给不在场的人的，在场的人你让他做 |
| 你那位六十二，还在场 | 马可提议：八月去库车念给两个娃听 | 罗：你别念。念没有用 | 你念一遍他们记得住字，记不住那个站字 |
| 你等我。八月底能走 | 八月底货都下架了。我不是去看货 | 我去站在那儿 | 阿里木问三天干什么。有一个人要在那儿站三天 |
| 他抓一把你也抓一把 | 他不说话你也别问，他说话你记下来 | 阿里木问：我爸能去吗。你问他 | 老人在圈右边画了一道短竖，歪的 |
| 三月那一横是「是」，这一竖不是横 | 我们家没有约好一竖是什么意思 | 他答了，可是我们没教过他这个记号 | 他自己造了一个——造记号的人，是打算再说很多次话的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