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一·现身
五月二十一日，吐鲁番，下午三点。
收货棚是临时搭的，四根杆子一块蓝布。
棚底下有一台磅秤，一张桌子。
罗代办坐在桌子后头。
他面前摊着一个本子。
本子是新的，硬皮，蓝色。
跟常那三十一本一样的那种。
是他昨天在县城买的。
这本本子翻开在第一页。
第一页是空的。
马可过去的时候，罗代办正拿着笔。
笔盖没有打开。
他说：
“小马，我写不出来。”
马可说：
“写什么？”
罗代办说：
“今天上午第一车。”
他说：
“我看了，我要了。”
他说：
“要的理由我说得出来。”
他说：
“可是我一写下来，就不对了。”
马可拿起那本本子看。
第一页确实是空的。
可是空的地方有印子。
是笔尖压出来的，压了几次，没有写下去。
马可问：
“您写过什么？”
罗代办说：
“我写了三个字。”
他说：
“「这批好」。”
他说：
“写完我盯着看了一会儿，划掉了。”
马可问：
“为什么划掉？”
罗代办说：
“这三个字明年拿出来，我自己都不知道那天好在哪儿。”
他说：
“我又写了一行。”
他说：
“「那个人开袋的时候先开最上面那一袋」。”
马可说：
“这一行好。”
罗代办说：
“这一行也划了。”
马可问：
“这一行为什么划？”
罗代办说：
“这一行是真的。”
他说：
“可是明年有一个人也先开最上面那一袋，货是坏的。”
他抬起头。
他说：
“那我这一行就是害人。”
段二·古文镜像
“桓公读书于堂上，轮扁斫轮于堂下，释椎凿而上，问桓公曰：‘敢问：公之所读者何言邪？’公曰：‘圣人之言也。’曰：‘圣人在乎？’公曰：‘已死矣。’曰：‘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魄已夫！’”
“桓公曰：‘寡人读书，轮人安得议乎！有说则可，无说则死。’”
“轮扁曰：‘臣也以臣之事观之。斫轮，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有数存焉于其间。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斫轮。古之人与其不可传也死矣，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魄已夫！’”
English Mirror: Duke Huan was reading in the hall above; Wheelwright Bian was cutting a wheel in the yard below. He put down his mallet and chisel, went up, and asked the Duke: "May I ask — the words your lordship is reading, whose are they?" The Duke said: "The words of a sage." "Is the sage alive?" "He is dead." "Then what your lordship is reading is the dregs and lees of a man of old." — The Duke said: "When I am reading, what business has a wheelwright to comment? If you have an explanation, well; if not, you die." — Wheelwright Bian said: "Your servant looks at it from his own trade. In cutting a wheel: go slow and it runs sweet but does not grip; go fast and it runs rough and will not go in. Neither slow nor fast — you get it in the hand and it answers in the heart. The mouth cannot say it. There is a measure there in between. I cannot make my own son understand it, and my son cannot receive it from me; and so at seventy years of age I am still cutting wheels in my old age. The men of old, together with what could not be handed on, are dead. And so what your lordship is reading is the dregs and lees of a man of old."
那天下午，马可先看了罗代办要的那一车。
是阿不都热合曼二号房的头一批。
四百二十斤。
装在十四个编织袋里，摆在棚子边上。
罗代办说了三条理由。
第一条：那个人开袋的时候，先开的是最上面那一袋。
第二条：他开完让马可先摸，自己站在旁边。
第三条：他自己说了一句「这一批比上一批干」。
马可说：
“这三条都是人。”
罗代办说：
“是。”
马可说：
“货呢？”
罗代办说：
“货我摸了。”
他说：
“摸完我不知道好不好。”
他说：
“可是我知道他知道。”
那天下午，马可自己咬了一个。
牙印在。
边缘慢慢往上抬。
抬到一半，停住了。
他把这个记在自己本子上，写了六个字：
「回一半，停住。」
写完他抬头看罗代办。
罗代办正看着他。
他说：
“你写的那六个字，我看得见。”
他说：
“我抄下来也没有用。”
马可问：
“为什么？”
罗代办说：
“回一半是多少？”
马可想答，答不上来。
他试了几句。
他说：
“印子的边，抬到跟旁边齐平之前，停住。”
罗代办说：
“齐平之前多少？”
马可说：
“一半。”
罗代办说：
“一半是多少？”
两个人在棚子底下对了三个回合。
第三个回合的时候马可自己笑了。
他说：
“罗大哥，我说不出来。”
罗代办说：
“我知道你说不出来。”
他说：
“我不是难为你。”
他把那本空本子往前推了一寸。
他说：
“我是在问：那这一页，我这一辈子是不是就空着？”
段三·事件主体
轮扁是那天傍晚出现的。
收完货，人都走了。
棚子底下只剩一张桌子和那本空本子。
马可一个人坐着。
从棚子外头走进来一个老人。
七十上下，个子不高，背有点驼。
穿的是短褐，腰里系着一条围裙，围裙上全是木屑。
他手里拿着一把椎，一把凿。
手上的茧从虎口一直到指根，连成一片。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那本空本子。
他说的第一句是：
“这一页写不满。”
马可说：
“老人家。”
那个人说：
“我姓扁。”
他说：
“做轮子的。”
马可问：
“老人家，您怎么知道这一页写不满？”
轮扁说：
“我看那个印子。”
他伸手在纸上点了点。
笔尖压出来的那几个印子还在。
他说：
“写得出来的人，一笔就下去了。”
他说：
“压三次不写的，是心里有一样说不出来的。”
他把椎放在桌子边上。
他说：
“这个我熟。”
他说：
“我七十岁了，天天在这上头。”
那天傍晚，轮扁先说了他跟桓公那一段。
他说：
“我在堂下砍轮子。”
他说：
“桓公在堂上读书。”
他说：
“我把椎凿放下，上去问他：您读的是谁的话？”
马可问：
“他怎么说？”
轮扁说：
“他说：圣人的话。”
他说：
“我问：圣人还在吗？”
他说：
“他说：死了。”
他停了一下。
他说：
“我就说了那一句。”
马可问：
“哪一句？”
轮扁说：
“那您读的，是古人的糟粕罢了。”
马可说：
“这话很重。”
轮扁说：
“他当时就要杀我。”
他说：
“他说：一个做轮子的，凭什么议论我读书。”
他说：
“说得出道理就算了，说不出就死。”
马可问：
“您说的什么道理？”
轮扁把那把凿子放在桌上。
他说：
“我说的是我自己的手艺。”
他说：
“砍轮子的榫。”
他说：
“下手慢了，榫是滑的，装上去不紧。”
他说：
“下手快了，榫是涩的，塞不进去。”
马可说：
“中间那一下呢？”
轮扁说：
“不徐不疾。”
他说：
“得之于手而应于心。”
他抬起头。
他说了一句，马可当时把本子推到他面前：
“口不能言。”
他说：
“有数存焉于其间。”
马可问了那一句。
他说：
“老人家，那个数您真的说不出来？”
轮扁说：
“说不出来。”
他答得很平常，没有一点为难。
他说：
“我儿子跟我学了三十年。”
他说：
“我教不了他，他也学不来。”
他说：
“所以我七十了还在砍轮子。”
马可说：
“这个太可惜了。”
轮扁说：
“不可惜。”
他说：
“可惜的是另一件事。”
马可问：
“哪一件？”
轮扁说：
“我刚才跟你说的头两句。”
马可想了一下。
慢了滑，快了涩。
轮扁说：
“这两句我说得出来。”
他说：
“这两句我跟我儿子说过一千遍。”
他抬起头。
他说：
“桓公只记住了「口不能言」那一句。”
他说了一句，马可当天在本子上抄了四遍：
“没有人记我说得出来的那两句。”
马可问了一句。
他说：
“老人家，那两句为什么没有人记？”
轮扁说：
“因为那两句不像道理。”
他说：
“「慢了滑，快了涩」，这是干活的话。”
他说：
“「口不能言，有数存焉于其间」，这是道理。”
他抬起头。
他说：
“读书的人记道理。”
马可说：
“可是道理没有用。”
轮扁说：
“道理有用。”
他答得很快。
他说：
“道理是让他知道自己学不来。”
他说：
“知道学不来，他就不硬学。”
他说：
“不硬学，他就去找一个会的人。”
他停了一下。
他说：
“坏就坏在，他记了道理，就不记那两句了。”
他说了一句，马可当天在本子上抄了两遍：
“他知道了学不来，可是他连怎么错的都不知道。”
那天傍晚，轮扁把那本空本子翻开。
他用凿子的柄在第一页上比了三下。
从上往下，划出两道，分成三条。
他说：
“你写这个。”
他指第一条。
他说：
“慢了是什么样。”
他指第二条。
他说：
“快了是什么样。”
他指第三条。
他说：
“空着。”
马可说：
“中间那一条空着？”
轮扁说：
“空着。”
他说：
“空着，看的人才知道那一块要他自己去填。”
他说：
“你要是硬写一句「不快不慢」，他就以为写完了。”
他把凿子收回去。
他说了走之前那一句：
“两头写死，中间留白。”
他说：
“能传下去的，就这么多。”
马可跟到棚子外头，问了最后一句。
他说：
“老人家，那中间那一块，怎么让人学会？”
轮扁说：
“让他自己两头都错一遍。”
马可说：
“错一遍要多少年？”
轮扁说：
“看他错得多不多。”
他说：
“错得多，快。”
他说：
“错得少，慢。”
马可说：
“这个反了吧。”
轮扁说：
“没有反。”
他说：
“一个学徒，一天砍二十个榫，错十七个。”
他说：
“他三个月就上手了。”
他说：
“换一个人，一天砍两个，都不错。”
他说：
“那是因为他挑最容易的砍。”
他抬起头。
他说：
“他十年也上不了手。”
他说了走之前那一句：
“你那个本子，两头写得越死，学的人越敢往两头去。”
他说：
“知道两头是什么样，才敢试。”
段四·钩子结尾
五月二十二日晚上，两个人在那张桌子上做了一张表。
三栏。
左边一栏：早了是什么样。
右边一栏：晚了是什么样。
中间一栏：空着，上头写了两个字：不写。
这两个字是马可写的。
写完他自己看了一遍，把它划掉了。
因为「不写」这两个字也是写。
他重新在那一栏最上面画了一道横线。
横线下面什么也没有。
罗代办看了看，说：
“这样对。”
他说：
“写「不写」，人家会以为你是懒得写。”
做完他们往里填。
第一行：下架。
早了：回潮，装袋以后袋子内壁起水汽。
晚了：脆，装袋的时候底下起渣。
这两句是常去年十一月说的原话。
马可当时记了，一年半没有用过。
第二行：开孔。
早了：白天太阳直照进去，靠孔那一排颜色发暗。
晚了：里头闷，靠里那一排捏着有点软。
这两句是阿不都热合曼说的，翻译是阿里木。
第三行：装车。
早了：果子还带着白天的热，装进袋里第二天出汗。
晚了：夜里返潮，袋口结小水珠。
这两句是罗代办说的。
第四行：封房。
早了：里头还没有干透，一冬天返潮。
晚了：门口那一串挂上去的时候已经过了季，第二年比着它下，会偏晚。
第五行：袋子。
装少了：路上晃，碎。
装多了：压得实，底下那一层出油。
第六行：发货。
发早了：还没有回过气，客户拿到手觉得硬。
发晚了：库里放着，二十七度以上第八天开始淡。
这一行的右边一栏，是马可自己唯一填得出来的。
因为那是他二九年五月自己做的实验。
填到这儿他停了一下。
这三年他做过的实验，就这一个。
这一个实验只做了一头。
他做了「放久了会怎么样」。
他没有做过「发太早会怎么样」。
「发早了客户觉得硬」这一句，是他猜的。
马可在这一格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了三个字：
「没试过。」
填到第三行，马可停住了。
他把这三行看了一遍。
六句话，来自三个人。
六句里，没有一句是他自己说的。
他这三年记了那么多本子，一句「两头」也没有记过。
因为他记的时候，只记那一批到底行不行。
行不行是一个字。
行，或者不行。
这个字里没有方向。
去年那些说「淡」的退款，他记的是「淡」。
淡是哪一头？
是下早了回潮，还是放久了跑味？
这两样在嘴里都叫淡。
马可翻了一下手机里去年的退款记录。
二十九笔说淡的，没有一笔写着是哪一种淡。
因为退款那一栏只有一个框。
框里让人写「哪儿不对」。
写「淡」就算填完了。
马可在本子上写了一句：
「一个框，只能收一头。」
那天晚上填到第七行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第七行是「挑那一串」。
就是封房那天留下年做对照的那一串。
马可写左边一栏：挑得太好了是什么样。
他写的是：第二年比不上，整年都嫌自己的货不好。
这一句他写得很顺，因为这就是三号房今年的事。
然后他写右边一栏：挑得太差了是什么样。
笔停在那儿。
他想不出来。
他从来没有见过挑得太差的。
罗代办在旁边说：
“这一头你写不出来。”
马可说：
“是。”
罗代办说：
“那这一行就不能算。”
他说：
“只写一头，那不是两头，那是罚。”
马可把笔放下，坐了一会儿。
他说：
“罗大哥，我去问一个人。”
他给阿里木打了电话。
电话打通，他问了一句：
“阿里木，要是那一串挑得太差，会怎么样？”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阿里木说：
“没有人挑差的。”
马可说：
“要是挑了呢？”
阿里木又静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那今年下的货就松。”
他说：
“明年那一串更松。”
他说：
“一年比一年松。”
马可问：
“松到什么时候？”
阿里木说：
“松到卖不掉。”
他说：
“卖不掉的那一年，人就不用那一串了。”
这一句说完，马可在纸上把右边那一栏填了。
他写的是：一年比一年松，松到有一天没有人再用它。
写完他抬起头，跟罗代办说：
“这一句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罗代办说：
“他这一句比你那六条强。”
马可问：
“怎么讲？”
罗代办说：
“你那六条说的是「不收」。”
他说：
“他这一句说的是「会怎么烂」。”
他说：
“知道会怎么烂的人，不用你管。”
罗代办说：
“他今年十几？”
马可说：
“十九。”
五月二十五号，罗代办那一千三百斤收齐了。
平均价十四块八。
一千三百斤，一万九千二百四十。
卖给马可十五块二，一万九千七百六十。
中间五百二十块。
这个数马可算的时候，先按笔算了一遍。
一千三百斤，四毛的差价。
四毛乘一千三，五百二。
再按天算。
十七天，一天三十块。
再按袋算。
一千三百斤是两千六百袋。
一袋两毛。
这三种算法，第三种最难看。
因为马可自己一袋净十块七毛五。
同一袋货，收货那一头的人挣两毛，卖货这一头的人挣十块七毛五。
马可把这三个数并排写下来。
写完他坐了一会儿。
他知道这个比不公平。
他那十块七毛五要出运费、袋子、退款、房租、四趟新疆。
罗代办这两毛是净的。
可是他也知道另外一件事。
罗代办那两毛，是自己掏了两万块本钱换来的。
他那十块七毛五，本钱是买东西的人四月先付的。
这个数出来的时候，两个人在棚子底下算了两遍。
罗代办说：
“五百二。”
马可说：
“少了。”
他说：
“您在这儿待了十七天。”
他说：
“路费一千五，住宿吃饭一千二。”
他说：
“您还倒贴两千二。”
罗代办没有接这个话。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会儿。
他说：
“你这个算法不对。”
马可说：
“哪儿不对？”
罗代办说：
“那两千二不是这一笔的。”
他说：
“那是我二十年欠自己的。”
马可问：
“罗大哥，欠自己什么？”
罗代办把那张纸放下。
他说：
“头几年跟着那个老代办，我看他每年五月来住半个月。”
他说：
“我那时候想，等我自己能做主了，我也这么干。”
他说：
“后来我自己做代办了。”
他说：
“第一年我来了。”
马可问：
“第二年呢？”
罗代办说：
“第二年那笔生意的老板问我，你在那儿多住那几天干什么。”
他说：
“我跟他讲了半天。”
他说：
“讲完他说：这个我听不懂，你按笔算就行。”
他抬起头。
他说：
“从那年起我就不来了。”
他说：
“一直到今年。”
他停了一下。
他说了一句，马可当天晚上在本子上抄了三遍：
“十九年。”
那天晚上，两个人吃完饭，罗代办把那本蓝皮本子递过来。
本子上现在有七页。
七页里，每一页都是三栏。
左边写死了，右边写死了，中间空着。
罗代办说：
“这个本子放你那儿还是我这儿？”
马可说：
“您这儿。”
罗代办说：
“那明年我要是不来了呢？”
这一句问得很平常，可是马可停了一下。
他说：
“那您把它给谁？”
罗代办想了一会儿。
他说：
“没有人给。”
他说：
“我儿子在乌鲁木齐开出租。”
马可问：
“他跟您跑过吗？”
罗代办说：
“跑过两趟。”
他说：
“二十一岁那年，二十三岁那年。”
马可问：
“后来为什么不跑了？”
罗代办说：
“他说没意思。”
他说得很平常。
他说：
“他说：爸，你一趟挣三百，蹲在人家院子里蹲一天。”
他说：
“他说：我跑车一天也挣三百。”
马可没有接话。
罗代办说：
“他说得对。”
他说：
“那时候我也没有别的可以跟他说。”
他把本子放在桌上，推到中间。
他说：
“小马，我今天想了一件事。”
他说：
“这七页，写的都是杏干。”
他说：
“我二十年跑的不止杏干。”
他说：
“枸杞，甘草，孜然，红花，苁蓉。”
他抬起头。
他说了一句，说完就把本子往马可那边又推了一寸：
“每一样我都有那两头。”
他说：
“从来没有人问过我。”
马可把那本本子拿在手里，没有立刻说话。
七页。
七页里有二十一栏，其中七栏是空的。
他翻到最后一页，后头还有一百多页。
他问：
“罗大哥，五样，一样要几个晚上？”
罗代办想了一下。
他说：
“孜然快，两个晚上。”
他说：
“枸杞慢，枸杞门道多。”
他说：
“苁蓉我说不了几条，我自己也没做过几笔。”
马可问：
“加起来呢？”
罗代办说：
“十几个晚上。”
马可在心里算了一下。
十几个晚上，两个人坐在一起。
这两个人今年一个三十八，一个六十一。
十几个晚上，不长。
问题不在长短。
问题在于这十几个晚上要凑在一起。
罗代办在张掖，马可在成都。
中间两千公里。
马可把这一层写在本子上，写完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问号后面他写了四个字：
「今年就写。」
写完这四个字，马可又添了一行。
他写的是：不能等他明年来。
因为明年这个人六十二。
六十二不算老。
可是这一年他为了这一笔，倒贴了两千二。
他老伴还不知道。
要是这一年赔了，明年他会不会来？
马可算了一下。
这一笔没赔，挣了五百二。
五百二不足以让一个人明年再倒贴两千二。
能让他明年再来的，不是那五百二。
是那张写着「卖方：罗建国」的纸。
是那个空着的二〇三一年的抽屉。
马可把这几行写完，在最下面写了一句：
「这件事撑着它的东西，一分钱也不是。」
他停了一下，写完下半句：
「所以它随时会停。」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二十年那几样》
本回附录
四篇附录合计比正文还长。默认收起，想读哪篇点哪篇。
东坡笔记Dongpo's Note5 字
苏东坡当夜记下的：这一回他看见了什么
Twenty-first of May, three in the afternoon. The buying shed is four poles and a sheet of blue cloth, a platform scale and a table under it. Luo behind the table with a notebook open in front of him — new, hard covers, blue, the same kind as Chang's thirty-one, bought yesterday in the county town. Open at page one. Page one is blank. He had the pen in his hand with the cap still on.
Xiao Ma, I can't write it. Write what? This morning's first load. I looked at it and I took it. I can say why I took it. And: but the moment I write it down it isn't right any more.*
His three reasons for taking it: the man opened the top sack first; he opened it and let me feel it and stood back; and he said, unprompted, "this lot is drier than the last." I said all three are about the person. Yes. And the goods? I felt them. After I felt them I didn't know whether they're good. And: but I knew that he knows.
I bit one myself. The mark held, the edge lifted slowly, came halfway back and stopped. I wrote six characters in my own book: 回一半，停住 — comes halfway back and stops. Luo was watching. I can see what you wrote. Copying it wouldn't help me. Why not? How much is halfway?
Wheelwright Bian came at dusk when the shed was empty — seventy or so, short, a little bent, short jacket, an apron covered in wood shavings, a mallet in one hand and a chisel in the other, and calluses running unbroken from the web of the thumb to the base of the fingers. He looked at the blank page. You won't fill this one. Sir. My name's Bian. I make wheels.
The duke's hall: I was cutting a wheel in the yard; he was reading up in the hall. I put down mallet and chisel, went up and asked whose words he was reading. He said: a sage's. I asked: is the sage alive? He said: dead. And then? Then I said it. What your lordship is reading is the dregs and lees of a man of old. That is a hard thing to say. He was going to have me killed. He said: what business has a wheelwright commenting on my reading? Explain yourself and it's finished; fail, and you die.
The explanation is entirely technical. In cutting the mortise for a wheel: go slow and it runs sweet but does not grip. Go fast and it runs rough and will not go in. And the middle? Neither slow nor fast. You get it in the hand and it answers in the heart. And, and I pushed the notebook across to him: the mouth cannot say it. There is a measure there in between.
Is that measure really unsayable? It cannot be said. Perfectly matter-of-fact, no regret in it. My son learned from me for thirty years. I cannot teach it to him and he cannot take it from me. And so at seventy I am still cutting wheels. I said that is a great waste. It is not a waste. Then what is? The other thing. Which? The first two sentences I said to you. — slow and it's sweet but slack; fast and it's rough and won't seat. Those two I can say. I have said those two to my son a thousand times. And, and I copied it into the book four times: the Duke only remembered "the mouth cannot say it." Nobody remembers the two I can say.
Then he opened the blank notebook and ruled it with the chisel handle — three strokes down, two lines, three columns. Write this. First column: what it's like when it's slow. Second: what it's like when it's fast. Third — and he tapped it — blank. The middle stays blank? Blank. Leave it blank and the reader knows that part is his to fill. And: write "neither fast nor slow" in it and he thinks it's finished. Putting the chisel away, on his way out: the two ends written hard, the middle left empty. And: that is as much as can be handed on. — M.
马可备忘Marco's Memo0 字
分析师的复盘：数字、结论、他改了哪条规矩
Memo to file. Turpan, 21–25 May 2031. Luo's first purchase on his own account, and a notebook format.
1. The problem he stated on day one, which my six refusals do not solve. He can say why he accepted a load; the moment it is written down it stops being true. And on my own six characters — comes halfway back and stops — he was exact: "How much is halfway?"
2. Wheelwright Bian's correction, which is the most immediately usable thing anyone has given me since the string. The famous half of that story is the mouth cannot say it* — the untransmissible knack, the reason a man is still cutting wheels at seventy. The half nobody quotes is the two sentences that precede it: slow and it runs sweet but does not grip; fast and it runs rough and will not go in. He can name both failure modes exactly. What he cannot name is the middle. And: "the Duke only remembered the mouth-cannot-say-it part. Nobody remembers the two I can say."
3. The format, ruled with a chisel handle. Three columns: TOO EARLY / TOO LATE / (blank). The middle is deliberately empty. "Leave it blank and the reader knows that part is his to fill. Write 'neither fast nor slow' in it and he thinks it's finished."
4. Seven rows filled in two evenings, and the source of every line matters. — Taking down. Early: comes back damp; moisture beads inside the bag after packing. Late: brittle; crumb at the bottom of the bag when packing. — Chang's exact words, November 2029. I wrote them down and have not used them for eighteen months. — Opening vents. Early: direct sun reaches in; the row nearest the holes darkens. Late: it closes up inside; the inner row feels slightly soft. — Abdul Rahman, translated by Alim. — Loading. Early: fruit still carries the day's heat and sweats in the sack overnight. Late: it takes up damp in the night and beads at the sack mouth. — Luo. Six sentences from three people. Not one of them is mine. I have kept notebooks for three years and never once recorded a pair of ends, because what I recorded was always whether a given batch passed.*
5. Row seven broke the method and then repaired it. Choosing the reference string. Left column came easily, because it is happening in house three this year: choose too good a one and next year cannot match it, and you spend the whole year thinking your own goods are poor. Right column: I could not write it. I have never seen anyone choose too poor a one. Luo: "You can't write that end. Then the row doesn't count. One end only isn't two ends — one end only is a penalty." So I telephoned Alim and asked what happens if the string is chosen too poor. Silence, then: "Nobody chooses a poor one." And if they did? Silence again, and then: "Then this year's goods come down slack. Next year's string is slacker. Slacker every year." How long? "Until it can't be sold." And: "And the year it can't be sold, people stop using the string." A nineteen-year-old derived the failure mode of a self-regenerating standard from first principles, in about eight seconds, over the phone.
6. Luo's economics, stated plainly because they are bad. 1,300 jin at an average ¥14.80 = ¥19,240. Sold to me at ¥15.20 = ¥19,760. Margin ¥520. Against seventeen days here, ¥1,500 of travel and ¥1,200 of board. Net, he is out about ¥2,200. My arithmetic; he rejected it. "Your sum is wrong. That two thousand two isn't part of this deal. That's twenty years I've owed myself."
7. The notebook now has seven pages and no owner. I said he should keep it. "And if I don't come next year?" Then who do you give it to? A pause: "Nobody. My son drives a taxi in Ürümqi." And then, pushing it an inch further towards me: "These seven pages are all apricots. In twenty years I haven't only run apricots — goji, liquorice, cumin, safflower, cistanche." And: "I have those two ends for every one of them." And: "Nobody has ever asked me."
8. Which is the size of what I have been sitting next to for three years without seeing it. Seven pages took two evenings. Five more commodities, at the same rate, is a fortnight's work — and it is a fortnight of a sixty-one-year-old's evenings, available only while he is willing to sit at that table. Standing note: the two-ends format is not mine and not his. It came from a wheelwright complaining that nobody remembers the sayable half. Everything I have built in three years — eight lines, thirteen clauses, six refusals — names one end and calls it a rule. Twenty-seven clauses, and not one pai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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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回所引古文的英译与解读
"Nobody remembers the two I can say."
The story is famous for its ending. A wheelwright interrupts a duke's reading to tell him that the books of dead sages are the dregs and lees of a man of old, is threatened with execution for the impertinence, and saves himself with a description of his own trade: in cutting the mortise, go slow and it runs sweet but does not grip; go fast and it runs rough and will not go in. Neither slow nor fast — you get it in the hand and it answers in the heart. The mouth cannot say it.
It is quoted as an argument about the limits of language. I cannot make my own son understand it, and my son cannot receive it from me; and so at seventy I am still cutting wheels.
Told that this seems a waste, he said it was not, and pointed at something else in his own speech. The unsayable part is one sentence. Before it there are two sentences that are perfectly sayable, and precise, and that he had repeated to his son a thousand times. Slow: sweet but slack. Fast: rough and it will not seat.
The duke did not remember those. Nobody does.
Which turns the story from a lament into a method. What cannot be transmitted is the middle — the exact point, the measure there in between. What can be transmitted, exactly and in words, is both of the ways it goes wrong, and what each of them feels like in the hand.
Asked to demonstrate, he ruled a blank notebook page with the handle of his chisel: two strokes, three columns. What it's like when it's slow. What it's like when it's fast. And the third column he tapped and left empty.
Why not write neither fast nor slow in the middle?
Leave it blank and the reader knows that part is his to fill. Write it in and he thinks it's finished.
The two ends written hard, the middle left empty. That is as much as can be handed on.
速查表Cheat Sheet649 字
典故与现代对应，一行一条
| 五月二十一到二十五日 | 出处 | 现代对应 | 一句话 |
|---|---|---|---|
| 新买的蓝皮本子，翻开在第一页，第一页是空的 | 小马，我写不出来 | 要的理由我说得出来 | 可是我一写下来就不对了 |
| 三条理由：先开最上面那袋／让我先摸／他自己说这批比上批干 | 这三条都是人。是 | 货我摸了，摸完我不知道好不好 | 可是我知道他知道 |
| 马可写「回一半，停住」 | 你写的那六个字我看得见 | 我抄下来也没有用 | 回一半是多少 |
| 我在堂下砍轮，桓公在堂上读书 | 您读的是谁的话。圣人的。圣人还在吗。死了 | 那您读的是古人的糟粕罢了 | 说得出道理就算了，说不出就死 |
| 慢了榫是滑的，装上去不紧 | 快了榫是涩的，塞不进去 | 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于心 | 口不能言，有数存焉于其间 |
| 我儿子学了三十年，我教不了他 | 所以我七十了还在砍轮子 | 可惜的不是这个 | 可惜的是那两句我说得出来的 |
| 桓公只记住了「口不能言」 | 没有人记我说得出来的那两句 | ||
| 用凿柄划三栏 | 慢了是什么样／快了是什么样／空着 | 空着，看的人才知道那一块要他自己填 | 硬写「不快不慢」，他就以为写完了 |
| 两头写死，中间留白 | 能传下去的就这么多 | ||
| 下架：早了回潮，晚了起渣 | 开孔：早了靠孔那排发暗，晚了靠里那排发软 | 装车：早了出汗，晚了袋口结水珠 | 六句话来自三个人，没有一句是他自己的 |
| 第七行「挑那一串」，左边写得很顺 | 右边写不出来，没见过挑得太差的 | 只写一头，那不是两头，那是罚 | 这一行不能算 |
| 阿里木：没有人挑差的 | 要是挑了，今年下的货就松 | 明年那一串更松，一年比一年松 | 松到卖不掉，那一年人就不用那一串了 |
| 十四块八收，十五块二出，五百二 | 十七天，路费一千五，吃住一千二 | 倒贴两千二 | 那两千二不是这一笔的，是我二十年欠自己的 |
| 本子放谁那儿。明年我不来了呢 | 没有人给，我儿子在乌鲁木齐开出租 | 这七页写的都是杏干 | 枸杞甘草孜然红花苁蓉，每一样我都有那两头 |
| 从来没有人问过我 |
